第八章 深夜的第二次親吻篇
第八章 深夜的第二次親吻篇
深夜。
我們彼此依偎在某間公園的隧道型遊樂器材中。
雨水淋溼了我們的身體,冷得不得了。
僅剩身體接觸的部分還有微微的溫暖。
「欸……一颯同學。」
聽到愛梨宛如低喃的這句話,我忍不住看著她。
面紅耳赤的愛梨仰頭看著我,充滿魅力的嘴脣動了動,開口表示:
「……可以親吻你嗎?」
※
某一天,在補習班的休息室……
「哎……」
我面前的愛梨深深嘆了一口氣。
她趴在桌上,臉上的表情毫無幹勁。
似乎非常沮喪。
「……她怎麼啦?」
朋友葛原蒼汰指著愛梨……
問我────風見一颯。
「她全國模擬考似乎考差了。」
「怪不得……」
葛原一臉原來如此的表情點頭。
當然,愛梨還有一個心情不好的原因。
(她的那個來了。)
早上愛梨就事先告訴過我。
說她今天心情不好。
加上早晨的低血壓,她似乎非常不舒服────應該說心情非常差────而且她不說我都看得出來。
「考得這麼糟嗎?」
另一位朋友,葉月陽菜詢問我與愛梨。
由於我沒問愛梨具體的分數與偏差值,輕輕聳肩回答她。
「這個……感覺分數微妙地降低了吧?我原以為大家都不會……結果似乎只有我寫不出來呢。」
愛梨聲音有些不悅,仰頭看著我說。
雖然她沒說出口,但似乎在向我抱怨:「一颯同學,你不是說我寫不出來,代表大家都不會嗎?你騙人!」
之前我的確隨口胡謅,但是哪知道愛梨會考得這麼糟。
就算妳考得比我想像中還差,也別拿我出氣嘛……
當然這句話形同火上澆油,我可不敢說出口。
「因為很多題目出得很差吧。扣掉被爛題目暗算,其實妳不用這麼沮喪啦。考試本來就很難預測。」
比起當天的身體情況與題目好壞,測驗的分數與偏差值有波動很正常。
這次她只是湊巧運氣不好。
我再次安慰愛梨……
「考滿分的人安慰我也沒用啊……」
她卻一臉不悅,又像是不服的表情開口。
考慮到胡亂安慰她只會惹她生氣,我決定閉嘴。
「不過愛梨同學也沒有那麼差吧?」
葉月詢問愛梨。
她口中的『差』只是與平時的成績相比。
何況愛梨的成績並未特別差,甚至算好。
「還好啦。」
葉月的吹捧似乎聽著順耳,稍微讓愛梨心情好轉。
但她隨即輕嘆一口氣。
「可是目前第一志願的評級為E級(及格率不到二十%)。我原本希望至少達到D級(及格率二十~三十%)……結果很可惜。」
愛梨聳聳肩。
如果以愛梨的成績還是E級,代表她報考很前面的志願……不知道她究竟想考哪一間?
「沒關係啦,不是也有人說E級很好嗎?」
「不如說現在有D級的話,還可以衝更前面的志願呢。」
沒理會心中有疑問的我,葉月與葛原兩人安慰愛梨。
但是聽在我耳裡,感覺他們也在鼓勵自己。
……他們兩人多半也是E級。
雖然從兩人的語氣,似乎刻意將E級的學校當成第一志願。
「是沒錯……可是我的朋友中,有人的第一志願級是A呢。」
「……這時候有A級啊?」
「明明可以填更好的志願,真是膽小鬼。」
「根據他的說法,好像不存在更好的志願吧?」
說著愛梨瞄了我一眼。
葉月與葛原也跟著看我,然後嘀咕了聲「原來……」
感覺到格格不入的我,忍不住搔了搔臉頰。
下課後,我們即將回家時。
「哇……下雨了呢。」
愛梨仰望天空,嘴裡嘀咕……然後望向我。
我撐開手中的摺疊傘。
我隨時都攜帶摺疊傘,這樣任何時候下雨都不怕。
「……怎麼了?趕快進來啊。」
「……謝謝。」
愛梨回答我後,便躲進雨傘內。
我們兩人共撐一把傘,在雨中返家。
肩膀不時碰在一起。
「一颯同學……你會讓父母看模擬考的成績嗎?」
愛梨突然問我這個問題。
我歪頭思索該怎麼回答。
應該會讓父母看吧……但我不打算主動告訴他們。
「……父母問的話,我應該會給他們看吧?反正我也不會隱瞞。」
我如此回答愛梨。
至少對我而言,自己的成績沒什麼好丟臉的。
不過也不值得向父母炫耀,所以只要父母不問,我也不主動開口。
「呣~」
「……愛梨妳呢?」
「喔,其實我也不打算隱瞞吧?」
說完愛梨聳聳肩。
其實愛梨的成績沒有差到羞於見人。
她只是無法企及自己的目標。
聊著聊著……
「拜拜,明天見。」
不知不覺中,我們抵達了家門前。
愛梨在自己家門口向我揮揮手,我點頭回應。
「嗯,明天見。」
然後她開門進入屋內。
目送她離去後,我也準備進入家中……
(……話說愛梨的第一志願填哪間學校啊?)
等下次她心情好的時候再問吧,我心想。
※
「……我回來了。」
「回來啦,一颯。」
我回到家後,發現媽媽早已等待多時。
這讓我不禁苦笑。
基本上,目前我父母的教育方針採取放任主義。
沒有門禁,也不會等兒子回家。
那麼為何媽媽會等我回來,答案只有一個。
「全國模擬考是今天吧?」
「……等一下記得還給我。」
然後我將記載模擬考成績的通知交給媽媽。
沒理會專注看結果的媽媽,我在洗臉臺洗手漱口。
回到客廳後,媽媽已經複印了一份。
「比之前足足提升了一點五呢!」
「……是嗎?」
從媽媽手中拿回正本的同時,我歪頭感到不解。
我根本不記得幾個月前的模擬考成績,更別提偏差值的微小變動。
如果大幅提升或下降還另當別論……但是一或二的差距小到可以忽略。
「對啊,數學進步了呢。念得很努力嗎?」
「很多題目出得爛,所以別人考差了吧?」
我只不過答對了別人寫不出來的題目。
數學是我的拿手科目,但我並未針對這次考試下苦功。也不覺得自己考得特別好。
考試的成績難以預料。我一直認為,成績稍微上下浮動很正常。
而且我也認為,即使偶爾考差也沒有問題。
這就是我的自信。
「是嗎?不過……」
「可以等吃完晚飯後再聊嗎?」
現在已經過了晚上八點。
在補習班上課前我吃了點東西,現在肚子很餓。
「也對……話說你猜今晚吃什麼?」
聽媽媽一問,我才注意到廚房瀰漫的氣味。
有醬油與佐料的香氣。
「……炸雞塊?」
「答對了!」
媽媽開心地表示。
然後我端起媽媽幫我重新加熱的晚餐,前往自己房間。
在我默默地吃飯時……
傳來『噠噠噠……』用力踩踏階梯的聲音。
「一颯!」
「……什麼事啦,媽媽?」
媽媽沒敲門就進入房間。
拜託敲門一下好嗎……其實我不好意思向父母抱怨。問題是突然進入房間會嚇到人,而且感覺也不好。
可是媽媽一臉著急,詢問心裡抱怨的我。
「聽說愛梨離家出走了……你知道她會去哪裡嗎!?」
我手中的筷子不小心掉落。
※
和一颯同學道別後,我和父母圍坐在餐桌旁共進晚餐。
「愛梨,最近和一颯處得怎麼樣……?」
「怎麼又提這件事?」
一開始用餐,媽媽照慣例又問這種問題,我忍不住皺眉。
他們這麼關心一颯同學,還有我和一颯同學的關係嗎?
實在很煩。
「沒有啦,因為……最近都沒聽說你們一起出門了。」
「之前不是才去游泳池嗎……次數的確減少了沒錯,但那是因為彼此都忙。」
往年一放暑假,我和一颯同學都會去海邊,或是參加夏日慶典。
不過今年卻沒有。
因為一颯同學去加拿大短期留學。
之後還有校外模擬考之類,沒時間一起出去玩。
所以……希望明年夏天,我們兩人能找地方出門。
雖然正好撞上考前時期,卻是高中生最後的暑假。
一颯同學肯定會念和我不一樣的大學。考慮到這一點,這可能是我們兩人共度的唯一暑假。
……只剩下暑假而已了。
上大學後,彼此在不同的地方獨自開始新生活。由於物理距離相距遙遠……目前的關係勢必也會改變。
正因如此,才希望趁現在留下回憶。
「……不過最近沒有什麼大型測驗,或許會找時間一起玩。」
我這樣回答後,媽媽便一臉接受地點頭。
媽媽果然誤以為我和一颯同學在交往。
難道她以為我上大學後會交男朋友嗎?
……啊,我也不知道會不會交。
「提到測驗……」
爸爸開了口。
我的心臟一瞬間劇烈跳動。
「上次月考的結果如何?」
月考。
換句話說,並非校外模擬考,而是最近的校內模擬考。
我放下心中的大石。
校內模擬考和校外模擬考不一樣,我的成績還不錯。
「咦?喔……上次月考啊……考得不差。排名也稍微提升了吧?」
我如此回答後,爸爸便點頭示意。
「那就好……話說一颯呢?」
「……他綜合排名第一……但我不記得每一科的名次。」
難道比起自己女兒,爸爸更關心鄰居小孩的成績?
即使心裡不痛快,我依然回答。
「是嗎?是嗎……希望一颯務必考上,繼承家裡的醫院呢。」
哼,希望一颯同學繼承醫院啊。
「……比起爸爸的醫院,一颯同學應該會找到更好的工作吧。」
反正比起這種鄉下的小醫院,他應該更想在城市的大醫院工作。
我不認為他會特地繼承爸爸的醫院。
期待他根本沒有意義。
聽到我的諷刺,爸爸反而一臉苦笑。
「這個啊……愛梨妳就努力一點,讓一颯留下來……」
……搞不懂爸爸在想什麼。
一股鬱悶的情感從內心深處湧現。
我深深吁了一口氣,吐出這股鬱悶情緒。
「怎麼了,愛梨?難道身體不舒服……」
「這麼希望一颯同學繼承醫院的話。」
我打斷媽媽的話。
情感一旦宣洩,便宛如決堤般停不下來。
「何不乾脆收一颯同學為養子算了?」
怒火中燒的我起身,離開飯廳。
然後爸爸與媽媽慌張地追在我後頭。
「……愛梨?」
「怎麼突然這麼說……」
「很煩耶!」
我大吼一聲後……
衝動之下我打開大門,直接衝出家門。
冰冷的雨水打在身上,轉眼間制服就溼透。
體溫驟降,同時腦袋逐漸冷靜。
我衝出家門……要去哪裡?
而且我究竟為何要離家?
腦海裡閃過這些疑問……可是害怕下雨返回家裡,又覺得拉不下臉。
我回頭望向來時路。
看,爸爸和媽媽正追在我身後呢。
我原本還如此期待,結果沒見到爸爸媽媽的蹤影。
……他們肯定覺得我馬上就會回家吧。
外頭正在下雨,而且我還怕黑。
可是依照爸爸媽媽的預料立刻回家,又覺得太沒面子。
「……今晚我不回去了!」
明明沒有任何人聽見, 我依然大喊。
過沒多久……
「……早知道就該帶點錢在身上。」
我目前在離家步行五分鐘距離的公園,蹲在隧道型的遊樂設施內。
很快我就後悔離家出走了。
如果身上有錢包或手機,或許還可以搭車到市區。然後找間卡拉OK之類消耗幾個小時。
心想這種可能性的我,輕輕嘆了一口氣。
況且剛才我幾乎沒吃晚餐,肚子一直很餓。
更關鍵的是……
「好冷……」
我緊緊瑟縮身體。
身體早就凍到不行,冷到我甚至想哭。
……但我還是不想回去。
「……是爸爸不好,媽媽也是。」
我一直如此嘀咕。
我的青梅竹馬……一颯同學的確很優秀。
頭腦比我好得多,而且還很努力。
比起偷懶不念書的我,或許爸媽期待他很正常。
「……哪有這樣的啊。」
照理來說應該先期待自己的女兒,而不是隔壁的小孩吧。
我一直對這一點感到不滿。
從很久……很久以前。
「我何嘗不是……以同一間系所為第一志願……」
「果然在這裡嗎?」
這時候傳來聲音。
我往外頭一瞧,只見熟悉的青梅竹馬……風見一颯站在外頭。
而且上氣不接下氣。
即使他撐著傘,肩膀依然溼漉漉。
剛才他應該在雨中奔跑吧。
「要離家出走的話,好歹也該跑遠點嘛。」
一颯同學的聲音中帶有錯愕,又像是放心。
然後他向我伸出右手。
「來,回去吧。」
「……別這樣。」
我用力甩開他的手。
……其實我很想握住他的手。
但是自尊心從中作梗。
被青梅竹馬拎回家……實在太丟臉了,我不想這麼做。
「今天晚上我不回去。」
我如此宣布後,一颯同學頓時一臉錯愕。
「別說蠢話,不要再無聊得意氣用事……」
「蠢話?無聊?」
我感覺到自己氣得腦充血。
「哼,對啦。對你而言……或許是這樣沒錯。」
這件事情既蠢,又無聊。
對他而言是這樣。
青梅竹馬比我更聰明,我在他眼中……
肯定幼稚又愚蠢。
「……愛梨?」
「我討厭你。」
低沉的聲音自然從我嘴裡脫口而出。
聽到我這句話,一颯同學露出訝異的表情。
表情彷彿在說。
她在說什麼啊。
我感到愈來愈火大。
「我討厭你,非常討厭。」
於是我再次開口。
說得很清楚。
而且清楚表明。
我不是開玩笑。
我是認真的。
「你總是瞧不起我。每次都比我更優秀,比我更進步。你讓我喘不過氣。」
我這句話讓一颯同學的眼神慌張地游移。
見到他的反應,我稍微感到痛快。
於是我放任這股情緒與快感控制自己……
脫口而出。
告訴他。
「滾出我的人生。」
※
我……神代愛梨討厭風見一颯。
當然我並非從一開始就討厭他。
以前我『喜歡』他。
一直想和他在一起。
對我而言,一颯同學就像弟弟一樣。
甚至可以算是部下。
一颯同學以前很怕生,而且個性膽小。
會怕第一次見面的人,不敢進入別人的圈子。
所以我總是牽著一颯同學的手。
包括第一次上幼稚園,以及上小學的時候。
我都拉著一直哭的他。
以前總是我走在前面,他跟在後面。
我連身材都比他高大。
每次吵架都是我贏。
最後都是我說了算。
我是姊姊,一颯同學是弟弟。
我較優秀,一颯同學較落後。
沒有我,他什麼都不行。
所以我必須幫他一把,拉著他往前走才行。
我一直這麼想。
大約在小二的時候……這種想法發生轉變。
我一如往常和一颯同學大吵一架,還打起來……
結果我第一次被他打哭。
以前只會挨我揍的一颯同學打了我,震撼之下我哭了出來。
之後我就不再動用暴力與一颯同學吵架。
因為我贏不了他。
之後我們兩人就不再大打出手。
因為一颯同學絕不敢動手打我。
並不是我很厲害,而是我發現他一直在放水,故意讓我贏。
過了一段時間後,他開始逐漸追上我。
最開始是體力不輸給我。
接著是身高。
最後是學力。
上國中的時候,我的體力與身高已經不如他。
但當時我還游刃有餘。
我是女生,他是男生。
體力與身高比不上他很正常。
因為找到藉口,我才能這樣說服自己。
至少學力我還能和他一較高下。
事實上,我和他是競爭一、二名的好對手。
我和他是平等的朋友,也是勁敵。
我這麼認為。
……或者該說自以為。
結果上高中後,第一次月考就粉碎了我的幻想。
一颯同學考第一名,而我頂多只擠進前三分之一。
這並不奇怪。
只是之前競爭的水平不夠高,所以看起來能一較高下。
純粹是天花板太低,我才偶然能贏他。
其實他早就超越我,而且走在前面。
不知不覺中,我得抬頭仰望他。
不知不覺中,換我注視他的背影。
不知不覺中,他已經成為大人。
以前還嘲笑他長得像女生,現在已經容貌端正。
原本弱不禁風的身體,也長成健壯的男性體格。
他開始受女生歡迎。
去留學時也一樣。
以前要是沒有我,他明明什麼都不會。
他在我不知情之下獨自決定。
不知不覺中,他已經具備比我更強的行動力、自主性與勇氣。
即使沒有我,他也能去任何地方。
所以我開始討厭他。
討厭他端正的容貌。
討厭他充滿男性特徵的結實體格。
討厭他的高水平學力。
討厭他的勇氣。
還有體貼。
以及關懷。
我也討厭他優秀,完美,毫無缺點。
而且我更討厭自己如此醜陋,還嫉妒他的優點、『帥氣』與優秀。
所以我愈來愈討厭一颯同學。
因為這讓我再度確認自己有多醜陋。
我很不滿爸媽稱讚、並且期待我『討厭』的一颯同學。
就算爸媽的稱讚很適當,是事實,我也很不爽。
所以我才會逃家,想讓父母不知所措。
……我原本打算爸媽如果挽留我,就立刻回去。
但他們沒追上來挽留,我才會來到這裡。
我會離家出走躲在不遠處,也是希望爸媽找到我。
我不想自己回去。
我想見到父母拚命尋找我。
我待在這裡的原因就是這麼愚蠢又無聊。
這一點被青梅竹馬戳破,讓我感到更不爽。
所以我才心想。
要讓他不知所措。
傷害看似完美,毫無缺點的青梅竹馬。
於是我才開口說出。
我討厭他。
要他滾出我的人生。
「妳、妳討厭我……」
見到一颯同學慌張,我進一步開口。
將一直藏在心中的想法,以及自卑感傾倒在他身上。
「沒錯,討厭你的一切。別以為長得比我高就瞧不起我。即使你力量比我強,腳程比我快也一樣……以前你明明弱不禁風,還是個慢郎中!我還討厭你頭腦比我聰明,成績比我好。也討厭你完全不炫耀,非常討厭。你明明比我優秀,個性比我溫和,為什麼要和我誕生在同一時刻,同一地點?不要和我走在相同時間與地點嘛。就是因為你……我的人生一團亂!」
說完後,我感到好愉快。
神清氣爽。
因為我終於得以排出心中蓄積已久的膿。
「是嗎……原來是這樣。」
可是見到臉色發青嘀咕的青梅竹馬,我頓時嚇得面無血色。
糟糕了。
我說出了不該說的話。
越過不該跨越的紅線。
即使感到鬱悶,我依然想和他在一起。
我卻破壞了這份快樂的時光。
即使我討厭他,但我可以說自己更喜歡他。
但是我親手毀了和他的關係。
現在我才終於發現。
「這、這個……等、等一下。剛、剛才,是我用詞不當……」
結果一颯同學開口,打斷了我的辯解。
「其實我也討厭妳啊。」
哎……完蛋了。
※
「因為妳以前老是害我哭,還欺負我。」
聽到我這麼說,愛梨便垂頭喪氣,顯得非常失落。
我收起雨傘,進入圓球形遊樂設施。
然後面對愛梨。
她的臉色蒼白得嚇人。
「而且妳……」
「不、不是……不是啦,剛才……」
「現在是我在說話。」
我加強語氣,打斷愛梨的話。
愛梨嚇得一縮身體,閉起嘴。
確認她的嘴閉上後,我才平淡地開口。
「其實我一直沒贏過妳。吵架總是輸,被妳弄得哇哇大哭。所以我討厭妳。」
「……小學的時候不是贏了嗎?」
有這回事?
我忍不住歪頭疑惑。
「……小二的時候。」
愛梨一臉不滿地嘀咕。
我才終於想起來。
「喔……好像還有這回事。」
是我還手打她,結果害她哭的那一次吧。
我想起來了,當時爸媽臭罵了我一頓,說我怎麼可以害女生哭。
因為先動手的是愛梨,我被罵得莫名其妙,還覺得爸媽不講理。
可是……愛梨畢竟是女生,還是我重視的青梅竹馬。害她哭對我而言是苦澀的過去。
「我可是男生,以暴力贏過女生有什麼意義。」
以暴力贏過女生很丟臉。
害女生哭更丟臉。
就算那是小二時的陳年往事……
而且當時愛梨的體格比我更健壯。
「拜託,什麼男生女生的……」
愛梨不滿地嘀咕。
她的個性十分好強,可能難以忍受打架輸給我。
對她而言,男女的體能差異不是打輸的藉口。
不,真要說的話,她可能不甘心輸給原以為是弟弟的我。
沒錯,我一直是弟弟,愛梨是姊姊。
「我不擅長與他人相處,但是妳不一樣。妳的身邊始終不缺人。從以前就很受老師與同學歡迎,朋友也很多……連我媽看到妳也經常說,好想要一個女兒。」
我總是跟在愛梨的後頭,像跟屁蟲一樣。
和一群人玩耍時,都要跟著愛梨才有機會加入。
愛梨不在的時候,我總是獨自一人。
同樣也是透過愛梨,才和葛原與葉月結識。
從朋友的朋友開始。
……當然我們現在是很正常的朋友。現在我也學會了訣竅,即使沒有愛梨也不會一事無成。
但我依然從以前就羨慕愛梨開朗,又善於社交。
也很討厭她。
因為相比之下覺得自己好悽慘。
「還有,妳彈鋼琴也比我厲害。」
「……會彈鋼琴沒什麼用吧。我可沒有厲害到能走這一行。」
對愛梨而言,鋼琴只是偶爾彈一彈,感到開心就好,不值得炫耀。
如果將來能走這一行,或許值得誇耀。但是至少愛梨的水平還不到那種程度。
照這樣而言,或許和我差別不大。
可是……她依然彈得比我好。
「我一直以為自己有才能……結果妳後來居上,我感覺自尊心很受傷。」
說著我皺起眉頭。
愛梨完全沒留意我一直很在乎的事情。
對我而言實在很不愉快。
「另外……妳畫畫也比我好。」
「……一颯同學,你不是討厭畫畫嗎?」
「以前我很喜歡啊。直到在學校,別人拿我們兩人比較為止。」
我一直和愛梨在一起。
所以旁人總是拿我和愛梨比較。
……或許他們沒有這個意思,但至少我有這種感覺。
自己畫得很差勁,愛梨畫得很好。
一比較後,我就討厭畫畫了。
因為愛梨導致我討厭畫畫。
「以前我也不喜歡體育,因為老是輸給妳……當然現在另當別論。」
自從男性體格顯現後,連肌肉力量都贏過愛梨。
但如果兩者條件相同,愛梨的運動神經比我好。
「還有妳既可愛又漂亮,我也很不爽。」
「可、可愛……你、你突然說什麼啊……!」
「妳也為走在身旁的我著想一下好嗎?我可不是襯托妳美貌的綠葉耶。」
在我認識的所有女性中,愛梨好像是最漂亮可愛的。
會讓人覺得必須能配得上愛梨,才有資格走在她身邊。
遭受別人愈多的嫉妒,我就愈覺得自己配不上她。
「……」
「妳在害羞什麼啊。我又沒誇獎妳。」
見到愛梨害羞地紅著臉頰,有點洩氣的我搔了搔臉頰。
然後我輕咳一聲,回到話題。
「我從很久以前,直到現在,一直,一直覺得不如妳。是妳害我感到好鬱悶……所以我討厭妳。」
我宣洩出心中積蓄多年的想法。
雖然等於公開自己一輩子的恥辱,原本打算帶進墳墓的祕密……但我卻覺得不壞。
因為我現在知道,愛梨也有相同的心情。
這略為安慰了我的自尊心。
「……」
「……」
短暫沉默後,愛梨開口。
「……我問個問題。」
「怎樣啦。」
「你不是討厭我嗎?」
「是啊。」
「那為何還要和我在一起?」
對於愛梨的問題,我稍微搔了搔臉頰……然後回答。
「因為和妳在一起很快樂。」
「你不是討厭我嗎?」
愛梨咧嘴笑著說。
……她好像終於恢復正常了。
為自己沒白白丟臉感到高興的我點點頭。
「即使考慮這一點也很快樂……沒有妳的暑假果然很寂寞。」
「呣~」
聽到我的回答,愛梨咧嘴一笑。
感到難為情的我反問她。
「話說……妳不是說和我共處很鬱悶嗎?為何還要和我在一起?」
對於我的問題,愛梨笑得一臉得意。
自大的表情和我熟知的一模一樣。
「因為一颯同學沒有我不行啊?沒辦法嘛。」
「妳這也太賊了吧。」
我忍不住笑出來。
然後我再度向愛梨伸手。
「那就回去吧。」
「不要。」
愛梨說完轉過頭去。
拜託喔……
「……怎麼不要,拜託,剛才不是圓滿解開了心結嗎?」
「我、我還沒原諒爸爸和媽媽啦。」
「什麼叫還沒原諒啊。」
我硬拉愛梨的手,想拉她起身。
但是愛梨不情願地搖頭,使勁反抗。
而且反過來抱著我。
「……欸,陪我嘛。」
「什麼陪妳啊……?」
「陪我離家出走吧。」
愛梨撒嬌地拉著我的衣服,像個鬧彆扭的小孩。
在我煩惱該如何讓她聽話時,愛梨緊緊摟住我的身體。
「……今晚陪著我。」
然後在我耳邊輕語。
※
「就算要我陪妳,要是連我都失蹤,那可不得了耶……」
如果連我都和愛梨一樣沒回家的話……
父母會以為我們捲入了犯罪!肯定沒錯!!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會變得很嚴重。
應該說現在情況已經夠嚴重了。
……愛梨的父母已經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妳不想回家?」
心裡不抱希望的我問她。
結果愛梨用力搖了搖頭。
「絕對不要!」
理智上愛梨應該也知道,如果事情鬧大會很麻煩……
但她現在似乎更加激動。
於是我腦中浮現疑問。
什麼事情讓她這麼生氣。
「話說妳為何會和伯父伯母吵架?」
「這個……嗯……」
愛梨對我的問題支吾其詞。
……這等於是公開自己最難為情的一面,她肯定不願開口。
「妳如果說得有道理,我可以幫助妳喔。」
「……因為爸爸希望你能繼承我家……不是應該先期待我才對嗎?」
「……咦?妳報考的志願不是……」
「我是爸爸的女兒,也是醫生的女兒啊……算是。」
「……難怪。」
她是醫生的女兒,自然嚮往伯父,以醫生為目標。
動機十分自然。
至少……這個理由比我認真多了。我只是以有機會考上的志願為目標。
「……其實當醫生也不是我的夢想。我沒有非得考上不可,也沒有為此付出驚人的努力。如果爸爸強迫我當醫生,我應該不願意……可是由獨生女繼承不是很自然,而且比較合理嗎?」
聽到愛梨這番話,我長年的疑問才得到解答。
其實比起理科,愛梨更擅長文科。
連我都比不上她的國文與社會科成績。
她最不擅長的是數學。
仔細想想其實就明白……這是她唯一堅持理科的原因。
「……抱歉,我都不知情。」
我一直認為她是我珍視的青梅竹馬,自己對她無所不知。
結果我甚至不知道,沒發現這種事。只能說我太遲鈍,一點神經都沒有。
「不,沒關係……畢竟我之前一直隱瞞你,也沒有在你面前表現過……」
「……隱瞞我?」
愛梨說得沒錯,我的確看不出她要考醫學系的跡象。
事實上,她反而看起來一直在否認……
為什麼?
「因為……很難為情啊。」
「難為情?」
「醫生的女兒……還報考醫學系,結果卻輸給無意考醫學系的你……很丟臉耶。」
愛梨尷尬地低下頭表示。
「一颯同學你可能不明白……」
「不,我明白。」
我點點頭。
明明拿出真本事卻輸了,感覺很丟臉,才硬說自己放水。
類似這種心態吧。
……其實我心裡也有底。
「可是……伯父不是不知道這件事嗎?」
既然伯父不知道,也難怪他沒體諒愛梨的心情。
其實我希望兩人能基於這一點,修復父女關係……
「……小時候我應該告訴過爸爸。爸爸可能不記得,或是以為我現在沒有立志當醫生……但爸爸不可能不知道。」
「……是嗎?」
「所以是爸爸的錯吧?」
「……也對。」
如果我在愛梨的立場,肯定會感到不舒服。
當然,伯父也有他的理由……
不過我本來就比較挺愛梨。
一旦知道伯父也有錯,我會毫不猶豫挺她。
「……可是大家都在擔心妳呢。」
我如果空手回去,可能會鬧到要報警。
不,伯父伯母可能已經報警了。
要是這樣可就麻煩了。
而且就算伯父有錯,一直讓伯父擔心也太可憐了。
或許伯父神經有點大條,但他是真的愛愛梨。
如果伯父不重視愛梨,就不可能如此慌張。
我心想究竟該怎麼辦。
「那麼……這樣如何?」
分別告訴我爸媽和伯父母,「找到愛梨了」。
接著我告訴爸媽,要在愛梨家過夜────反過來告訴伯父母,愛梨要在我家過夜。
然後待在這裡,直到我們兩人瞞不住,或者愛梨氣消為止。
我如此提議。
「……嗯,好。我知道了。」
愛梨點頭。
「好冷……」
愛梨的身體微微顫抖。
不久前她吃完關東煮────是我在便利商店買的────現在正在喝溫熱的茶。
但她似乎還覺得冷。
「……要穿嗎?」
我鬆開立領制服的鈕釦,詢問愛梨。
愛梨略為思索了一會,然後搖搖頭。
「不用。」
「可是……」
「不過讓我鑽進去吧。」
「……啊?」
「快,脫下來。」
「……妳要做什麼?」
即使歪頭感到不解,我依然脫下上衣。
結果愛梨略微紅著臉,露出笑容。
「嘿!」
「拜、拜託……」
然後她張開雙手,緊緊摟住我。
驚訝之下,我想拉開愛梨……卻中途停止。
因為她的身體比我想像中還冰冷。
「上衣披在我身上。」
「喔,好……」
我將上衣當成毛毯,披在愛梨身上。
然後輕輕抱緊愛梨的身體。
「嗯……好暖和。欸,一颯同學,你不冷嗎?」
「還好。」
由於摟住被雨淋溼的愛梨,我的衣服也進了水……
而且體溫被身體冰冷的愛梨吸收,我感覺有點冷。
可是考慮到她的身體這麼冷,我就不好意思抱怨。
現在該逞強一下。
「……脫掉衣服會不會比較好?」
「……脫掉衣服會更冷吧?」
「可是啊,不是有聽過這種說法嗎……在雪山,肌膚彼此接觸溫暖身體之類。」
……總之就是光著身子,相互取暖?
愛梨的白皙肌膚閃過我腦海,讓我想入非非。
因此我剛才沒感覺到愛梨的柔軟身體,以及甘甜香水的氣味。現在卻更清晰地意識到。
「……如果妳想脫的話就脫吧。」
反、反正我不知道是否真的有效……
但只要能溫暖愛梨,就隨便她吧。
……我絕對沒有在心裡暗爽。
如此心想的我回答後,愛梨卻嘻嘻一笑。
「我開玩笑的耶……?你認真的嗎?」
「妳、妳喔……」
「呵呵……」
愛梨開心地笑著,然後更緊緊摟著我,緊貼著我的身體。
體溫鮮明地傳到我的皮膚上。
「欸,一颯同學。」
「怎麼了?」
「摸摸我的頭。」
愛梨將頭伸向我開口。
我忍不住皺眉。
……難道又和剛才一樣,存心戲弄我嗎?
「……怎麼了啊。」
「我現在想撒嬌嘛!」
愛梨邊說,同時頭在我胸口磨蹭。
她露出這麼可愛的表情拜託,我當然無法拒絕。
「……這樣行了嗎?」
我輕輕撫摸愛梨的頭。
淋了雨的纖細髮絲略為溼潤。
每一次撫摸,就隱約瀰漫出女生的香氣。
「嗯……」
愛梨舒服地瞇起眼睛。
然後她抬頭,緊盯著我的眼睛開口。
「關於剛才……鋼琴的話題。」
「……怎麼了?」
她突然舊事重提,我在心中提高警覺。
鋼琴這件事算是我的黑歷史,我實在不太想討論。
「或許目前是我彈得比較好……但那是因為一颯同學你根本沒練習吧?」
和愛梨相比,我的確不太熱中練習鋼琴。
最後我連上鋼琴課的次數都減少了。
當然我並未偷懶……可是練習量比不上愛梨吧。
況且我鋼琴課上得不情不願,但愛梨始終學得很開心。
樂在其中的人與內心抗拒的人,熟練度有差距很正常。
考慮到這一點,我和愛梨的差距並非天賦。而是練習的質與量,以及努力與幹勁。
……這是愛梨的主張吧。
至少她的眼神是這個意思。
……某種意義上,這符合我的目的。
不過我接下來才要說實話……
「其實順序顛倒了。」
「……顛倒?」
愛梨聽到我的回答後皺眉。
即使我感到非常遺憾,依然坦誠以對。
「減少練習不是因為輸給妳。而是因為快要輸給妳,我才漸漸不去上鋼琴課。」
「……我聽不懂你的意思。」
「如果和妳練習相同時間,比妳更努力,最後還輸了不是很丟臉嗎?」
愛梨比我晚開始學鋼琴。
可是她轉眼間就追上我。
她輕易學會了我費勁才學會的鋼琴。
再這樣下去她會超越我。
會贏過我。
這是我的想法。
「所以我刻意放水,這樣比較容易找藉口吧?」
說完後,我忍不住自嘲。
真是丟臉到家了。
我這種行徑就像賽跑快輸了就刻意放水,然後嬉皮笑臉說「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競爭」。
「因為只有念書才有機會贏妳,我才專注在念書上。」
就算只有一項領域能贏過愛梨就好。
只要能確認哪件事情比愛梨優秀即可。
我要證明,即使走在愛梨身邊也不會覺得丟臉……
這樣就夠了。
「……什麼啊。」
聽到我的真心話,愛梨嘴裡嘀咕。
然後輕輕哼笑一聲。
「……好遜喔。」
她的評價很尖銳。
可是完全正確,我無法反駁,於是我自嘲地笑了笑。
「囉嗦啦……我當然知道,別再繼續深究了。」
我當然知道自己氣量狹小。
可是如果我不這麼做────輸的時候要有藉口,而且始終要有贏過她的事物────嫉妒與自卑會壓垮我,讓我不敢與愛梨並肩而行。
「……我原本以為你是更厲害、更優秀的人。」
「……妳太抬舉我了,我沒那麼了不起。」
「也對……和我一樣。」
愛梨嘴裡喃喃嘀咕。
然後她抬頭緊盯著我。
我感到不解。
「……怎麼了啊。」
「……欸,一颯同學。」
她水潤的眼眸注視我,嘴脣動了動。
「……可以親吻你嗎?」
她怎麼冷不防冒出這句話啊。
存心戲弄我嗎?
在我開口問她之前……
「……嗯!?」
愛梨的嘴脣堵住了我的嘴脣。
伴隨柔軟嘴脣的觸感,我的身體頓時發熱。
※
隔天午休。
我詢問愛梨。
「所以到頭來……妳和伯父伯母有和好嗎?」
我們本來想在外頭待一晚,但似乎沒辦法瞞過大人太久。
結果中途就回了家,兩人一起挨罵。
當然,我對愛梨回家後的情況一無所知。
「後來爸爸一直向我道歉……說他不是不期待我,而是不知道我有意繼承家業。」
「……嗯,也對。」
比起鄰居的小孩,伯父當然更希望由自己的愛女繼承。
之所以會期待我,多半是誤以為愛梨無意繼承醫院吧。
「……畢竟我沒提過這件事,也沒表現出來。成績也很微妙,但我又沒有特別努力,或許爸爸不抱期待很正常。況且我也不是非當醫生不可……如果爸爸要求我一定要當醫生,叫我努力拚醫學系,我倒是會抗拒。」
說著愛梨聳聳肩。
雖然嘴上表達不滿,她的表情還是有點寂寞。
……她似乎還對伯父不滿。
信任一旦出現裂痕,要修補絕非易事。不過愛梨其實還是很愛伯父。
畢竟她是父控。
「喔,呃,這個……」
在我思索該如何回答時,愛梨搶先咧嘴一笑。
「不過這樣下去,我有點不甘心。下次模擬考我想拿出真本事……不給自己找藉口。」
「那很好。」
我點點頭。
其實我一直覺得愛梨的腦筋不差。
只要她認真念書,成績肯定能提升。
……不過她的文科比較強,不擅長的理科能進步多少則是未知數。
「說不定有機會贏過你喔?」
「就算天塌下來都不可能。」
如果她念書贏過我,要我面子往哪裡擺。
即使心中焦急,我依然假裝游刃有餘地哼笑。
「哦,口氣這麼大?那我如果贏了……能要求你舔我的鞋子嗎?」
愛梨笑得一臉自大,同時挑釁我。
……嗯,恢復平時的她了。
我心中鬆了口氣。
我原以為昨天發生的那件事……會對我們的關係造成致命的影響。看來是我杞人憂天了。
結果我放心沒多久。
「對、對了,一颯同學,關於昨、昨天晚上的事……」
愛梨突然聲音高亢地開口。
我的心臟劇烈跳動。
「咦?呃、喔……什、什麼事?」
「就、就是,我希望你能忘記……」
「……」
「其、其實,當時的我,腦筋不太清楚……或,或是受當時的心情,還是氣氛影響,其、其實我不是那個意思……」
愛梨扭捏又害羞,同時反覆辯解。
我的嘴脣自然回憶起昨晚的觸感。以及愛梨甜美的聲音、呼氣、表情與肌膚觸感。
「該說我一時昏頭嗎……所、所以,希望你能當作沒發生那件事……」
當時的心情。
氣氛。
一時昏頭。
難道她當時的表情、聲音與舉動,全都是因為這樣?
雖然我心中存疑,但愛梨當時精神上很虛弱。
無法以常理看待,無法與平時相比,這的確是事實。
何況她都這樣宣稱,否定她的說法也沒有意義。
她的心情只有她自己明白。
既然她希望這件事沒發生過,那我也沒有異議。
可是我就算回答「好吧」,也不認為能當這件事不存在。
所以我想了一會該如何回答後才開口。
「……沒辦法。」
「什、什麼沒辦法啊……那、那麼……」
我摟住提心吊膽的愛梨肩膀。
眼看愛梨的臉愈來愈紅。
她別過臉去,同時碧藍色的眼眸窺視我的表情。
「這、這個……」
「『我現在想撒嬌嘛!』」
我回想起愛梨當時的聲音,並且試圖重現。
「……欸?」
見到我突然模仿她的聲音,愛梨露出不解的表情。
我笑著伸出手指,在她額頭上輕輕一彈。
「愛撒嬌的愛梨。」
「什麼!」
愛梨的表情頓時僵住。
然後我大笑著補刀。
「簡直就像幼稚園小孩呢。」
「給、給我忘記!」
「才不要,我要當成一輩子的哏。」
「討、討厭啦!」
愛梨高舉雙手追趕我。
我則邊嘲笑愛梨邊跑。
於是我們一致決定,那件事情「沒發生過」。
※
當天晚上。
「哎……」
我盯著自己房間的窗戶────嚴格來說是窗簾。
我家和愛梨家是隔壁,我們的房間彼此正對。
換句話說,窗簾另一側,隔著窗戶就是愛梨。
「難道……她喜歡我嗎?」
我忍不住說出這句話,然後以手扶額。
拜託,這句話好丟臉,活像『自作多情的處男』。
問題是這一次有明確的根據。
……當時的確是愛梨主動要求親吻我。
「……應該不是我自作多情。」
火熱呼氣的聲音。
柔軟的肢體。
透過肌膚傳來的體溫。
以及嘴脣的觸感。
我的確從愛梨身上感受到,她對我產生算是『性慾』的情感。
而且……我也是。
「……感覺還不壞。」
如果與愛梨成為情侶會如何?
……說不定出乎意料地不錯?
還可以和愛梨做羞羞的事吧?
那豈不是……舒服得不得了?
雖然她自大,但是很可愛,身材也很辣……
我的腦海中充滿處男的妄想。
不過我用力搖搖頭,甩開這些色慾。
「……我又不能問她『妳喜歡我對吧?』」
她不僅會轉移話題,絕對還會瞧不起我。
那我主動告白如何?
絕對不行。
她一輩子都會瞧不起我。
還會將交往當成施捨。
「況且……我又沒有喜歡她。」
終究只是覺得交往的話還不壞,我可沒打算和她交往。
當然,她如果堅持要和我交往……我倒不是不能點頭。
我持續沉浸在這種優越感與妄想中。
※
當天晚上。
「他絕對誤會了……」
我雙手遮著臉,渾身發抖。
因為我想起昨晚的羞恥舉動。
「我為什麼會那麼做……」
我盯著面前的窗戶……以窗簾遮住的一颯同學房間。
當時我主動以自己的嘴脣堵住他的嘴脣。
為什麼?
因為我當時有那種情緒。
我產生了那種情緒。
我想進一步感受他的體溫。
想進一步與他交流。
想進一步了解他。
其實要找多少好聽的藉口掩飾都行……
「怎、怎麼會親……一颯同學……還偏偏是他……」
其實是我對他產生羞羞的想法。
也就是性慾。
絕對不是戀愛情感之類,希望他千萬別弄錯。
一颯同學現在肯定誤會了。
「反、反正他長得挺帥,體格也不錯。但偏偏是沒用的他……」
怕自己使出全力還輸,所以刻意放水。
他自曝的黑歷史,我非常能感同身受。
彷彿近在咫尺又遠在天邊的青梅竹馬,讓我真正感受到他就在我身邊。
「如果,我說如果,和他成為情侶的話……」
是不是可以反覆體會到?
當時那股亢奮與幸福感?
我忍不住這麼想。
「……不過我絕對不可能主動表白。」
否則肯定一輩子被他瞧不起。
因為妳主動說喜歡我,我才無可奈何點頭答應。
他肯定會這麼說。
……光是這麼想就很火大。
「如果一颯同學反覆追求……其實我也不是不能與他交往吧?」
要不要趁現在想想到時候該怎麼說?
於是我開始模擬如果受到一颯同學表白的情景。
────從缺乏自覺的情侶到形影不離的夫妻,還有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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