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突如其來的重逢
「接下來就慢慢努力,不要忘記這個感覺喔。訣竅是將意識放在座標與座標之間的『聯繫』上,再釋放魔力。先從物體的轉移開始練習。」
露璃梅絲得意地打了個響指,手中出現一個裝有藥水的瓶子。
感覺不太對勁的瑞斯看向自己身上,發現收納在大腿綁帶裡的藥水不翼而飛。
「借用一下喔,小瑞。」
「瞭解。」
那並不是什麼珍貴的東西,於是瑞斯隨意答應了。
這段期間,聽了露璃梅絲說明的希爾維婭深深點頭。
老實說,瑞斯完全聽不懂露璃梅絲在說什麼,不過希爾維婭好像有所收穫的樣子。
她從露璃梅絲手上收下藥水,然後專注地瞪著幾公尺遠的空間,輕輕吸了一口氣。
接著雙手朝前方推出,釋放魔力。
下一瞬間,玻璃破裂的聲音響起。
「啊。」
菈菲輕呼出聲。
她眼前是瓶子破裂、裡面的藥水流出的光景,那瓶藥水正是從希爾維婭手中轉移的物體。
「哦哦,希爾維婭妳果然有才能呢。雖然有損傷,但轉移本身成功了!」
「這算……成功嗎?」
看著破裂的瓶子,希爾維婭歪著頭問道。
因為露璃梅絲是在沒有異常狀況下完美轉移,所以她有此疑惑。
「畢竟一般人連轉移本身都辦不到,當然是成功,而且是大成功喔!再來只要注意『聯繫』就行了。輕忽這點的話,就會像剛才一樣造成轉移物的損傷。」
菈菲一面聽露璃梅絲說明,一面看著破裂的瓶子,問出心裡浮現的疑惑:
「要是在轉移人類時發生這種情況,結果會怎樣?」
在場三人的視線同時集中到露璃梅絲身上,她尷尬地搔著臉頰,露出為難的笑容。
「……最壞的情況,脖子上下說不定會分家。」
所謂的氣氛凍結正是指現在的情形,瑞斯等人明顯僵住了。
正在實際學習轉移的希爾維婭甚至流出了冷汗。
「我絕對不會對人使用轉移。」
她堅定地在內心發誓,瑞斯和菈菲也同步上下點頭。
順帶一提,這天希爾維婭成功發動了一次轉移,魔法指導就此結束。
***
指導結束時已經接近日落時刻。在那之後,雖然沒有約好,但機會難得,四人決定一起吃晚餐。
順帶一提,提議的人是露璃梅絲。
「好麻煩喔,要不要用轉移回去?」
她如此說道,可惜沒有人同意這個提案。
就算露璃梅絲是資深的魔導師,才剛聽到失敗後果的其他人也不可能輕易點頭。
大家都愛惜自己的性命。
不想要頭和身體分家這種殘酷的狀況發生。
於是四人決定徒步回王都。距離並不遙遠,只要走一小時就能抵達。
這段時間自然不可能一句話都不說,於是眾人邊走邊閒聊。
「是說師父,妳和我住在一起時,從來沒說過轉移失敗會有什麼後果吧。」
「咦,是這樣嗎?」
「是啊,而我就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被妳轉移了無數次。」
瑞斯的語氣略帶責備,同時瞪著露璃梅絲翻白眼。
在他的記憶中,自己總是在缺乏說明、不由分說的情況下受到轉移。
要是出了什麼意外導致轉移失敗……想到這裡,他忍不住顫抖起來。
「這、這個嘛,我是不會失敗的,放心吧!」
「問題不在這裡……」
瑞斯咂舌,兩隻手毫不留情地夾住對他眨眼並豎起大拇指的露璃梅絲臉頰。
然後雙手用力搓揉。
「快住偶,小魏!」
露璃梅絲出聲抗議,但瑞斯沒有停手。
就這樣搓了幾秒,差不多滿足的瑞斯放開手之後,只見露璃梅絲的臉頰變得紅通通的。
她以銳利的眼神瞪著瑞斯,但瑞斯一臉若無其事的樣子。
「哈哈……不過失敗的風險的確太大了。」
「不管有多熟練,我都不想嘗試呢。」
瑞斯用力點頭贊同姊妹倆的意見,露璃梅絲露出苦澀的表情。
「可是這招滿方便的耶。」
「我承認轉移很方便,但我可不想為了方便賭上性命。」
「放心啦,我已經練習過了。」
「唔,練習……?」
聽到這個不妙的詞,瑞斯忍不住回問。
腦中浮現血腥的畫面,讓他臉色發青。
實在沒想到自己的師父會做出如此獵奇的事。
或許是從瑞斯的表情猜到他在想什麼,露璃梅絲連忙搖頭。
「話說在前頭,我可沒進行人體實驗之類的!」
「啊,什麼嘛,太好了……」
瑞斯把手放在胸口,明顯鬆了一口氣。
「小瑞,你到底把我當成什麼人啊……」
弟子的不信任讓露璃梅絲啞然失聲。
就連她也因此大受打擊,閉上眼重重嘆了一口氣,悲傷地搖頭。
不知為何,這一幕看起來彷彿是瑞斯在欺負露璃梅絲一般,一旁的姊妹投來尖銳的視線。
「嗚……」
形勢逆轉了,這對瑞斯來說實在難以承受。就在他忍不住要道歉的時候──
「我是用魔物練習的啦!!」
「這樣還是很血腥吧……!?」
這次換瑞斯啞然失聲,腦中浮現出魔物身體四分五裂的畫面。
「不過多虧如此,我已經不會轉移失敗了。」
「……嗯,既然師父覺得沒問題,那就算了。」
真不知道這兩人的關係該說是好還是不好,這一連串互動讓菈菲和希爾維婭感到傻眼。
「對了,瑞斯和露璃梅絲小姐是什麼時候認識的?」
「我和小瑞的初次相遇,大概是七年前吧。當時小瑞還只有這麼小,一直跟在我後面叫著露璃姊、露璃姊,那時的他真可愛呀。」
露璃梅絲用手比出遠比現在還要小的瑞斯身高。那是在他十歲左右,還只是個小孩子的時期。
瑞斯微微低頭,似乎有些害臊的樣子。
那段時期的他,態度和現在截然相反,更讓人難為情了。
小時候的瑞斯真的很黏露璃梅絲。
然而,知道他收到露璃梅絲的信之後有何反應的菈菲與希爾維婭,以半信半疑的眼神看著瑞斯。
「好吧,我不否認的確有過那樣的時期……」
瑞斯單手遮臉,以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道。看他臉頰泛紅的模樣,應該只是覺得羞恥吧。
「後來發生許多事情,小瑞在十二歲時成為我的弟子。」
「原來是這樣。」
菈菲一面回應,心想這說法還真簡略。不過真的發生過許許多多的事,說來話長。
瑞斯回想起當年的情形,沉重地嘆了口氣。
「那是地獄的開端。」
「呣,你這麼說也太沒禮貌了。」
露璃梅絲伸出手,輕輕拍著瑞斯的頭。
「小瑞你最近對師父缺乏敬意喔,要更加尊敬我才對!」
「什麼啊……至少對鍊金術和魔術的實力我很尊敬啊,只論『實力』的話。」
瑞斯像是受不了露璃梅絲似地擺出冷淡的眼神,露璃梅絲也不甘示弱地瞪回去,兩人之間出現神秘的空間。
希爾維婭看著視線迸出火花的兩人,苦笑著說道:
「不過瑞斯先生和露璃梅絲小姐的相遇真不可思議,該說是天才的宿命嗎?」
希爾維婭沒有可稱作師父的存在,她略顯羨慕地說道。瑞斯和露璃梅絲面面相覷,一副疑惑的樣子。
「畢竟我認識小瑞的父母,沒想到他們會生下像小瑞這樣擅長鍊金術的孩子就是了。」
「這部分我也同意。」
師徒倆會這麼說,當然是有理由的。
「怎麼說?」
菈菲追問道,瑞斯豎起一根指頭。
「簡單來說,我的父母是冒險者,而且實力大概和菈菲與希爾維婭同等,甚至更強。然而身為他們小孩的我卻完全不會戰鬥。」
瑞斯沒有從父母身上繼承半點才能,反倒展現出毫無關聯的鍊金術天賦。因此,瑞斯的雙親才會把他引介給露璃梅絲。
「雖然我曾經差點被魔物吃掉,但也和師父一路相處至今。」
要詳細說明會變得沒完沒了,於是瑞斯以這句話總結。比起懷念,他的心理創傷更深刻,完全不願回想起來。
「雖然小瑞嘴上冷淡,但每年我生日時都會送禮物過來呢。別看他這樣,他可是很容易害羞的。」
露璃梅絲笑嘻嘻地用手遮住嘴角,裝模作樣地靠近菈菲和希爾維婭。
「住嘴,不要在最後故意說這種話,我的精神承受不了……!」
瑞斯承受著三人溫馨的視線,拚命遮住自己的臉。他的步伐也加快了,如實傳達出現在的心情。
「敬愛師父是好事啊,瑞斯。」
「就是說呀,瑞斯先生。」
「聽到了嗎,小瑞~」
三人促狹的語氣讓瑞斯露出苦澀的表情,但老實回應也有種輸了的感覺,他會覺得不甘心,於是只好塞住耳朵。
「啊──聽不到、聽不到!」
這個孩子氣的舉動,讓身後傳來三人細微的笑聲。
***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瑞斯擦掉宛如血汙般沾在臉上的番茄醬,如此想道。
他不經意地看向身旁,只見希爾維婭慌張又可愛的模樣,還有嘴角抽動、笑個不停的菈菲。
她們看著同一個地方,瑞斯的師父露璃梅絲就站在那裡……不,訂正一下。
正確來說是浮在那裡。
她輕盈地飄浮在空中。
一手拿著酒瓶,臉頰染上朱紅色。瞳孔混濁,令人懷疑她是否還殘留一絲理智。
看到這幕景象,瑞斯再次心想──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沒有人聽見他內心的慘叫聲,瑞斯獨自抱頭苦惱。
***
事情的開端,是眾人回到王都之後。
為了實行露璃梅絲說要一起吃晚餐的提議,瑞斯等人在傍晚時分去買東西。
順帶一提,晚餐決定在瑞斯家吃。
……是露璃梅絲擅自決定的。
他們順利採買晚餐要用的食材,但剩下的飲料部分卻引發了問題。
「欸,小瑞,有什麼不好嘛。」
「不行。」
露璃梅絲拿著酒瓶,像個小孩子一樣央求,瑞斯則是表情嚴厲地否定道。
問題就出在露璃梅絲找到了酒,然後一直不願離開,讓瑞斯頭痛不已。
「我說瑞斯,買一點酒應該沒關係吧?」
「可是……」
菈菲苦笑著幫腔,點亮了露璃梅絲的表情。看到瑞斯支支吾吾的樣子,覺得這是好機會的露璃梅絲丟出了底牌。
「製作魔道具背包。」
「嗚……」
被戳中痛點的瑞斯忍不住發出怪聲。
沒錯,瑞斯拜託露璃梅絲幫忙製作背包,當時答應了要讓她喝酒。
無計可施的瑞斯露出苦澀的表情,沉吟了一會兒之後,肩膀無力地垮下。
「好吧……但只能喝一點點喔。」
「太棒了,不愧是小瑞!」
「妳哪來的臉說這種話……」
瑞斯用手指抵著太陽穴,無奈地搖頭。
露璃梅絲愛喝酒的嗜好不是今天才開始的,但瑞斯真心不想讓她在菈菲和希爾維婭在場的情況下喝酒。
再說,瑞斯那敏感至極的直覺,已經捕捉到了胸中討厭的預感。
「我先向妳們道歉,對不起。」
「?」
看到莫名道歉的瑞斯,希爾維婭疑惑地歪著頭。
瑞斯看著露璃梅絲高興地買酒,腦中浮現出過去她喝酒時的記憶。
「唔嗯,我記得之前師父喝酒之後,我打掃了一個禮拜……」
「……那不是很不妙嗎?」
「是啊,非常不妙。」
瑞斯和希爾維婭一臉認真地對話。
事實上,瑞斯已經能看到悲劇再度發生、自己勞心勞力的未來了。
這不是他期望的未來。
「所以我們要努力防患未然。」
「說得沒錯。」
兩人握起拳頭,小聲地發誓。
看他們像是在插旗一樣,菈菲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
採買以露璃梅絲買酒作為結束,四人回到瑞斯的家。
為了保險起見,瑞斯決定不在工房,而是在二樓的居住空間做料理和用餐。從他考量到最壞情況這點來看,他對露璃梅絲的信任程度之低可見一斑。
──就某方面而言,或許也表示他相信露璃梅絲肯定會搞砸。
看著愛惜地將酒瓶抱在胸前的露璃梅絲,瑞斯嘆了一口氣。
不過一直擔心也沒意義。
他祈禱著什麼事都不要發生,同時開始動手。
「我來做料理,妳們三個隨便打發時間吧。」
瑞斯不放心讓露璃梅絲一個人待著,於是安排菈菲和希爾維婭代替自己監視她。
雖然菈菲也想幫忙下廚,但只能請她忍耐了。
「總之,先去一樓拿材料吧。」
瑞斯要拿的是自己種的植物。那些植物大都是鍊金術的素材,不過也有食用的種類。
他帶著竹籠來到『冬季』的素材保管室,俐落地採收植物。
此時視野一角映入了某種果實。
「林奈果……這麼說來,已經成熟了啊。」
林奈果是一種沒辦法當成鍊金術材料的水果,樹枝末端會結出無數球狀的小顆粒,最終形成類似螺旋的造型。
這種林奈果不是一般的水果,具有一項重大的特徵,因此瑞斯出於興趣種植在這裡。
「時機正好。」
瑞斯點了點頭,也採了一點林奈果。
採收完所有目標後,他稍作歇息。
「好,再來只要料理就行了……」
正當瑞斯拿起竹籠,要前往廚房時──
「妳在做什麼啊,露璃梅絲小姐!?」
突然聽到這句話。
瑞斯有一半覺得「也太快了吧」,另一半則是覺得「果然如此」。
雖然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但肯定出事了。
他很想裝作沒聽到。
然而這樣並不能解決問題。
這個世界就是如此殘酷。
瑞斯嘆了口氣,不情願地前往聲音傳來的方向。
總覺得腳步好沉重,這一定不是錯覺吧。
憂鬱的瑞斯看見的光景是──
「啊,咬瑞~!」
露璃梅絲拿著酒瓶,浮在空中的模樣。
她的臉頰泛紅,連話都說不清楚了。
怎麼看都不能說處在正常狀態。
瑞斯無視對他哈哈大笑的師父,看向茫然佇立的菈菲和希爾維婭。
「姑且問一下,發生什麼事了?」
「那個,不知道為什麼,露璃梅絲小姐突然用起魔法……」
「突然……」
瑞斯看向露璃梅絲手上的酒瓶,瓶裡還留有大量液體,完全沒有喝過的跡象。
然而長年的相處讓他察覺了真相。
──這傢伙用轉移魔法偷喝了!
而且還用水魔法填滿酒瓶,徹底進行了偽裝,所以菈菲和希爾維婭都沒注意到她偷喝。
「喂,師父,事到如今我不會罵妳喝了一堆酒,妳先坐在椅子上。」
「呼欸,我才沒喝啾喵~」
「不行,這傢伙失去理智了。」
瑞斯露出空虛的笑容,馬上放棄說服。
「怎麼辦啊,瑞斯?」
菈菲向瑞斯投以期待的視線,瑞斯則是平靜地看著菈菲。
「……我也不知道。」
他靜靜地表明自己無計可施。
下一瞬間,室內捲起了狂風。
不用說也知道,這是喝醉的露璃梅絲幹的好事。
「喂,等等,為什麼醉成這樣還能發動魔法啊……!?」
原本發動魔法是需要專注力的,但露璃梅絲看起來不像能集中注意力的樣子。
她完全是靠著刻進身體的感覺在發動魔法。
「雖然有點粗暴,我來抵銷她的魔法吧,瑞斯先生!」
「不好意思,拜託妳了!」
交流完之後,希爾維婭立刻發動風魔法。
一陣強風掃過整個房間,接著風停了下來。
「風停了,不過……」
希爾維婭的語氣有些歉疚。
家具紛紛倒下,瑞斯帶的調味料等材料散落一地,整個房間亂七八糟。
「…………」
瑞斯默默為自己的疏忽後悔,瞪著仍在空中開心大笑的露璃梅絲。
***
「……我在做什麼啊。」
瑞斯看著擺在眼前的工具,忍不住喃喃自語。他自然而然地嘆了口氣,心情變得更沮喪了。
喝醉的露璃梅絲把房間弄得亂七八糟,已經是二十分鐘前的事了。
瑞斯現在正為了她製作醒酒藥水。
被弄亂的房間則是由菈菲和希爾維婭收拾。
雖然瑞斯說要自己來,但姊妹倆主張沒注意到露璃梅絲狀況有異的她們兩人也有錯。
由於兩人堅持要收拾,瑞斯只好交給她們處理。招待客人到自己家卻讓對方收拾房間,瑞斯也覺得過意不去。
原本這個時候他應該在請大家吃大餐的。
但現實卻相差甚遠。
這全都是露璃梅絲害的。
「我再也不會給師父喝酒了……」
至少絕對不會在有熟人在場時讓她喝,不管師父說什麼,瑞斯都不會理她。
該悔改的是自己的行為。
順帶一提,露璃梅絲現在睡得香甜。
要是她又鬧起來就糟了,所以瑞斯不打算叫醒她。不過,搞砸一切之後還悠哉地睡覺,總是令人不爽。
瑞斯曾考慮乾脆把她關進蟲室裡,但她醒來後說不定會消滅整個房間,所以沒有實行。
露璃梅絲看見蟲室時的悽慘表情,如今仍鮮明地浮現在腦中,讓瑞斯非常不甘心。
「大概就這樣吧……」
瑞斯知道自己的聲音透露出疲憊,將完成的醒酒藥水拿在手上檢查。
為了愛喝酒的露璃梅絲,他已經做過無數次了。
──我並不想習慣這種事啊。
他在心中說著實話,放下藥水。
「藥水這樣就行了,再來是……」
瑞斯拿起放在一旁的林奈果,幸好它被露璃梅絲的魔法波及後依然沒事。
要問他為什麼拿了這個東西,答案是為露璃梅絲對菈菲她們造成的麻煩擦屁股。
簡單說就是道謝用的禮物。
「其實應該先少量嘗試後再做的……但又不能花太多時間。」
他這次要做的不是藥水。
……準確來說,這或許可以算是一種藥水,但至少不是人體能吸收的東西。
瑞斯不太清楚這方面的定義,他馬上把雜念趕出腦海。
疲憊的瑞斯停止思考,將精神集中在眼前的作業上。
首先,把手上林奈果的皮剝光。
剝掉皮之後,露出水嫩的白色果肉。若是當成水果的話直接吃掉就好了,但這次不一樣。
瑞斯將果實放入鍋中,要利用林奈果的某個特徵。
「『攪拌』。」
發動鍊金術之後,鍋中的果實被輾碎攪拌,不久便完全失去形體,成了透明的液體。
「往裡面……加入這個。」
瑞斯朝變成液狀的林奈果放入某種植物,它散發著淡淡的光芒,名為索索基草,生長在沒有陽光的地方。
主要可以在森林深處找到,王國周邊也有生長。
這種植物會在黑暗中自行發出微光,主要是從地底吸取微量魔力作為能量來源。
通常過了兩個禮拜就不再發光,接著緩緩枯萎;不過,瑞斯放入鍋中的索索基草,經過特殊的保存處理。
因此只要魔力沒用盡,就會一直發光。
瑞斯確認鍋中有索索基草後,便暫時關掉房間的燈。
於是黑暗的室內出現了一道明亮的光輝。
「哦……就像傳說中的一樣漂亮呢。」
鍋中滿溢而出的美麗藍光,讓瑞斯瞇起了雙眼感嘆道。
這就是林奈果最大的特徵。
變成液狀時,會隨著光源釋放不同顏色的光。
據說這種美麗的光芒堪比藝術品,在王國內相當受歡迎。瑞斯也是第一次親眼見識,結果超乎想像。
「好,檢查完畢。」
儘管黑暗中的美麗光輝讓人想一直看下去,但瑞斯還有該做的事。
他忍耐著打開燈光,回收放進鍋中的索索基草。
接著將液狀的林奈果分裝到兩個瓶子裡,並加入微量的聖水。
聖水具有留住魔力的性質,可以代替魔力的儲藏庫,很適合搭配索索基草使用。
瑞斯輕輕晃動瓶子,充分混合兩種液體,再放入先前回收的索索基草。
這樣就完成了。
「以第一次來說,做得還不錯嘛。」
瑞斯雙手抱胸,看著成品發出了滿意的嘆息。但也不能一直這麼看下去。
他拿著瓶子與醒酒藥水,回到露璃梅絲大鬧過的房間。
進入房內後,只見菈菲與希爾維婭一副大功告成的樣子。
「啊,瑞斯先生,我們清掃完了。」
「真不好意思……話說回來,真虧妳們清得完。」
瑞斯環視整個房間,佩服地說道。
正是如此,他最後看到的房間景象跟廢墟沒兩樣,但現在家具已回到原本的位置,散亂的調味料等物品也全都收拾好了。
瑞斯也嚇了一跳,沒想到這麼快就清理完了。
「幾乎都是靠希爾維婭的魔法呢。」
「哦哦,希爾維婭好厲害啊。」
「沒有啦。」
希爾維婭一隻手放在後腦勺,表情羞澀又帶了點得意。與年紀相符的反應讓瑞斯不禁微笑。
「也謝謝菈菲。」
「嗯,不用放在心上。」
瑞斯向有如聖人般溫柔的兩人道謝,同時遞出手上放了索索基草的瓶子。
「說是謝禮也有點奇怪,這個給妳們。」
「這是……」
「這個嘛,直接讓妳們看比較快。」
瑞斯說著便關掉燈光,接著液體和剛才一樣散發光芒。
「哇……」
希爾維婭的表情閃閃發亮,著迷地看著藍色光芒。菈菲的表情沒有太大的變化,不過可以聽見她默默屏息的聲音。
「算是給妳們添麻煩的賠禮。」
瑞斯開了燈,將瓶子交給兩人。
「謝謝!」
「謝啦。」
「畢竟錯在我這邊……晚餐要怎麼辦?」
雖然應該還有一點時間,但外頭的天色已經變暗了。姊妹倆看了外面一眼,臉上浮現遺憾的微笑。
「瑞斯你看起來也很累,我們就先回去了。明天還有指名委託呢。」
「瑞斯先生辛苦了,要好好休息喔。」
「抱歉,讓妳們擔心……那我就承蒙好意了。」
瑞斯送菈菲和希爾維婭兩人到玄關,聊了幾句後道別。
在那之後,他叫醒熟睡的露璃梅絲,讓她喝下醒酒藥水,然後吃了晚餐。
洗完澡刷完牙後,他的眼皮也變得沉重了。
「希望什麼事都不要發生……」
瑞斯睡前看著王室的信,懇切地祈禱。悲哀的是露璃梅絲也在,看來希望渺茫。
至少讓麻煩事全都發生在師傅身上吧──
瑞斯抱著露璃梅絲聽了會生氣地鼓起臉頰的想法,墜入了夢鄉。
***
──我的人生既不算幸福,也不能稱作不幸。
存在於王國的大貴族之一──林佛爾德家,身為家族長男兼繼承人的塞斯˙林佛爾德在心中如此低語。
林佛爾德家在百年前終結的戰爭之中,是以優秀藥師的角色活躍的家系。
魔法的才能也相當突出,斬獲眾多戰果這點頗為出名。
其功績受到讚揚,甚至使他們成為王國四大貴族之一。
在那之後,林佛爾德家代代魔導師與藥師輩出,維持了家族地位。
到了他這一代,家族中有四個子嗣出生,三男一女。塞斯是其中的長男,自然有很大的可能繼承家主之位。
要把這當成幸還是不幸,這點因人而異。
至於塞斯──硬要說的話,則比較接近後者。
正統名門、人們的期待、壓在身上的責任感。
家族之名絕不能蒙塵,必須隨時保持身為貴族的驕傲,精進自己,這是理所當然的義務。
「唉……」
塞斯抬頭望向窗外灰色的天空,嘆了一口氣。天空的顏色與自己那頭以男性來說略長的頭髮相同,光是看著就令人提不起勁。
他很想以大喊來發洩憂鬱的心情,偏偏又沒有這樣的精神,反而又嘆了一口氣。
「哥哥,一直嘆氣的話,幸福會逃走喔。」
隨著開門的聲音,一道無奈的聲音朝塞斯傳來。
塞斯的視線離開窗戶。
站在門前的人是他的妹妹,莉夏˙林佛爾德。
她搖曳著與塞斯相同,但長度更長的灰色頭髮,雙手扠腰。
塞斯以苦笑回應擺出熟悉姿勢的妹妹。
「莉夏,就算妳這麼說……」
「你看,又露出這麼陰沉的表情了。」
莉夏鼓起臉頰看著無精打采的塞斯,接著走過去抓住他的臉頰,硬是拉成微笑的形狀。
然而她的手一放開,塞斯的表情又立刻變得陰沉,看到這副模樣的莉夏也不禁嘆息。
「……歐爾達哥哥又對你說了什麼嗎?」
「也有這個原因……不過歐爾達又不是第一天找我麻煩了。」
「那麼,是父親大人說過的,關於王室那件事嗎?」
塞斯不發一語,默默地低頭。兄長這個反應讓莉夏察覺大致上的情況,無奈地搖了搖頭。
「哥哥,我的確希望你繼承這個家,但這樣若不能使你幸福,那我也不想強迫你。」
「我並不是打從心底討厭繼承……再說要是我放棄這份職責,歐爾達那傢伙就會繼承這個家了。」
穩重的塞斯少見地帶著敵意說話。歐爾達是小塞斯兩歲的弟弟,並且將塞斯視為眼中釘。
他的個性說得委婉點也是惡劣,平常總是對塞斯這個哥哥酸言酸語。但他身為藥師與魔導師的能力相當不俗。
問題在於,歐爾達的能力比塞斯更強。
這絕不表示塞斯是個庸才,從一般人的觀點來看,他也很優秀。
比哥哥能力更強的事實,在歐爾達心中滋生出傲慢,擴大了他的欲望。
也就是說,他認為自己更適合繼承家族。
因此歐爾達厭惡離繼承人之位最近的塞斯,這種事並不罕見。
但對塞斯來說,沒有比這更煩人的狀況了。
繼承家族當然也代表會獲得領地,因此繼承者必須在人格和能力兩方面都很優秀才行。
歐爾達就是在人格這方面有些問題。
「反正父親大人也打算將這個家託付給你,只要不出差錯就沒問題了吧……」
「不出差錯……」
塞斯看向窗外,瞇細了雙眼。
──沒錯,只要不出差錯,塞斯毫無疑問將成為家主。
但現在卻有一個問題。
「王室那件事,有可能會顛覆現在的情況。」
「這……」
這就是塞斯一臉陰沉的原因。
想到那件事的莉夏一時說不出話來。
那是不久前由王室直接下達的某項命令。
塞斯和歐爾達被選為執行命令的人才。
雖然還沒聽說命令內容,但其結果有可能會改變現況。
塞斯當然打算全力以赴,但歐爾達能力極強也是事實,難怪他會被憂慮擊垮。
「唉,要是我比歐爾達更優秀的話就不用煩惱了,到頭來還是只能靠自己。」
塞斯自嘲地說道,再度嘆了一口氣。
負面思考是塞斯的壞習慣。
他每天都會嘆氣好幾次,這點經常受到莉夏責備。
這次也不例外,莉夏露出了略顯生氣的表情。但或許是覺得這次怪不得他,便沒有做出更多反應。
「希望沒出什麼事……」
「誰知道呢。」
塞斯說得像是事不關己一樣,然後確認現在的時間。
「時間差不多了。」
他說著離開窗邊,走到門外。看到妹妹不安的表情,他以微笑表示不用擔心,接著邁步前進。
目的地是父親所在的辦公室。他事先找了塞斯和歐爾達兩人,要說明王室的命令內容。
塞斯默默走在寬敞的走廊上,發現前方不遠處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同時他不經意地露出苦澀的表情。
前方的男人聽到背後傳來的腳步聲,緩緩轉過身來。
剪短的灰髮和高個子,讓對方帶有一定的壓迫感。
細長銳利的眼眸捕捉到塞斯的身影。
「哎呀呀,這不是兄長大人嗎?怎麼了,你的臉色好像不太好呢。」
「謝謝你的關心,不過我沒事。」
「那就好,要是親愛的兄長大人出了什麼事,我也會覺得悲傷。」
歐爾達語帶諷刺。
──你心中明明一點也不這麼想。
塞斯內心如此駁斥,但並沒有顯露在臉上。
「正好,我們一起去見父親大人吧。」
「……嗯,好啊。」
儘管內心並不願意,塞斯還是點頭答應。
他們的目的地相同,沒有理由拒絕。
「看來今天那個囉嗦的莉夏沒跟你一起來呢。」
「因為只有我們兩個被叫來,這是當然的。」
「哦,抱歉,我竟然忘了這件事。」
歐爾達擺出一副瞧不起人的笑容。
他總是對塞斯擺出這副態度,與禮貌的用詞相反,感覺不到一絲敬意。
「話說回來,王室的命令由我們承接,真是一件光榮的事。這下父親大人也會明白,究竟誰才是適合繼承家族的人吧。」
「……你說得對。」
心中反感的塞斯隨口回應著歐爾達的酸言酸語,認真思考回答只是在浪費時間與勞力。
──好想一個人輕鬆地讀書啊。
塞斯內心深處如此想道,輕輕嘆了口氣。
砰,房裡響起沉重的聲響。
「咕噗……!」
一道怪聲隨即傳出。
實在不像是會從女性口中發出的聲音。
瑞斯以冰冷的眼神俯視著從吊床上掉下來、在地上扭動的師父。
露璃梅絲扭動頭瞄了一眼瑞斯,小聲說著「哦哦,好可怕……」。
「妳看起來就跟蟲子一樣。」
「別這麼說啦!你要更尊敬師父,慰勞我嘛!」
瑞斯不屑地哼笑,露璃梅絲抓住他的腳,像小孩子一樣鬧彆扭。
一點風範都沒有。
瑞斯絕對零度般的視線變得更加冰冷。
「……?」
「也不要露出那種眼神。」
瑞斯的眼神像是在表示「這傢伙在說什麼?」,露璃梅絲緩緩站起身子,吸了一下鼻子。
「嗚嗚,師父好悲傷喔。本來以為你會溫柔地叫我起來,沒想到是把吊床整個翻過來。」
「好啦好啦,之後再聽妳抱怨。」
「小瑞你太粗魯了啦!」
露璃梅絲那頭栗色頭髮四處亂翹,舉起雙手抗議道,一眼就能看出她剛起床。
「既然這麼覺得,那妳就自己起床啊……」
瑞斯一臉疲憊地發牢騷。
這就是他一早努力叫醒露璃梅絲的結果。大概是久別重逢的緣故,露璃梅絲早上起不來的模樣甚至令人感到懷念。
當睡得迷迷糊糊的露璃梅絲釋放魔法的時候,他還感受到了生命危險。
在另一個層面令人想哭。
原本不管露璃梅絲睡到多晚,瑞斯都不會叫她起床。
但唯有今天不能放著她不管。
因為今天就是王室寄來的指名委託信上所寫的、要去王城的日子。
瑞斯的神經可沒有大條到敢在赴王室之約時睡過頭,就算不願意也得叫醒露璃梅絲,於是發生了剛才這一幕。
「好了啦,趕快準備出發。」
「別催我嘛,小瑞。」
「妳以為是誰害我們這麼趕的……」
看到瑞斯凶神惡煞的模樣,就連露璃梅絲也閉上嘴開始準備。
瑞斯早就準備好了,他用手撐著下巴等待。
露璃梅絲用魔法巧妙地整理亂翹的頭髮,服裝也在一聲響指後變成外出用的裝束。
女性多半被認為需要花很多時間準備出門,但這不適用於露璃梅絲。
……不過,這是她因為經常睡過頭而練出的技能,沒什麼好稱讚的,這點著實可悲。
確認她做好準備的瑞斯滿意地點頭。
「好,走吧。」
「咦,我的早餐呢?」
「沒時間了,不吃早餐,要恨就恨早上起不來的自己吧。」
瑞斯拉著露璃梅絲的手,把她帶到外頭。
瑞斯的家離王城有段距離,沒辦法慢慢過去。露璃梅絲的手按著腹部,一臉不滿足的樣子。
「師父妳說認識這個國家的王族,實際上關係怎麼樣?」
「嗯~?擊退巨龍時要是沒有我在,應該會發生不小的災害,所以還算有面子吧。」
「哦,好像很方便呢。」
「不不不,也不見得。」
露璃梅絲苦笑著搖頭並揮手。
「後來對方應該是不想和我切斷關係,而要我有求必應也很麻煩,所以我就離開王國了。」
「原來發生過這種事啊。」
「對呀,小瑞你也要小心點比較好喔。」
「為什麼是我?」
瑞斯頭上冒出問號,露璃梅絲像在叮囑似地豎起食指左右搖晃。
「嘖嘖嘖,我的弟子啊,你的想法太天真囉。」
「妳這說話方式是怎樣……」
「聽好囉,王國那邊看到我至今的行為,早就知道我是個任性的人了。」
聽來奇怪的語氣還在持續,露璃梅絲一臉得意,滔滔不絕地說明。
瑞斯露出無奈的表情,輕輕點頭示意她繼續往下說。
「要讓我多次聽從王國的拜託很難……這麼想來,他們下一個會盯上的──就是我的弟子小瑞。」
「喔喔,所以呢?」
露璃梅絲豎起拇指,臉上浮現燦爛的笑容。
「接下來你很可能會代替我收到許多委託喔!」
「喂喂喂,妳別以為自己可以蒙混過去。」
瑞斯的語氣中帶有靜謐的怒火,看著露璃梅絲。
露璃梅絲勉強扯著臉頰露出僵硬的微笑。
「啊哈哈哈……用不著擔心!……大概吧。」
「什麼用不著擔心,這完全是妳的問題吧!!」
「不,這真的不是我的錯喔!我只是幫助了別人而已!」
師徒倆就這樣邊走邊聊,突然間,瑞斯的肩膀撞到了某個東西。
瑞斯轉過頭,只見一名剃了灰色短髮、眼神銳利的男子站在那裡。
對方的身高和瑞斯差不多,外表讓人有種壓迫感。
胸口有一塊看似家紋的刺繡。
瑞斯愣了一下,然後連忙低頭道歉。
「抱歉,撞到你了。」
男子沒有回應瑞斯的話,緩緩看著被撞到的地方,然後不耐煩地瞥了一眼瑞斯,拋下一句話:
「你在看哪裡啊,給我注意點,平民,沒有下次了。」
這句話帶著瞧不起人的意味,投向了瑞斯。
站在瑞斯身旁的露璃梅絲露出火大的表情,瑞斯眼尖地察覺這點,在她說什麼之前再次謝罪。
「真的非常抱歉。」
男子哼了一聲,最後刻意撞了一下他的肩膀再離去。確認男子徹底遠離之後,瑞斯鬆了口氣。
一旁的露璃梅絲一副火燒心頭的樣子。
「為什麼小瑞你不回嘴啊!」
「不,剛才那是我的錯啊。」
「可是你已經道歉了,他不該說那種話啊!再說他最後也撞了你一下!」
「就算如此,對方應該是貴族,我不想惹麻煩。」
瑞斯從男子的言行推測出對方身分,嘆了一口氣。
其實他心裡也覺得不爽。
任誰遭受那種對待,應該都會感到不快吧。
但在聽取委託內容之前,他不想引起無謂的紛爭。
做任何事都需要冷靜。
「再說跟師父的所作所為相比,這根本不算什麼。」
瑞斯促狹地笑道。
露璃梅絲的表情瞬間變得苦澀,肩膀垮了下來。
「關、關於這件事,我覺得很抱歉……」
「那就好。」
瑞斯嗯嗯點頭,然後突然想到一件事,看向男子離開的方向。他疑惑地說道:
「是說師父,那個男的要去的地方是不是跟我們一樣?」
「應該只是剛好吧?」
「要是這樣就好了……」
王城已經近在眼前。
瑞斯祈禱著自己的擔心不要成為現實,邁步前進。
***
「哦、哦哦……真了不起。」
眼前壯觀的王城讓瑞斯忍不住讚嘆,雖然從遠處看過好幾次,不過來到近處觀看的機會還是第一次。
幾座藍色的尖塔彼此相連,下面是純白色的外牆。
高度輕易超過了上百公尺。
這片景象光是仰望都會讓人脖子痠痛。
「哎呀~還是一樣大得不得了呢。」
「畢竟是一國之君住的地方,當然大……感覺打掃會很辛苦。」
「你這完全是庶民會有的想法呢。」
「師父妳連這裡的居住者都不是,為什麼這麼驕傲啊。」
瑞斯嘴上吐槽,繼續眺望王城的外牆。這感覺就像看到珍奇事物的觀光客。
「啊,對了,巨龍和城堡差不多大,甚至比城堡大了一點喔。」
「……真虧妳能打贏。」
「還好啦,打得滿辛苦的就是了。」
用打得滿辛苦一句話帶過,這點相當異常,但這種道理不適用於這對師徒。瑞斯也因為對象是師父,很快便接受了。
這就是他們異於常人的獨特感性。
「好了,入口在哪裡呢。」
瑞斯像個可疑人士一樣東張西望,最後發現了一座巨大的黑色城門。看到佩劍的守衛站在那裡,他跑了過去。
「站住!」
聽到這句帶有警戒意味的話,瑞斯本能地停下腳步。露璃梅絲像是現在才想到自己沒吃東西般,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
和擺出戒備姿態的瑞斯不同,她臉上毫無緊張的神色。
「你們來這裡做什麼!」
「呃,我是依照委託指示而來的冒險者。」
瑞斯拿出指名委託信,交給守衛。
有瑞斯和露璃梅絲兩人份。
男性守衛慎重地檢查之後,朝瑞斯敬了一禮。
前後態度差異之大,讓瑞斯不知所措。
「剛才失禮了!這件事我已經聽說了,這就為您帶路!」
「謝、謝謝你。」
這個男的大概是個工作勤奮的人吧,他向看似部下的人打手勢,下令打開城門。
巨大的黑門緩緩敞開,兩人受邀踏進了王城。
瑞斯忐忑不安地走著。
城內的奢華程度不輸外側,是庶民不習慣的空間。若是實際住在這裡,瑞斯想必會覺得渾身不對勁吧。
似乎很昂貴的壺和繪畫通過視野,看過數不清的擺設之後,男性守衛在一個房間前停下腳步。
「請在這裡稍候一會兒,準備好了就會來叫您。」
「我知道了。」
目送著急忙前往某處的男守衛離開,瑞斯打開眼前的房門。
打開的門在手上留下略微沉重的觸感──
「…………」
「小瑞,你幹嘛停下來呀?」
瑞斯背後的露璃梅絲看不見室內的情況,懶散地朝開門後佇立不動的弟子問道。
但這句話並沒有傳進瑞斯耳裡。
現在他眼中映出的,是一名將灰髮剃短的男子身影。
那銳利的眼神,已經不只似曾相識的程度了。
瑞斯剛剛才和對方發生不愉快的事。
他下意識地摸著自己的肩膀。
預感成真讓他想嘆氣,但在出口前忍住了。
因為他和聽到開門聲而轉過身來的貴族男子對上了眼。男子一瞬間訝異地皺眉,但似乎很快就失去興趣,移開了目光。
無事發生讓瑞斯鬆了口氣,同時注意到除了那名貴族男子之外,還有一個人在。
那個人坐在離貴族男子稍遠處的沙發上。
他有一頭以男性來說略長的灰髮,長相給人不太可靠的感覺。
乍看之下,大概會給人軟弱的印象吧,樣貌看起來跟瑞斯年紀相當,但也能說是殘留著少年稚氣。
另外,那名青年的胸口也刻著和貴族男子一樣的家紋。
也就是說,他也是個貴族。
瑞斯在一瞬之間掌握狀況後,默默地踏進室內。接著露璃梅絲看到房裡的人,與瑞斯不同,表情很明顯地扭曲。
房間裡有兩張沙發、兩張單人椅,圍繞著中央的桌子擺放。
男子坐在一張單人椅上,青年則是坐沙發,於是瑞斯和露璃梅絲自然在空著的那張沙發上相鄰而坐。
沒有人出聲說話,唯有掛在牆上的時鐘滴答作響。
換句話說就是氛圍沉重。
「……這是什麼情況,新的霸凌手法嗎?難道我被討厭了?可以回去嗎?」
「這個問題我才想問呢。」
瑞斯和露璃梅絲以只有對方聽得見的音量竊竊私語。
受委託而來,結果被迫和兩名貴族在同一間房裡等候,會有這樣的疑問也很正常。加上其中一人看起來很不好相處的樣子。
「是說我好餓喔。」
「身處這種情況,師父妳還真是缺乏緊張感。」
露璃梅絲按著肚子,失落地垂下肩膀,瑞斯感嘆道。
就在瑞斯心想該怎麼辦時,青年突然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他毫不猶豫地走到兩人面前,停下腳步。
「幸會,我是塞斯˙林佛爾德,兩位怎麼稱呼?」
或許是為了解除兩人的戒心,青年露出爽朗的笑容。
從他身上感覺不出敵意。
「我叫瑞斯,是個冒險者。」
「露璃梅絲,類似旅行者。」
露璃梅絲大概是想減少無謂的能量消耗,回以簡略到極點的招呼。
塞斯似乎並沒有感到不快,聽到露璃梅絲的名字後露出了理解的表情。
他並沒有做出大呼小叫之類的反應。
「那個,恕我失禮,你是……」
塞斯語帶含糊,欲言又止地看著瑞斯。瑞斯馬上察覺到對方沒說出口的事。
──普通的冒險者出現在王城,當然會讓人疑惑,而且還和知名的英雄在一起。
「我是露璃梅絲的弟子,收到委託過來這裡。」
「原來如此,那個露璃梅絲有弟子……也就是跟我們一樣囉?」
「一樣?」
「嗯,我和坐在那裡的弟弟歐爾達,也是收到王室的命令過來的。」
就在塞斯說到這裡時,室內突然響起乾笑聲。
「兄長大人,胡鬧請到此為止。出身名門正統的我等貴族竟然和平民混在一起……說是玩笑也有些惡劣了。」
「這跟你無關吧,歐爾達。」
「我是關心兄長大人才會這麼說的……真是悲哀。人都有所謂的身分立場,你就是因為永遠無法理解這點,才贏不了我啊。」
歐爾達愉悅地用喉嚨發出聲響,搖頭擺出一副無奈的樣子。
瑞斯眨了幾下眼睛,不舒服地扭著身子。這不是錯覺,現場氣氛變得更沉重了。
被互瞪的兄弟夾在中間的瑞斯,現在很想馬上回家。
清脆的敲門聲就在這時拯救了瑞斯。
「已經準備好了。」
門外傳來公事公辦的聲音後,沉重的氣氛瞬間煙消雲散。
歐爾達比其他人更快站起來,快步走出房間。目送他離去的塞斯過意不去地苦笑道:
「抱歉,讓你們看見了丟人的一面。」
「啊、不,我們沒關係的……」
瑞斯支支吾吾,不曉得該如何回應。看到他一副困擾的模樣,塞斯或許察覺了他的想法,行了一禮之後便轉身離去。
「貴族還真辛苦啊……」
露璃梅絲的肚子咕咕作響,就像在贊同瑞斯的意見一般。
***
在男守衛的帶頭下,包含瑞斯在內的四人被帶到一間房間前。
房門散發的氛圍比之前見到的任何門都更嚴肅,一眼就能理解這裡是目的地。
男守衛站在門前,熟練地敲了敲門。
「進來。」
門後傳來應答聲,男守衛打開了門,請瑞斯等人走進房間。
這裡應該是謁見用的場所吧。
腳下鋪著筆直的長紅毯,一路延伸到前方略高的位置,國王就坐在王座上。從長相來看,他的年齡應該超過五十歲,眼裡寄宿著精悍的光芒。
完全符合一國之王的形象。
瑞斯默默吞了口口水,緩緩邁步前進,然後配合塞斯他們止步的時機停下來並跪在地上。
他以眼角餘光瞥向四周,多位騎士戒備森嚴地列隊站立。要是在這裡亂來,不難想像會有什麼後果。
瑞斯默默捏了把冷汗。
一旁的露璃梅絲即使身處這種狀況,依然好整以暇地打哈欠。她應該是習慣了這種場面,所以表現從容,但總有一天會被治不敬罪吧。
就在瑞斯如此心想時──
「抬起頭來,你們可以放輕鬆點。」
飽含威嚴的聲音傳來,瑞斯等人依言站起身子。
「首先,感謝各位今天聚集於此,我現在就說明這次找你們來的原因。林佛爾德家的兩位應該已經聽說了,不過另外兩人大概還不知道吧。」
「對啊。」
露璃梅絲輕佻地回應國王這段話。
這絕對不是面對王應該採取的態度,瑞斯忍不住懷疑露璃梅絲是不是瘋了,但她一副堂堂正正的模樣。
國王散發的威嚴減少了一些,臉上浮現苦笑的神情。
「露璃梅絲閣下還真是沒變啊。」
「上次見面是什麼時候啊?你倒是有點老了,韋爾伯。」
「哈哈,果然不能不服老。」
「生病的時候說一聲,我可以幫忙喔。」
「我會保重身體的,不過到時就麻煩妳了。」
瑞斯看著露璃梅絲與國王對話,莫名覺得對方跟自己很像。
也就是──苦命人。
想必他至今都被露璃梅絲耍得團團轉吧。
瑞斯看得出來,就像是親眼見到一般,那個畫面鮮明地浮現在眼前。
就在瑞斯私自對國王抱持親切感的時候,話題繼續進行。
「我想拜託你們的事只有一件,就是復活這個國家的『象徵』。」
「『象徵』?」
露璃梅絲訝異地咀嚼這句話。說到國家的『象徵』,一般會先想到國旗,不過看來並非如此。
那會是什麼呢?
王以手勢向一名騎士示意,搬來了一個堅固的籠子,接著在瑞斯等人面前揭露答案。
「這是……」
瑞斯忍不住出聲,露璃梅絲也意外地睜大眼睛,盯著籠子裡的生物。
──是龍。
雖然身軀嬌小,但那副擁有尾巴和翅膀、形似爬蟲類的模樣,毫無疑問是龍。
而且不是普通的龍。
「那是結晶嗎?」
牠的翅膀和皮膚表面鑲有結晶的碎片,厚重到覆蓋了全身。
碎片在光的照射下美麗地閃耀,使龍散發神聖的氛圍,模樣令人聯想到神話中的幻獸。
但有一點教人在意。
閃耀的美麗碎片中,到處都混雜著汙濁。黑色的汙濁彷彿是在漂亮的繪畫上塗了泥巴,帶來不適感。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籠子裡的龍看起來沒什麼精神。
牠垂著頭收攏雙翼,身子縮成一團。
「這條龍叫做晶龍,從三百年前便作為王國的『象徵』受到祭祀。牠是極為珍稀的龍,正如各位所見,會在自己身上製造結晶。」
龍是一種魔物,多數對人類抱持敵意。
不過,其中也存在著擁有智慧、對人類友善的龍。晶龍就是這樣的龍,從古至今一直與王國同在。
不知不覺間,牠變成了國家的『象徵』,代代受人呵護。
然而現在──
這個『象徵』發生了某種異變。
「這種結晶一般來說不會自然破裂,也完全不會變色。但在不久之前,部分結晶突然變成了黑色,同時晶龍也開始變得衰弱。」
晶龍是以金屬為食的龍,不需要其他食物或水,體內具備儲藏、打碎並加工金屬的器官。
器官內充滿特殊液體,會耗費長時間溶化金屬,將其包覆在身體表面進行再結晶化。
「你的意思就是要我們治好牠對吧。」
「嗯,可以拜託你們嗎?」
「我是可以接這份委託……但老實說,我也沒把握治好牠。」
「呣……」
露璃梅絲少見地做出缺乏自信的發言。
不過這也是當然的。
恐怕──應該說幾乎可以肯定,萬能藥無法治療晶龍。
說到底,藥水這種東西是專門為了作用於人體而製作的。
就算是以極高藥效為傲的萬能藥也不例外。
魔物需要魔物用的藥。
王不禁露出苦澀的表情,這時先前沉默的歐爾達向前一步。
「王啊,請放心,我歐爾達˙林佛爾德必定會治好牠。」
他是在說大話,還是真的有把握呢?
歐爾達臉上浮現清爽的笑容,胸有成竹地說道。
「哦,真敢說呢……」
露璃梅絲與歐爾達的發言形成強烈對比。
露璃梅絲忍不住瞇眼看向歐爾達。
他的笑容依然不變,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
「……畢竟我也是第一次見到晶龍這種罕見的龍嘛。要是在我身旁的這個弟子治不好,那我也辦不到。」
露璃梅絲把責任丟給瑞斯,用手指著他說道。
眾人的視線自然而然地聚集到瑞斯身上。
「咦……」
希望露璃梅絲不要說這種會提高難度的話。
失敗的時候會很可怕。
瑞斯打從心底如此想道,同時斟酌用詞。
「總之,我會全力以赴。」
他用一句廢話帶過。
實在不像是充滿自信的樣子。
就算他有露璃梅絲的弟子這層身分,看起來還是難免有些不可靠。
歐爾達看著瑞斯這副模樣,悄悄揚起了嘴角。
就像是覺得他敵不過自己一般。
不過先不說露璃梅絲,瑞斯本來就沒什麼競爭心。
「真的沒問題嗎……」
「沒問題、沒問題!我家的小瑞很厲害喔!」
就說不要這麼隨便地拉高我的評價……!
瑞斯的祈禱沒有傳到露璃梅絲耳中,她一味地吹捧瑞斯。
而且她的視線不時看向歐爾達,一眼就能看出她在與對方較勁。
「你好像很辛苦呢……」
「你能理解我嗎……」
塞斯苦笑,小聲向瑞斯搭話。
就如瑞斯在塞斯身上看到了貴族的辛苦一般,塞斯也看到了瑞斯身為露璃梅絲弟子的苦命之處。
相互較勁的兩人,以及理解彼此辛苦的兩人。
現場完美地區分出了這兩個空間。
***
「算了,嘴上說得再厲害也沒用,來談談具體的事吧。」
「唔嗯,說得也是。」
捧殺瑞斯的行為告一段落,露璃梅絲冷靜地開啟話題。雖然她說得一副沒自信的樣子,但還不能肯定治不了。
「請問,造成衰弱的原因搞清楚了嗎?」
「不,詳細情況尚未明瞭。」
「過去有沒有發生類似的例子……」
「我們並沒有查到這類的事例。」
瑞斯詢問後得到的回答,實在讓人高興不起來。
不僅沒解決問題,連原因都不知道,這也是理所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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