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國家的象徵
然而要說瑞斯和露璃梅絲對魔物的疾病是否瞭解,答案是否定的。
「唔──你們知道牠平常吃什麼,會待在哪裡嗎?」
「基本上晶龍只吃金屬,平常經常和我女兒一起去庭院,或是待在王城,並不會帶去太遠的地方。」
「金屬……唔嗯,這樣啊。」
只有一點點情報,依然無法判斷該如何處理。
「我可以靠近牠嗎?」
「准許。」
獲得許可的瑞斯緩緩接近籠子。
籠子裡的晶龍察覺瑞斯的氣息,動作緩慢地抬起頭,宛如寶石的深紫色瞳孔筆直地貫穿瑞斯。
簡直像內心被看穿了一般,令人心驚。
「抱歉,讓我檢查一下好嗎?」
瑞斯誠心誠意地輕聲說道,晶龍默默低頭。應該是得到許可的意思吧。
「謝謝,『解析』。」
瑞斯跟診斷希爾維婭病情時一樣,使用了鍊金術。
但因為他不瞭解晶龍的身體構造,所以只診斷變成黑色的結晶部分。
瑞斯集中精神觀察一陣子之後,發現了異常。
「這是、什麼……?」
結晶裡面有某種東西。
用一般的方式觀察,大概不會注意到這麼細微的東西。瑞斯更加專注地觀察,試圖掌握其真面目。
王和騎士們屏息看著瑞斯的行為──接著瑞斯突然大大吐出一口氣。
他放鬆下來,從籠子前面後退一步。
「你知道什麼了嗎……!?」
王迫不及待地追問道,瑞斯不慌不忙地看著晶龍,開始講述自己的推測。
「這些變成黑色的部分,裡面應該含有無數細小的金屬。」
「金屬……?可是晶龍是以金屬為主食的龍,金屬會在體內被徹底溶解才對……」
「有可能沒完全溶解,或是溶解後發生了什麼事。不管怎樣,現在的晶龍應該是處在堵塞的狀態。」
瑞斯用手指比出圓圈,然後縮小圓圈。這個大小只能讓些許沙粒通過的圓圈,就是用來模擬晶龍的狀態。
「就像這樣,讓溶解的金屬流到身體表面的管子,被黑色金屬堵住了。這使得後面的液狀金屬無法通過,結果液體在管子內部停止流動、累積起來。對了,晶龍最近有吸收金屬嗎?」
「不,牠最近很少吃……」
「恐怕是本能地感受到危險吧。要是管子裡的液體累積得太多,說不定會破裂。」
以人類來說,相當於血管破裂的情況。
其疼痛令人不敢想像。
甚至有生命危險。
現在晶龍應該正持續感受到疼痛。
即使處在這種狀態,牠也沒有大吵大鬧,而是表現出沉靜的樣子,或許是年齡已超過三百歲的緣故吧。
瑞斯對面前的龍抱持尊敬的念頭。
同時也想幫助牠。
王敬佩地看著瑞斯。
剛才對不可靠的瑞斯所抱持的懷疑消失無蹤,畢竟原本連原因都不知道的狀況,幾分鐘之內就有了進展。
露璃梅絲也驕傲地挺起胸膛,彷彿想說這就是她自豪的弟子。
另一方面,歐爾達不悅地瞇起眼睛瞪著瑞斯。
王向瑞斯投以期待的眼神,問道:
「治療的方法呢?」
「是有幾種方法……有件事我想現場嘗試一下,可以嗎?」
「我允許了。」
「多謝陛下。」
瑞斯再次來到晶龍面前,跟剛才一樣將右手伸進籠子的縫隙裡。
晶龍一度警戒地縮起身子,但最後還是張開翅膀,朝瑞斯露出了結晶的部分。
瑞斯緩緩用手碰觸變成黑色的部位。
微微的溫暖透過手掌傳來。
就像血液在循環一般。
瑞斯閉上眼,輕輕吸了口氣,將意識集中在右手上。
他要使用鍊金術去除侵蝕晶龍身體的金屬。
鍊金術不只能用來製作藥水,礦物的加工也是其擅長的領域。
「『變形』。」
結晶發生波動,形狀緩緩變化。
瑞斯打算改變結晶的形狀,取出裡面的金屬。這個作業看似簡單,其實難度非常高。
和依據魔力多寡改變規模的魔法不同,鍊金術是跟施術者對於物質的『影響力』有關的技術。
隨意改變形狀、抽出特定成分等等。
『影響力』可以透過訓練增強,但也有極限。
而在『影響力』這方面,瑞斯的能力甚至凌駕了師父露璃梅絲。說得極端一點,瑞斯就連將普通的鐵變成金子都辦得到。
但要說是否能維持其狀態,就另當別論了,瑞斯是不會做這種事的。
總之,有這樣的『影響力』,說不定就能從晶龍的結晶中去除金屬,他打算嘗試看看。
結晶的形狀逐漸變化,就在金屬快要浮現時──
結晶的變化突然停了下來。
瑞斯遺憾地把手拿開,嘆了口氣。
「果然沒這麼簡單啊……」
他成功用鍊金術突破了與空氣接觸、劣化到一定程度的表層部分。
然而中層部分──
這個部分實在太堅硬了。
即使以瑞斯的鍊金術實力,還是難以使其變形,硬來的話有可能會對晶龍的身體造成負擔。
「不行嗎?」
「嗯,還是別繼續下去比較好。」
「這樣啊,瞭解,那就想想別的辦法吧。」
王從兩人的對話知道失敗了,露出略顯遺憾的表情。
不過剛才那只是其中一種治療手段。
還有其他辦法。
「總之,現在能做的就是這樣了。之後若是找到解決方法,我會再過來,這樣可以嗎?」
「唔嗯,我知道了。」
「那麼我也就此告退。」
瑞斯說完該說的話,接著在形式上向國王低頭行禮,便和歐爾達、塞斯一起告退。
跟來到門前的時候相同,眾人在男守衛帶領下離開王城,發現眼前停了一輛馬車。
馬車側面的紋章,和塞斯他們衣服胸口上繡的紋樣相同。
「你可別得意忘形啊,平民。」
就在瑞斯的注意力被馬車吸引的那一瞬間,擦身而過的歐爾達拋下這句話,坐上了馬車。瑞斯已經連抱怨都懶得說了。
原以為塞斯也會跟著上車,結果他待在原地不動,朝車夫揮手示意可以出發之後,轉身面對瑞斯。
「可以打擾一下嗎?」
「有什麼事嗎?」
瑞斯沒想到他會向自己搭話,略顯驚訝地回應。對方與歐爾達不同,對自己抱持著善意,因此說話並不讓人感到難受。
「我有話想……不,我希望與你進行交涉。」
「交涉?」
從塞斯的表情看來,似乎有什麼隱情。
不能忽視對方,正當瑞斯想詢問詳情時,被人從背後扯了扯衣服。
被拉住的瑞斯正想向拉他的犯人露璃梅絲抱怨。
「這件事要談很久嗎?」
露璃梅絲按著肚子,一臉提不起勁的表情說道,瑞斯這才想起來她沒吃早餐。
被問到的塞斯露出苦笑。
「要是兩位有空的話,我也可以邊吃邊談。」
「好耶,就這麼做!沒意見吧,就算有我也不承認。」
雖然有一半是被強迫決定的,但瑞斯自己也沒有異議。
反正他本來就打算和對方談談。
站著說話不方便,能找個地方坐下來談自然更好。
露璃梅絲一個人先走,瑞斯和塞斯則跟在她後面。
***
「這是我師父擅自挑的店,你可以接受嗎?」
「啊啊,沒關係,我並不介意。」
「那就好……」
由於對方是貴族,瑞斯擔心他不喜歡咖啡廳這種庶民光顧的地方,還好這是多餘的擔心。
帶頭的露璃梅絲已經先點好餐,正在大快朵頤上桌的料理。
一臉幸福的她以驚人的速度,將盤子上的料理塞進胃裡。瑞斯從這副感覺會讓人胃下垂的畫面移開目光,有點擔心餐費問題。
「差不多該進入正題了吧?」
「好的,沒問題。」
塞斯輕輕點頭,與瑞斯正眼相對,接著清楚地說出交涉內容。
「關於這次的委託,能不能請你們助我一臂之力?」
「唔……你的意思是?想要功勞嗎?」
「不,我並不想要這份功勞,可以由你完成委託。我是不想讓我弟弟達成。」
「啊~那個人的確不能說是好人……可是委託內容是復活國家的『象徵』對吧?說實話,我覺得誰來完成都無所謂。」
對方不但故意撞肩膀、瞧不起平民,還瞪了自己,盡是些不好的回憶。即使如此,瑞斯還是搞不懂塞斯不想讓歐爾達完成委託的理由是什麼。
為了盡量提高『象徵』復活的可能性,王室應該召集了有力人士,那麼無論對方人格是善是惡都無妨。
王室只看結果。
聽到這個單純的疑問,塞斯的表情略顯苦澀,就像是被戳中了痛處。
「沒錯,你說得對。從王室的角度來看,誰達成委託都可以。可是站在我的立場就不一樣了,我有個人的理由。」
「有什麼內情是嗎?」
「就是這樣。」
「可以順便問一下是什麼內情嗎?」
聽到瑞斯這句話,塞斯露出困擾的笑容。比起不想說,他給人的感覺更像是覺得羞恥。
「這可不是什麼有趣的話題喔?」
「沒關係,我有些好奇。」
瑞斯喝了一口手邊的茶,請對方繼續說下去。
年紀相近的貴族話題,不是平常聽得到的。
瑞斯好奇地傾聽。
「這麼說有點像在自誇,我是貴族家的長男,而家族在這個國家的地位相當高。」
「啊,難怪我覺得聽過這個家名,原來如此啊。」
「什麼嘛師父,原來妳知道?」
應該在專心用餐的露璃梅絲加入了對話,瑞斯這才發現料理不知不覺間已經被吃光了。
真是可怕的魔物胃袋。順帶一提,他很在意餐費要多少錢。
「記得是以藥師聞名的四大貴族世家!因為那個家族的人還滿討厭我的,所以我記得。」
「……她是這麼說的。」
「哈哈哈……畢竟露璃梅絲小姐是足以讓藥師失去價值的優秀鍊金術師,也就是生意上的敵人,希望妳把那些話當成彆扭的稱讚。」
「我本來就不在意,所以不用擔心。」
這麼說來,能力類似的我不是也會被討厭嗎?瑞斯如此心想,隨即發現自己早就被歐爾達討厭了。
真是悲哀,師徒倆都受到同一個家族的人厭惡。
「話題有點扯遠了,我是那個家族的長男,自然也是繼承人的最有力人選。所以不出意外的話,將會由我來繼承家族,但……」
「嗯嗯。」
「根據這次王室委託的結果,說不定繼承人會變成弟弟。」
「你希望避免這件事發生,所以想找我們協助是吧?」
「這不是值得讚揚的事,不過事情就是這樣。當然,我會提供相應的報酬。」
「唔嗯。」
瑞斯再度以杯就口,進行思考。
這次的交涉考慮到內容,對瑞斯來說沒有壞處。簡單來說,只要比歐爾達更早達成委託,報酬就會增加。
對正在考慮開店的瑞斯而言,這是個能增加資金的好提案。
而且塞斯對他擺出低姿態,讓人頗有好感。
沒理由拒絕協助。
「我覺得你的提案可以接受。」
「真的嗎!?」
「嗯,不過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在我看來,你實在不像是有強烈競爭欲望……」
硬要說的話,他給人缺乏積極性的印象。
是會一個人靜靜讀書的類型。
「你是想問我,為何要當家主?」
瑞斯肯定地點點頭。
塞斯眼神游移,露出難為情的笑容。
「因為妹妹希望我這麼做,而且家族交給歐爾達讓人擔心……」
後面那個理由怎麼看都像是硬加上去的。
師徒倆可不會看漏這點。
「哦哦……原來如此,是個為妹妹著想的好哥哥呢。」
「哎呀呀,真可愛。」
兩人馬上察覺前半部分才是主因,臉上不約而同地浮現微笑。
若換個說法,就像是找到有趣玩具的惡魔笑容。
塞斯滿臉通紅,低頭藏起臉龐。
「所以我本來不想說的……」
「哎呀,沒什麼不好的啊,我覺得這個理由很棒。」
「唉……露出奸笑的人自己這麼說實在沒有說服力。」
「這個嘛,因為塞斯你是個好說話的貴族。」
拿歐爾達當例子就容易理解了。
沒有人比他更難接近。
相較之下,塞斯是很好說話的人。
「的確,我也不想擺出難以溝通的態度,但你難道沒想過對我敬而遠之嗎?」
依據聽者的解釋,這句話也可以視為找碴。
然而塞斯的語氣和認真的表情,讓人覺得這是單純的疑問,絕對不是瞧不起瑞斯的發言。
在瑞斯耳中,這句話反而帶有某種試探、摸索的意味。
對於至今總是站在四大貴族的立場思考的塞斯而言,這想必是一件奇妙的事吧。
期待與不安,塞斯混雜了這些感情的視線射向瑞斯。
因此瑞斯也老實地說出自己的想法。
「我也認為身分立場在人類社會中是重要的指標。雖然不知道你站在四大貴族的立場上經歷過什麼,但至少對我展現出友善的態度,那我想和你好好相處的心意便無關立場……或許也可以說我只是不知世事罷了。」
這是毫無矯飾的真心話。
是至今埋頭研究鍊金術的他自己與人交流的方式。
事實上,瑞斯和身處S級冒險者立場的菈菲與希爾維婭相處得相當融洽。
瑞斯難為情地聳肩苦笑道。
塞斯驚訝地凝視著這樣的瑞斯,最後溫和地笑了。
「原來如此……該怎麼說,是現在少見的直率個性呢。」
「想太多並不適合我。」
塞斯深深理解地點頭,露出思緒飄向遠方的眼神。
「我一直受到立場的束縛活過來,不管我怎麼想,周遭環境都會強迫我這麼做。所以能遇到像你這樣的人,真是太好了。」
這是他的真心話。
在瑞斯想說些什麼之前,塞斯先清了一下喉嚨。
揮去溫馨的氛圍之後,塞斯擺出一副認真的表情。
「那麼,交涉可以說是成立了吧?」
「嗯,可以這麼說。」
於是交涉正式成立。
不知為何,經常認識大人物的瑞斯,這下又多認識了一個。要是黛西聽說這件事,肯定會覺得又來了。
「那今後請多多指教,你可以隨意叫我瑞斯。」
「彼此彼此,請多指教,瑞斯。」
兩人輕輕握手。
瑞斯心裡也為了認識塞斯而高興,畢竟這是他來到王都之後,第一個交到的同性友人。
儘管他還認識威爾斯這名同性,但瑞斯不太會應付對方,所以沒算在友人的範疇。
能輕鬆交談的關係果然很重要。
「好,既然決定要合作了,那就先談談今後的事吧。」
在那個當下檢查過晶龍的人只有瑞斯。
他已經把能說的情報都說出來了,但還沒說過不確定的推測。
畢竟他是第一次看到晶龍這種稀有種類的魔物。
要是有什麼誤解就糟了。
應該優先分享情報才對。
「塞斯你對晶龍有什麼瞭解?」
「除了今天提到的之外,我也不知道更多資訊了。就連我們這些貴族也幾乎沒親眼見過晶龍。」
「哦,原來是這樣啊。」
「明明那麼漂亮,真可惜。」
「既然是國家的『象徵』,應該有相應的處理吧。總之,我這邊的情況就是這樣,瑞斯你呢?」
瑞斯很快就看出了晶龍的狀態。
他說不定已經想到什麼治療手段了。
塞斯以期待的眼神看向瑞斯。
瑞斯敏感地察覺到這點,歉疚地搖了搖頭。
「老實說我沒想到確切的方法,師父應該也一樣吧?」
「是啊,要是能進行實驗就好了,但又不能把『象徵』當作實驗對象。」
「這、這樣啊……」
現況比想像中更嚴峻,世事果然不會盡如人意。
瑞斯用手撐著下巴,煩惱地嘆了口氣。
「問題就在於那個金屬是什麼?說到連晶龍都無法溶解,或者是溶解後會恢復原狀的金屬……」
他在腦內的知識範圍內搜尋符合條件的東西,但一無所獲。
身為鍊金術師,瑞斯當然學過金屬類素材的知識。
這麼一來就是條件本身有問題,或者是他不認識的金屬。
瑞斯並不知道世界上所有的金屬,的確有可能是後者。
「不,等等……」
思考至此,他突然有種不對勁的感覺,就像是自己的視野變狹窄了,或是漏了什麼地方。
瑞斯手抵下巴深入思考。從晶龍的狀態以及吸收金屬的特性出發,再次探查所有的可能性。
得到的結論是──
「……塞斯,王國有買賣液態金屬的地方嗎?」
「呃,我也不清楚……難不成和這件事有關?」
「我認為有這個可能。」
與保守的說法相反,瑞斯臉上浮現自信的微笑。
露璃梅絲也頻頻點頭,做出肯定瑞斯意見的反應。
「的確有可能呢。」
瑞斯先入為主地將思考限制在固態金屬上,但金屬的樣態並非只有固態。
若是容易改變形狀的液態金屬,那麼就很可能符合剛才瑞斯提到的條件。
這樣的話,該做的事只有一件。
就是瑞斯問塞斯的問題。
去這個國家買賣液態金屬的地方。
既然晶龍不會離開王國,吃進去的金屬就全都是王國內的產物,不然就是進口貨。
只要從中找出與條件相符的金屬就行了。
這樣就能揭曉侵蝕晶龍身體的事物真面目。
「說到王都買賣液態金屬的地方……」
瑞斯住在王都的時日尚短,他從記憶中尋找類似的地方,但卻找不到。出生在藥師家族的塞斯也和液態金屬這種東西沒有交集。
兩人的視線自然而然地集中到最後的露璃梅絲身上。
「我只知道酒館的位置!」
她臉上浮現燦爛的笑容,驕傲地挺起胸膛。
這完全不是值得自豪的事。
瑞斯也沒對露璃梅絲抱有期待,早就把她的存在拋到腦後了。
就這樣低聲沉吟了幾分鐘後。
「對了,那個人說不定知道……不、可是……」
「嗯?什麼什麼,你有頭緒嗎?」
「我只是想到有個人可能知道……」
瑞斯看著露璃梅絲的臉龐,默默地嘆了一口氣。
他想到的那個人一旦遇上露璃梅絲,事情肯定會變得很麻煩。
露璃梅絲或許是受不了他欲言又止的樣子,猛然站起身子。
「好,我們走吧!現在馬上過去!」
她丟下呆愣的瑞斯和塞斯,一個人率先走出店外。
被拋下的兩人面面相覷,表情變得微妙起來。
「真的沒問題嗎……?」
「呃、這個……嗯,應該沒問題吧。」
令人覺得悲哀的是,瑞斯無法斷言。
塞斯無奈地扶額嘆息。
「沒辦法,我們走吧……呃、咦?」
瑞斯從位子上起身,忽然發現一件事。
……師父付錢了嗎?
這時已經太遲了,瑞斯的錢包又變得更輕了一點。
***
正如瑞斯所料。
應該說討厭的預感成真了。
瑞斯在心中嘆了一口氣。
「真、真的是露璃梅絲小姐……!?為為為、為什麼會在這裡!?不,這可能是一場夢。沒錯,說不定我看到的是幻覺。可是臉頰好痛,難道是現實……!?也就是說,眼前的露璃梅絲小姐是真的!!」
這位興奮地碎碎唸的人,是在瑞斯建造工房時幫過忙的人物。
她──妮可拉一臉不可思議地猛眨眼睛,在露璃梅絲周圍忙碌地轉來轉去。
「她、她就是瑞斯你說的那個人嗎……?該怎麼說呢,個性還真是獨特……」
「之前見到她的時候,她說自己很仰慕師父呢。」
看到妮可拉慌亂的模樣,那句話顯然不是謊言。
她的反應大到超乎瑞斯的想像。
如果沒記錯的話,她還說自己見過露璃梅絲。
「那、那、那個,我是妮可拉,妳還記得我嗎!」
「唔、呣……這個……」
露璃梅絲看著滿臉通紅、彷彿剛告白完的妮可拉,臉上明顯露出為難的表情。
看到這副表情,不用說也知道答案是什麼。
「抱、抱歉。」
「……這、這樣啊。」
妮可拉顯然相當失落。
與先前的情緒落差很大。
露璃梅絲或許是產生了罪惡感,按著額頭再次搜尋記憶。
「不、等等……我記得幾年前在王都喝酒時……」
「沒、沒錯!妳想起來了嗎!」
「啊啊,是那個時候的!妳長大了呢!」
看來她總算找回了記憶。
應該說就是因為當時喝了酒,記憶才會模糊不清吧。真是符合露璃梅絲作風的理由。
「哎呀,以前有一次我喝醉了,照顧我的人就是妮可拉。當時我對她說了不少話呢。」
「哦,原來是這樣。」
瑞斯不想面對喝醉了的露璃梅絲,但妮可拉似乎和他不一樣。能在這種情境下對露璃梅絲產生好感,這種結果只能說是奇蹟了。
重逢的兩人開心地聊了一陣子,但他們今天是為了別的事情來的。
儘管心中過意不去,瑞斯還是進入了正題。
「感人的重逢就先到此為止,我們今天過來是有事情想問妳……」
「我、我知道了,請坐吧。」
妮可拉揮著手對臉頰搧風,勉強冷靜下來。不過這樣好像還不夠,她深呼吸了好幾次之後才坐到瑞斯等人的前面。
慎重其事的模樣,讓瑞斯和塞斯兩人不禁苦笑。
「所以,你們想問的事情是……」
「呃,其實我們現在接了某個委託。」
「三位一起嗎?」
「對。」
妮可拉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如果只有瑞斯和露璃梅絲就算了,竟然連塞斯這個貴族也在其中。
一介鍊金術師和貴族承接同一件委託,這種事情非常少見。但要仔細說明來龍去脈會很麻煩,所以瑞斯只說了要做什麼。
「那個委託說不定會用到液態金屬。」
「唔嗯,液態金屬啊。」
妮可拉是瑞斯認識的人之中唯一的工匠。
就算她沒有液態金屬,應該也知道王國內哪裡有流通。
瑞斯就是這麼認為才前來拜訪。
「我是知道幾個地方,不過瑞斯你們要找的是哪種液態金屬?」
「在國內流通的液態金屬之中,有沒有容易發生液態和固態變化的類型?而且和一般的金屬相反,加熱後會變成固體。」
瑞斯觸碰到晶龍的結晶部分時,感受到了血液在流動般的溫暖。
既然在表面就能感受到那種程度的溫暖,那麼內部應該更熱才對,所以瑞斯才會這麼說。
「這個嘛……」
妮可拉陷入沉思,沉默了一會兒。
說實話,要是妮可拉不知道的話,能拜託的人就只剩下瑞斯不擅長應付的威爾斯了。
瑞斯真心不敢拜託他,希望盡可能避免這個結果。
因為不曉得對方會要求什麼回報。
「對了……聽說最近有一批新的液態金屬進口到王國境內。」
「妳知道那種金屬的名稱,還有是從哪裡進口的嗎?」
根據王室的說明,現在晶龍的狀態沒有前例。
這表示發生了與以往不同的某件事。
新的液態金屬。
很有可能就是它了。
瑞斯期待地向前傾身。
「聽說是從南方運來的……名稱是什麼呢……」
「南方嗎?」
根據事前擁有的資訊,加上新獲得的南方這個情報,瑞斯腦中浮現出一個名字。
「難道是──燈銀?」
「對對對,就是這個!」
「啊,原來如此……」
瑞斯漂亮地猜中了答案。
但他的表情卻沒有因此而好轉。
反而是希望自己猜錯的樣子。
露璃梅絲也發出不敢恭維的聲音,一臉嫌麻煩的表情。
「順便問一下,可能會有沒在市面上流通、剩下來的部分嗎?」
「這很難說耶,據說量很少,說不定已經沒有了。」
「說得也是……」
瑞斯抱著一絲希望詢問,得到了不出所料的回答,他忍不住疲憊地嘆了口氣。
不過不知道他為何失望的塞斯則是皺起眉頭。
獲得了想知道的情報,應該高興才對。
「就算無法入手,只要知道那是什麼東西不就好了嗎?」
「不,如果那是普通的金屬,的確可以說萬事大吉了,但這次只能說相當棘手。」
「問題出在哪?不然由我動用家族的力量去拿──」
「應該辦不到吧。」
瑞斯幾乎是斬釘截鐵地否定了塞斯的提案。
因為燈銀這種金屬不僅稀少,而且無法獲得。
「基本上,燈銀是出現在火山地帶的金屬,但要靠運氣才能獲得。」
「運氣?」
「燈銀所在的火山地帶必定在活動中,不僅會定期噴發,山本身也覆蓋著高熱。」
也就是說,只有所謂的活火山才存在燈銀。這類特性別的金屬也有,不算大問題。
「問題在於有燈銀的火山,多半還會有另一種金屬。麻煩的是那種金屬的外型酷似固態的燈銀,像到無法判別的程度。」
除了燈銀本身是稀有金屬以外,瑞斯所說的原因讓它的獲取量更是少得可憐。
要說在什麼情況下可以獲得的話……
「燈銀是液態金屬,雖然會隨著熱度變成固體,但只要溫度變化就會轉變為液體。也就是說,當火山沒有頻繁活動的時候,就可以找到液狀的燈銀。這麼一來就不會搞錯了。」
只有在液態的時候能輕易獲得燈銀。簡單來說,只要看準火山沒有頻繁活動的時期,要取得燈銀並不困難。
……然而,如果事情只有這樣,瑞斯也不用這麼煩惱了。
麻煩的在後頭。
「至於關鍵的火山活躍期……麻煩的是這點並不明確。據說能獲得燈銀的火山有精靈存在,必須看那些傢伙的動向而定。」
精靈是寄宿於自然界的魔力所成形的產物,只有魔導師素養高的人可以用肉眼看見。
火山的活動會受這些精靈的影響。
這就是瑞斯剛才說的,取得燈銀所需的運氣成分。瑞斯等人對此無能為力,可以說是最大的難關。
「……總之,很麻煩就對了。」
「再加上這麼辛苦獲得的燈銀,並沒有特別受人矚目的利用價值,也難怪沒人想入手,導致數量稀少。尤其最近才從南方的火山地帶出口到王國,想必現在數量更少了。」
以上的理由,就是瑞斯對塞斯說明要獲得燈銀的困難之處。
也是他打從心底覺得麻煩的原因。
假如現在剛好是火山活動休止時期就好了,但事情想必不會這麼順利。這麼一來,就必須在大量酷似燈銀的金屬之中,找出真正的燈銀才行。
就像在沙漠中尋找失物──或許這麼說太誇張了,但也相去不遠。
「……說到底,真的有必要得到實物嗎?既然知道了金屬的來歷,沒有實物也能解決吧……?」
「如果可以用晶龍來實驗的話,的確是不需要啦。」
瑞斯和露璃梅絲都沒有得到過燈銀這種金屬。
由於條件嚴苛,過去曾經放棄入手。
因此兩人對於燈銀的知識,只能說還很淺薄。
在這種情形下要是一個弄不好,結果傷到晶龍就大事不妙了。
「……原來如此。」
「世事總是不盡如人意啊。」
盡是些不順利的事。
不過一直埋怨也不是辦法。
必須在能力範圍內盡力而為。
「妮可拉小姐,可以麻煩妳調查王國內是否還有燈銀嗎?」
「好的,是可以……」
「我會支付費用,也會讓師父來這裡聽取調查結果。」
「我很樂意!!」
這個不由分說的條件,讓妮可拉眼神閃閃發光地接受了。被瑞斯擅自做決定的露璃梅絲一臉不滿,但她並沒有抱怨。
「也麻煩塞斯試試看能不能獲得吧,或是確認王室還有沒有剩下的燈銀。」
「好,我知道了。」
如果這兩個管道都宣告失敗,就得考慮直接前往當地採掘了。老實說,這是瑞斯最想避免的方式。
「總之,今天來就是為了這件事,不好意思佔用妳的時間。」
「不會,那我會去調查,然後等露璃梅絲小姐過來!」
在誠實面對慾望的妮可拉目送下,瑞斯等人離開了店舖。
***
瑞斯等人造訪妮可拉的店後,過了五天。
三人為了報告進度,在咖啡廳集合。
然而三人的表情都很陰沉。
不用說也知道結果如何。
「……姑且問一下,你們有什麼收穫嗎?」
「我嘗試派人去找,但失敗了。王室好像也沒有剩下來的燈銀。」
「妮可拉也說她調查過了,結果找不到。」
「……算了,我本來就隱約覺得會是這樣的結果。」
但也並非因此就不會覺得失望。
三人面面相覷,同時嘆了口氣。
得接受現實,思考下一步才行。
「怎麼辦?」
「沒什麼好說的,只能前往當地了。」
「果然是這樣。」
瑞斯接受現實,雙手抱胸並低聲沉吟。
他在腦中重新回憶關於燈銀的情報。
燈銀是液態金屬,溫度高的時候會變成固體,低的時候則是液體。
具體的變化範圍不得而知,但這次的問題就在它的溫度。火山存在著酷似燈銀的金屬,就算透過『解析』也很難辨別。
這麼一來,最確實的辦法就是利用溫度變化導致的狀態變化。然而火山的活動取決於精靈的動向,目前並不清楚明確的休止期間。
「唔嗯……」
思考了幾分鐘之後。
瑞斯抬起原本低著的頭,看向露璃梅絲。
「對了,師父,不能用魔法冷卻燈銀嗎?」
由於露璃梅絲沒有提到,所以瑞斯先前忘了問。如果只是要引發限定範圍內的溫度變化,魔法也辦得到。
跟火山是否正在活動無關。
以露璃梅絲的力量來說,這並非不可能。
這個辦法單純至極,但瑞斯覺得是好主意。
坐在隔壁的塞斯也同意地點頭。
然而露璃梅絲臉上浮現出苦笑,像是在說「辦不到喔」一般左右揮著手。瑞斯和塞斯的臉上同時出現問號。
「若是在沒有精靈的地方,的確有可能辦到。但有足以左右火山活動的精靈在,即使是我的魔法也干涉不了火山。」
「雖然聽不太懂……不過不行是嗎?」
就算想用魔法抑制火山的熱度,也幾乎沒有意義。
根本是杯水車薪。
「不過,要是精靈允許魔法干涉的話,那就能辦到了。」
「是喔,精靈會說話嗎?」
瑞斯自己對精靈的想像,是飄浮在空中的光之粒子。
他不覺得可以進行溝通。
事實上,他的想像沒有錯,大多數的精靈既無法說話,也沒有意識。
「一般來說不會。但也有像這次的火山一樣,具備知性的精靈在干涉大規模自然現象的例子。」
「那如果能跟精靈交涉,事情就好辦了。」
「前提是,必須那邊的精靈對人類友善,否則說不定會被燒死喔。」
露璃梅絲把手放在後腦勺上,爽朗地哈哈大笑。
瑞斯和塞斯想像了自己被烤熟的樣子,忍不住瑟瑟發抖。
「……所以說,目前最好的辦法就是與精靈溝通?」
「看來是這樣,不過我看不見精靈喔!」
瑞斯是毫無魔法適性的男人,真是令人哀傷的事實。
只有他要單方面承受被看不見的對手襲擊的風險。
這也是與精靈溝通的困難點。
這時瑞斯突然想到一件事。
「……是說我不去也沒關係吧?」
勉強跟去也只是扯後腿罷了。
然而這個充滿建設性的提議,馬上就被尖銳的聲音反駁:
「你在說什麼啊,小瑞!你想讓我一個人過去嗎?」
「不,還有塞斯啊,再說師父妳一個人也──」
「可惡,我不要聽藉口!盡情使喚師父,自己卻在偷懶,我不同意!」
「欸……」
也不想想自己的所作所為──瑞斯心中湧起各種怨言。
不過他能輕易想像,這些話對方一定不會接受。
瑞斯不情願地點點頭。
「那個,其實我不去也沒差……」
塞斯低調地說道,這句話意味著逃跑。
於是瑞斯也馬上回應:
「不不不,塞斯你在說什麼啊!我們需要你的力量!」
「等等,這個風向剛才就看見了……!你的態度也轉變得太快了吧!?」
「哈哈哈,既然是朋友,那就要一起掉進地獄啊!」
「我才不要,你自己一個人掉吧……!」
瑞斯笑容燦爛地緊緊抓著塞斯的肩膀,不讓他逃跑。
塞斯想抗拒這股強迫答應的風向,但在素材採取之旅中鍛鍊過的瑞斯,肉體力量也不容小覷。
──結果他甩不開瑞斯,兩人一起屈服了。
經過一陣攻防,兩人都氣喘吁吁。
瑞斯擦著額頭流下的汗水,看向露璃梅絲。
「那如果要與精靈為敵,師父妳打得贏嗎?」
「唔──應該打不贏吧。」
「這是怎樣,精靈到底有多強啊?」
「畢竟活了很久嘛。」
愈是強力的精靈,壽命的概念就愈淡薄。人類贏不了這樣的精靈,種族之別造就絕對的力量差距。
雖說露璃梅絲的力量已經跳脫人類的範疇,但天生的能力差距依然巨大。
──理應如此才對。
「那萬一要與對方為敵,就由我來想辦法吧。」
瑞斯隨意地說道,就像是要去附近散步一樣輕鬆。
塞斯和露璃梅絲不禁懷疑自己聽錯了。
「你剛剛說要想辦法……?」
「對啊。」
「呃,你有聽到剛才的話嗎!?連露璃梅絲小姐都說自己打不贏了。」
「又不是我要戰鬥,再說我也看不見精靈。戰鬥的人是師父或你。」
被瑞斯用手指著的塞斯無法理解他的意思,皺起眉頭。露璃梅絲也同樣感到困惑。
「你的意思是有什麼計策嗎?」
「不,沒那麼了不起,我只會做魔道具而已。」
「魔道具?」
什麼魔道具可以打贏精靈?露璃梅絲心中馬上湧起這個疑問,至少她想不到這樣的東西。
「你要做什麼?」
塞斯催促他說出答案。
瑞斯伸出右手代替回答,展示著戴在食指上的戒指。
「刻著魔法陣的戒指……?」
「沒錯,既然你們打不贏,那就提升到能贏的程度。具體來說就是製作附帶提升魔力、強化魔法威力效果的戒指。」
現場一瞬間陷入寂靜。
「……呃,等等,小瑞,我可不知道有這種魔法陣。」
露璃梅絲右手指著瑞斯的戒指,左手按著太陽穴,動作像是在忍耐頭痛。
瑞斯疑惑地歪著頭,眨了眨眼睛。
「因為這是我在妳離開之後『新創作』的啊。不過師父妳也能輕易做出來吧?」
瑞斯說道,還露出了不把這當一回事的笑容。
不過露璃梅絲翻著白眼搖了搖頭。
「不不不,這麼複雜的魔法陣就算是我也做不出來,能辦到這種事的應該只有你吧……」
寂靜再度降臨。
瑞斯的表情變得認真起來,喃喃說道:
「……真的假的?」
「真的。應該說創作新的魔法陣這種事,正常來說是辦不到的。」
「是這樣嗎……?」
瑞斯自己並不覺得製作起來有多耗費心力,所以沒什麼實感。他只是突然靈光一閃,嘗試之後就成功了。
當然,正如露璃梅絲所說,正常情況下是辦不到的。
不可能靠著靈感就創造出新的魔法陣。
身為魔導師的塞斯也認識到瑞斯有多麼異常,不禁嘴角抽搐。
「……順便問一下,小瑞你該不會除了這個之外,還創作了別的魔法陣吧?」
「嗯──有好幾種喔。」
瑞斯沒有擺出自豪的模樣,隨意地答道。
「……算了,小瑞你自己不在意就好。」
總覺得再追究下去會顯得很蠢,於是露璃梅絲閉上了嘴。
她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得知了弟子的成長已遠遠超乎自己的想像。
***
地點轉移到瑞斯的工房。
依照瑞斯的提議,接下來要製作魔道具。
至於露璃梅絲和塞斯也一起來的理由,是為了進行實驗。
瑞斯雖然開發出魔法陣,但不會魔法的他沒辦法實驗其效力。
必須趁這個機會瞭解能提升多少威力才行。
「好,那就開始囉。」
「好──!」
露璃梅絲幹勁十足地隨著聲音舉起手。
站在一旁的塞斯好奇地打量房間。
現在這個房間有五個秘銀製的台座,除此之外,牆上到處都掛著戒指或手環等飾品。
地上鋪設著會發出淡淡藍光的魔力線路,連接到五個台座上。
完全是製作魔道具專用的房間。
瑞斯從背包裡拿出一大塊白布和一個瓶子。
他先攤開白布鋪在地上。
「塞斯,幫我隨便拿個戒指過來。」
「知道了。」
塞斯依他所言,從牆上拿了一枚戒指交給他。
瑞斯把戒指放到布的中央,用瓶中的液體──聖水,在戒指周圍畫圓。
確認布被聖水浸濕之後,他拿出一罐裝了紅色粉末的瓶子。
然後沿著聖水撒下紅色粉末。
「小瑞,那是什麼?」
「赤赤晶的粉末。」
「還真是稀有的素材呢……」
赤赤晶是一種礦石,具有被稱作『共鳴』、會增幅魔力再釋放到空中的特殊性質。
因此赤赤晶存在的地方,經常充滿足以危害人體的魔力。
發現的話通常會建議離開,要是沒注意到而留在現場,恐怕會導致感覺器官的損害。
採取時必須穿戴能隔絕魔力的衣服或裝飾品,頗為麻煩。
赤赤晶並非普遍被人拿來利用的鍊金術素材,瑞斯是看上其『共鳴』的特質,用在開發魔法陣上。
「不過,這是我人工製造出來的就是了。」
瑞斯搖晃瓶子,懷念地瞇起眼睛。
礦石的型態太危險,沒辦法當作素材,所以他辛苦地調整了『共鳴』。
最後成功降低效能,落在不會傷害人體的程度。
因此目前只有瑞斯一個人能製作強化魔力,以及提高魔法威力的魔道具。
只是他到現在還沒注意到這個事實。
「這裡要這樣……」
瑞斯在露璃梅絲和塞斯的見證下,用赤赤晶的粉末畫出魔法陣。
過了幾分鐘,連露璃梅絲都沒見過的魔法陣便完成了。
最後瑞斯灌注魔力,魔法陣發出紅光。
這道光隱約透露出危險的感覺,讓塞斯心中不好的預感逐漸擴大。
「好,這樣就完成了。塞斯或師父,你們誰來試試看吧。」
「那就由我來吧。」
「拜託妳了,師父。」
瑞斯把戒指交給露璃梅絲,站到塞斯旁邊。
「攻擊魔法還是太可怕了,妳隨便用個安全的魔法吧。」
「嗯──那製造光源的魔法如何?這是替代燈光程度的魔法。」
「瞭解。」
露璃梅絲戴上戒指,準備發動魔法。
看到她的樣子,塞斯心中不好的預感無法平息,露出了被不安擊垮的表情。
「我說,這真的沒問題嗎?」
「只是製造光源而已,應該不會危害到人體吧,放心啦。」
「是這樣就好了……」
忐忑不安的塞斯再度看向露璃梅絲,此時露璃梅絲已準備就緒。
「要來囉!」
一道輕鬆的聲音傳來,魔法隨即發動。
──這時塞斯應該制止才對。
他才剛知道瑞斯有多麼異常。
對這個男人製作的、強化魔法的魔道具。
應該抱持充分的警戒才對。
要聽從內心的預感才對。
後悔瞬間湧上心頭──眼前已被純白的光芒所覆蓋。
緊接而來的聲音──
「我的眼睛啊啊啊啊啊啊!!!!」
只有這般悲痛的叫聲。
***
「你們到底在做什麼啊……」
一道包含了傻眼的熟悉聲音響起,說話的人是晃著紅色馬尾的菈菲。
她穿著圍裙、端著盛放料理的盤子,一副居家的打扮。希爾維婭從她背後探出頭,苦笑著說道:
「你沒事吧,瑞斯先生。」
「怎麼可能完全沒事,幸好妳們來了……」
瑞斯按著紅通通的眼睛,發出喪屍般的聲音。
在他旁邊的露璃梅絲和塞斯則不時發出呻吟,同樣陷入無力狀態。
這是因為三人的眼睛都在戒指的實驗中,受到了非比尋常的傷害。
所有人都大意了。
沒想到製造燈光這種程度的魔法,會變成跟太陽一樣刺眼的光源。
結果讓他們痛得大叫,引來剛好路過附近的菈菲姊妹注意。
接著她們幫無法動彈的瑞斯等人準備晚餐,什麼都不能做的瑞斯簡直抬不起頭來。
「嗚,所以我才問有沒有問題……」
「真的很抱歉……」
塞斯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眼睛到現在還疼痛不已,讓人即使想抱怨個一兩句也在所難免。
「不過這樣就驗證了魔法陣的效力……」
「……我可不想為了實驗犧牲。話說瑞斯你到底有多脫離常規啊,一般來說不會變成那麼強的光吧……」
「哎呀,真的很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會變成這樣。」
菈菲和希爾維婭疑惑地看著正在對話的兩人。
她們沒見過塞斯這個人。
塞斯注意到投向自己的視線,腳步踉蹌地打了個招呼。
「幸會,我是塞斯˙林佛爾德。」
「你好,我叫菈菲。」
「我是希爾維婭。」
菈菲聽到塞斯的家名,一瞬間欲言又止地看向瑞斯。
瑞斯馬上就瞭解,她是想問自己怎麼又認識了貴族。
瑞斯苦笑著說明事情的來龍去脈。
「我和塞斯是透過王室的委託認識的,之所以一起倒在這裡,也是為了達成那個委託而做的實驗……」
「總之,我知道你跟平常一樣在做不得了的事。」
「感覺每次見到瑞斯先生,事情都很嚴重呢。」
從萬能藥的騷動開始,到這次的王室委託,她們的語氣就像是很清楚瑞斯會搞出什麼事情來。
不知道這算不算是一種信任,瑞斯嘴角抽搐。
不過現在的狀況對瑞斯來說,是不幸中的大幸。
菈菲和希爾維婭替無法動彈的三人準備料理是其一,但還有更重要的事。
「欸,我有事想拜託菈菲和希爾維婭,可以嗎?」
「……如果是不好的事就免了。」
菈菲瞄了一眼現在還起不來的露璃梅絲。
雖然無從辯解,但瑞斯還是抱著姑且試試的心情說道:
「希望妳們跟我們一起去某個地方。」
「什麼地方?」
「有精靈在的火山。」
瑞斯根本是打算把她們捲進麻煩事裡,菈菲和希爾維婭面面相覷,露出苦笑。
***
時節接近夏日,這是個有些悶熱的夜晚。
庭院裡傳來的清脆蟲鳴聲點綴著夜晚的寂靜,比冬天明亮的天空下矗立著一座宅邸,其中一個房間裡有兩道人影。
「──事情就是這樣,我們要去那座火山。對了,剛才說到瑞斯做的魔道具,那真的很了不起,雖然實驗結果害我們都受到傷害就是了……」
塞斯回想起眼睛受到傷害的那一瞬間,臉上浮現苦笑,然而他的語氣聽起來似乎有些開心。
話題幾乎都是跟瑞斯有關的事。
妹妹莉夏看著塞斯,露出了溫和的笑容。
「這樣啊,真是太好了呢,哥哥。」
「……?我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
妹妹與平常不同的表現,讓他忍不住疑惑。
心想是不是自己做了什麼。
但莉夏馬上搖頭否定了他的想法。
「不,是因為現在的哥哥看起來是近期最開心的時候。」
「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沒錯。」
塞斯基本上總是習慣負面思考,所以經常嘆氣,而現在則看起來一副難得開心的樣子,妹妹如此說道。
塞斯試著回顧過去──發現確實如此,不禁點了點頭。
「……不管怎麼樣,能以平常心面對四大貴族的人相當少見呢。」
「確實如此。」
身為四大貴族之一,塞斯從小的人際關係就隱約有道隔閡。雖然也有朋友,但從未遇過像瑞斯這樣毫無顧忌的人。
能拋開多餘的顧慮與對方相處,塞斯自己也覺得輕鬆不少。
感覺第一次獲得了真正意義上的朋友。
「一般人一旦知道我的身分就會變得猶豫,但那個鍊金術師無論實力或個性,都在好的層面上不懂得自重。」
「呵呵,看哥哥這麼開心,我也很高興。」
突然間,掛在牆上的時鐘響起了低沉的鳴聲。
「已經這麼晚啦,明天還要早起,我該回房休息了。」
「請回吧……明天可別對同行的女人看得入迷喔。」
莉夏吐舌發出警告,然後愉快地發出輕笑。塞斯知道她是在捉弄人,看來自己缺乏作為哥哥的威嚴。
「我才不會……」
塞斯表情苦澀,鬧彆扭似地說道,然後站了起來。
「那麼晚安囉。」
「好的,晚安。明天路上小心。」
「嗯,謝謝妳。」
塞斯開門來到走廊。
溫暖的風從打開的窗戶吹進來,輕撫著臉頰。
為了建立威嚴,是不是該把身體練壯一點呢──就在他想著無關緊要的事,準備回自己房間時──
「哎呀呀,這不是兄長大人嗎?」
一道裝模作樣的聲音,將剛剛邁步的塞斯拉了回來。
他在內心咂舌並轉過身去,只見歐爾達詭異地奸笑著。
歐爾達愉快地瞇起眼,把手放在塞斯的肩膀上。
「明天有事要忙還把你叫住,真不好意思。」
「唔……偷聽可不是值得讚賞的行為。」
「唉,真遺憾,我只是剛好路過罷了。」
既然對方這麼說,沒有確切證據的塞斯也無話可說。
看到塞斯沉默不語,歐爾達哼哼嘲笑道:
「話說回來,我真是嚇了一跳,沒想到你居然和那個平民混在一起。」
「這跟你無關吧。」
「是啊,沒錯,不管要淪落到什麼地步,都是兄長大人的自由。」
塞斯眼神尖銳地瞪著歐爾達,粗魯地揮開他放在肩膀上的手。
「哎呀……」
歐爾達故意做出後仰的反應,聳肩露出微笑。
判斷繼續對話也沒有意義的塞斯轉過身去,加快腳步打算離開。
「那麼明天請小心……再會了,兄長大人。」
就在這句與諷刺不同、別有含意的話傳入耳中時。
輕撫臉頰的風中似乎混雜了某種異物,那股黏著感一瞬間消失,在心中留下難以言喻的噁心餘韻。
「……討厭的感覺。」
塞斯沒有注意到背後的歐爾達露出惡意的眼神與笑容──默默地低聲說道。
所謂的轉移魔法,是讓施術者瞬間移動到視線範圍內,或是曾經造訪過的地方。
之所以不能轉移到沒去過的地方,除了有可能會卡在牆壁裡之外,還有幾個原因。
不過最大的原因是,需要一個人難以負荷的龐大魔力。
就在瑞斯進行實驗,也就是他邀菈菲姊妹去火山的一週之後。
瑞斯等五人在希爾維婭練習轉移的平原集合。
目的當然是去火山採取燈銀。
「哎呀,菈菲和希爾維婭願意接受,真是幫了大忙。老實說,靠我們三個還是不放心。」
「我是沒差啦……」
瑞斯邀約兩人最大的理由,是菈菲的劍技。
在火山裡由於精靈的影響,魔法難以發揮作用。遭遇魔物的時候,光靠魔導師可能會對付不了。
於是他看上了菈菲。
瑞斯所認識的最強前鋒。
「大家都帶了『衝擊抗性』的戒指吧?」
瑞斯確認道,其餘四人一齊點了點頭。
這是危急時刻的保險。
另外,除了瑞斯和菈菲之外,三位魔導師都配發了『魔法強化』的戒指。這是與精靈敵對時的底牌。
萬事俱備。
「瑞斯,我之前就想問了,我們要怎麼去火山?」
「唔,你很在意嗎?不用擔心,我們有師父在。」
「交給我吧!」
露璃梅絲得意地挺起胸膛。
已經察覺要怎麼去的菈菲和希爾維婭露出凝重的表情。
塞斯總覺得之前見過一樣的發展,隱約感到不安。但他還來不及說出口,露璃梅絲就高舉著一隻手吸引全員注意。
「那就出發吧,大家靠過來~」
毫無頭緒的塞斯只能乖乖照辦。
但他還是掩不住內心的不安,不由得看向身旁的瑞斯。瑞斯就像在叫他放心一般,露出笑嘻嘻的表情。
就在塞斯覺得鬆了口氣時。
「放心吧,失敗頂多是身體和腦袋分家罷了。」
「…………嗄?」
塞斯花了幾秒鐘才擠出這個聲音。
眼前只見臉上依然帶著笑容的瑞斯。
實在不像是剛做出危險發言的樣子。
「死了心吧,認識瑞斯就得習慣這種事,但也經常超乎想像就是了……」
「說得沒錯。」
姊妹倆朝呆愣的塞斯投以憐憫的視線。
先不說已經習慣的兩人,塞斯的思考愈來愈混亂。
「等、等一下……!」
「不要~才不等你呢。」
瑞斯抓住急忙想離開的塞斯手腕,對他露出溫和的微笑。就在塞斯臉頰抽搐、大叫出聲的瞬間──
眾人的身影原地消失了。
***
烏魯魯火山。
是綿延於南方的德爾克斯山脈中最大的火山,從史前時代就有精靈棲息,深受當地人敬畏。
這個地區的童話經常有精靈登場。人們甚至嚇唬小孩子,若是在外面玩得太晚,就會遭到『火之詛咒』。
這類故事大多是為了讓小孩聽話而杜撰的,但這個地區卻是真的有精靈存在。
因此故事多少有些可信度。
另外,不只這類童話,各種創作裡的精靈基本上都被描繪成比人類更高階的存在──也就是絕對打不贏的存在。
尤其是接近人型或動物型的精靈,經常被強調為力量強大的精靈。
換言之,是立於這個世界頂點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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