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閑話

  帝國閑話

  「那麼梅納德伯爵,這是路奇烏斯公爵閣下寄來的信。」

  「喔喔,竟然是殿下親自送過來,真是過意不去。」

  「不會,因為不知道哪裡會有反抗勢力。」

  擁有一頭柔順的金髮與天藍色眼睛的皇女菲莉雅親手將蓋有封蠟的信封交給統治著帝國西南部的伯爵。

  公國位於帝國的西南方,合併並統治著二十三塊小領土的這個國家並沒有相當於元首的存在。公國的政策方針與國家營運都是由與領土數量相當的貴族們進行商談後決定的。在大陸上是很另類的國家。

  看完由其中擁有最大領土與發言力、財力也最為雄厚的路奇烏斯公爵所寄來的信,梅納德伯爵優雅地點點頭。

  「……信的內容我已經確認過了,我轄下的領土願意加盟公國。現在就寫信回覆閣下,能請您稍等一下嗎?」

  打倒權威,毀滅皇室。進一步在不對領民造成損失的情況下將帝國整個瓦解。這是對過去將被自己當成姊姊般敬愛的雪莉趕出帝國的報復,也是為了洗刷父母被擁立哥哥的貴族們暗殺之遺憾的戰鬥,更是身為皇室的一員,保護民眾不被變成昏君的皇帝荼毒的義務。

  菲莉雅的行動力使她的足跡不受限於自己所在的帝國與身為假想敵的王國,更遍及公國與聖國等廣泛的範圍。

  最理想的做法是一點一點地削減帝國的領土,最後使其成為不管對哪個國家而言都微不足道的弱小國家,並藉由這樣的方式和平地將帝國主權轉移給其他國家。

  「恕我冒昧直言,自從現今的皇帝陛下上任後,帝國的向心力很明顯地變弱了。政府中樞要求的稅金也不斷增加,公國在這時候找上門來實在是正中下懷啊。」

  「……如果可以的話,其實我是希望可以由自己來治理國家的。」

  菲莉雅也不是對祖國沒有感情。儘管在暗中對現任皇帝──對連構成國家的人民都不放在眼裡的哥哥策畫著反叛行動,但她也不是沒有思考過自己成為皇帝來改變這個國家的手段。

  然而,在帝國的慣例上,如果不是沒有皇子的情況下,皇女成為君主的事情是不被承認的。想要顛覆這樣的傳統,二十幾歲的小姑娘必須壓制住那些不但歷史悠久,還坐擁龐大權力,為了保護既得利益,而將兄長拱上皇位的中央貴族才行。

  而且菲莉雅很清楚,即使自己的即位受到認可,在要求身為皇帝君臨帝國的兄長退位時,會站在我方陣營的有力人士很少,還會有很多人從中作梗。因此菲莉雅只能仰賴他國,做出這種像是在販賣自國領土的事。

  可惡的賣國賊……菲莉雅在內心如此咒罵自己。然而事已至此無法回頭,心意已決的她在臉上浮現優雅的笑容,不讓任何人察覺到自己內心的想法。

  「在信寫好之前,要不要在客廳休息一下,喝杯茶呢?只不過不巧內人有事外出,沒有人能陪殿下聊天,讓我很過意不去。」

  「謝謝您的關心,那就麻煩您了。」

  這麼說完,菲莉雅便與隨侍在身後、綁著馬尾的紅髮女騎士露米莉亞娜一起離開伯爵的辦公室。在空無一人的走廊上,菲莉雅克制住高舉雙手的衝動,挺直了背脊。

  「這樣只要梅納德伯爵不是『老鼠』的話,這次的事情就解決了呢。接下來回露米莉亞娜的家,悠閒地處理文件吧。」

  「公主殿下,處理文件的工作並不能算悠閒。」

  「是嗎?比起要躲避刺客與密探的送信工作,我覺得算很悠閒了。」

  看到主君說出這種工作狂才會說的話,露米莉亞娜嘆了口氣。

  「最近這幾年,您不是都沒有好好休息嗎?其他人也很擔心殿下會不會突然倒下喔?」

  「唔唔……被妳這麼一說……」

  連休假與私人時間都用於四處奔走的菲莉雅雖然知道疲勞不斷累積,但她仍舊無視這些繼續行動。

  管理健康狀況是基本中的基本。菲莉雅自己也明白最近完全疏忽了這點,因此露米莉亞娜的提醒讓她受到很大的衝擊。

  「對了!不如趁著這個難得的機會,就利用休假,經由沃德子爵的領地到雪莉殿下那邊去玩如何?」

  「欸──!?」

  不由得發出了奇怪的聲音。雖說要豎起耳朵才能聽清楚,但這聲驚呼並不是針對在走廊中央被人建議乾脆在國王公認下偷渡入國一事,而是針對要去雪莉那邊玩的提案。

  「不、不可能啦!姊姊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從王國邊境往返帝國也要花費好幾天的時間,沒有正當理由不能去的啦!」

  「是這樣嗎?本來想說如果是雪莉殿下的話,公主殿下應該可以好好休息的。」

  真的是那樣嗎?菲莉雅在心中感到懷疑。她很簡單就可以想像到自己會因為緊張,反而變得更加疲累的光景。

  「話說回來,其實是露米莉亞娜想跟姊姊再戰一場吧?」

  「……呃、嗯……是有那麼一點點期待……」

  菲莉雅目不轉睛地望著將視線移開,變得支支吾吾的隨從。

  在先前的神前比試中被雪莉打敗之後,許多貴族的無情批判都湧向露米莉亞娜。她自己也是將性命奉獻給主君的騎士,很清楚那場失敗有多沉重,因此完全不做任何辯解。

  可是有許多人利用這點,大放厥詞地說什麼「囂張的小姑娘想出人頭地的機會沒了」、「終究還是女人,不足以擔當騎士的重任」,連皇帝阿爾伯特也罵出「沒有用的廢物──!」這麼難聽的話,但菲莉雅只用一句話就讓所有人都閉上了嘴。

  『那麼各位有辦法打贏雪莉殿下嗎?連露米莉亞娜都贏不了的各位。』

  所有人聽到這句話就沉默了。有許多人想趁著露米莉亞娜在神前比試被打敗的機會取代她成為菲莉雅的護衛,不過護衛比較需要的是信賴,而不是實力。能夠為了菲莉雅挺身而出擋下攻擊的人,在這個帝國裡究竟有多少呢?

  結果,露米莉亞娜還是跟以往一樣擔任菲莉雅的護衛。帝國第一的女騎士記取先前落敗的教訓,以將不知不覺間變得傲慢的自己打敗的劍鬼為目標,現在鍛鍊得更加勤奮。

  「可是,我覺得沃夫斯騎士團長那個時候的反應有點不正常。」

  從去年在武鬥大會上將對方打敗的時候開始,身為帝國騎士團長的格蘭就不斷地針對露米莉亞娜。

  在她輸掉神前比試之後,喜形於色的格蘭興沖沖地辱罵著比自己小一輪的少女──

  『雷格納家的神童算什麼!終究只是個小女孩不是嗎!之前在大會上贏了我,一定是用了什麼卑鄙的手段!高貴的騎士團裡容不下像妳這樣惡劣的傢伙!我現在就以團長權限將妳除名!不准妳再自稱是騎士!』

  雖然格蘭得意洋洋地如此宣告,但馬上被菲莉雅駁斥得啞口無言。

  『自稱騎士的資格是出於對主君宣誓效忠,並沒有什麼硬性的規定。帝國騎士團的名稱也只是過去時代的遺物,實際上不就是軍隊嗎?而且露米莉亞娜是隸屬於我個人組織的直轄部隊,以你的權限是無法將她除名的。……虧你身為團長,竟然連自己管轄的範圍都搞不清楚嗎?』

  格蘭面紅耳赤地瞪著菲莉雅,快步離開時的模樣令人印象深刻。

  「回想起來,他看向姊姊的視線,跟看露米莉亞娜的視線有點類似。……希望他不要做出什麼失控的行為就好了。」

  據說在過去,帝國皇室曾將兩把寶劍分別賜予對國家有所貢獻的兩名騎士。

  作為帝國武家雙璧之一的雷格納家被賜予的是能夠操縱五大屬性的《五元指揮權》,而沃夫斯家也被賜予了強力的魔武器。那把武器平時由當家格蘭嚴密保管。

  「那麼,你是在帝都的食材市場做出偷竊的行為……這項指控沒有錯吧?」

  在兵營的審訊室裡,格蘭坐在被繩子綁住的男子面前,這麼問道。

  不論是騎士還是士兵,其職稱雖然因國家而異,但職務一樣是維持治安。捉拿在帝國進行竊盜的骯髒流浪漢,在經過審問之後給予嚴正的處罰……然而,這類小事本來很少會由騎士團長親自進行審問。

  「拜、拜託饒了我吧,大爺。最近稅金上漲,讓生活變得很苦……我只是一時鬼迷心竅。」

  這名男子直到三個月前為止還在帝都近郊經營著酒館,可是因為再三的增稅使經營出現破綻。在走投無路、身無分文、不知該何去何從的狀況下,抵擋不住美味水果誘惑的他在將水果放入懷中時,被正在巡邏的騎士逮捕了。

  儘管違反法律的人不管有什麼理由都不能被寬恕,但是在帝國的現狀下有些無可奈何的部分也是事實。如果是公正的審判官,應該會做出可酌量情形減輕刑罰的判斷,但格蘭卻採取嚴厲的態度,用劍鞘敲擊地板。

  「不行!在崇高的皇帝陛下治理的帝國做出竊盜行為,簡直豈有此理!必須讓你獲得應有的懲罰!」

  如果光看這段對話,可能會認為他是對規則極為嚴謹的人吧。然而格蘭接下來做出的行動,卻遠遠超出了騎士的本分。

  「噫、噫噫噫!?為、為什麼要拔劍!?」

  格蘭手中握著的劍,彷彿與有著優雅裝飾的王者之劍形成對比一樣,造型十分簡樸。

  以刻畫著魔術所使用之花紋的布條纏繞住劍柄,連劍鍔都沒有,十分粗獷的雙刃劍。雖然看起來不像貴族會用的劍,但這的的確確是武家名門沃夫斯家被賜予的寶劍。

  「在皇帝陛下的所在地犯罪的人罪該萬死……!」

  「不、不是吧!?我的確是做了壞事,但突然就要殺死什麼的也太過分了吧!!」

  男子說的沒有錯。確實,他是做了需要受到懲罰的行為,但說起來也就只是竊盜未遂而已。

  然而,不只是未經審判,由不具裁罰權限的格蘭獨斷進行懲處……而且還是直接斬殺這種遠遠超過罪行所應受到的懲罰,正常人應該可以理解這是多麼不合情理的事。

  「你是個人渣……!不值得活下去的下三濫……!作為最低限度的仁慈,就讓我親手把你送到天空女神的身邊吧。」

  格蘭的眼神在恍惚中扭曲,手上的劍刃更進一步散發著冰冷的光輝。大概是憑直覺理解了那模樣簡直像是嗜血的野獸,男子在雙手被拘束的狀態下朝著緊閉的大門跑去。

  「嗚、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樣下去會被殺死。男子忠實地遵從著本能的訴求,用盡全力想要撞破門逃走。如果沒辦法把門撞破,至少也要大聲引起別人的注意,可是在經過長久鍛鍊的騎士團長格蘭面前沒有任何意義。

  「不管你是想逃跑還是想大聲喊叫都沒有用。因為附近的人都已經被支開,我還事先施展了《靜音》魔術。」

  「唔!?唔嗯嗯嗯嗯!?」

  「不過,像你這樣的流浪漢,就算消失也不會有人注意到的。」

  面對被自己用手摀住嘴、壓制得無法動彈,只能頻頻左右搖頭的男子,格蘭將劍刃插進他的喉嚨。

  「咕……啵……喔……!」

  男子口吐血沫,發出不成語句的聲音。騎士團長扭轉插在男子喉嚨上的劍,斷絕了他的命脈。接著寶劍的整體劍身浮現出紅黑色有如血管般的物體,像是在吸取血液一樣脈動著。

  男子的屍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水分,漸漸變得像木乃伊一樣,最後化為紅黑色的光粒,被劍柄吸收。

  「哼哼哼……太棒了。這樣我又變得更強了……」

  可以感受到全身充滿了活力與魔力。實際上,格蘭的肉體的確是變得比殺死男子之前強大。

  「妳看著吧,艾莉絲……我一定會變得比任何人都強。強大到可以從全世界的手中保護妳……在我得到足以壓倒雪莉的力量之後。」

  臉頰因興奮而微微染紅的格蘭,像是在對愛人獻上情詩一樣低聲細語著。他的暴行根本不是身為一名騎士該有的行為,而且這其實也不是他第一次這麼做。

  找出即使殺死也不會有人來抱怨,消失了也不會有人在意的人當成自己的糧食。至今為止,格蘭已經啃食了好幾名輕罪犯與無辜的人。

  「我的祖先留下的這把劍實在太棒了……只要有這把劍,我就能變得無限強大。……這樣一來,艾莉絲早晚會成為只屬於我的東西……」

  忘卻忠義、輕忽磨練的騎士團長,露出連本人都沒有自覺的邪惡笑容。

  過去那個汗流浹背,一心揮舞著劍的少年時代已經消失在記憶的彼岸。現在站在這裡的,是為了滿足自己的欲望,可以掠奪他人血肉與魂魄的惡鬼。

  「……保、保險起見,必須收集更多力量才行。只要以壓倒性的實力差距打倒雪莉,並把皇女帶回帝國的話,艾莉絲應該也會把我排在第一順位才對。」

  必須在收集到足夠的力量,確定可以輕鬆打倒那個超乎常理的劍士之後再發起挑戰才行。此外,還要把擁有阿爾伯特血緣的雙胞胎帶到沒有孩子的艾莉絲身邊,那樣的話,親愛的她一定會重新愛上自己的。格蘭如此深信不疑。

  在神前比試後被禁止的只有對王國進行宣戰布告或侵略。只不過是個被貶為普通平民的前貴族千金,就算殺掉了也能堵住周遭人的嘴。

  不如說,她還應該要感謝自己能夠成為沃夫斯家家主的力量基礎。沒有惡意,但其精神卻比惡魔更加凶惡的男子派遣部下去尋找下一個獵物,自己則是傲慢地坐在椅子上。

  ……格蘭並沒有注意到,在深層意識下,自己一直盡全力想要忽視已經輸給雪莉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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