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話 畢竟,已經決定了嘛
第9話 畢竟,已經決定了嘛
被山圍繞著的狹窄天空。
被田地包挾而錯落其間的民宅。
沒幾間能購物的商店,人口外流的鄉間山中村落。
在那樣一成不變的小小世界裡,對「姬子」來說「春希」是笑得最燦爛的人。
『我叫春希!妳呢?』
『唔!姬、姬子……』
還清楚地記得第一次見面時,春希露出了耀眼炫目的笑容。姬子也記得自己因為驚訝與害羞,最後沒有回握住自我介紹完後伸來的手。
『原來隼人有妹妹啊,你們有點像!』
『咦,有嗎?』
『有有有,比如眼睛的部分!但是你們今天怎麼會一起過來?』
『她說一個人在家很無聊,就跟過來了。現在怎麼辦呢~?』
隼人擺出有些困擾的表情,春希頓時「咦!」了一聲,露出不可思議的臉,然後使勁拍了拍隼人的背。
『你在說什麼啊,隼人?要玩的話,當然是人多才好吧!』
『咦,可是姬子是女生。』
『唔,那沒有關係啦!妳說對吧,姬子!』
『啊……嗯!』
『啊,春希!姬子!』
說完,春希拉起姬子的手就跑,十分突然。
但姬子受到咧嘴一笑的春希影響,期待接下來將發生的好玩事情而回以笑容,胸口更緊張地悸動著。
看見哥哥拚命從背後追上來的模樣,姬子與春希望向彼此自然地笑出聲:「啊哈哈!」
前所未有的興奮感。
新世界逐漸拓展開來的感覺。
哥哥的朋友牽起自己的手跑步,期待著接下來不知道會見識到什麼樣的景色,逐漸心跳加速。
她們從這天開始一起玩了許久,累積了各式各樣的回憶。
在山上、在溪邊、在廢棄的工廠。
踢罐子、鬼抓人、躲貓貓。
她們還對羊惡作劇,然後挨罵。然而無論任何事情,她們都全力去享受,笑容始終沒停過,所以姬子的心自然也跟著歡欣雀躍。
所以對姬子來說,春希會成為特別的人也不足為奇。
在都市重逢以後依然不變。
雖然姬子原本以為春希是男生,因此對她外表上的改變嚇了一跳。
她仍舊在哥哥旁邊綻放笑容,還做了打扮讓哥哥大吃一驚;在游泳池透露作為旱鴨子的事實;跟藝人一起炒熱周圍的氣氛。
另外也去看了電影、逛街、參加秋季祭典,一起體驗各種不同的事情,互相戲弄,姬子總是可以玩得很開心。
對了,可以肯定的是──
春希肯定很喜歡逗人開心吧。
所以她看到姬子在煩惱該怎麼與母親相處時,才會那麼做。
而且正因為有春希陪伴,姬子內心變得輕鬆了一點也是事實。
──哎呀,真敵不過她。
姬子深切地這麼認為。
但願如此的念頭,更隨之落在心田、累積起來。
假如,春希是男生的話──
「──哈啾!……咦?」
姬子被自己的噴嚏聲喚醒。
身在床上的她沒蓋被褥,抱著靠墊橫躺著。
朝陽從窗戶柔柔地照進來。看來她昨天看影片看到睡著了。
接著充電線的手機跟姬子一樣倒在被褥上,把那抓到手裡的她發現現在比平常起床的時間晚了十五分鐘,臉上瞬間失去血色,並且倒抽一口氣,「呀啊」地叫出聲。
「時間!要遲到了!哥,你怎麼沒叫我起床!」
姬子嘴裡抱怨著,急忙趕到客廳,就跟正在吃早餐的隼人對上了目光。
隼人一臉尷尬地把吐司吞下去,然後「啊~」、「呃~」地發出單音,還用有些為難的表情說:
「那個,姬子,妳今天的髮型特別亂喔……」
「呀啊────!」
被提醒的姬子伸手摸頭,不照鏡子也知道自己的頭髮炸開了。根據以往經驗,這應該會相當棘手,況且她還睡過頭。姬子火燒眉毛地衝進盥洗室。
當姬子一手拿著吹風機「轟──」地跟睡亂的頭髮搏鬥時,從廚房傳來聲音朝她喚道:
「哎呀姬子,妳的早餐呢?」
「不用!沒時間!」
「媽,這種時候說早餐是水果優格沙拉她就會吃。姬子,妳要吧?」
「要!」
「隼人,那道沙拉要怎麼做?」
「用香蕉、蘋果或罐頭都可以,把冰箱裡的水果隨便切一切,跟瀝乾的優格與美乃滋拌一拌就好。」
「哎呀,真簡單。這種菜式你是從哪裡學的?」
「網路,手機查就有。」
「這樣啊。」
過去在月野瀨也出現過的家常對話如此傳來。
姬子映於鏡子裡的臉上,眉頭蹙得頗深。
後來,姬子倉促吃完準備好的水果優格沙拉就出門了。雖然稍微睡過頭,但是多虧節省了吃早餐的工夫,時間頂多只比平常晚一點。
姬子氣呼呼地鼓著腮幫子,快步走在通學路上。
她旁邊的哥哥臉色略顯尷尬。
換成平時,姬子會抱怨為什麼沒有叫她起床,但考量到自己昨天的態度只好噤聲,不過她的情緒全寫在臉上。
唉──姬子懊惱地嘆氣。
頭腦裡明白不要緊,卻無法抹去不安。
她也有搞壞氣氛的自覺,因此為了設法改善而動腦,春希的臉孔卻驀地閃過腦海,讓她「啊」了一聲。
「怎麼了嗎,姬子?」
「……嗯,沒什麼。」
隼人關心地搭話,姬子也忍不住冷淡地別開臉。她想不到要怎麼改掉自己這種孩子氣的行為,但不知道換成春希會怎麼做?
昨晚發生過那些事情,找春希也比較好商量。等今天碰到面,請她放學後撥出時間陪自己談一談吧。
在姬子想東想西時,他們來到平時碰面的地點。
沙紀已經在那裡等著,一發現兄妹倆就露出笑靨,微微舉起手。
「早安,小姬,還有哥哥。」
「早,沙紀。」
「……早。」
「咦,春希呢?」
「春希姊姊還沒到。」
「嗯~她也沒有特別聯絡說會晚到吧?」
朝四周張望,還是看不見春希的身影。畢竟今天姬子睡過頭,隼人還以為最晚到的會是他們,所以很意外。
大家歪頭思索了一會。
隼人無奈地拿出手機打算聯絡她,春希就戰戰兢兢地從一旁的暗處出現了,看來她是躲了起來。
「啊~那個,早安。」
「原來妳在啊,春希……欸,妳的臉頰是怎麼回事?」
「春希姊姊,妳那是怎麼了……?」
「啊、啊哈哈,果然還是有點顯眼嗎?」
不知怎地,春希的左臉頰有些紅腫。
另一邊就跟平時一樣,因此很顯眼。不知道出了什麼事?
春希困擾似的蹙眉,視線在大家之間飄忽不定。
隼人、沙紀還有姬子的臉上都漸漸染上擔心之色。
春希被隼人凝視到最後,「嗯」地應了一聲,吞下某些情緒,儘管略有遲疑,仍努力裝出戲謔的調調開口說:
「昨天呢,我回去時發現媽媽在家。你們想,我上次去買浴衣時跟MOMO合唱的影片好像被她發現了,所以才……」
「咦!」
「春希……!」
「呃,意思是……」
從春希口中提到母親──田倉真央,所有人的臉上立刻竄過緊張。
「啊,沒事的!我只是被叮嚀要當個『好孩子』!」
春希看見大家的臉色,頻頻強調自己沒事,至今仍然紅腫的臉頰卻像在唱反調。
姬子受到了衝擊,彷彿後腦杓遭到了重擊。
在獨棟住宅一個人生活。
臉上殘留的暴力痕跡。
知名女演員並未對外公開的女兒。
春希與母親的關係已經超出親子不和的範圍,扭曲得瀕臨瓦解。
姬子按住隱隱作痛的胸口。或許哥哥比她更了解春希的家庭狀況,正用凶狠的眼神望著春希。
姬子心驚膽戰地在旁守候,最後隼人「呼」地大嘆一口氣,接著卻轉而露出開朗的笑容,態度輕鬆地開口說:
「這樣啊。不過妳的臉頰滿顯眼的,到學校或許會被吐槽喔。」
「唔,怎麼辦……」
「啊,我聽說臉上長痘痘之類的發紅的時候,可以用遮瑕膏掩飾!」
「遮瑕膏?」
「就是遮蓋膚質瑕疵的美妝品啦。很不巧,我沒有那種東西。在超商也可以買到,不過要花抽幾次轉蛋的錢。」
「喂,不是這樣比喻的吧!」
「啊哈哈,我也沒有。小姬,妳有嗎?」
「唔!我、我有。」
被沙紀拋來話題的姬子急忙從書包裡的化妝包把東西拿出來,遞給春希。
「謝嘍,小姬。跟妳借用一下。」
「嗯……」
「……啊,痕跡真的消失了。」
「化妝好厲害。」
「隼人,你要不要也試試?」
「才不要。」
「咦!」
「沙紀?」
姬子望著在眼前嘻嘻哈哈,裝得跟平常一樣的春希,感到愕然。
只要設想過春希的處境,根本不可能找她討論母親的事啊。
連這種事都沒有發現的自己好難為情。
這時候,姬子發現手機在書包裡震動,發出通知。她近乎無意識地操作手機確認內容。
『抱歉,回覆得這麼晚。我仔細思考過了,但因為我沒有注意過自己喜歡的女生類型,所以不太清楚。』
是來自一輝的訊息。
他回覆了姬子前天跟沙紀陪愛梨做戀愛諮詢時,傳出去的問題。
姬子忽然想起在秋季祭典時,一輝表情誠懇地表示想跟自己做朋友,靈光一閃。他藉著秋季祭典的那件事放下了煩惱,那張釋懷的表情也讓姬子記憶猶新。
不只如此,既然他有個當知名模特兒的家人──回過神時,姬子已衝動地傳出訊息:
『一輝學長,今天放學後要不要見個面?』
◇◇◇
跟國中生組分開以後,隼人與春希一邊閒聊關於文化祭的事,一邊朝學校而去。
「嗯~雖然很占空間,但我是不是隨身帶一點化妝品比較好?」
「嗯~或許是喔。」
隼人一邊接話,一邊瞥向春希。
無異於平時,一副心平氣和的模樣。
隼人對春希本來就有一向都開朗笑著的強烈印象。
過去在月野瀨玩的時候是如此,來到都市重逢以後也是如此。
她總是露出一臉無憂無慮的笑容。
然而,隼人現在知道了春希私底下懷有深刻的煩惱。
不僅如此,剛認識春希時那副流露出認命感的陰沉臉孔、染上拒絕色彩的混濁眼神,卻醞釀出一股排斥寂寞而百般掙扎的氣質,讓隼人難以忘懷。
讓春希變成那樣的原因,是她跟母親田倉真央的關係。
考量到剛才臉頰紅腫一事,可以確定目前關係依然不和吧。
「然後呢,吸血姬的活動雖然說是在教室,一樣算舞台表演吧?果然還是會需要化妝替自己增色……欸,你在聽嗎,隼人?」
「咦?有啊,我有在聽。」
「真的嗎?」
春希有些鬧脾氣地噘起嘴,隼人就回以曖昧至極的笑容。
眼前的青梅竹馬無異於平時,隼人現在卻知道在她心裡,懷有自己小時候始終無法得知也沒能察覺的難言之隱。
不過也只是知情而已,對此隼人感到十分無力。
面對姬子,還有面對未萌都一樣。他用力緊握雙手,並且蹙起眉頭。
忽然在這個時候,沙紀的臉孔浮現於腦海。自己不是從過去既內向又口拙,最近卻多了一份光彩而愈來愈耀眼的她身上學到了道理嗎?
隼人彷彿受到嫣然一笑的沙紀激勵,下定決心開口:
「……我說,春希。」
「嗯?怎麼了嗎?」
「那個,要是又有像昨天晚上的狀況,希望妳多來依靠我。」
「隼人……」
吐露出來的聲音中含有些許懇求之色。
春希聽到隼人說的話,靜靜地回望他,然後略顯為難地露出像對自己傻眼的苦笑。
接著她蹙眉閉上眼,確認似的吐露心聲:
「……其實,要說昨天的事沒有對我造成打擊是騙人的吧。我覺得滿難受的,像今天我就不知道該擺出什麼樣的表情,還不自覺地躲起來。」
「既然這樣──」
「可是呢,看見你就覺得無所謂了。」
「…………啊?」
春希說的話讓隼人一頭霧水。
回想起今天早上的狀況,他也沒有特別做些什麼。
不明就裡的隼人不禁仔細端詳青梅竹馬的臉,春希就害羞似的轉身,向前跑了一步。接著她沒有露臉,背對著隼人談起理由。
「隼人,你都不會同情我啊。」
「這……」
這是什麼意思?春希是在責備自己嗎?
聽不出語意的隼人臉色凝重,春希便繼續說道:
「當你知道我在家都是一個人的時候,還有我說自己是田倉真央的私生女的時候,其他時候也是。剛才也一樣,雖然你會陪我一起生氣,或者靜靜陪著我,卻絕對不會可憐我。」
「那是當然的吧?」
隼人這麼回答後,春希就肩膀一顫,停下腳步回過頭。
「……你就是這樣。」
「……哪樣啦?」
「像這樣,總是願意把我當成我來看待,我才能免於當個可憐蟲,所以我會忍不住覺得自己只要有你在就沒問題。」
「────啊。」
說完,有些難為情地羞赧起來的春希臉上沒有在逞強,很美。不僅如此,坦率的話語裡有著對隼人無可動搖的信賴,那一直線地傳達到他的心裡,令胸口怦然跳動。
隼人簡短地應了聲:「嗯。」然後別開目光。他知道自己臉紅了。
春希同樣臉頰泛紅,但她為了掩飾害臊的情緒拍了一下手,拋出其他話題,邁出步伐。
「對了,今天放學後,我們馬上就去未萌家玩吧!」
「喔,那樣不錯。」
「要去花圃跟她約定時間才行。」
「啊,果然還是需要帶個伴手禮嗎?」
「咦,不用特地準備吧。單純是高中生到朋友家玩而已啊。」
「但是沒準備的話,感覺那個老爺爺會一直數落。」
「啊哈,的確!」
隼人與春希看著彼此,嘻嘻笑了起來。
兩人走在通學路上,腳步十分輕快。
◇◇◇
碧空如洗,秋高氣爽的午後。
熱烈準備文化祭的校舍裡,碰撞聲在某間教室的角落響起。
「好痛!」
「喂,你沒事吧,海童!」
「怎麼了,怎麼了!剛才聲音好大!」
「快點來個人,幫忙把矮桌搬開!」
抬著矮桌其中一邊的男同學慌張喊道,旁邊的一輝則被矮桌壓著肚子。一輝似乎是滑了一跤才會困在底下。
獲救的一輝擺出尷尬的臉色。也許該慶幸東西不算太重,捂著肚子就逐漸讓發麻的疼痛感緩和消退。
然而,有幾個同學一臉擔心地朝他搭話:
「沒受傷吧,海童?」
「是,我已經沒事了。抱歉,驚動了大家。」
「那就好……話說你今天是怎麼了?」
「既然狀況不好,要不要去休息?」
「對啊,又不是準備的進度落後或者缺人手。」
「……啊哈哈。」
一輝用苦笑回應表示關心的他們。
回想起今天從早上開始,自己遇到了很多事。
指頭被門夾到,文具掉了滿地,理應有帶在身上的錢包也找不到。一輝知道自己的注意力變散漫了。
原因在於今天早上姬子傳來的訊息。
如今一輝自覺到了對她的感情,聽到對方想跟自己見面,要他不動搖才難吧。
繼續留在這裡,或許也只會扯同學的後腿。
如此心想的一輝站起身,露出生硬的笑容,決定接受大家的美意。
「我去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氣。」
一輝背對同學們擔心的視線,逃也似的跑出教室,漫無目的地四處閒逛。籠罩校舍的喧鬧聲感覺像某個遙遠世界。
對此一輝感到有些焦躁與羨慕,內心與身體完全脫節,沒辦法照自己的意思行動。
姬子的存在就是這麼擾亂一輝的心。
他刻意避開人煙,不久後來到校舍後面的花圃。
堆起的菜畦種著蔬菜,青翠的葉片搖曳著。
試著環顧四周,仍不見可謂此地主人的未萌身影。
當然的吧,她現在應該在準備文化祭。
一輝借了塊地方就近坐下來,開啟手機。
顯示在上面的,是今天早上他跟姬子傳訊的幾句互動。
『突然說要見面到底是怎麼了?我這邊撥得出空閒……但妳如果要討論玩樂的事情,把隼人或二階堂同學也找來會不會比較好?』
『我不想被哥或小春聽見,我們兩個討論就好。』
『明白了,妳打算談不想被大家聽見的事吧?這樣的話……我們約在這家店碰面吧?』
對話就此結束,之後一輝貼出的店家網址也已讀了。
有別於平時的她,字面上流露出一點急迫的氣息。
一輝對姬子要談的事情全無頭緒,更加攪亂一輝的內心,讓他眉頭深鎖。
「『喜歡的女生類型』、『要不要見個面?』……」
重讀之前的訊息,莫非姬子──一輝懷著淡淡的期待,卻又立刻搖搖頭否定。忍不住期待的自己太滑稽了。
冷靜想想,就知道姬子對自己並未懷有特殊的感情。
在秋季祭典之後,他們本來就沒什麼互動,關係不可能會有進展吧。正因為自己以往曾被他人擅自寄予各式各樣的好感,最明白其中的道理,不是嗎?
無以名狀的痛楚竄過胸口,一輝切換心思,忽視那種感覺,並且茫然地望向操場。有義工在搭建舞台,還有社團成員群起準備要推出的活動,當中也包含一輝隸屬的足球社。
足球社會按照傳統推出足球九宮格的活動。在電視節目也會看到,就是要踢球射穿寫有數字1到9的面板,據說這每年都頗受好評。
由於每年都辦一樣的活動,把社辦裡的面板拿出來就算準備完成。相對地,足球社員會去練球或者替自己班上出一份力。目前,有空的足球社員似乎正在檢查器材有無不備之處。
一輝一瞬間想過去幫忙,但去了只有愈幫愈忙的份吧。
他實在管控不了這份感情。仰望天空,無可奈何的情緒隨著一聲「唉」吐露而出,嘆息就被高遠的藍天逐漸吸收。
此外,走出校門採買的學生身影也零星可見。
在文化祭的準備期間,放學後連精簡的班會都省了,學生可以自由解散,即使直接回家也不會有人介意。
……繼續留在學校應該也幫不上任何忙吧。
既然靜不下心,一輝索性站起身,決定稍微提早前往約好碰面的地點。
一輝指定碰面地點是一間咖啡廳,與日前和隼人他們一起去的髮型沙龍位於同個城鎮。
雖然是連鎖店,與街上景象及氣氛相稱的裝潢屬於紅磚色調,看起來充滿異國風情,價位當然也都不變。這間店是姊姊告訴他的,堪稱內行人才知道的地方。店裡的氣氛很討好女生,在這碰面理應再合適不過。
彷彿在印證那一點,店裡有年紀與大學生相近的女性客人在玩手機,擺出讀書用具或閱讀雜誌。
「……」
一輝在靠內側的角落占了位置,並且從窗口茫然地望著外頭的景象。
不時會有幾對看似在約會的逛街情侶進入眼簾。這麼說來,一輝想起這個城市也是知名的約會景點,總是會對此做出許多聯想,他板起臉伸手扶額。
到頭來,姬子要談的會是什麼?
好事?還是壞事?
各種發展浮現於心頭,使一輝的表情變來變去。
這時,他注意到窗前映出的姬子。
「……一輝學長。」
「姬子,妳比想像中……還早到呢……」
被搭話之後,一輝頓時把各種想法拋到腦後,笑著回過頭──然後睜大了眼睛。
眼前的姬子露出苦惱的笑容,軟弱無助地佇立著。
看不出平時的開朗活潑,彷彿迷了路而隨時都會哭泣掉淚的孩童。一輝不禁語塞,雀躍及不安瞬間煙消雲散。
不希望被哥哥或者青梅竹馬聽見的話題──一輝憑直覺發現,這與藏在姬子平常開朗笑容的背後,時而顯露的陰影有關。
啊,這肯定跟她所懷的心結有關係。
緊張感竄過。
腦袋忽地冷卻下來。
接著,一輝緊抿起嘴。
姬子說的話讓他獲得了救贖。
所以這次輪到自己伸出援手了。
一輝依舊緊張,卻又為了讓姬子安心而露出經過「盤算」的笑容,和顏悅色地說:
「總之,妳先坐下來吧。」
「……嗯。」
受到一輝催促,姬子坐到他的對面。
姬子低著頭,嘴裡吞吞吐吐地說不出話。她恐怕正在腦海中整理要從何說起,那似乎需要一些時間。
一輝發現用手掌把玩的咖啡歐蕾變涼了不少,他將剩下的飲料一仰而盡,交代一句「妳稍等一下」後起身,到櫃台續杯。他想順便替姬子點杯飲料,卻因不知道她的喜好而蹙眉。
結果,一輝拿了兩杯跟自己一樣,姊姊也喜歡的高奶量拿鐵回座位。
「久等了。姬子,喝拿鐵可以嗎?」
「咦?謝、謝謝學長。咖啡錢……」
「不用啦,這點小錢。我也有在打工,讓我耍帥吧。」
說完,一輝俏皮十足地眨起一隻眼睛,姬子也回答:「這樣啊。」曖昧地笑著拿起杯子就口,然後稍稍蹙起眉頭。
「……唔。」
「啊哈哈,是不是加砂糖比較好?因為我姊姊平常都不加的。」
「她都這樣喝的嗎?」
「好像是介意熱量,所以嘍。」
一輝戲謔地續道:「雖然我覺得那微乎其微。」姬子也稍微笑了笑。那是姬子總算顯露的笑容。
光是這樣,一股暖意就在一輝的胸口蔓延開來。連自己都覺得頭腦單純的同時,為了掩飾差點勾起的嘴角,他將拿鐵送到嘴邊。
唉,果然。
那種陰沉的臉色不適合她。
希望她時時都保持開朗的笑容。
為此,一輝願意做任何自己辦得到的事。
一輝將帶有微苦的拿鐵連同不安及困惑一起嚥下,用略顯嚴肅的眼神凝望姬子。接著他留意措辭,好讓姬子方便開口。
「今天怎麼忽然聯絡我?妳有事情想說給我聽,對嗎?」
「是的,那個……」
「不要緊,我會對隼人與二階堂同學保密。所以說,妳有什麼煩惱或問題嗎?」
「是這樣的──」
姬子在這時把話打住,臉上浮現遲疑之色,睫毛低垂。
經過短暫猶豫,她吐露出心聲。
「──我很害怕。」
「害怕?」
「我怕媽媽……是不是又會忽然離開……」
「呃,妳說的是……?」
姬子突然提起這些,無法理解狀況的一輝略感混亂地歪過頭。
這時從一輝的反應,姬子察覺到他並不知道作為前提的內情,戰戰兢兢地問:
「一輝學長,難道說,你都沒有聽哥說過我們搬家過來的理由?」
「沒有,他什麼都沒提過。」
「……唉,哥真是的。」
姬子一邊對哥哥微微噘起嘴唇,一邊不滿地嘆氣。
隼人和姬子為什麼會從鄉下搬來這裡住,一輝根本不在意。搬家固然是件稀奇的事,然而這世上會這麼做的人本來就隨處可見。
準備說起理由的姬子臉上,卻能看出猶豫之色。從剛才的口氣來想,應該是有什麼嚴重的理由。一輝自然而然地挺直背脊面對她。
姬子將表情皺成一團,忍著痛楚似的捂著胸口,在猶豫間開口:
「過去,媽媽曾在我眼前病倒。」
「……咦?」
一輝的表情頓時僵住。
姬子垂下睫毛,用有些發抖的嗓音,宛如在告解自己所犯的罪,將往事化為言語從口中擠出。
「媽媽是在廚房做飯到一半時突然倒下的,還『砰』地發出了好大一聲。無論我怎麼呼喚,她都沒有反應……五年前我還小,所以什麼都做不到,今年夏天前則是腦子變得一片空白,結果還是什麼都做不了……」
「姬子……」
事情比想像中還要沉重。
一輝曾認為他們轉學的時期有古怪,但既然是母親生病,自然會來得很倉促。
胸口隱隱作痛。這明顯是姬子內心的脆弱面,一輝不免感到不知所措,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聽她談這些。
假如身邊的家人突然在眼前病倒,自己在驚慌間什麼都做不了的話……?
姬子懷著那樣的懊悔與無力感嘀咕:
「我根本沒有長大……」
「……啊。」
「現在還像這樣陷入苦惱,明明媽媽好不容易出院了,我卻搞壞家裡的氣氛……」
那句話讓一輝突然察覺。
平時從姬子的言行,可以感受到她想當個大人。
假如這是理由之一,原本讓人感到可愛的部分也會擁有不同含意。
肯定是的。
一直以來,姬子都在搏鬥。
跟什麼也做不了的過去搏鬥。
跟相同狀況或許又會發生的不安與恐懼搏鬥。
即使如此,她仍想設法面對而掙扎著。
──有別於逃避問題的一輝。
那模樣全然就是姬子的作風。
啊啊,她果然十分耀眼。
正因為這樣,一輝才會強烈受姬子吸引吧。
然而另一方面,他卻找不到能對姬子說的話。
一輝也皺起臉,緊握著手,用力抿唇。
他可以順著話鋒,沒頭沒腦地附和;如果要說不會出差錯的溫柔話語,他也想得出來。
……如同自己以往所做的那樣。
然而那只是在應付場面,治標不治本。一輝想不到適合的話。
一輝對那樣的自己感到愕然,彷彿被人戳破:你至今跟人相處就是這麼膚淺而表面。
而姬子看見一輝複雜的表情,「啊」了一聲,狀似過意不去地縮起肩膀。
「突然談這種事情,學長覺得很沉重吧……」
「唔!」
姬子的聲音細若蚊蚋。
聽來就像事情就談到這裡的宣言,也像是拒絕之語。
一輝憑直覺理解到,此時是某個分歧點。
短短一瞬間,他尋思起許多事情。
為什麼姬子沒有找隼人、春希或沙紀,而是來跟自己商量?
肯定是因為他們太過親近,沒辦法談這種事。
一輝試著反過來設想自己又是如何。
認識才四個月的哥哥同學。
有別於家人或童年玩伴,關係尚淺。
儘管這個事實讓一輝心痛,不過有時候正需要如此吧。
他自己還不是找未萌討論姬子的事,沒有跟姊姊提起。
因為是隔著一點距離,而非近在身邊的「朋友」,才說得出口──一輝「嗯」了一聲,清清嗓子,盡可能擺出開朗的表情以及輕鬆的語氣,彷彿沒什麼大不了似的對姬子說:
「妳不用像那樣故作成熟喔。」
「……一輝學長?」
一輝的話像在否定她的努力,使姬子投來納悶又夾雜著責難意味的視線。一輝雖感到心痛,卻還是努力戴上「以往」的笑容面具回話:
「現在的妳看起來相當逞強。」
「那是因為……!」
「妳太努力了,所以內心很疲憊。讓自己坦率,好好跟媽媽撒嬌就行了,畢竟妳的那份不安,只有媽媽才能消除啊。」
「…………那樣就能改善嗎?」
「天曉得呢?」
「還說天曉得,學長覺得不關己事吧!」
「啊哈哈,抱歉抱歉。不過像這種事情,往往都會以滿單純的形式獲得解決喔。妳想,還記得嗎?像伊佐美同學沒即時坦承自己被籃球社學長告白,跟伊織起了衝突的那次。」
姬子大概是想起了當時的情形,「啊」地倒抽一口氣,瞪圓眼睛。
「這麼說來,是那樣沒錯……」
「百思不如一試。回家以後,妳緊緊抱住媽媽就好了。」
「受不了,學長說得還真容易,真是的!」
姬子說著就擺出嘔氣的臉抗議。
然而,她的表情中看不出陰沉的色彩。
一輝再次交代說:
「萬一不行,到時候我請妳去蛋糕吃到飽。」
「蛋糕吃到飽!好耶,那要是順利的話也去吧。學長不用請客,找大家一起去!」
「嗯,就那麼辦。」
姬子一口氣喝完剩下的拿鐵,然後說了聲:「好苦!」便臉色難看地站起身。她似乎想通了。
接著姬子露出開朗的笑容,告訴一輝:
「謝謝你,一輝學長。有你聽我說這些,心情舒坦多了!」
「不客氣,我只是不負責任地推了妳一把而已啊。」
「哎喲,學長講話不要像哥或小春一樣啦!」
「啊哈哈,或許是受到了他們的影響吧。」
「一輝學長真是的!」
姬子鬧脾氣似的說著,卻又好像察覺到了什麼而回頭。
她又吞吞吐吐地欲言又止,但這次有些害羞地開口說:
「呃,一輝學長。下次還能請你聽我說話嗎?」
「當然可以。」
「其實,我對自己跟某個人的關係稍微有點煩惱……應該可以這麼說吧?」
「…………咦?」
姬子稍微臉紅地表示,她想跟一輝商量關於特定某個人的事。
一輝不禁想反問:「是關於妳之前說喜歡過的人嗎?」然後連忙把話吞了回去。接著,他勉強應了聲。
老實說,一輝想問出對方是誰。
起碼只知道是男生或女生也好。
就算不是姬子之前說的那個人,聽到自己動了感情的女生在話裡透露有特別的對象,一輝不可能不在意。
然而以朋友,以哥哥的朋友來說,一輝也知道這樣涉入太深了。
指隙合緊。
他使勁握起拳頭,難保不會讓指甲陷入皮膚而滲血,立刻將在心中肆虐的漆黑情緒吞進肚裡。
幸好長年使用的社交面具不會這樣就破功,多麼諷刺。
「總之,今天就先這樣嘍!掰掰!」
「……回家的路上要小心喔。」
話說完,姬子便直接離去。
一輝目送她的背影直到看不見為止,然後「呼」地朝自己大嘆一口氣。
「……………………這樣好嗎?」
嘀咕以後,他也不明白。
對姬子說的那些話,現在回想起來也相當輕浮。
不過也有事情獲得釐清了。
姬子想藉由長大克服內心的陰影。
那肯定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所以,姬子需要有個對象在出事時可以發牢騷或傾訴煩惱,她希望一輝像那樣當一個距離不會太近的朋友。跟親近的哥哥及童年玩伴是同學,對他們的狀況也了解得不少,距離感應該十分恰到好處。
起初,一輝對姬子懷有的感情是希望支持她,那份心意到現在仍未改變,所以他不會否定這樣的立場。
然而心裡對她萌生的這份情意,應該造成阻礙。
──畢竟成為男女朋友,就是讓自己跟他們一樣,變成她親近的人。
何況姬子本人沒有那種意思,即使對她投注那樣的感情也只會造成困擾,一輝對此深有體會。
所以,一輝悄悄替自己的心加上蓋,並且上鎖。
不要緊,他很習慣做表面工夫。
接著一輝緊緊揪住胸口,臉色為難地吐出了束縛自己心靈的咒語。
「……畢竟,我已經明言想跟她做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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