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在渴望的推動下】
39 【在渴望的推動下】
「啊……」
露娜不禁出聲。
雖然艾爾文的身體已經消滅，體內的幻獸──藍貓與紅貓並未毀滅。散開的光芒聚集起來，兩隻幻獸再度形成貓的模樣。
「精靈？不對，是不同的東西。」
賽里斯的魔眼竄過紫電。他確實捕捉到了原本不應存在於泡沫世界的幻獸，以萬雷劍將兩隻斬斷。
然而，不具備實體的藍貓與紅貓無法毀滅。當散開的兩隻幻獸變成泥狀後，隨即纏住賽里斯的身體要附在他身上。
「危險！」
露娜急忙站起，正要揮手撥開兩隻幻獸，卻突然停下動作。因為那男人毫無被附身的跡象，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咦？」
即使身為災禍淵姬的露娜用魔眼觀看，也無法從他身上感受到絲毫渴望。然而，幻獸之所以無法靠近他，或許是他具有堅定不移的強烈意志。
「女人，妳知道這是什麼嗎？」
露娜一臉困惑地回答：
「……那個，小藍貓與小紅貓是幻獸。雖然牠們不是什麼壞孩子，可能被祖父大人利用了也說不定……」
露娜不得要領地說明，同時伸出手。於是，藍貓與紅貓再度變成貓的模樣，輕輕地依偎在她身上。
看到牠們願意聽話，露娜撫胸鬆了口氣。
「雖然讓牠們回到故鄉會有大麻煩，我還是希望能夠幫助牠們。」
露娜將兩隻貓緊緊擁在懷中，並且看向賽里斯。
「你能放過牠們嗎……？」
「竟然想收留攻擊自己的野獸，真是愚蠢的女人。」
這句話狠狠刺痛了她的心。
災禍淵姬的宿命並未被斬斷。露娜也很清楚這是愚蠢的行為。
「……說得也是呢……」
露娜眼神黯淡地低下頭。
「這是個弱肉強食的世界。人人都在排隊前往冥府，等著輪到自己。要是連敵人都不忍下手，下一個就會輪到妳。」
男人的話讓露娜理解到，這個泡沫世界有多麼殘酷。
她事先早有預料，秩序沒有取得平衡的小世界會動盪不安。死亡蔓延，一切的生命會隨著世界邁向滅亡。就算伊威澤諾的追兵不會追來，這裡也絕不是什麼樂園。
「…………不過……」
因此她這麼說：
「……我覺得到時的事，就到時再說吧……」
賽里斯板著臉，投來銳利的眼神。
他一句話也沒說。然而他的眼神讓露娜覺得他彷彿在問：「妳在自尋死路嗎？」
「畢竟人總有一天會死。」
在這麼說完，賽里斯微微挑起眉毛。
「……僅僅為了活著而活，我想這真的算活著嗎……所以……雖然無法好好表達……我討厭這樣……」
迅如閃電般的魔劍刺出。等露娜意識到時，萬雷劍的劍尖已抵住了她的喉嚨。
「儘管擁有應盡之事，仍然感情用事嗎？妳真是愚蠢呢，女人。這世上沒有一切盡如己意的理想鄉。愚者的下場將是無意義的死亡。」
毫不留情的語氣，以及殺氣騰騰的眼神。雖然遭到賽里斯警告，她卻一步也不退讓，反而向他笑了。
「這想必就是我的生活方式。」
「那就去死吧，笨蛋。」
露娜緊緊閉上眼睛。
賽里斯畫出魔法陣，將萬雷劍收入其中心。他緩緩地轉身離開。
「呃……那個……？」
露娜感到不知所措。
這時，不知從何處傳來了聲音。
「請放心，看來團長很中意妳。」
一名魔族男子解除「幻影擬態」與「隱匿魔力」現身。他手上的魔槍是緋髓愴迪爾芬修坦，是一把以骸骨打造而成的長槍。
「……他剛才要我去死……還罵我是笨蛋……？」
「有趣的女人，我很中意妳──希望妳能理解為這種程度的意思。」
男人這樣說。
他的外貌與伊杰司有些相似，卻有著不同的氛圍，帶著一種豁達的表情。他的根源確實是伊杰司的，然而他給人一種比伊杰司更深不可測的感覺。最明顯的地方莫過於那把魔槍散發出的魔力非比尋常。
「一號，廢話少說。」
「遵命。」
面對賽里斯的指示，一號一本正經地回應。
「要怎麼處理呢？那兩隻叫做幻獸的貓看來會在奪取人類的身體後變得凶暴……？」
「給牠們戴上項圈。」
賽里斯抬頭仰望天空。
「時間已到。祂要來了。」
就在他這麼開口的瞬間──
光芒穿透厚實的雨雲，將雲層一分為二。白晝化為黑夜，天空中出現「創造之月」亞蒂艾路托諾亞。
寂靜籠罩整個世界。在這個瞬間，可以感覺到時間彷彿停止了一般。
雪月花翩翩飄落，一名女性伴隨著月光降臨。祂將白銀色的長髮挽於右側，是名帶著柔和神情的神族──創造神艾蓮妮西亞。
「久違了，最後的波魯迪戈烏多。」
祂的聲音靜謐落下，宛如一道悅耳的鈴鐺聲。
「你的心意如何？」
艾蓮妮西亞優雅地詢問並接著說：
「你願意與我締結盟約，作為不適任者參與選定審判，為維護世界的秩序而戰嗎？還是要像以往一樣，繼續消滅神族呢？我想聽聽你的答覆。」
「幻獸是什麼？」
賽里斯的問題似乎讓艾蓮妮西亞感到措手不及，祂陷入沉默。
「就是那些貓。」
祂將視線轉向藍貓與紅貓。定睛窺看深淵後，艾蓮妮西亞回答：
「牠們不是我創造的生物，而是人為創造的。似乎是精靈發生了變化。」
「牠們不具實體，會以人類的身體為容器被創造出來。」
艾蓮妮西亞點了點頭。
祂優雅地舉起雙掌，釋放出雪月花。
祂以創造的權能構築出貓的身體。當那容器展現出各種魔力變化後，藍貓與紅貓便開始表現出興趣，逐漸靠近。
「牠們並非傳聞與傳承，而是心。一顆飢渴的心。」
艾蓮妮西亞似乎看穿易於幻獸附身的容器特性，創造出一隻藍色和一隻紅色皮毛的貓。
隨後藍貓和紅貓便有如泥巴般崩塌，將那個貓的容器作為餌食靈杯吞噬。牠們立刻暴露出其渴望，怒視露娜。
「災禍……淵──」
「『羈束項圈夢現』。」
賽里斯迅速為兩隻貓戴上漆黑項圈。正要放縱渴望大鬧的兩隻貓突然一頭栽在地上，沉睡不起。
這是因為他利用「羈束項圈夢現」讓牠們陷入夢境了。既然已經獲得肉體，大概也無法逃離夢境了吧。
「………………」
露娜不發一語，只是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不論是能輕易創造出餌食靈杯的創造神，還是能輕鬆讓獲得肉體的幻獸陷入沉睡的他，實力都非比尋常。
淺層世界的魔族幾乎不可能辦得到這些事情。雖然這裡是泡沫世界，他卻擁有不遜於深層世界居民的力量。
這個世界說不定正在瀕臨毀滅。瀕臨毀滅的根源會增強力量，同理可證，瀕臨毀滅的泡沫會在即將破裂之前發出最後的光輝，孕育出擁有超凡力量的人──
「我再次詢問你。」
艾蓮妮西亞問：
「你的答覆如何？」
「我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賽里斯將魔力聚集在指尖上，在眼前畫出一個魔法術式。
他使出「轉生」，可是術式的細節與米里狄亞世界的相比有些微的差異。那個術式尚未完成。
「協助我完成『轉生』。」
艾蓮妮西亞一臉悲傷地注視著魔法術式，接著以相同的眼神看向賽里斯的臉。
之後祂輕聲說：
「……最後的波魯迪戈烏多，請聽我說。你擁有強大的毀滅根源，這股力量甚至超越了我們這些作為秩序的神族。儘管如此，就算是被稱為不適任者的你，也無法實現這種奇蹟。不論是誰，死亡即是終點。」
沒錯，也就是說，這個世界還不存在轉生。
「理由之一，這個世界並未被創造得如此溫柔。理由之二，這個魔法需要比你更能干涉秩序的不適任者。理由之三，你已經沒剩下多少時間了。」
「我不會再說第二次。」
賽里斯以帶著紫電的堅定眼神說：
「協助我，創造神。還沒結束。即使此身腐朽死去，戰鬥也會繼續下去。我所伸出的這隻手，將會是下一場死鬥的可能性。」
那是有如閃電般熾烈的話語。
「其可能性會代代傳承下去，最終一定會實現。會對這個世界的愚蠢秩序打下楔子，成為毀滅的前兆。」
「你是最後的波魯迪戈烏多，不會有下一次了。」
艾蓮妮西亞直截了當地說出事實。
他的終結已近。波魯迪戈烏多的毀滅根源，其力量正日復一日地侵蝕著自己，還能抑制的時日已所剩無幾。
「直到將這個愚蠢的世界毀滅為止，亡靈都不會死。」
露娜不太明白他們兩人在談論什麼。
她唯一明白的是「不適任者」這個詞彙。背負著敗北的宿命，反抗世界的常理之人。可是那男人和她至今聽說的不適任者，總覺得印象有些不太一樣。
銀水聖海流傳不適任者是會擾亂秩序，成為世界仇敵的存在。他們命中注定會敗給主神與適任者，應該是純粹的邪惡。
儘管如此──
眼前的男人卻用無比直率的眼神，注視著這個世界遙遠的未來。
「我想要留下『轉生』。這個魔法會為與持續跟這個愚蠢世界戰鬥的亡靈帶來勝利。艾蓮妮西亞，如果祢相信我，我就與祢締結盟約。」
艾蓮妮西亞一度垂下視線。然後，祂再度直視賽里斯說：
「我會相信你的勝利，成為你的神，最後的波魯迪戈烏多。請為這個地上帶來神所無法實現的奇蹟。」
賽里斯的手指上出現選定盟珠，同時燃起火焰。
「請隨時呼喚我。只要施展『神座天門選定召喚』，我便能降臨到地上。」
月光落在艾蓮妮西亞身上。當祂變得透明，「創造之月」便逐漸消失，黑夜開始恢復成白晝。
當太陽再度照亮此地時，艾蓮妮西亞已不見蹤影。
「走吧。」
賽里斯立刻邁步離去，一號默默跟隨在後。
「啊，請、請等一下……！」
在思考之前，話語便已經脫口而出。
露娜拚命想著該如何解釋。
「那個……我……那個……無依無靠，突然迷失到這個地方，分不清楚東西南北……」
賽里斯與一號沒理會她，立刻跑開。兩人轉眼間便跑得不見人影，露娜連忙追了上去。
她迅速撿起在地上沉睡的藍貓與紅貓，抱在懷中跑著。或許她應該去找一處更為平靜的棲身之地，可是她不知為何跑了起來。
自身的渴望強烈地向她吶喊。
吶喊著不能離開他。
「不好意思，請等一下，最後的波魯迪戈烏多先生！」
賽里斯與一號施展「隱匿魔力」與「幻影擬態」隱藏身影。
可是深層世界出身的露娜能夠追上兩人的行蹤。本以為能輕鬆擺脫她的一號露出意外的表情回頭看她。
「她不是一般的魔族呢。似乎有什麼內情的樣子？」
賽里斯默不作聲，更加地加快了腳步。他們從一座懸崖跳到另一座懸崖上，穿越魔力場紊亂的地帶。
露娜拚命地追趕兩人。雖然她的體能不怎麼好，自從來到這個世界以後，身體就變得異常輕盈。大概是因為這裡是泡沫世界吧。
賽里斯與一號施展「飛行」飛越狂風大作的懸崖下。露娜也當場施展「飛行」追去，但是就在這時，她的耳邊響起了水聲。
子宮內傳來微弱的聲音。因為她過度使用魔力，使得她幾乎要與「渴望災淵」連結了。
她急忙壓抑那股力量，「飛行」卻在這一瞬間中斷，讓她頭下腳上地逐漸向下墜落。
看起來控制不住災禍之胎了──正當她作好猛烈撞上地面的覺悟時，有人突然用力拉住她的手臂。
賽里斯將露娜拉了起來。從她懷中落下的兩隻貓，也施展「飛行」讓牠們飄浮起來。
「妳的腹部被什麼寄生了？」
他大概是感覺到異常，以魔眼窺看露娜的深淵。
「……不，這個……不是那樣的……」
正當露娜猶豫著該如何解釋時，他率先開口說：
「妳會烤麵包嗎？」
「咦……？」
「我這裡團員很多，人手不足。」
經過數秒的沉默。
露娜或許終於明白他的意思，露出滿面的笑容。
「是的，我的新娘修行做得很好喔！」
賽里斯至今一直板著臉孔，在聽到她的回答後當場愣住。
遠方的一號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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