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亡靈不語】

40 【亡靈不語】

  一個月後,魔族王國拉卡法爾賽特──

  巴爾法巴山的斷崖上,有一座以魔法隱藏的幻名騎士團聚落。

  住所是簡樸的石造建築,屋內只擺放床舖,缺乏生活氣息,簡直就像一座廢棄的村落。在這樣的聚落中心,柴火正熊熊燃燒,一口大鍋發出「咕嘟咕嘟」的煮沸聲響。豬肉與香草的香味隨著熱氣飄散,光是聞著就讓人垂涎三尺、食指大動。

  「來,請用。多吃點喔。」

  露娜用木湯勺舀起豬肉香草湯,盛入幻名騎士們的深盤。

  「公主,這邊也來一碗。」

  「好的,二號艾德。一直以來辛苦你了。」

  露娜穿著圍裙抱著小鍋,一一分配熱湯。

  「三號傑諾,再來一碗吧。我幫你挑掉你討厭的胡蘿蔔了。」

  「亡靈沒有喜好。」

  露娜一面盛著挑掉胡蘿蔔的湯,一面呵呵笑了笑。

  「就算你這麼說,喜好也全都寫在臉上了喔。」

  「…………」

  三號默默喝著湯,然後將黑麵包塞進嘴裡。

  此時的拉卡法爾賽特難以取得品質良好的食材。土壤貧瘠且黑麥的營養不足,即使做成麵包也淡而無味。豬肉也大都很硬。

  即使如此,只要經過露娜的巧手,便能立刻變成美味的麵包與湯品。雖然黑麵包很硬,卻能充分嘗到黑麥的美味;豬肉則被燉得軟嫩,入口即化。

  幻名騎士們一直以來只懂得磨練戰鬥技術,並不知道多少調理方式。多虧了露娜,他們享受到久違的正常飲食。

  「完全變了個樣呢。」

  四號傑特說。

  「的確。」

  五號巴爾德站在他旁邊,一邊啃著麵包。

  「不過並不壞。」

  「是啊。」

  露娜走近穿插著三言兩語用餐的兩人。

  「又在用餐時偷偷講悄悄話嗎?」

  露娜帶著不滿瞪著四號與五號。

  「算不上悄悄話啦……」

  「那麼是什麼?」

  露娜突然靠近,把兩人嚇得措手不及。

  他們是只會投身於戰亂中的亡靈。即使在這個時代、這個艾蓮妮西亞世界裡,幻名騎士團的作為也跟兩千年前毫無差別。

  他們的戰鬥早在遙遠的前世就開始了。拋棄感情、捨棄人心,扮演死去的亡靈,為了拯救多數而犧牲少數。這是一場永遠不會被他人理解,只會一味地受到恐懼的戰鬥生涯。而露娜對此並不知情。

  「我們在說自從公主來了之後,彷彿產生了希望一般。」

  「希望?」

  露娜困惑地歪著頭。

  「我們一直持續著一場漫長的戰鬥。在這場永無止盡的戰鬥中,妳讓我們彷彿看到了一線希望。」

  「我只有幫忙做飯喔?對這個國家的事也一無所知耶。」

  說完五號笑了。他也很久沒有像這樣露出開朗的笑容。

  「就是這樣才好。」

  露娜一副聽不懂的樣子再度歪著頭。

  魔族王國正處於戰亂之中。人類、精靈、龍人,最後甚至連神族也加入戰局,以至於戰爭越演越烈。

  幻名騎士團已經看到這場戰鬥的終局。

  那就是毀滅。眾生死絕,萬物湮滅。即使跨越越演越烈的戰爭,這個世界也可能來日不多了。

  憎恨累積得太多,人們變得太過強大。一旦艾蓮妮西亞世界各國的諸王使出全力,當地的居民便會輕易死去。只要他們全力衝突,甚至可能會毀滅世界。

  因此,他們至今一直在避免衝突。然而,他們之間存在無法退讓的事物,最重要的是他們彼此憎恨。諸王的衝突日復一日地變得難以避免。

  即使奮戰到底,即使贏得勝利,也無法保全一切。死鬥的盡頭只有絕望。儘管明白,卻也已經無人能阻止。

  在這種局勢下,對世事一無所知﹑到處笑臉迎人的露娜,對他們來說是微笑的希望。

  即使那是在巨大絕望中看到的微弱燈火。

  「五號總是不肯好好回答我。算了,我要去問一號。」

  於是四號從喉嚨發出咯咯笑聲。

  「妳觀察得很好。」

  「他確實是我們當中口風最鬆的。」

  「要再一碗嗎?」

  「「要。」」

  兩人齊聲說。

  露娜再度將熱湯盛入深盤裡。

  「……那麼,我就去看看吧……」

  露娜抱著鍋子轉身離開。

  「……今天一定要讓那個人吃下去……」

  露娜彷彿下定決心般「嗯」的一聲點了點頭,同時稍微加快步伐地離開。

  五號看著她離去的背影說:

  「團長帶公主回來時,老實說我很驚訝。」

  「這是一場只會不斷失去的戰鬥。那位大人或許也想在最後留下什麼吧。」

  露娜來到聚落一角的洞穴裡。洞穴深處有一扇以魔法創造的堅固門扇,門前站著手持長槍的一號。他就像門衛一樣,總是站在這裡。

  「一號,辛苦了。你要喝湯和吃麵包吧?今天獵到了豬肉喔。」

  「謝謝。」

  當一號從魔法陣中取出深盤,露娜便將熱湯盛入盤中。她從圍裙的大口袋裡拿出黑麵包遞給他。

  一號用魔法讓深盤飄浮,啃著黑麵包。

  「那個,我想帶去給他……?」

  露娜戰戰兢兢地窺看一號的反應。

  「畢竟你也知道嘛,他已經快一個月什麼都沒吃了吧?我想他肯定餓了。而且他也沒什麼精神。」

  自從受到幻名騎士團照顧後,露娜每天都會幫忙煮飯。

  然而賽里斯只有最初時吃過一次,之後就再也沒吃過她的料理。露娜反省,也許是伊威澤諾的調味不合他的胃口。

  為了下次能讓賽里斯開心用餐,她研究了拉卡法爾賽特的食材與調味料,拚命地做足了工夫。

  如今她總算滿意味道了,所以信心十足。一想到自己的料理能讓那張不苟言笑的臉露出笑容,就讓她不禁非常期待。

  「我覺得今天煮得很好,所以……」

  「他出門了。」

  「啊……是這樣啊……」

  露娜失落地垂下肩膀。

  剛剛還很興奮的情緒一下子冷卻下來。

  「他是去見那個女孩子嗎……?」

  「女孩子?」

  「神族的,那個,艾蓮妮西亞小姐……」

  聽到這句話,一號瞇起眼睛。

  「我沒聽說,但也許是吧。」

  光是想像賽里斯與艾蓮妮西亞在一起的畫面,露娜的心情就更加沉重了。

  見她這樣,一號笑了出來。

  「公主對團長有好感嗎?」

  「咦?啊,不、不是這樣,那個,我不太清楚有好感是什麼感覺。」

  露娜害羞地低下頭說:

  「……我看起來……像那樣嗎?」

  「是啊。」

  一號直接回答,讓她的心跳得好快。

  賽里斯的臉在腦海中浮現。

  「我還不太清楚……可是或許曾經想過……他要是我的命定之人就好了……不過,他如果和艾蓮妮西亞小姐在交往──?」

  「我應該說過不准靠近這裡。」

  露娜嚇了一跳似的轉頭看去。

  賽里斯就站在她的背後。

  「啊……你、你聽到了……?」

  賽里斯瞥了她一眼,沒有回答問題,而是逕自走向門。

  「有什麼事?」

  「……那個,呃……呃……我帶了湯過來……!」

  露娜滿面笑容地展現她的鍋子。

  「我今天煮得很好吃,想說這樣的話你應該會吃。畢竟你最近都沒吃飯吧?已經二十四天了吧?不吃飯會提不起精神來,我很擔心你。雖然你很忙也說不定,我覺得你至少還是得抽出時間來吃飯比較好。」

  每當面對賽里斯時,露娜就會緊張起來。她為了掩飾緊張,滔滔不絕地說出這些話。

  然而他什麼也沒說,總是這樣。只是用銳利的眼神盯著她,一句話也不說。所以,露娜並不太清楚他的想法。

  「那個……你覺得怎麼樣?要是你能多提一點意見,我想自己就會懂……像是你喜歡吃什麼,希望我怎麼做等等……」

  「無聊。」

  露娜的表情變得像是被潑了一盆冷水似的。

  「亡靈不語。妳就當我是在徘徊的死人。」

  留下這句話,賽里斯便消失在門後了。

  露娜再度感到失落。不論怎麼想,賽里斯大概都不對她抱持好感。可是即使如此,每當被他那鮮明的眼睛凝視,露娜便會忘了呼吸。

  露娜深切地想要知道他內心的想法。縱然被這樣冷淡對待還忍不住這麼想,應該是很奇怪的一件事,但她就是無法阻止這份感情。露娜心想,在被靈神人劍砍中後,自己該不會變得有點不正常了吧?

  「……他討厭我嗎……?」

  「不一定吧?」

  一號立刻說。即使如此,他也沒明確表示露娜未被討厭。

  「可是,他對我很冷淡……」

  「團長方才也說了吧?亡靈不語──我們的話語沒有意義。假如想理解我們,只能靠觀察和推測了吧。」

  露娜一副聽不懂的樣子陷入煩惱。

  「可是,他和艾蓮妮西亞小姐的話就很多。我的湯他則連一口也不願意喝……」

  「她是合謀對象。至少,在這裡的活人只有妳。雖然團長連湯也不喝,他卻接納了妳。妳就想想這代表什麼意思如何?」

  「……可是,如果不好好說清楚,就不會知道真正的心情……」

  露娜注視鍋內低聲咕噥。

  「……要怎麼做,他才願意說呢……」

  露娜邊說邊思索。

  可是一點也無法理解。

  她抬起頭,看向正在啃著黑麵包的男人。

  「欸,一號,你們為什麼要自稱亡靈呢?畢竟大家都還活著呀。此外還老是隱瞞事情,在這種杳無人煙的地方過著像隱居者一樣的生活,偶爾還會參與戰爭,不覺得很奇怪嗎?」

  「或許是這樣吧。」

  一號這樣回答。他的表情也跟其他幻名騎士們一樣,彷彿喪失了感情。

  「你們不是真的想成為亡靈吧?既然如此,為什麼要做這種事呢?」

  「即使如此,我們也依舊是亡靈喔。」

  跟她問其他人時的回答一樣。露娜心想,果然他也不肯告訴她。

  「……對不起。要是留在這裡,也會害一號被罵,我回去了。」

  露娜拖著沉重的腳步,抱著鍋子回去了。

  一號對著她的背影說:

  「公主,動作最好快一點。亡靈是不知何時會消失的存在。就算一直等待,情況也不可能好轉。」

  「這是什麼意思?」

  「只是自言自語罷了。」

  一號笑著揮了揮手。

  「……都不願意跟我說……」

  露娜走出洞穴,一面心不在焉地走著,一面思考著他方才說的話。

  就算要她「動作最好快一點」,她也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

  他什麼也不說。

  也不知道他是否就是自己的命定之人。

  而且,她也有不能急於一時的內情,也就是亞澤農的毀滅獅子。結果靈神人劍也沒有斬斷這個宿命。

  即使他是命定之人,即使兩人心意相通,他們也不能生下孩子。

  她是災禍淵姬。距離實現夢想還遙遙無期,目前就連一絲線索都沒有。

  明明是這樣──

  明明一直告訴自己還不行──

  然而這是為什麼呢?

  光是想像起未來的家庭生活,嘴角就會忍不住揚起。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