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结果，直到一小时后跟伊凡换班的时间为止，路克都被困在这地狱般炎热的驾驶舱里。

就如同琳恩夸奖的一样，他尽量不用自动操纵系统，用手动控制不让右膝关节断裂，注意力也因此发挥到极限。

喝掉了十几瓶矿泉水的路克，一出驾驶舱就马上倒地，也立刻失去了意识。

“哦？你醒了，菜鸟？”

醒来时第一个映入眼帘的，是在看书的伊凡斯。

“那…那个……”

“不用急着起来，他们好像说你有点脱水症状跟中暑。队长说，今天你只要好好休息就可以了。”

把正要起身的路克轻轻压回床上，伊凡斯爽快地笑了。虽然他的阶级、年龄都比路克来得大，但是他总能坦率地待人接物。虽然在军队这种体系之中，他这种个性并不会太受欢迎的，但至少对路克来说，是少数他可以信赖，并且可以侃侃而谈的长官之一。

“我已经躺多久了？”

“嗯…大概三个小时了吧？你倒下之后，我马上接着进行测试，大概一小时之前右边膝盖关节终于撑不住坏掉了。”

“果然还是坏掉了，我还很小心的操纵呢。”

这时，路克终于发现伊凡斯手上拿的，是什么书了。这本淡红色封面的小册子，是跟古夫一起送来的手抄整备手册。

“菜鸟，你干得不错！我因为大粗鲁了，后来还挨吕德少尉一顿骂呢。为了跟他赔不是，今晚还打算跟约翰爷一夥人去进行整备。唉呀，都这么晚了，我要过去了！”

伊凡斯看到钟上的时间，马上阖上手册站了起来。

“我…我可不可以请教一个问题呢？”

路克叫住要去作业的伊凡斯，自己也从床上坐了起来。发现到他的神色与平时不同，敏感的伊凡斯止住了脚步回头走向路克。

“少尉……少尉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怎么了？什么问题呢？”

“那个……我在想，为什么一定要打仗呢？”

路克低着羞红成一片的脸，勉强挤出这个问题。这也是路克自入伍以来，到分发进沙漠巨人队以后，至今仍然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的一大疑问。

“我不是问有关战争的理念，或爱国心这方面的问题。有一个最简单，却又一定要记住的问题，我想是不是大家都忘光了呢？”

路克一边颤抖着，一边努力以他轻微的声音问着。伊凡斯沉默不语，侧耳倾听路克说的每一句话。

“……战争，是一定要杀掉敌人才行的吧？”

“对。没有其它解释了。”

伊凡斯慎重选择每一个字，并缓缓地把每一个字说出口。他眼前的路克，正抱着膝盖发抖

在三名驾驶员之中，路克不只阶级最低，年纪也是最轻的，简直可以用幼小来形容。伊凡斯和吕德已经是大人了，但路克还只不过是刚从高中毕业的年纪而已。

当然，也有像他这种在多愁善感年纪的孩子，就投身梦寐而求的军旅生涯。吕德就是这样从军的，而伊凡斯自己，也是为了研究MS工学的基础，而自愿加入军队的。不过，当时每个人进来的目的都不尽相同。

“菜鸟，怎么了？害怕吗？”

“对，我好怕。都已经驾驶员，还登陆地球了，我这样说可能还是有点奇怪。我想，我到底适不适合去打仗呢？”

看着摊开的双手，路克语气更坚定的说。

“我到现在还一直想着这些问题，哪天敌人真的出现了，我能扣下扳机吗？因为对方不也是人吗？跟我一样，有家人、有朋友的人呀！”

“…………”

“在模拟战的时候，我的脑海里也一直想着这件事，‘我正乘坐着一台杀人的机器’。我一这样想，我就……”

在终于说出内心话，脸上满是泪水的路克面前，伊凡斯更加沉默。

想说的话就像山一样高，或许该给他一些像样的建议吧。但是，路克提出的问题，也是困扰着每一个士兵的问题。不要说路克这么烦恼，连伊凡斯自己心底的某个角落，也已经盘根错节、不断蔓延。

“伊凡斯少尉！我这样下去行吗？像我这种不成熟的想法，真的正确吗！？”

路克的眼神变得认真起来，伊凡斯也相当瞭解。但悲哀的是，这么早告诉他答案的话，是不会让他蜕变成大人的。

“你没有必要急着找出答案，或许战争会在我们上前线前，就先结束的。”

“不是这样的吧，少尉！即使我不必弄脏自己的双手，还是有人会为了某人的意志，而不断去伤害别人呀！”

“对、对不起。我不该举个这么奇怪的例子，可是话说回来，我们又能做些什么呢？不，先不要想我们自己，像队长，或部队的上级单位、基希莉亚阁下、基连总帅……这些人再怎么伟大，也不能根除这样的烦恼不是吗？”

“…………”

“先站稳自己的脚步吧，菜鸟。你的烦恼除了自己去找答案之外，也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了。”

后悔自己给他一个敷衍的答案，伊凡斯安抚路克回到床上，然后离开了房间。但在他心中，路克的话比平常还钝，却又激烈的剌痛着他。

“抱歉在最忙的时候集合大家，现在听好了，这是上面大人物发布的紧急命令。”

连夜进行的整备作业，终于在早上结束了。琳恩集合机棚所有队员宣布命令。这也包括了以约翰爷为首，带着满脸睡相的整备班成员们，以及表情阴沈的路克在内。

“沙漠巨人小队，自本日1500时起，停止一切新型MS测试作业，尽速归建与本队合流。作业中止前，如有未完成作业项目，应在时间许可范围内完成。……完毕！”

“了解！”

琳恩宣读完命令的同时，吕德马上高声应答。伊凡斯默默行了军礼，路克则若有所思地站在那里不动。其它人员则开始交头接耳起来。

“虽然大家想法都不一样，但是这就是命令。严厉的测试作业执行不完，我们宁可想成是逃过一劫了。”

言毕，琳恩走入队伍中，拍了每个队员的背。所有的测试都非要在短时问内结束不可·只要想到其中到底有何隐情，不管是谁都感到一阵不安，她没有多说什么，只以超乎以往的沉着宣读了这条军令。

几小时后，沙漠巨人队以最快的速度，完成测试机材的捆包作业，在炙热的沙漠中列队出发，与本队合流。

军令上详明希望能完成所有可行的测试，所以路克与吕德驾着古夫，一边追随着这一列队伍，一边进行高速行走测试。

和之前的长时间连续动作测试不同的是，根据伊凡斯的建言，为了不使驾驶员因为酷热而分散注意力，而把驾驶舱门全部打开。虽然不再如过去一般闷热，让驾驶员能够比较轻松操纵，但移动时产生的热风与沙尘，还是让操纵离舒适有好一段距离。

但是，吕德睑上丝毫看不出担心的样子，轻松地操纵着古夫行走·这跟昨晚通宵的整备作业也有关系。另一方面，路克经过了一整晚的忐忑不安，显得无精打采。

（我能打仗吗？真的能扣下扳吗？要用这台钢铁巨人，去把完全不认识的某个人给……）

这是他决定入伍至今以来，一得不到解答的－大苦恼。昨晚伊凡斯的一番话，或许能让他稍稍释怀，但问题却不是这么容易就能从他心头消去的。

‘小鬼！你太慢了！注意队形！’

头盔内附的通信器，突然传来琳恩的声音。但在这一带的米诺夫斯基粒子浓度相当高的情况下，声音的大小只在依稀可辨的程度。

“知道了！伍长路克，将重新认队形。”

讨厌像这样反射性回答的自己，路克重重踏下踏板，增加古夫的步行速度。

热风加速涌进舱内，沙粒也飞进没有挡风罩阻挡的嘴里。牙齿咬到的沙粒喀喀作响，仿佛是死亡的滋味。

异变发生住日落前两小时左右。萨克运输车受困在流沙堆里，难以脱身。

“真是的！竟然在这种鬼地方遇到流沙！”

琳恩步下舰桥，带着微愠的表情，走向流沙阻挡的部位。

在如河流一般的沙中，巨大的萨克运输车的履带处于完全被埋没的状态。而且流沙范围广，流速快。只要想到萨克运输车的重量，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

“队长，我去拖上来！”

“不行，吕德上尉！流沙太软了。古夫一接近的话，也会跟着陷进去的。”

伊凡斯一面制止吕德的行动，一面也想试着靠自己的办法脱离困境。但是即使履带全力推进，却只眼看着萨克运兵车在流沙中一动也不动。

“如果无法接近流沙的话，用古夫从远处拉绳子把舰体拉出来行吗？”

“不行，菜鸟！古夫的手臂会承受不了的！”

“万事皆休了，可恶！大家先过来集合！”

最后琳恩终于放弃，并带着凶恶的表情叫路克等人集合。

“我们只能叫人来支援了，不过这一带好像不能用无线电。我们只能去附近的小镇兜个两圈看看……小鬼！”

“是！？”

一听到被叫到名字，路克马上跳起来。

“现在任命你去负责联络，给我好好的干。吕德少尉和伊凡斯少尉操纵库夫，负责周边警戒。剩下的所有人，继续试着抢救运输车。知道吗？”

“我……我吗？”

“让这小子一个人去太危险了，不如我陪他一起去吧？”

约翰爷拍了一下路克的肩膀。看着呆若木鸡的路克，约翰爷大笑起来。

“你看大家不都在这种可恶的太阳底下埋头苦干吗？我正想让每个人都来－罐啤酒呢，这不是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