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話 早蕨刃渡

哥哥。

我搞不懂哥哥。

哥哥到底在想些什麼啊?

總是——這樣簡單地。 總是——這樣觀察著。

總是——這樣閉口不談關鍵的事。

什麼也不告訴我。什麼也不跟我說。

陰險。使壞。不是人。

我們——明明是兄弟。

血脈相連的親兄妹。

這個世上 僅有三人的兄妹。

你會珍惜我嗎?你會重視我嗎?

我想肯定——不會吧。

我一直——都是哥哥們的累贅。

和你們在一起只能是累贅。

躲到遠處去偷偷地拉起弓箭。注入感情射出去。

我——真的很焦急。

不能在哥哥的身邊.不能和哥哥在一起。 這種時候讓我很焦急。

我明明想一直在哥哥的身邊。

但是——哥哥卻無動於衷。

彷彿我在與不在都一樣。

像這樣,什麼都不說。像這樣,什麼都不談。

總是沉默不語,閉著眼。

我的事,怎樣都好吧。

我的事,怎樣都好吧。

但是——我就是喜歡這樣的哥哥。

敬仰著這樣的哥哥。

喜歡哥哥那冰冷的嘴唇。

喜歡哥哥那緊閉的雙唇。

喜歡哥哥那纖細的手臂。

喜歡哥哥那美麗的身體。

拜託了,哥哥。 用那雙眼睛瞪我吧。

用那雙嘴唇碰觸我吧。

用那隻手臂奪取我吧。

用那個身體抱我吧。

哥哥。

拜託了——哥哥。

請侵犯我吧。

我想把一切都獻給哥哥。

想讓哥哥侵犯我。

雖然我知道這很奇怪。但是沒有辦法。

已經——沒有辦法了。我什麼辦法也沒有。

找別的代替——我可忍受不了。

即使是一樣的——

也無法代替。

不是哥哥就不行。哥哥是無法取代的。

哥哥是,這個世上,唯一一個。

我在這個世上唯一的,哥哥。

我們是一個人加上一個人再加上一個人。

不要說三位一體這種漂亮話。又不能一直在一起。

忍耐是有限度的。

我終於知道了。

像是被砍傷一樣的苦悶。

像是要失去心臟的悲傷。

我終於知道了。

知道了這世上——還有這樣的東西。

知道了世界就是由這種東西組成的。

哥哥一定很強。哥哥比誰都強。

這一點我很清楚。

敵不過哥哥。而且哥哥不會改變。

所以搞不懂哥哥。

吶,哥哥。我們到底是什麼?

我們到底是——怎樣的人啊。

為什麼我們。哥哥們。

我們兄妹會變成這樣子呢。

為什麼變成這樣了呢。

吶。哥哥。請回答我,哥哥。

殺人。到底是怎樣的事?

死亡——到底是怎樣的事。

吶。哥哥。請回答我,哥哥。

想逃的話——就這樣逃走可以嗎?

想死的話——就這樣死去可以嗎?

我已經想一死了之了。

◆ ◆

“……哼。就算殺了施術者,也不會對‘結界’造成任何影響嗎?”雙識坐在樹下,一邊用力地擺弄著自己的左腕,一邊低語道。“看來這像是完全由別的系統構成的‘術’的樣子。而且。”

右手從左手腕移開,觸摸著自己的肋骨。接下來是左腳,慢慢的,就像是要放棄一般地歎了 一口氣。

“就算是在幻覺中受到破壞的部位,也會這樣殘留傷害下來嗎?”

一但大腦感覺到‘痛’,即使肉體本身沒有異變,也會受到影響。對了,以前就常常有人說你這傢伙成見很重嘛……‘成見’‘先入觀’‘偏見’‘催眠’‘洗腦’‘操想’哪一樣都好,哎呀哎呀,我算是服了你了。

零崎雙識“呵呵呵”地笑了。終於,雙識用手扶著樹幹站了起來,深吸了一口氣,用單腳輕輕跳了兩下,一邊考慮著今後的對策。

實在很難說現狀非常順利。

這樣的傷勢還可以持續到什麼時候呢?

“還好……肉體本身沒有損傷,之後應該會好起來吧?現在可沒有讓人輕鬆的時間,就算再留在這裡也不見得有什麼辦法,而且還在多餘的事上浪費了一點時間,得動起來了。”

比起肉體上受的傷,精神上的傷則會更快治好。這是雙識的想法。心理的新陳代謝不像肉體的新陳代謝難度那麼高,忘記了以後就沒有問題了。雖然這可以說是和一般的想法完全相反,但是雙識憑藉自身的經驗,對此深信不疑。

“那麼。伊織妹妹在哪裡呢?都已經辛苦到這一步了,要是我找到她的時候,她不給我一個熱情的擁抱,那我就虧大啦!”

一邊拖著受傷的腿一邊向森林的深處移動。仍然沒有準備要到達的地點。只能說是憑著只能稱為直覺的東西,毫不疑惑地一步一步前進著。雖然無論往哪一邊走,所看到的似乎都是一樣的景色。他還是深信不疑,伊織就在這片森林中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

“——還真是沒有科學性的話呢。”

肯定也好,確信也好。

在這樣的時代中究竟在幹些什麼。雖然薙真那脫離時代的服裝是有些可笑,可是不僅僅是‘早蕨’。而已,‘零崎’和‘時宮’也是一樣的。每個傢伙都是,別說是脫離時代了,甚至可以說是就像異次元的居民一樣。

真是可笑。確信也好什麼也好,說實話,雙識自己現在就連伊織妹妹是生是死、是否平安無事都不知道。關於這一點,這種情況看來也只能祈禱了。

什麼是確信?

“——說到非正常人,不管是‘殺手’和‘殺人鬼’的確沒有什麼不同……”

這時。背後突然感覺到有股殺氣。

雖然一瞬間想要轉過身去,但是由於左腳受傷,動作沒能像想像的那樣順利。搖搖晃晃地站著的同時,將視線投向了身後,那股殺氣的主人也並沒有要襲擊這個狀態的雙識,只是等著他轉過身來。

“——這是,這是。”

在那兒的正是早蕨薙真。日本風的服飾打扮,還有一把大薙刀,和式的眼鏡外加一頭長髮。 還有胸前。被刃物劃傷過的悽慘痕跡。

他正用銳利的眼神,平靜地瞪著雙識。

感受著從正面襲來的視線,雙識有一些迷惑。

這是。這不對勁。

與昨晚在大廈頂頭和雙識戰鬥時完全不同種類的殺氣。不對,完全是另外一種感覺。

要說到底是哪裡,又是怎樣不同的話。

“看樣子,是‘覺悟’有所不同了呢。早蕨薙真君。”雙識吞下了如此不安的感覺,不讓他表露在外,對方似乎沒有察覺到他受傷的事,故意試著用嘲弄的口氣說話。“怎麼了?你跑到這裡來做什麼?昨天明明那麼難看的逃走了,現在應該沒有顏面再來找我報仇了吧?我想勝負已經很明顯分出來了,還是你對比劃的結果不滿,拜託你別說這種傻話了。”

身為‘勝者’的‘從容’。

現在雙識能夠依靠的武器只有那個了。

老實說。現在,左半身已經有好幾處部位不能動了,真想避免與薙真的大薙真互相廝殺。如果伊織在這裡,為了救她而必須戰鬥,尚且說得過去,現在還沒有到需要胡來到那種程度的狀況。與此相比,還是爭取一點時間,等待體力恢復才是上策。‘’

然而。。

“——關於你的妹妹。”他似乎不理會雙識,將長刀擺好下段架勢。“那個。是叫伊織對吧?”

“……啊啊,是沒錯。”

“我把她殺了。”

說得如此輕描淡寫。冰涼的聲音,讓人背脊發涼。

雙識的表情並未改變。

表情沒有改變,但那也只是他拼盡全力強忍著而已。

他說不出話來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薙真君。”就連提問的聲音都變得軟弱無力:“伊織妹妹。她不是你們用來引我上鉤,很重要,而且是很珍貴的的‘人質’嗎?”

“哥哥確實是這麼打算的。殺她是我擅自決定的喔!以我個人的獨斷和偏見,決定殺了她。”薙真一邊縮小著與雙識的距離一邊說道。“哈。該不會殺個‘殺人鬼’還會被抱怨,沒有這麼愚蠢的事吧?”

“……為什麼?”雙識用死人般的語氣問道。“為什麼。殺她?”

“這不是很明顯的嗎。”

殘酷,而冰冷清醒的眼神。就像要捨棄一切的樣子。所有的疑問都得到了解答,就像沒有任何迷惑和煩惱的樣子,覺醒的眼神。

“應該說,正因為我是個‘殺手’,才會‘這麼’決定的吧,其他還會有別的理由嗎?”

“……是嗎。”雙識靜靜地低著頭。

與其說是憤怒——更像是摻雜著滿滿的絕望,一副悲傷、痛苦的表情。

“你好像放棄了什麼啊。雖然我不知道你到底對什麼死心了,真是可惜。非常,可惜。好不容易得到的‘合格’——真是太可惜,太遺憾了。”

雙識於是舉起了‘自殺志願’。

“那麼!也請讓我完成作為‘殺人鬼’的本分吧,早蕨薙真。”

“求之不得。”

這時候。對方的話還沒說完,這邊就已經衝上去了。腳下連站立都不穩,再加上一手一腳不能隨意活動,那樣的話,要是被拉進長期戰的話就麻煩了。雖然不是和剛才幻想中的‘她’決鬥,這次真的是孤注一擲,必須在一擊中分出勝負。幸好對方也是‘幹勁’十足。‘覺悟’滿滿的樣子!這次不用擔心他會逃走了。

讓我們盡情的廝殺吧。

——在一瞬間決出勝負。

關鍵就在雙識能否進入薙刀的範圍內。僅此一點而已。對方已經不會再用像上次那樣的突擊了,現在的攻擊只限定於斬擊。如果進的了斬擊的範圍內,一切就結束,進不了也一樣結束。

不管怎麼看,結局已經近在眼前。

‘自殺自願’再次在手中轉了起來。

薙刀的斬擊——還離得很遠。

雙識利用他的長腳,把兩人之間的距離從長刀的攻擊範圍,縮小到大剪刀的攻擊範圍。很好,就從這裡開始。現在的一擊就要命中喉嚨。雖然在這種距離下,還能用下端的秤部使出棒術或杖術的攻擊。但那已經無法躲避了。他也不會去閃避,攻擊的部位只要不是刀刃的話,應該不會造成致命傷。這種時候已經管不了這麼多了,只是肋骨斷個一根或是兩、三根的話,我就吃下你這招吧!Mind Render的肋骨,就作為送給妹妹的禮物好了。

“——刀刃!”

這時候。

一股冰泠的感覺在腹部流竄。

冰冷到。讓人毛骨悚然。

‘自殺自願’的刀刃停住了。

“……哎?”

腹部的右側。有刃物貫穿。

那是所謂的日本刀的刀身。

沒有薙刀刀柄的影子。在不遠處,曾經是那個東西的物體被扔了下來,隱藏著尖銳冰冷的刀刃的外裝。就像刀鞘一樣扔了下來。

“就這樣。中計了。”

早蕨薙真說道。

不對——那不是早蕨薙真。

“裡面——裡面還藏著刀……嗎?”

雙識慢慢地滑倒。就在這時,看到了對手胸口的傷痕。那是。雖然外觀看起來很醒目,但是這個傷痕相當的淺。這樣的東西,不是‘自殺志願’的傷痕。

“你。你是”

“名字是,早蕨刃渡。”

非常冷靜的聲音,非常冷靜的視線。

對手用非常冷靜的動作,抽出了刀。

“——就是你所說的薙真的哥哥。我們是俗話所說的同卵雙胞胎。”

然後他喘地一聲,甩掉刀上的血,後跳一步,和雙識保持著一定距離。雙識慢慢地開始潰不成軍,用背靠在後面的樹上支撐住了身體。他就像非常驚愕一樣,一副無法相信現在這個狀況的表情——看著刃渡。

“還真想讓舍弟看看你現在這副表情。”刃渡的語氣。非常冰冷。“既然無法實踐這一點,那只好告訴他你的感想了,你,Mind Render——現在覺得怎麼樣?”

“…………”

雙識並沒有回答刃渡的問題,終於“嗚呼呼”無力地笑了起來。

“‘雙胞胎替換的詭計’嗎?。現在還用這種詭計可是會讓人生氣的喔,刃渡君。”

怪不得——‘覺悟’不一樣了。這種東西每個人都是不一樣的,一樣的話反而讓人覺得奇怪。

雙胞胎的話,當然從容貌到聲音都是一樣的,雖說服裝和傷口也可以弄得一模一樣。但是微小的舉止和給人的感覺是無法模仿的。

“我知道這很老套啊!但是越是老套,對你這傢伙就越有效果。”

“——那種背離時代的裝束,也都是為了促進我的‘成見’——‘先入觀’的產物。不是因為興趣才這麼做的吧……”傷口處的血不停地湧了出來。雙識將‘自殺自願’放在身邊,用手按住患部強行止血。“平時大多數時問是‘哥哥’,穿著與那種背離時代的裝束完全相反的裝束嗎?可以說是一種擬態吧?”

“沒錯。”刃渡沒有再多說什麼。解開了紮在身後的頭髮,並從懷裡取出了一頂印有骷髏圖案的棒球帽,把長髮收到帽子中。“要說最後的手段也可以,最後的王牌也可以。這樣的手段,如果對手不是你就不會用了。”

“……‘時宮’的婆婆就是一個很好的伏筆呢!”雙識苦笑著:“‘掉包’的兩段重疊。沒想到還會再玩一次,真是精彩!我也只能說真是精彩啊!”

“……?”

刃渡似乎是看不慣雙識明明受了致命的重傷,還一副從容不迫的樣子,他皺緊了眉頭。

“不過還真是。不計形象呢!刃渡君,不,是‘早蕨’先生。使用‘操縱人偶’又用‘人質’ 威脅,還依靠‘時宮’的協助,最後還要使出詭計暗算。要是你的祖先知道了,一定會歎息吧?”

“如果你要對我扯些卑鄙、姑息之類的話,我可要反駁你太不合理了。畢竟我們本來就是要上演一場廝殺的戲。如果你要擅自搬出一大堆的規則,我就有些不知所措了。”

“不,我可不會這麼說。我剛才也說過了吧。很精彩。”雙識依舊苦笑著。 “竟然還有一把刀,真讓我吃驚。中距離的武器裡還夾著把近戰用的刀,這想法真不錯呢!然後挑釁也不錯呢。說什麼‘妹妹’被殺了。”

“不好意思,那可是事實喔。”刃渡斬釘截鐵地說道。“現在,我弟弟大概正在處理善後呢。我沒聽他說會停手。我推測是不是和你打鬥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你覺得呢?”

“我怎麼知道。是不是說錯了什麼話呢?”雙識忍著疼痛,逼迫身體勉強地聳了聳肩。“話說回來,刃渡君。有件事想拜託你。”

“——什麼?要求我饒命,還是算了吧!”

“怎麼會呢。這邊裡面的口袋裡放著香菸,能幫我取出來讓我吸一根嗎?我左手動不了了,右手如你所見,如果不按著傷口的話,會因出血量過多死掉的。”

“……你到底有什麼企圖?”

“並沒有什麼企圖。只是,剛才一根沒吸完……想在死前再吸一根,擺擺架子而已。”像是說到這裡突然想起來了一樣,雙識補充:“慢著,如果你想給我致命一擊的話還是免了吧。看看這個傷,確實連肝臟都刺到了。怎麼看這都是的的確確的致命傷了!你也沒有必要冒著風險再靠近我,受傷的野獸可是很危險的。你就看著我慢慢死去吧。這可是勝者的特權。”

“……還真搞不懂呢。”越來越感到疑惑的刃渡說道:“我再問你一次,你到底有什麼企圖?雖說是致命傷,但也不是讓你瞬問死掉的傷,應該還可以戰鬥的。為什麼要放下那個大剪刀。”

“我是不會去無謂地廝殺的喔。”雙識說道。

似乎有些疲累的感覺

 似乎有些孤寂的感覺。

似乎有些,安心的感覺。

“雖然你可能不相信……我真的,不想去殺人。殺人什麼的,說什麼我也不想幹。”

“……這可不像是殺人鬼的台詞呀!而且還不是普通的殺人鬼,是出自號稱‘零崎一賊’的第二十人地獄’,Mind Render口中的話。”

“是的,就算在零崎之中,我也是相當特殊的……對了,先來回答你剛剛的問題吧!刃渡先生,其實我現在。感覺還不壞喔!”

“…………!”

“請讓我對你表示感謝。謝謝了!早蕨刃渡君。不顧自己的安危,用盡各種手段想要殺我。”

“——謝謝你殺了我。”

這樣一來。終於,我也可以輕鬆了。

雙識的臉上浮現出發自心底的輕鬆表情,刃渡面對這樣的雙識感到有些不快,用如同看到令人噁心的東西一樣的視線注視著雙識。那種視線已經很難說是冰冷的,那是毫不掩飾生理上的厭惡的眼神。

事實上,刃渡是不會明白的吧?彷彿渴求著死亡的雙識,他話中的真意到底是什麼。要說是瀕臨死亡的敗者還不服輸,這未免也太大費周章了吧?

“多麼醜陋。真是太糟了!我可不是想讓你帶著如此安穩的表情死去。所以出其不意的攻擊你的。”

“嗚呼呼。你想讓我帶著悔恨死去嗎?真是壞心呢!遺憾的是,這就是‘零崎’和‘旬宮’之間決定性的差別。”雙識不顧說話時口中滲出的血液。繼續說道。“或者應該說正是因為你用了這種手段,我才能‘安穩’——我的家族是不可能被這樣的膽小鬼打敗的。”

“——!”

雙識咧嘴笑了起來。

“要是和像‘她。那樣的怪物為敵的話,無論如何都要拼命活下去。要是像你這種程度的話,‘零崎一賊’中的‘任何人’都能輕鬆戰勝你。對了,你說我‘妹妹’要被薙真君給殺了,是吧?那是不可能的。誇大妄想也該適可而止。現在,我很篤定!會被像你這樣的膽小鬼的弟弟殺死的人。就不是我的‘妹妹’了。”

“——夠了,不需多言。”

刃渡說完,就盤腿坐了下來。和雙識保持著大約三公尺的距離,雙方都不在對方武器的攻擊範圍內。保持著這樣的距離,早蕨刃渡和零崎雙識對峙著。

“那樣的話,給你致命一擊的事。就讓給我弟弟薙真來做吧。那傢伙對於‘零崎’可是恨之入骨。因為薙真對於弓矢的執著心可是非同尋常的。只要殺了那個丫頭,再殺了你,弟弟的心情也會好轉吧。不過,那要以你到那時還活著為前提。”

“要是我還活著的話……嗎?”

“要是讓我看到你有多餘的動作,我就立刻殺了你。”

“可以的話,就讓我這樣安詳地死去吧。可是等會兒會來這裡的,可是伊織妹妹哦,沒關係嗎……?”雙識說道。

刃渡沉默不語。

左手腕不能動了,右手腕不能用了。

左腳不能動了,右腳的話。

——不行啊。雙識清楚,單靠一隻腳再怎麼樣也不是刃渡的對手。對方似乎也構思了許多‘策略’的樣子,就算不這麼做,對於刃渡的話,就算雙識在萬全的狀態下,也是勢均力敵,必須陷入苦戰吧?地利,人質的有無,即使把這些都排除在外,刃渡還是有相當的本事的。如果不是這樣的話,不管有多少‘策略’,也不可能像這樣乾淨俐落地取得勝利。

這一點他們自己也明白吧?

即使這樣,他還是玩弄這麼多策略是因為。

‘零崎一賊’是集團啊。

對方被逼得走頭無路了。

這裡還有可以依靠的家人們。

這個差異。這個不同之處。

就算雙識死了。消失了,至少還有二十多個人可以繼承他的遺志。

所以他完全不畏懼死亡。自己就算死了也會後繼有人。

一定,不會就此結束。

“哎呀哎呀。”

雙識以刃渡無法聽到的低聲嘟噥道。

想起了那個。戴毛線帽的少女。

伊織妹妹。

雖然還有很多東西想要教妳。但是看來我的人生就到此為止了。

妳。別過來。

快逃。妳逃走就行了。

或許妳還有別的地方可以逃。

我已經。走到盡頭了。

我已經。走投無路了。

看來他就在這附近,去和我最終還是沒能找到的弟弟相會吧。去走別的路吧。如果是人識的話,不會強行把妳拉入‘零崎’的。只有可愛這一個優點的小鬼,而且還是讓妳偏離日常的元兇的可惡小鬼,絕不是個壞人。

伊織妹妹。

妳還有許多可能性。

妳是。希望啊。

拜託妳了。

不要再殺人了。

“嘿。”

雙識臉上浮現出不像自己風格,自嘲的笑容。。

“一直很想有個……妹妹呢。”

◆ ◆

林中有個身影正在奔跑。

“——呼、呼、呼……”

氣都快喘不過來了,但是仍然一心一意地在林中奔跑著的身影。就像有明確的目的地,用毫不迷惘的腳步,在樹木密集的林中拼命的跑著。

“——嗚,嗚嗚……”

腳被潮濕泥濘的地面絆了一下,悽慘地摔倒了。就像被‘時宮’的‘結界’封住一樣,這片樹林的空氣似乎想要阻止身影前進。

“——嗚呼呼。”這個人一邊笑著一邊站了起來。

那個身影。是早蕨薙真嗎?

為了跑到哥哥的身邊,為了給零崎雙識致命一擊而在奔跑的是薙刀手的身影嗎?

不對。不是這樣的。

身影的頭部戴著紅色的針織帽。

被自己鮮紅的血染紅的水手服。

右手腕上,手腕的前半段已經不存在了。雖然用橡膠細繩一樣的東西封住傷口來止血,但是止不住的血液還是滴滴答答地不斷從傷口流出。

另一側的手也不能說沒事,五根手指的指甲全部被剝落了。可是她並沒有因為手上的疼痛而在顫抖,而是使出了全部力氣,緊緊地握著匕首的柄部。

是無桐。伊織。

“……嗚呼,嗚呼呼。”

在禪去了黏在裙子上的泥後,又跑了起來。果然沒有一點迷惘,就像有明確的目的地一樣。

目的地是。

當然,不是樹林的外面。

沒有去那裡的理由

“嗚呼,嗚呼,嗚呼呼。”

奔跑著。奔跑著。穩穩地往前跑。

不屈服、不害怕、不退縮。

不別開視線、不轉開臉。

沒有什麼好逃避的了。

拖著那個柔弱、即將毀壞的身體。

“等著我啊,哥哥。”

然後,早蕨薙真這邊。

在拼裝的加工小屋內,一個人,僅僅一個人,就像是發呆一樣直直地站著。

右肩上,大量的血液沒完沒了地往外流著。不快點止血的話,會因為失血過多而死的,就算不死,這樣下去也會失去意識的吧。

但是他卻連動都不動一下。

身邊不遠處的地上有一隻手掌。

那是伊織的。

是他親自切下的,無桐伊織的手。

“………………”

切斷的瞬間,她發出了慘叫聲,就像發狂了一樣,在薙真旁邊瘋狂扭動。手腕前面都沒了,這是當然會有的反應。雖然看到了伊織痛苦的樣子,可是薙真心裡的憤恨卻沒有減少。完全無法平息下來。完全沒有滿足。遠遠沒有要停手的感覺。薙真端正了一下身體,正當他準備將伊織另一側的手腕也砍下來的時候,

鋒利的刀刃從天而降。

“……”

正確的說,是刺在天花板梁上的匕首。

這把匕首是伊織從薙真那裡得到的,後來被薙刀打飛到上面去的。

本來應該是深深地刺在梁上的。可是伊織用她的手、腳、身體,總之盡一切可能拼命的掙扎晃動。結果匕首就從屋梁上掉了下來,似乎是這麼一回事。

然後,這把刀刺入了薙真的肩膀。

可以想像肩膀的肌肉截斷裂開的樣子。

“——難以置信的‘幸運’啊。”

薙真知道這並不是什麼‘幸運’。‘那是’就和自己上次在大廈屋頂上,和雙識戰鬥時‘逃走’一樣。並不是什麼幸運。

這是在窮途末路的極限狀態中殘存下來的‘資格’。

可存活和命運有關的‘資格’。這是伊織所擁有的。

與薙真相比……伊織被選上了。

是的,她是被選上的。

對於沒有選擇權和決定權的她。那或許可以說是,被選上或被決定的,這樣的意思吧。

“——然後‘零崎’。”

雖然看起來像是伊織無法忍耐指甲被剝去的疼痛和絕望的狀況,然後發狂掙扎。可是甚至是這樣的行動也是‘殺人’的手段。

太可柏了。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遠遠超越了‘時宮’的可怕。

已經,對付不了她了。她。比Mind Render更加棘手。在那個高架橋下擊退Mind Render的。 並不是她的指甲。

是那種存在。是那種才能。

真的。無計可施了。

“見識到了那樣的‘才能’——見識到了那樣的‘存在’——確實我的程度來說,只能說是‘不合格’吧。”

嘟噥了半天終於開始行動的薙真。

右手動不來了,看來肌肉、肌腱啊、神經啊,都被成排的切斷了。看來以後右手不能再用了。算了,跟‘殺人鬼’、跟‘零崎’為敵,光是能存活下來就已經是僥倖了。

他想要拾起落在地上的長刀。

這傢伙跟隨了我很多年了,某種意義上說,已經超過了兄妹的伙伴關係。怎麼可以在這裡放手呢。但是這隻手,已經不能再幹‘殺手’這個職業了。

這麼想著,不可思議地有一種清爽的感覺。

真的。可以不用再殺人了嗎。

對啊,我和‘零崎’是不一樣的。

和伊織或是雙識都不一樣。

只是想死的話死了就好了。

想殺人的話就殺人。不想殺人的話不殺就好了· 。

如果無計可施的話——

就不需要再做些什麼了。

無可奈何的是,就讓它繼續無可奈何,放著不管的話,事情說不定會好轉。至少,不過就是那麼一回事罷了。

事物原有的模樣。只要接受事物原有的模樣就好。

若是用基準衡量。只會吃盡苦頭。、

接受事物原有的模樣。

這麼一來,就可以選擇了吧?

也能夠學習了吧?

總有一天。會發現解答的吧?

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的事。

“吶,弓矢——你也是這麼想的吧?”

正當早蕨薙真有些哀傷地歎息的時候。

吱呀的一聲,小屋的門打開了。

是誰啊,一邊問著一邊轉過身來。

難道是伊織回來了嗎?還是Mind Render終於找來了?

也有可能是兩個人一起來了。

不對,是將那兩人打敗的哥哥,早蕨刃渡嗎?

“……喲。”。

——不是其中的任何一個人。

而是一身奇妙的打扮的,少年。

身高並不高,將長長的染過色的頭髮綁在身後,仔細一看,耳朵上戴著三個耳環,用手機上的吊帶裝飾在上面。與此相比,比什麼都來的吸引視線的是,隱藏在時尚的太陽眼鏡下,紋在臉上的。不祥的刺青。

“我好像迷路了,可以的話想請教一下。不過,可不是叫你給我講什麼人生的大道理喔。”

臉上刺著刺青的少年說著,“哈哈”地笑了起來。

但是薙真對於這樣的玩笑卻一點也不覺得好笑。

根本笑不出來。

左手更用力地握住了薙刀。

這傢伙、這個少年。

是——‘零崎’。

“其實我正在尋找哥哥,根據目擊者的證言,大概是在這片森林公園之中吧。真是有夠像迷宮般的一片樹林呢!真讓我為難啊。感覺就好像記憶卡正在存檔當中似的,這種狀態根本不能把東西拔出來。”

“………………!”

“啊、難道說你也迷路了嗎?啊、啊、啊,別一副這種表情嘛!還是說,這個傷是,摔傷的嗎?血都流出來了,讓我幫你看看吧。我可是很擅長止血的。”

臉上刺青的少年一臉輕鬆地說,往小屋踏進一步。

到剛才為止的平靜的氣氛,就像一陣霧氣般瞬間消失殆盡。不斷湧出的殺意。蠢蠢欲動的殺意,躁動不安的殺意。就像自己也變成了‘零崎’——猛然湧出的、無法停止的殺意。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零崎崎崎崎崎崎……”

飛撲上去。單手揮舞著那把大薙刀。薙真向臉上刺青的少年飛撲了過去。兩者之間的距離小於三公尺。距離再縮短一公尺的話,刺青少年就在薙真的攻擊範圍內了。

殺。殺。殺。

殺!

“……真是危險呢。”

這麼說著,刺青的少年並未動一下。

至少,看上去像是沒有動。

但是薙真卻。

剛移動了十釐米就停住了。

不對,正確地說並沒有停住。

被切斷的頭,被切斷的左手,被切斷的右手,被切斷的胸部,被切斷的左腳,被切斷的右腳,被切斷的右手的五根指,握著長刀的左邊的五根指頭也根據慣性定律,並沒有馬上停下來。

只是生命已經停止了。

無能為力地。停止了。

在臉上刺青的少年面前,一個一個地,有秩序地,早蕨薙真的身體零件掉落了下來。

“不好意思啊。把你殺了耶,雜魚先生。”

就像沒有任何事發生一樣,少年俯視著他。

“這武器真是傑作啊!這個……叫做‘曲弦線’哦!”仔細看的話,刺青少年周圍一閃一閃地發著光,就像佈滿極細微的線條一樣。“如果我來用的話,射程距離大概在三公尺左右吧……厲害的傢伙的話甚至有十到二十公尺的樣子吧。”

然後,臉上刺青的少年在那裡,注意到掉落的身體零件中多了一隻手腕。一共撿到了三個手腕,把這個看來這像是別人的東西留著,剩下的都扔在地板上。

“嗯……?女人的……右手腕吧?”

刺青少年好像很感興趣似地注視著這個手腕,仿佛在思考著什麼,露出有些為難的表情。這隻手腕上指甲一枚都沒了,看來是被別人硬生生地拔下來了。同時還確認了散落在地板上的十枚指甲。

“那麼,就是那樣嗎。看這個拿薙刀的小哥的肩部的傷,是戰鬥過的痕跡嗎?雖然手腕被砍斷,但還是勉強獲得勝利的‘女人’……和我擦身而過,從這裡逃走了?”

刺青少年一邊歪著腦袋像是嶺牢騷似地喃喃說著,一邊以一副隨意的態度將那個手腕放進背心的口袋裡。

“可是剛獲得‘勝利’,有理由需要馬上逃走嗎?嗯……不對,不一定是‘逃走’。也就是說,對那個女人而言,這個小哥並不是‘終結’——還有‘必須打倒’、‘必須戰勝’的對象嗎?或者是。還有‘必須要去救’的對象嗎……?”

臉上刺青的少年鼻子哼了一下。

“不管怎麼說,有血的氣味的地方就有大哥。我再不快一點的話。昨天已經好幾個人了…… 好幾個人都被幹掉了,一個不小心,就要被那個‘殺人鬼剋星’追上了。那麼,快點行動吧。”

看來這是這隻手腕的主人的痕跡,刺青少年沿著等問距落在地面的血痕,向著門的方向走去。

剛走出小屋,似乎像是想到了什麼,又轉回身去,然後向著散落在床邊的拿薙刀的男人被分解的屍體望去。

“——這麼說來”

他疑惑地說道。

“突然叫喊著我的名字,衝上來殺我的小角色,從這點來看,似乎知道我的事情的啊……可是,是誰啊,這傢伙?”

(早蕨薙真——不合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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