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話 死色真紅
大約十年多以前。
若將事情用最簡單具體的方式描述——其實就只是,一個‘他’,和一個‘她’,彼此衝突對立,‘大吵一架’——事情不過如此而已。
不過如此而已。
僅此而已的事情——卻將大統合全一學研究所,通稱ERZ系統(現·ER3系統),以及背後有四神一鏡當靠山的神理樂組織,再加上以玖渚機構為中心的一大集團,還有‘旬宮’、‘閣口’、‘零崎’、‘薄野’、‘墓森’、‘天吹’、‘石風’等‘殺之名’七名,甚至與其成對極的‘時宮’、‘罪口’、‘奇野’、‘拭森’、‘死吹’、‘咎風’等‘咒之名’六家——全部捲入事件當中。
重申一次。
並非‘他’和‘她’攜手合作同心協力,進攻上述那些組織——‘他’和‘她’除了彼此之外根本不把別的人事物放在眼中。反過來講,除了彼此之外其他東西怎樣都無所謂,怎樣都無關緊要,所以說到底,上述那些‘他’和‘她’之外的一切,終歸只是出現在那裡,只是存在於那裡,只是僅此而已——
只不過是被捲入而已。
明明只是被捲入而已——但那些組織卻,幾乎可說是完全陷入毀滅狀態。即使在那之後已經過了十年以上——尚無法恢復原貌。一切都,扭曲地變形了。僅僅兩人——僅僅兩人的爭執,差點讓整個世界都遭到驅逐。
能夠講述當時情況的人幾乎都不在了。
能夠知道詳情的局內人幾乎都喪失了性命——就算是僥倖存活下來的人,也不敢隨便開口洩,頑強地守口如瓶,恐怕到死為止都不會提起吧。好不容易保住的性命——應該沒有誰會白白糟蹋吧.又或許——純粹只是不願去回想而已呢?如此強烈地——
‘他’和‘她’成為一種禁忌。
禁忌的存在。禁忌的傳說。
禁忌的神話。禁忌的奇蹟。
不想去碰觸。
即便是玩笑——也不想去碰觸。
因此,那場微小又極大的戰爭,那場‘世界大戰’的勝利者是‘她’這件事情——知情者也幾乎都不在了。
被譽為究極之紅的‘她’。
‘她’——被稱為‘死色真紅’·
◆ ◆
——最初的突兀感,是那塊紅色的布。
“——咕,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道身影在樹林間死命地奔跑。
那修長的手腳和過度高挑的身型,在狹窄的叢林裡縱橫穿梭,以立體交叉方式移動。期間仍不忘要適時地破壞樹木,利用一點小技巧提高追蹤困難度。那是萬無一失的‘逃跑行為’,然而,即使正在進行如此完美的逃跑行動,這名體格宛如金線工藝品的男子,表情卻依舊不見一絲從容。非但如此,臉上表情還彷彿痙攣般,充滿了非常難看的僵笑。
“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然後就真正,大聲笑出來。
實在是——
真的,只能乾笑了。
零崎雙識自嘲地想。
殺人‘鬼’玩捉迷藏被鬼追著跑,還有比這更蠢的冷笑話嗎?
在究極的恐怖當中,雙識這樣想著。
“——真是莫名其妙,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啊……而且,這裡到底是哪裡啦!”
從剛才到現在究竟連續逃了多久,自己也難以想像。感覺好像將剩餘的人生全都耗費在逃跑上了,其實大概才一小時左右的時問吧。不過——憑這一小時的時間,照理說應該已經十分足夠了。從那個地點,無論逃往東西南北哪個方向,應該都足以逃出這座森林才對。
“可惡,是之前那個‘結界’嗎——”
似乎一直一在相同的地方不停繞圈子。
周圍的景色,完全沒有改變。
明明正在移動,卻絲毫沒有移動。
這時候雙識終於領悟到設立‘結界’的理由。那並不是為了封鎖零崎雙識的‘入侵’,而是用來封鎖他的‘逃脫’。說起來還真是陷入了非常古典的陷阱,然後結果就是——
“——所能想像到,最壞的情況哪。”
悄悄回過頭去,向後張望。
即使壓根沒有多餘的時間可以浪費在這些動作上,卻又不得不這麼做。因為——這樣的光景,難得一見。
那裡有著,傳說。
那裡有著,神話。
那裡有著,奇蹟。
那裡有著,‘她’的存在——
而且‘她’正從零崎雙識身後緊追上來。
並非——用跑的。
‘她’不會做出那種不優雅的舉動。
反而是悠閒自在地,猶如在森林公園裡享受著遠足般,以輕鬆的步伐。緊緊跟上雙識的腳步。
一方是全力奔跑的零崎雙識。
一方是悠閒漫步的‘她’。
用最單純的角度去思考,照理說零崎雙識應該早就逃脫了才對,但這個邏輯之所以被顛覆——是因為相對於雙識的立體交叉式奔跑,‘她’則是筆直地,一直線朝著雙識邁步前進。
障礙物——之類的東西沿路都有。
又或者,是遮蔽物之類的。
在這種場合,就是指構成森林的樹木。
雙識利用這些障礙物,偶爾當作隱形簑衣(註11),偶爾當成移動手段,偶爾又當作障眼法, 將障礙變換為‘手段’。
但是。
對‘她’而言——樹木之類的原本就不構成任何障礙。能夠阻擋‘她’的東西,根本不可能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像要揮開蟲子般隨手一劈。
僅僅是這樣。
僅僅用粗魯的手勢,輕輕一劈。
僅僅如此。樹木便從‘她’面前消失。偶爾會發出啪拉啪拉的聲音,偶爾會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偶爾則什麼聲音也沒有,將障礙變換成‘無為’。
“道理很簡單——‘沒有卡車會因為撞上空氣而發生事故’——”雙識始終持續著立體式逃跑,還是勉強能跟‘她’保持距離的唯一方法。“話說回來,別開玩笑了——那豈止是‘鷹’,跟本就是‘熊’嘛——!”
————————————————————————
注11日本民間傳說當中天狗或鬼怪身上的法寶。
即使零崎雙識繼續死命地逃跑——然而仔細想想,這可以說是非常愚蠢的行為。只要‘她’稍微認真起來——此刻兩者之間保有的距離,在轉瞬間就能縮短逼近。換言之這是‘她’的遊戲。
遊戲——興致。
‘她’正享受著玩捉迷藏的樂趣。
原來如此,儘管雙識曾經對早蕨薙真說‘任何事情若少了一份從容自在就會很無趣’,但站在被玩弄的立場,實在是不怎麼舒服的感覺。然而就連對這種,不舒服’——此刻的零崎雙識也沒有那種閒功夫感到不快。
絕對。壓倒。強大。霸烈。
——紅色。
多麼——美麗。
“‘早蕨’——你們還真是雇來不得了的幫手哪。這下非但應接不暇,還相當地難纏——”
話雖如此,零崎雙識並未一直沉溺在混亂當中,到這階段。終於也開始逐漸恢復平常心。儘管很難稱為非常冷靜,不過也已經恢復足以掌握‘現況’的判斷力了。
“——管它是‘鷹’也好是‘熊’也罷——只要與一賊為敵,對我而言就是‘敵人’。雖然不清楚紅色為了什麼理由與‘早蕨’為伍——也只能動手別無選擇了吧。”
一邊在樹枝間跳躍移動,邊將右手伸入西裝內側。取出‘自殺志願’。只不過,現階段零崎雙識絲毫沒有要和‘她’正面交鋒的念頭。他既非‘殺手’也非‘戰士’,就算能找到勝利或達成目標的意義,戰鬥本身卻找不出任何意義或趣味。自始至終他所想的都是‘逃跑’,盡量避免和‘她’發生無謂的戰爭。即使撇開雙識自稱的和平主義不談,光憑對手是‘紅色’這點,任憑零崎一賊也不得不做出這種判斷——
‘她’就是如此絕對的最強。
“早蕨是在充分理解這點的情況下才雇用‘她’的嗎……?可是好歹也身為‘旬宮’的分家,那種行徑不會稍嫌欠缺尊嚴嗎……?”
難道就如此地——執著於為妹妹報仇嗎。
早蕨弓矢。
“你這傢伙可真是造孽啊,人識——”
為了盡量和‘她’拉開距離,在樹枝間不停向上再向上跳躍,雙識邊移動邊用非常不爽的口氣說出弟弟的名字,就在此時——
後方追趕的,腳步聲不見了。
到目前為止,即使被劈倒樹木的聲音所掩蓋,雙識的聽覺仍可以確實捕捉到率性的腳步聲——卻倏然停止了。
接著聽見——一句話。
“我膩了,玩什麼捉迷藏。”
傳來這樣的聲音。
極為——粗魯的語調。
不由得回過頭看——眼前卻已空無一人。
緊接著——
‘她’,出現在旁邊。
連助跑的腳步聲也沒有——連跳躍的足音也沒有——一口氣飛身而上的‘她’,來到雙識的上方——位在半空中。沒有任何事前的預備動作——‘她’就跳躍了,十公尺的距離。
“——咿——”
還來不及發出慘叫聲。
‘她’所做的事情非常簡單明瞭,只要身體具備一定的柔軟度,任誰都能辦到。
右手猛然向後舉高——
“……‘地球爆裂’(註12)——”
——向下一揮。
“咕……呃啊啊啊!”
千鈞一髮之際——用拿‘自殺志願’的反方向,伸出左手防禦。不,這很難稱為防禦成功,只不過是,用左手護住了臉部,只能達到這樣的效果而已。
聽見手臂傳來碎裂的聲音。
視線急遽翻轉,以超越平常十五倍以上的重力被摔向地面。基於反作用力被彈起兩公尺,然後又再度,摔到相同的位置上。沒撞出坑洞簡直不可思議的墜落速度,體驗宛若隕石般的衝擊。
——————————————————
注12漫畫《怪博士與機器娃娃》當中主角阿拉蕾的特技之一,能用怪力直接將地球劈成兩半。
“咳,喝,啊,啊啊啊——”
左手,以及左邊的肋骨,一整排全部,斷得亂七八糟。左腳也是——雖然沒有摔斷,大概也受了重傷。
‘她’在哪裡?
急忙確認。
定睛一看,‘她’正以,‘她’那紅色的身影,從方才雙識攀住的粗樹枝,飛身躍下。距離此刻雙識所在的地點,大約五公尺左右——一確認清楚這項事實——
零崎雙識隨即——抿嘴一笑。
“——右半身完全沒事……‘自殺志願’也沒有離手,而且——看樣子,她’果真,‘名不虛傳’哪。”
握住剪刀的右手,暗施力道。
“……正因‘最強’所以‘從容’——這意思就等同於‘大意’。既然如此——就代表有機可乘。”
原本——憑剛才的一擊已能決定勝負。
不,不僅如此,早在一開始遇見的時候——照理說應該就勝負已定了。明明能輕易接近雙識的背後,當下卻什麼也沒做——又像存心戲弄般,悠閒地玩起捉迷藏——這些舉動,只能說是失策.。
“那份‘善變’——正可以拿來利用。”
雙識他——並未放棄生存。
不要緊,只要內臟沒事就沒問題。雖然突破‘這關’之後還必須跟早蕨的長兄對決感覺很鬱悶——但這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自己的新妹妹——是為了家族。既然是為了家族,零崎雙識就絕對不會放棄,絕不。儘管被仰慕已久的‘她’直接殺死,作為自己的死法也是個不壞的選擇——但現在死還太早了點,時候未到。
“喂喂喂,怎麼啦?本小姐可是特地手下留情饒你一命,該不會這樣就死了吧?”
‘她’邊說邊走過來。還差——太遠了。以這種距離沒辦法做到‘必殺’,更何況目標是——非要達到‘一擊必殺’才行。此刻的零崎雙識,幾乎可說完全沒得保留餘力,根本不可能還有餘力。
儘管如此——
“哈,好弱啊。實在很弱,真是太弱了。有夠弱有夠弱有夠弱弱到讓人受不了。想像中還以為號稱‘第二十人地獄’應該是個更頑強的傢伙——結果居然這麼虛弱。”
“…………”
他屏息以待。
目標瞄準——脖子一點。
並且是無須準備動作便能出招的一擊,在劍道上稱為‘突刺’。那是早蕨薙真對雙識所使用的招數——同時也是伊織對夏河靖道所使用的手怯。
最原始,也最有效。
即便是‘她’——實存的具象仍然是人體,這點不會改變。所以利刃不可能會刺不穿。只要瞄準肌肉最薄的頸動脈部位——應該就有勝算。至少,最低限度也有設法脫離現場的勝算。
“…………”
其實,原本就連這樣沒面子的‘勝算’也不可能存在。畢竟負傷的野獸有多難纏,只要活在這個世界上的人任誰都知道。給予致命一擊的瞬間必須保持最高警戒,這是理所當然無須贅言的事情。
然而‘她’卻——
毫無顧忌地縮短距離,不帶任何戒心地直接來到雙識面前,停下腳步,更離譜地蹲下身子,把臉孔朝雙識湊近。
“嗯——?哎呀,真的死翹翹了嗎——”
“——喝啊!”
剎那間。
將‘自殺志願’的單片刀鋒刺向喉嚨。
身體扭轉般彈起,以最快速度,施以最大重力,瞄準唯一的勝算揮出亮晃晃的‘自殺志願’。假如這一擊沒有就此決勝就玩完了——如果‘她’躲過攻擊就玩完了。即使是‘她’,也不會對零崎雙識再一次掉以輕心。
無路可退的乾坤一擲,真正一次突破,對兩者而言都是一擊必殺!
“…………”
“…………”
單從結論來說。
‘她’並未躲開攻擊,身體連動也沒動一下。零崎雙識使盡渾身解數刺出的‘自殺志願’,刀鋒不偏不倚,漂亮地擊中‘她’的喉嚨。儘管如此——
‘她’卻安然無恙。
毫髮,無傷。
刀尖——連皮膚都沒刺破,就停住了。
“………………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已經——這下真的,只能大笑了。
已經——做什麼都,無能為力了。
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哈哈哈——哈哈,啊哈,啊哈哈——”
在現實當中遇上刀槍不入的對手要怎麼作戰呢?不,豈止刀槍不入,就算現場拿出最新型的機關槍,那些子彈‘她’也連閃都不用閃。不對不對,機關槍根本算不上什麼,就算成群的核子彈如滂沱大雨般從天而降,‘她’也能優哉游哉地哼著歌存活下來吧。不對應該說,或許還會高興於景觀變華麗了也不一定。就算地球本身消失了,‘她’想必也會毫不在乎面不改色地移居到火星去。
什麼從容,什麼大意。
才不是這種等級的問題,這些東西根本,完全不相干。那種低層次的話題——只不過是自己在妄加揣測罷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
可惡。
沒想到——居然會在這種地方喪命。
既沒能殺死一賊的敵人——也沒能救出‘妹妹’——不,問題不僅如此,如果自己——自殺志願就此倒下的話,零崎一賊將會對作為‘仇敵’的‘她’展開行動。一賊黨羽勢必將全員奮不顧身挑起一場,毫無勝算充滿絕望的戰鬥——賭上自己存在的理由,將‘敵人’徹底擊潰直到無法再成為‘敵人’——因為這就是零崎一賊。
即使最後等待著他們的結果是絕滅。
一但開始就不會結束。
只要出現任何一名犧牲者——
便已經,不是‘無意義的戰鬥’了。
“——唯獨這件事情——”
唯獨這件事情——非避免不可。
唯獨這種殺也殺不死的存在——零崎雙識絕對不能死在對方手裡。
因為家族。
家族必須,由我來守護。
快想想辦法
快想想辦法,快想,快想,快想啊。
用盡全心全力去思考。
應該有什麼辦法,應該會有什麼辦法。
應該會有辦法的。
“哈。真是無聊透頂啊~幹嘛悶不吭聲地,一副要死不活慘兮兮的模樣,底牌已經亮完沒有絕招可用了嗎?讓我多開心一下吧,Mind Render。”
“……………”
“本小姐只想多點樂趣除此之外都不需要懂嗎?嗯?”
對‘她’所發出的最後通牒充耳不聞——零崎雙識絞盡腦汁思考,難道沒什麼對自己有利的現實條件嗎——他重新思考到目前為止的發展。任何一點蛛絲馬跡也好,近乎奇蹟的機率也無妨,任何的,可能性——
難道一點希望也沒有嗎?
首先是,最初的景象。
紅色的布。
那塊,染上死色真紅的,布料。
那塊——布。
紅色。
“哼——”
喀——地一聲,腦袋被‘她’用力抓起。
“真受不了——‘早蕨’那些傢伙也一樣身為‘零崎’的你也一樣——老是‘妹妹’長‘妹妹’短的,為這種愚蠢又無聊的理由拼命啊——既然如此——”
隨即感受到難以置信的壓力描住頸部。
“你就遵循這個理由,死在這裡吧。”
◆ ◆
早蕨薙真正在——回想。
自己所無法企及——無可救藥的東西,那樣的存在——存在於這世上,當他頭一次體認到這點時候。
當時他——一直堅信著。
自己的力量。
自己的可能性。
自己的希望。
大哥——和妹妹——加上自己——只要三人齊眾在一起,同心協力——就連天空都觸手可及,連星星都能摘下。這樣淡然的幻想,他始終堅信不移。
然而——脆弱虛無的幻想卻被打碎了。
沒錯——當時也一樣。
當時也是一樣,薙真手無寸鐵,並且只有和妹妹兩個人在一起。大哥刃渡已經比薙真和弓矢早一步先接手‘任務’,加上又位於三人組的指揮官立場,不可免地增加了單獨行動的次數,尤其那陣子特別頻繁。只是,武器不在手邊,大哥不在身邊,應該也構不成任何藉口吧。即便如此他和弓矢還有兩個人——而對手,那名本家的‘殺手’只有一個人,更何況,對方的雙手——還被束縛衣給封住。
“喀哈——”
敗北。
體無完膚徹頭徹尾地敗北了。
對手確實——只用了雙腳而已。
“喀哈哈哈哈哈哈!”
那個笑聲——烙印在腦海當中。
本家與分家的差距——根本不算什麼。
現任與見習的差距——根本不算什麼。
完全,是個怪物。
完全,無能為力。
那個身材矮小的,穿著束縛衣的惡魔——
是個無可救藥的怪物。
首先是妹妹倒下了,接著薙真也倒下了。
對手卻,毫髮無傷。
已經不行了,他想。
會被殺死——
“——喀哈哈。”
正當薙真為了保護失去意識的弓矢,蔽覆在她身體上掩護時——那怪物笑了。
“——一小時,到了·”
“…………?”
“我的殺戮時間是每天固定一小時喔——哎呀哎呀,今天玩得真聞心,大哥哥大姊姊,多謝囉。沒想到會撐過一個小時,如果你有使用薙刀的話可能就不妙了,嗯不過,我也封住了雙手, 所以彼此彼此——就這樣啦。”
“——唔,嗚嗚嗚——”
無法——出言回應。
眼前的東西正在使用與自己相同的語言,簡直難以置信。說什麼也沒用,自己所說的話不可能和對方溝通得來,只有這點他清楚地確信。
“感覺真不錯呢,大哥哥……別用那種恐怖的眼神瞪著我嘛。不必擔心,我不會再做出什麼舉動了,無論是對你——或對那位大姐姐都一樣,喀哈哈,那是你妹妹吧?臉蛋長得很漂亮嘛。”
“…………”
“我也有個妹妹——就在這裡曬。”無可救藥的怪物,比著自己的太陽穴,向薙真示意。“但我的情況跟你們不一樣,並非合作關係而是表裡關係——老實說,我還比較羨慕你們。”
“羨、羨慕……?”
“你們可以一起追逐共同的目標對吧?能夠共有一樣東西對吧?那對我來說可是非常令人羨慕的事情。因為我——總是隱身在暗處。”
無可救藥的怪物,用微妙的自嘲口吻說道。
“你也要——好好珍惜妹妹啊。”
然後——
那個無可救藥的怪物,就這麼離去了。
之後,便再也沒見過面。
事情結束不久,從刃渡口中聽說,那傢伙被稱為‘食人魔’,一人等於兩人之旬宮兄妹,是殺戮奇術集團旬宮雜技團的最高失敗作。據兄長所言,幸好薙真跟弓矢的實力沒有達到讓對方必須解開束縛衣的程度——堪稱僥倖。
失敗作,乍聽之下,竟奇妙地感到認同。
對啊——沒有‘殺手’是那樣子的。
那根本不是‘殺手’。
而是別種更另類的東西。
與自己有著決定性的差異,是更另類的——無可救藥的東西。大失敗的作品。假如不是某處發生失敗,絕不可能會產生那樣的東西。
……從那之後,也經過了漫長的時間。
如今——只要使出大薙刀,就算對方用雙手戰鬥——他也不認為毫無勝算。現在的薙真心目中認為‘可能無法匹敵’的對象,只有早蕨刃渡,僅此一人而已。那次體無完膚的敗仗,以結果來看確實成為助力。搞不好,那個‘殺手’的目的本身,就是要達到這樣的作用也不一定,至少薙真和弓矢都得到成長了。包括薙真,弓矢,以及‘早蕨’,在世代交替之後——確實成為了,史上最強的‘早蕨’。
如今想起來,那是段苦澀的回憶。
任誰都曾有過的,挫折的經驗。
常見的——心理創傷。
儘管如此——薙真卻認為。
無可救藥——無可奈何。
即使變得再強——功夫磨練得再精。
就算再戰一次,並且獲勝了。
就算能徹底殺死對方。
那傢伙依然還是一無可救藥。
無可救藥的怪物。
無可奈何地,與自己截然不同的東西。
無法企及,難以捉摸。
非關強或弱。
非關殺或死。
不是這種問題。
境界不同。
異常的,異樣的,異形。
無論如何,都無法變成那樣。
那是不可能存在的。
那是不可能成為的。
次元不同。
存在不同。
完全不同。
那種感受,不想再體驗第二次了。
——哥哥。
——死亡是怎樣一回事呢?
——殺人又是——怎麼樣的一回事呢?
回想起來——弓矢會向薙真提出那種疑問,也是從那時候開始。那種,根本無法回答的問題——妹妹不斷向兩名兄長提起。
——我們究竟,是什麼呢?
——我們究竟是怎樣的存在呢?
——為何我們兄妹,會是這種樣子呢?
——為什麼事情會演變成這樣子呢?
刃渡對於這些疑問,完全予以無視。
原本就是個,沉默寡言的兄長。
所以回答的任務,必然會輪到薙真身上。
——死亡是怎樣一回事呢?
——殺人又是——怎麼樣的一回事呢?
那種事情,我才不知道。
結果到最後,薙真便這樣回答。
並非經過思考的答案。
甚至可以說,根本算不上解答。
話雖如此——除了我不知道,也無話可說。
不願回想起——那場戰鬥。
不願去深思——那個疑問。
因為,光是回想,光是思考,就很不愉快。
然而,如今回想起來——
當初應該,回答妹妹的疑問。
應該要,回憶起戰鬥的創傷。
應該要,先想好問題的答案。
如此一來——
那個時候,或許就有辦法應付了。
弓矢或許就可以——不用被殺死。
無可救藥的東西。
完全相同的感受——再次體驗到。
非常熟悉——記憶深刻的,那種感受。
非人的怪物。
不屬於這世界的東西。
無可救藥,無可奈何。
無可救藥的——東西。
然後——這種感受。
在與‘第二十人地獄’交鋒的時候也一樣。
在和他——交談的時候也一樣。
並且現在也一樣。
直到現在,此時此刻,仍舊持續著。
那確實是,真真正正,無可救藥的——
零崎一賊。
沒錯。
結果,說到底——就這麼回事。
與自己截然不同,自己無法理解的東西。
決定性地,注定好的。
零崎一賊,勢必毫無例外地,像那個旬宮雜技團製作的世紀大失敗作一樣,明確地屬於相同的存在,擁有著相同的特性——
“——啊。”
用長刀的前端把匕首擋飛。
被擋飛的匕首刺進天花板的梁上。
長刀順勢轉了一圈,回到持刀人肩上。早蕨薙真顧不得重新擺好架勢,就以這樣的姿勢——
“這就是現實喔。”
對‘零崎’的伊織這樣說道。
而伊織則是赤手空拳。刃渡在綁住伊織的時候(雖然這麼說,其實本來就是被綁答的),認真地做了身體檢查,已經確認了她沒有攜帶其他武器。
“即使妳是‘殺人’的,天才’——即使妳是‘這樣子’的——即使妳‘強的無可救藥’——現在這一刻妳是外行人,而我是職業的。這段經驗差是不能以才能來彌補的。
“嗚,嗚——”
伊織呻吟著,雙眼瞪著薙真。然而被她瞪著的薙真就好像完全不在意似地要求道,“好嗎,快 點選擇吧。”
“要被我殺死或自己去死——請選擇。啊,不……”說了一半,像是突然想到什麼一樣停了下來。“說得更清楚,正確的話就是……對了,從妳個人的角度來看,被我殺掉當然更‘輕鬆’。況且我也不認為妳會懂得自盡的禮儀——所以如果選擇被我殺掉的話,我會一瞬間砍飛妳的腦袋,讓妳感受不到疼痛。但是——那種情況下妳就不再是‘普通’的了。不再是‘普通的女孩’。我們沒有殺過正常人,也就是說,妳便成了這邊的人。就決定了妳是‘無可救藥’的人。但是——”
“自己死的話就是那邊的人,對吧。”
伊織悶悶不樂地說道。
薙真點了點頭,“正是如此。”。
“其實妳也知道吧?妳如果是‘普通’人——妳的家人就不用死,或者那個同班同學——也不用丟掉性命。對了——還有Mind Render。現在,正為了救妳而來到森林中的Mind Render也差不多快死了吧。”
畢竟——對手不是哥哥刃渡。對手是一個不管是身為朋友還是敵人都令人戰慄的女人——殘活的希望等於零。薙真如果站在雙識的立場上,肯定會選擇自盡了吧。跟那種女人對抗還不如去死算了。然後,如果薙真站在伊織的立場上——回答也是一樣的。
是身為一個正常人死去吧。
還是身為一個非正常人死去。
這種問題——根本不用考慮了吧……
然而——伊織似乎完全沒去思考該選擇哪一方,“哎……雙識先生,已經到這邊來了嗎。”
把話題轉向別的方向。
“是的——已經,馬上就到那邊了喔。不管怎麼說都是沒有意義的。太沒意義了。我不能理解這麼做的原因。”
“——呼。”
說到這裡——伊織一副令人討厭的樣子笑了。
那笑容就好像零崎雙識一樣。
接著她擺好了架勢。
“——雖然剛才在想就這樣裝酷死去也不錯……不過聽了那個,又感覺不能那樣做了。”
“……”
“我可不是‘病弱怯懦’的類型——而是‘好勝且任性’,‘冰雪聰明又愛搞怪、不聽話’的小惡魔的類型喔。對方不管遇到什麼事,都應該來救我是‘理所當然’的,但是就這樣,順理成章—— 地等人家來救,我才不要哩!”
“妳在說些什麼。”
“當然是在說,妹妹’的事嘍。”
伊織剛怒吼完便朝薙真沖去。
不由分說地朝薙真直奔過去。
薙真不明白這個行動的意義。
不明白這個行動的真意。
沒有任何武器——沒有任何勝算,朝自己衝過來的理由——不,到底是根據什麼?這個舉動到底有什麼意義。手持匕首的話還姑且不論——現在的伊織是徹徹底底的赤手空拳.而且,根本就沒有攻擊的手段嘛,連一絲希望也不存在。壓倒性的實力差,她也不會沒有注意到。不,不計算這些就‘零崎’的作風嗎?
——不。
不對,‘零崎’就連‘草率’也沒有。
這些傢伙是無可救藥的。
然像現在這樣衝過來——有的就只是‘必殺’而已。也就是說,一定有某種意義,也就是說,一定有某種理由,也就是說,一定有某種根據——一定有某種殺人手段。
但是與在那幢公寓的時候不同,現在她連叉子都沒有。還有別的能當成武器用的嗎?綁她的繩子——橡皮繩——這些薙真都切斷了。那些已經沒辦法當鞭子使用,連用來勒脖子也不行。
那麼……到底是什麼呢?
不明不白地握著長刀,因為不知道對方的打算,連反應也梢梢變慢了。不能信心十足地行動。伊織已經踏入了範圍內。這個距離,要揮刀已經太近了。把長刀反過來,暫時,先用石突——
“……啊。”
想起來了。
一開始。
那個高架橋下,雙識和伊織接觸的時候。
那個時候——伊織擊退了零崎雙識。令人吃驚的事實,一個女子高中生——把‘第二十人地獄’的Mind Render擊退了。
以她手上那——尖銳的指甲。
“——可惡。”
憑著一瞬間的判斷放下大長刀,用手把已經伸到自己面前的伊織的左手腕抓住。同時勉強來得及抓住了另一側的手腕。那尖銳的手指甲——左邊已經到了薙真的頸動脈前,右邊已經快碰到了眼球。
“……失策。”
如果那時把長刀揮過去的話——不管往哪邊揮,與其相反方向的指甲都會刺中薙真吧。不管是右邊還是左邊——都是致命傷。足夠,確實地能讓人死去。
“……真是令人討厭。”
這就是——才能
這就是——零崎
強的無可救藥的人。
“——請放開我。”
伊織利用雙手被緊緊抓住這一點,把身體浮到半空中,以手腕為支點,雙腳併攏朝薙真腹部踢去。儘管身體很輕,但是加上全部體重的攻擊應該不可能沒有效果——
然而,外行人和職業畢竟有很大差異。
肌肉的鍛鍊程度不同。
絲毫沒被影響的薙真順勢把伊織的雙臂扭轉過來,按在地板上。由於雙手被抓住無法躲避衝擊,伊織正面撞向地板·薙真騎在她柔弱的背上,讓她動彈不得。
“咕啊。”
伊織嘴裡發出像是被踩扁的青蛙一樣的叫聲。
薙真毫不在意地用腳踩住伊織的左手,然後用雙手抓住她的右手。
“這些指甲很危險喔。指甲太長會很危險。我來幫你修剪吧。”
用右手固定住伊織的四根手指,把左手的大拇指往那邊靠。
同時剝去四枚指甲。
“啊,呀,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在伊織發出慘叫的同時,薙真以熟練的手法把剩下的大拇指指甲也像貼在冰箱上的貼紙一樣一下子剝去。然後用同樣的手法先把亂鬧的右手踩住,接著抓住伊織的左手腕。
“這邊的話——一個一個來嗎。”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不,不要! 不要不要不要!住手——請住手——”
一種無法形容的痛苦向伊織的手指襲來。
食指,小拇指,中指。大拇指,無名指。
一個接著一個。
下一個。
下一個。
下一個。
再下一個。
薙真用與每次作業時傳來的慘叫聲完全不協調的既謹慎又雜亂的手法把伊織的十枚指甲一枚不剩地剝光。
“啊……啊,啊嗚……”
聲音中夾雜著淚水。那也不奇怪,非常理所當然。指甲被剝下來的痛苦可不是指甲剪得貼到肉的痛楚能比的,就是一個大人被剝一枚兩枚也肯定會忍不住叫出聲來。更何況伊織直到昨天的傍晚還是個女子高中生。生來還是第一次嘗到這種痛苦吧。
“啊嗚……嗚,嗚……”
伊織放棄了抵抗
即使薙真鬆開了抓住她手腕的手,她也只是無力地垂著頭。像死了一樣動彈不得。薙真看到伊織這幅樣子忍不住啡唏地冷笑起來。
“這樣就真的變成赤手空拳了啊。鋼琴看來也能彈得很好了。哈哈。”
“……請住手……請饒了我吧……”
伊織終於以微弱的聲音說道,連發音都模糊不清。“我討厭痛……哎,哎呀,呼,啊,啊嗚……手指……我的手指……對不起……我會道歉的,別在做這麼過分的事了……別讓我那麼痛了……”
“……”
“呼……嗚。請住手,請住手,呼,呼……請住手,請住手……好痛啊……啊,啊啊嗚。”
“——呵,是吧。”
薙真伸手把剛才扔掉的長刀用單手撿起來。然後把刀刃湊近伊織的脖子——
然後硬是讓伊織握住長刀的刀柄。
“就這樣把手往旁邊一拉就行了。只要這樣你就能死。不用經歷這種痛苦——作為一個‘普通’的‘人類’。這是最後的機會了喔。這是最後的機會,‘零崎’——不,‘無桐伊織’小姐。來吧——來選擇,請決定吧。”
伊織嗚咽著。
薙真俯視著她。稍有抵抗的話——就會當場把長刀從後面揮過去,像切豆腐一樣把伊織的頭砍下來吧。
“不好嗎。很無聊的喔,會很無聊的喔,這之後的人生。妳已經是一個人了。Mind Render不是也這麼說了嗎?只要遇見人就會殺人,那就是‘零崎’。無可救藥。永遠都是一個人。無可救藥的一個人。這樣的人生會有什麼情趣,會有什麼結果。”
“……”
“我和Mind Render都已經完全是這邊的人了。各自都已經沒救了——但是妳還來得及。還能在常識的範圍內處理呢。能自己來準備自己的臨終——應該說是相當自豪的事吧。”
這便是薙真對伊織說的最後一句話。
已經無話可說。
沒有話可以說了。
再說也沒有用。
自己能做的只有這些了。
就這樣——等待時間過去。
可是,不論等多久,伊織還是不停地在嗚咽著。雖說是十枚手指甲被剝去,也差不多該到痛覺麻痺的時候了,薙真感到有些不自然,皺起了眉頭。
而且仔細看的話——
“嗚呼——”
仔細看的話。
“嗚呼——嗚呼呼。”
伊織在笑。
一邊笑一邊顫抖著。
“呼呼。嗚呼,嗚呼呼呼呼.”
“——有什麼好笑的。”
“問我有什麼好笑的——當然是因為你很好笑嘍。”伊織低著頭說道,眼睛裡仍然含著淚水。
“從剛才開始說的話就很可笑,簡直就是亂七八糟嘛——你只是想讓我‘自己’去死。”
“……”
“也就是說。你希望我選擇死去而不是選擇當殺人鬼?變成‘這樣子’,變成這種‘無可救藥’的人還不如自己去死,簡單地說就是這樣吧?哈哈,真可笑,真可笑,真可笑!真是理想——真是理想主義。而且,還厚著臉皮把這種理想硬推到別人身上,真是令人困擾到了極點。什麼狗屁‘沒救了’——你這傢伙只是個嚇得屁滾尿流的膽小鬼嘛。”
與其變成殺人鬼還不如去死。
與其脫離常人還不如去死。
這種選擇——還真是一本正經,理所當然。
但是早蕨薙真自己——卻沒有選擇。
明明應該有過選擇機會的。
自己明明應該有過選擇的機會.
通過零崎雙識——Mind Render的之後注意到的。‘早蕨’既非生來者也非生來物。所以——明明有路可走。
既有選項,又有選擇權。
即便只有一點點,也是有過的。
在進入外道之前選擇死的機會。
選擇逃跑就行了。
就像——妹妹,早蕨弓矢一樣。
“無可救藥的不是你這傢伙嘛。”
伊織抬起頭,狠狠地瞪著薙真——怒吼了。
“這麼想死的話,自己去死好了!別把死歸咎於別人,說什麼想死這種天真話的傢伙的心情—— 說什麼想要逃避這種天真話的傢伙的心情——我才不懂呢。”
“…………”
“我才不會死呢!我才不會逃呢!就算是一個人,也不會是孤獨的,就算是變成,怎樣’都會活下去的!決不會自尋短見!決不會逃避現實!我決不會否定,我會肯定一切!我才不會為自己的人生,才能什麼的絕望。”
仿佛至今為止的乖巧都是假的,伊織徹底發狂了。難道說剛才那些只是裝出‘哭泣的樣子’? 都是‘假哭’?難道是乘機恢復體力?伊織不停地敲打著地板,將恢復自由的手啪達啪達煽動著, 拼命逃離薙真。伊織以就像要撼動整個小屋的氣勢瘋狂地晃動著。這突如其來的情況讓薙真也亂了手腳。長刀的刀刃已經從伊織脖子上移開,現在再一次瞄準目標會非常困難——而且,更嚴重的是。
伊織的話使薙真勃然大怒。
“你,你,像你這種,小姑娘懂什麼!剛剛變成殺人鬼的臭小鬼!連絕望是什麼都不知道的臭小鬼!你有無意義地殺過沒有任何仇怨的女孩嗎!你有只顧自己的方便犧牲毫無關係的人嗎!等你殺了自己最好的朋友再來跟我說這些話吧。”
踩住伊織的右臂,抓起手腕。
“我不會讓妳輕易地死掉!我會讓妳痛上加痛!一點一點地把妳切碎直到妳自己說出‘想死’為止!讓妳一邊後侮一邊死去。”
說完,把伊織右手腕切了下來。
喊叫聲在小屋內迴響著。
◆ ◆
零崎雙識的記憶是從牢籠中開始的。
這之前的事,他都不記得了。這之前的自己,他也不記得了。也不清楚自己是否有過去。從情況來判斷,自己貌似是不知從哪兒被抱過來的————還有就是,長期以來一直生活在這個牢籠中。這就是他所知的事實。
然後,他從這件事中得出結論。
自己是孤單一人。
無能為力地——孤單一人。
大概不只是他不認識以前的自己——其他人,包括不知道現在身在何處的生下他的雙親,還有世間,社會,世界全都不認識。
全都忘了他的存在。
這也難怪。
因為就連自己也不認識。
這個牢籠的所有者也不認識。
雖然看得見他,但並不認識他。
雖然能摸到他,但並不認識他。
誰也——
不認識他。
——啊啊,一定是因為。
我是個無可救藥的人。
大概是這樣吧。
在這個世上,我是孤身一人。
在這個世上,只有我一個人。
這裡沒有別的人。
因為——只有我一個人的話。
有沒有別人不都一樣嗎。
自己在與不在也沒有任何改變。
什麼也不會錯離,什麼也不會崩潰。
就像是——零。
真是悲傷,自己是零。
——那麼,這就夠了。
他這樣想著。
——既然在和不在都一樣的話。
他這樣想到。
——讓一切都消失吧。
他決定了。
——已經夠了。
他放棄了。
然後——零崎雙識就覺醒了。
從沒有‘這之前’這種意義上來講,零崎雙識能說得上是為數不多,極其稀有的種類的——‘零崎’吧。他之所以把弟弟——零崎人識當作親身骨肉一樣對待也是基於他自己是這樣的出生吧。也難怪零崎雙識在本來就相當重視家人的零崎一賊中還被稱為變種的家族主義者了。
他高興得不得了。
‘雙親’在自己面前出現時。
來迎接自己的時候。接受了像自己這樣一個人的時候。
真的——高興得不得了。
自從那時起——零崎雙識不再是孤身一人。
不管在哪裡,都不是孤身一人。
不會再是——在和不在都一樣。
第一次覺得在這裡很好。
有生一來第一次從牢籠中解放出來。
所以他要保護家人。
所以他要愛家人。
所以他要握住家人的手。
所以他要抱緊家人。
所以他很重視家人之間的羈絆。
所以他——
不能在這種地方死掉——
“……招式出處是——‘筋肉人’嗎?”
……啊。”
‘她’一臉狐疑地發出聲音。雙識繼續說道。
……啊啊,‘北斗神拳‘也有吧。還有‘幽游白書’、‘魁!男塾’……嗯,‘橙路’的堂姐妹也不能排除吧。憑我的知識,大概就知道這些了。”
“……你在說什麼?你瘋了嗎。”
在‘她’注意到雙識很可疑的同時。
“不知道的話,就不知道吧。”
雙識把對方抓住自己脖子的手一下子用力甩開。把正用令人難以置信地微弱的力量抓住自己脖子的手甩開了。瞬間亮出‘自殺志願’,一下子刺入對方的手腕。刀刃並沒有從皮膚劃開——
而是,刺了進去。
深深地。
深深地刺入那隻手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不是慘叫聲,而是夾雜著嗓音的不愉快的聲音——不,應該說是夾雜著嗓音的不愉快的聲響。
與此同時,雙識的視野瞬間反轉過來。
“不知道的話——你就不會是‘她’。”
反轉的並非只有視野——
反轉的是世界本身。
就連雙識背後的所有景色都變了。
那是一個熟悉的地方。
一邊這樣想著一邊回過頭去——那裡有一塊紅布。
死色深紅的布。
一塊被釘子釘在樹幹上的紅布。
就是——一開始的地方。
“呼呼——我還真是徹底地被混淆了呢,真是太丟臉了。中途才突然想起來呢——這次這件事‘咒之名’也插了一腳。”
說完便轉過頭去。
當然,那裡並沒有‘她’。
取而代之——有一個六十出頭的老婆婆手上流著血站在那裡。雖然身上穿著紅色的衣服,但是那副落魄的樣子讓人完全感受不到任何威懾感。
‘她’的身影壓根就不存在。
一邊用另一側的手按住受傷的手臂,一邊用雙眸注視著雙識。
雙識完全不把那樣的視線當回事,輕輕聳了聳肩,繼續說道。
“掌握‘恐懼’的操想術專門集團‘時宮’——就算我的名字是雙識,也做得太完美了。即使是經驗豐富的我,和‘催眠’系,‘洗腦’系的本人交鋒還是第一次呢。完全被騙了。”
“…………”
老婆婆沉默著纜續盯著雙識。
“提供給早蕨‘操縱人偶’也是你幹的好事吧,這位老人家。這個‘結界’也是為此所設的吧,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適度的無刺激的單調的作業能讓人陷入催眠狀態。人們稱之為‘感覺隔離性幻覺’。缺乏適度刺激的單調作業——就比如盯著眼前晃動的鐘擺,反復把行李從這邊移到那邊,在不論到哪裡風景都一樣的樹林中走動。
“該說是掃興嗎,說實話我是有點失望,不過,哎呀呀——你還真是把單純的事攪和得很棘手呢,真是的。”
“為什麼——會知道。”
老婆婆用嘶啞的聲音問道。雙識則是“呼呼”地笑道,“很簡單啊。”。
“真是漂亮的手法。雖然很卑鄙,不過也未嘗不是一個好方法。紅色的布——讓我看這塊死色深紅的布,首先給我‘她’的印象。趁這個時機使用家傳的‘操想術’,接下來就只要等著我死在幻覺中就行了。讓人想起‘忘不了’的對手,那還真是贏不了呢。不過冷靜地想一想,又不是漫畫情節,就算是‘她’也不可能單手把樹砍倒。就算是‘她’也不可能連刀都刺不傷。不過‘地球爆裂’倒是不錯呢。”
“……”
“最初的不協調感是——這塊布。”
雙識指著那塊閃耀的布。
“如果那是真的‘她’——不可能會用這種手段讓對手回頭。如果是為了從對手背後出現的手段,不,不能說是手段,應該是演出吧,如果是為了從背後出現的演出的話——還有更好的方法喔。毋庸置疑,是‘她’的話,肯定會選擇這樣的演出。用雕刻刀什麼的,在樹幹上刻上‘回頭看就會死’之類的文字,然後在背後等待——一定是這樣的演出吧。”
“你,你在說什麼……”
“所以說了,你聽不懂我的話就是你是冒牌貨的鐵證喔。不要以為所有東西都會有解釋,這畢竟不是推理小說。要假扮的話,要把對方情況調查清楚到極限,老人家。也罷,能這麼瞭解‘她’的人應該不多吧。畢竟,她’是一種像禁忌一般的存在。這一點,看來是我走運了,不,應該說我太倒楣了?也是因為那個所以才被逼到那種地步。哎呀,被逼得好慘,被逼得好慘。沒想過會被逼到那種地步。想到我多年以來夢寐以求的與‘她’的邂逅能夠實現確實讓我失去了冷靜。不過現在這個問題已經得到了解決,話說老人家,那樣的名作都不知道,身為一個日本人真是全世界的敗者啊。啊啊,這麼說來好像有聽說過。有個假扮成‘她’來賺點小錢的差勁‘時宮’什麼 的。那也是你幹的嗎。”
老婆婆往後退了一步,雙識卻毫無顧忌地繼續說道。
“不過話說回來,不愧是專家,稱得上是與‘旬宮’相對的‘時宮‘呢。操想的情景本身非常精彩。我自己產生的幻覺。不,雖說是幻覺——‘她’的確是‘最強’——不過,有一處破綻,就像剛才說的——‘她’是‘她’的話——一開始那塊布就太不自然了。那是在陷入催眠術之前的事,也是理所當然的事了。”
對方設置的不是‘圈套’也不是‘策略’——而是‘術’。雙識華麗地陷入了‘術’中。一直以為對方是‘早蕨’而完全沒有想到還有這一手,這無疑是雙識的失誤。
“但是,一但注意到了破綻事情就好辦了。‘她’自己露出了馬腳。為了‘妹妹’而拼上性命像傻瓜一樣——‘她’說了這樣的話吧。”
雙識搖了搖頭。
“‘她’不會說這種話。我雖然‘懼怕’‘她’——但也同時‘尊敬’,‘敬愛’她,因為‘她’是唯一一個比我們零崎更‘重視家人’的。‘她’和我們有著一樣的主義思想卻單憑一個人與世界為敵。如此可怕,如此強大的人物找不到第二個了吧?所以我是,她’的崇拜者。雖然沒到跟蹤狂的地步,但也能算的上是狂熱者了。因此我能確信。同時也想起來了喔,那個令人作嘔的臭‘時宮’。”
最後,雙識怒吼著,將‘自殺志願’一直線扔出,命中正想逃走的老婆婆的左頸部,貫穿後將其固定到背後的樹上。
“咿,咿——”
“等,等等。別殺我。不要殺我。我只是被別人雇來的。,早蕨’的人出錢雇我來的。別殺我,別殺我——”老婆婆的表情因恐懼而扭曲著。
雙識面對這樣的老婆婆只是用鼻子哼笑了一下。
“掌控恐懼,操縱意識的‘時宮’——露出這種表情真是太諷刺了。真是狼狽不堪啊,太可憐了。我可沒做過什麼要讓你用這種眼神看我的事。我也沒做過要讓你用這種口氣跟我說話的事。‘時宮’雖有一身好本事我卻完全不想和你們這種人和睦相處。你不用說,肯定是‘不合格’?‘早蕨’想必也是非常痛苦地決定的吧,和你們這群令人作嘔的‘咒之名’聯手——”
一步一步逼近無處可逃的老婆婆。
老婆婆臉上的表情已經不是恐懼,而是更接近笑容了。
已經——只有笑的份了。
“喂,喂——咦,咦咦,你、你想要殺掉這樣一個老人嗎,而且還是女人?不會吧。”
“竟敢破壞‘她’的形象——雖然我是想這麼說。不過該說是幸運還是可惜呢,妳完全沒成功,所以在這裡讓我引用一次我親愛的弟弟的台詞這件事就算一筆勾銷吧。”
雙識把‘自殺志願’從老婆婆的腿上拔出來,像是為了甩掉血跡般地轉動了一下。
然後淺笑著說道。
“男女老幼,皆不留情。”
(時宮時計——冒牌貨測驗·不合格)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