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無桐伊織
“……呃?”
男人是計畫性地殺人,而女人則是突發性地殺人。就算再怎麼突發的狀態下。男人在殺人時總會有計畫地進行,而就算再怎麼反復計畫的結果下,女人在殺人時總會有突發的行為。這種既愚蠢幼稚又充滿偏見的論調,過去無桐伊織一點也不相信,別說相信了,根本連這種論調的存在本身都不知道。
然而卻——
為什麼——
“咦,騙人——。”
……棒球被形容為‘沒有故事大綱的戲劇’,這個說法伊織多少也曾聽過。後續的發展完全無法預測,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不曉得會怎樣迂迴曲折,是沒有劇本的即興表演。原來如此說得還真好呢,伊織心裡一邊這麼想著,一邊又忍不住想——
沒有大綱的戲劇。
這樣玩很有趣嗎?
“真的假的?”
女高中生,無桐伊織,有生以來頭一次面臨人生當中的危機。這個說法其實不太正確,如果要將狀況更客觀正確地描述,應該說被後方緊追而來的危機逼進了死角。回顧過去迄今為止,伊織十七年來的人生,總是不斷在逃離眼前各種迫切的危機。譬如體育課的籃球練習,對其他人來講,打籃球就是互相搶球然後以得分為目標的運動吧。然而對伊織來說,不止籃球但凡所有球類運動,都是以避開球為目標的遊戲。無論排球也好壘球也一樣,或者丟球遊戲也好滾球遊戲也一 樣,只要能撐到最後一刻都不必碰球,對伊織而言就有勝利的價值。儘管究竟是跟什麼相比的價值,是與什麼對抗的勝利,她也搞不清楚。
一種被追逐的,印象。
不斷逃離的,畫面。
在色彩方面後者比較強烈,話雖如此一但被追上的話,結果都是殊途同歸。終點總是突如其來,彷彿時鐘的電池耗盡——又彷彿因遭受雷擊而自動斷電的保險絲般,突兀地,比突發狀態更無計畫地突兀,沒有任何大綱概要或脈絡可循。
“這該怎麼說呢……好像人生終結的感覺……或者,人生就是這樣出乎意料的東西?”
回想起來——從很久以前伊織就有這種感覺了。從孩提時代開始,既非預感也非經驗談,只是一種單純的確信,隱約認定了‘自己大概哪裡都無法抵達吧’。小學時期,被要求以‘將來的夢想’認題目寫作文時,伊織寫了‘我想開蛋糕店,如果沒辦法實現的話,那我想成為一名護士’等等諸如此類,填滿兩張稿紙的夢想,但當然伊織並不認為自己可以成為蛋糕店老闆或護士小姐(坦白說這根本也不是她的夢想,這些內容只不過是從姊姊以前寫的作文照抄過來而已,反正作文重要的是改編技巧更勝於創意)。之前的期中考,她有四個科目拿到滿分,被老師們稱讚‘伊織是本校屈指可數的高材生,以這樣的成績要上哪間大學都沒問題喔’的時候,也只是在心中想著——什麼嘛那是用章魚的手去算的嗎其實你是蜘蛛吧。實際上也難以想像這世界上會有自己進得去的大學存在。自己是個已經完成義務教育的高中生,這件事情本身對伊織而言還很模糊,沒來由地感到不可思議。今天早上出門上學以前,邊吃早餐邊看報紙的時候,她對其中一篇報導產生了奇妙的共嗚。新聞內容記述著在行經伊織就讀高中附近的電車上,一個名叫澤岸德彥的二十七歲男性被發現遭到殺害。據說全身上下都被銳利的刀刃切割得四分五裂慘不忍睹,即所謂的獵奇殺人事件。然而伊織對此並沒有什麼特殊感想,只是與此無關地想著——雖然自己跟這個姓澤岸的人素昧平生,就算他沒被殺死,彼此大概一輩子也都不會扯上關係,所以無論在過去或未來都沒有任何一絲交集。儘管如此,伊織卻對那名被殺死的二十七歲男子,產生了類似共嗚的感覺。自己大概也和這名在鄉下電車當中被殺死的男性一樣,哪裡都抵達不了,永遠停留在單程列車上吧。
絕對哪裡都抵達不了。
沒有終點的旅程。
那就好像沒帶氧氣筒隻身潛入無底沼澤般,一但無法換氣停止呼吸,即使還有餘力尚存,也當場宣告終結。
“……可是。唔——變成這樣根本不是我的責任啊……”
現在時間,下午四點三十分。
放學後,回家的路上(課外活動——回家)。
地點在高架橋下,每隔數分鐘電車就會轟隆轟隆地經過,發出不悅耳的聲響。杳無人煙,連大都會的近郊都不算,位於窮鄉僻壤的三不管地帶。伊織身處其中,一個人,獨自一人佇立著。
眼前躺著一具,高中男生的屍體。
“——糟糕,這下麻煩了啦。”
身穿學校制服,喉嚨插著一把蝴蝶刀的男生,如果沒記錯應該是伊織班上的同學,只不過印象實在很薄弱。對伊織而言所謂‘同班同學’就是‘桌子排成一列坐在同一問屋子裡面上課的同齡者’,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含意。換言之,是可以任意替換的存在,而實際上也是每年都會重新分配的存在,因此不會一一記住姓名。反正就算記住這些東西也不代表能抵達什麼地方。
無可奈何的伊織,戰戰兢兢地,一邊小心不讓自己的制服袖子沾到血(對啊,制服可是很貴的)。一邊把手伸向男學生所穿的制服,從口袋中拿出學生手冊。手冊上有照片跟住址等等各種資料,當中印著‘夏河靖道’這個名字。對對對,想起來了,伊織砰地擊掌一聲。綽號叫小靖,這個跟壯碩外表不搭調的可愛暱稱,曾經聽人家講過。
“……那,小靖為什麼會死在這種地方呢?這才是問題所在。”
這的確是一個問題,但正確答案連想都不用想,非常簡單明瞭。兇手別無他人,就是伊織自己將蝴蝶刀刺入夏河靖道喉嚨裡的。在這樣的情況下,對於這個答案,沒有任何穿插敘述式詭計的餘地。根本連擔心制服袖子會弄髒都嫌多餘,整件制服已經被噴出來的血濺得濕濕黏黏的,而她的雙手,也還切實殘留著觸感。
“——我,殺了人耶。”
原本正準備一如往常地踏上回家的路,卻臨時被夏河靖道叫住,照他所說跟著走,結果不知不覺間居然被帶到這種杳無人跡的偏僻地方來。哦哦——該不會打算來個什麼愛的告白吧?真是青春啊年輕真好,正這麼想著,夏河靖道卻冷不妨地,突然拿出蝴蝶刀對著伊織,一邊口齒不清地大聲吼著不知所云的話。然而即使在當下,伊織仍尚未意識到‘危機’的逼近,只是想著——嗚哇,好破斕的小刀,嘿——拜託,這種文具店買的折疊刀有辦法殺死人嗎?就算能割開皮膚也切不開肌肉吧,諸如此類,懷著完全搞不清楚狀況的耍寶感想。結果夏河靖道毫不猶豫地,將那把 ‘破斕小刀’的尖刃瞄準伊織的心臟衝過來。雖然伊織很驚訝,但夏河靖道的行為本身卻非常合乎邏輯——既然拿出刀子,當然就是要使用那把刀——關於這點只能說伊織自己太狀況外了。然而伊織縱使感到驚訝,仍舊完全沒有意識到‘危機’的存在——不,不對。
這正如伊織經常意識到的那股‘危機’。
……之後發生的事情,伊織已經記不太清楚。唯一清楚的只有,伊織從夏河靖道手中搶過刀子,反過來將那把利刃刺進對方喉嚨裡面這個事實。
“啊啊——居然動手了·”
兇手是,我。
瞬間結束的看圖說故事。
看樣子——似乎是真的。
這麼一來簡直就像深夜懸疑劇場裡面的殺人兇手一樣。所以說按照劇情慣例,會有某人站在暗處窺視這一幕,然後我就會遭到威脅之類的嗎?於是我又犯下第二起殺人罪,啊啊,或者像神探可倫坡的兇手般試圖隱藏犯罪事實(印象中沒記錯的話,有一集就是講女演員衝動殺人的故事)?不對不對,仔細想想,或許這在法律上本來就算正當防衛也不一定。畢竟是夏河靖道先拿刀相向攻擊我的,所以應該要毫無顧忌地反擊。正當防衛萬歲。VlvA!不過,正當防衛是可以把人殺死也沒關係的嗎?雖然覺得應該可以,但那也是從電視劇學來的知識,而且就算作為電視劇未免也太王道了吧?神啊,就算這齣戲沒有劇情大綱也不能玩得太過火吧?才十七歲而己這下又要引起社會騷動了不是嗎?
“…………”
——話雖如此,一方面卻又覺得問題不在這裡。儘管對夏河靖道‘同學’有些抱歉,但重點不在失手殺人這件事情本身。迄今為止伊織始終在逃避的束西!如同籃球般一直閃躲的東西,不小心碰觸到了,這才是問題的重點。過去只要持續閃躲著,伊織就能平安無事,然而一但碰觸到了,便即刻宣告失敗.
失敗。
極力守住的防線崩壞了。
就像這樣的感覺。
“嗚……都要怪小靖突然襲擊我才會這樣啦。”
不管怎樣先把過錯推到別人身上,但這也是毫無虛假的真心話。回想起來,從伊織在教室裡被叫住的時候開始,這位同學就已經表現的很可疑了。由昵稱也可以想見,夏河靖道屬於比較活潑熱情的性格,然而今天卻莫名地眼神空洞,就連說話時聲音也沒有向著她。感覺很奇怪好像不太對勁耶——儘管心裡這麼想,但伊織並未擁有超乎常人的特殊能力,可以光憑這點跡象就預料到同班同學會拿刀攻擊她。
“可是……好奇怪耶。這種事情,人家根本不可能辦得到咩。”
語氣試著裝可愛也毫無意義可言。
從對方手中搶過刀子反擊回去,用說的很簡單,但要對抗一個體格壯碩擅長體育的男生,卻不是一名纖細柔弱又嬌小可愛的女孩子(自稱)可以辦到的事情。就算要用‘各種奇蹟般的偶然陰錯陽差所導致‘這句魔法一語帶過,在此情況下也不被允許。伊織非但遵循心中意念按照腦中所想畫面從夏河靖道手中把刀子搶過來,更遵循心中意念依照腦中所想畫面朝夏河靖道拿刀子反刺回去。惟獨這部分,記得一清二楚。這隻手——這副身軀,都記得。沒有什麼出乎預料的奇跡。當然從之前舉例的籃球運動也能得知,伊織不擅長體育,而且對格鬥技之類的東西絲毫沒有興趣,就連小時候跟朋友吵架也只會停留在鬥嘴階段,從未進展到動手打架的地步。儘管如此,剛才卻有如重複播放聽到耳朵長繭的CD般,彷彿只是循著既定的步驟,面對夏河靖道身體便自發地行動了。就好像起立、立正、敬禮、坐下一樣。
“就像少年漫畫的主角,面臨生死危機時‘沉睡的才能瞬間覺醒’,類似這種感覺嗎?這麼說來……莫非我,其實擁有殺人魔的天賦嗎……啊哈哈。”
即使用搞笑也無法模糊焦點。
總而言之——事情既然已經演變到這種地步也別無他法,就去自首吧。畢竟還未成年,只要自首應該多少可以減輕罪刑。呃,或者在那之前應該先跟家人商量過比較好呢?要是突然從第三者口中被告知自己的小女兒遭到逮補,肯定會嚇死吧,不管怎麼說這樣實在很糟糕。不,一人做事 一人當,自己做的事情必須自己負起責任才對吧?大人經常這樣告訴我們。心裡一邊猶豫不決,一邊想著不管怎樣反正先離開現場再說(雖然是自己動手殺死的,也不想一直看著認識的人的屍體),才剛轉過身去,伊織立刻震了下當場僵住。
仿佛早在伊織跟夏河靖道來此之前便站在那裡似的,散髮著理所當然的存在感,一名男子身體半倚著水泥牆,正朝這邊看著,日本人罕見的高個子,但卻相當消瘦,沒有壯碩魁梧的感覺。即使撇開身高不談,手腳仍是異常地修長。穿西裝打領帶,梳西裝頭,戴銀框眼鏡,這樣理所當然的穿著造型卻出乎意料地不協調。總覺得,簡直就像金線工藝品般的剪影。
“…………”
被目擊到了,伊織全身開始警戒。
如果被檢舉就不算自首了,刑罰也會加重(自保要緊)。搞什麼嘛這個人,幹嘛光明正大地盯著看啊,要看就給我好好地按照定律站在陰暗處偷看啊。這樣的話我好歹也有個應變之策……慢著,不對啊,假如他有從頭看到尾的話,應該明白——錯並不在我,這是正當防衛。所以威脅不成立,甚至他還可以當我的證人。果真如此就太謝天謝地了……不對不對,先別急,也許沒那麼剛好,對方不見得有從頭看到尾。說不定從我奪過刀子那一瞬間才聞始被目擊到,這種最壞的情況也是有可能。
然而,在進行這些理所當然的盤算時,腦海中某個角落——不,應該說,這些盤算才只是一個小角落,在伊織的中心意識裡,正產生某種——‘奇妙’的感覺。
咦?
奇怪了。
這個人,眼前這個人——
我是不是,曾經在哪裡見過——
“——妳——”
金線工藝品省略一切開場白,直接向伊織開口說話。一種絲毫感覺不出任何情緒的嗓音。
“妳剛才,說出了非常正確的話。簡直有如釋迦牟尼佛再世哪。”
“——咦,耶耶?”伊織邊向後退一步邊回應道。哈?那是什麼意思?什麼叫做有如釋迦牟尼佛再世。真是誇張的客套話。“什、什麼事情?”
“只不過在表達最大敬意的同時,如果要指出唯一的錯誤,那就是不應該用‘才能’,應該稱為,特質’才對吧。‘才能’跟‘特質’,乍看之下的確很相似,但前者是要培養的東西,後者是要克制的東西,兩者之間顯著的差異不容忽視。話雖如此,不小心搞錯也是常有的事情,無須耿耿於懷。”
“你、你在講什麼東西啊咧?”
過於混亂,開始語無倫次。
金線工藝品彷彿無視於伊織的存在,移動雙腳從伊織身旁走過,在倒臥的夏河靖道身體旁邊蹲下。然後“呼呼呼”地發出詭異的笑聲。
“一刀刺穿喉嚨嗎……嗯,好功夫。手法太漂亮了。漂亮到略顯失色哪。所謂的完美一但真正存在了,反而意外地乏味呢,因為欠缺個性。說穿了所謂的個性就是欠缺著什麼,或是欠缺著某一部分。雖然個性的確只是一種幻想,可是沒有幻想也會很無趣。對了說到這——呃,妳叫什麼 名字呢?可愛的小姐。”
“咦?啊,我、我的名字叫伊織。至於姓氏——”
“啊啊,姓什麽都無所謂,我想問的只有名字而已。呵,伊織嗎,跟宮本武藏的養子同名啊,太令人羡慕了,名字如此崇高之人我還是第一次遇見呢。”
“呃,幸會,請多指教……”
“對啊,真是幸會了。只不過眼前首要課題是接下來究竟會如何發展以及接下來到底要進展什麼呢。”
然後金線工藝品不知想到什麼,又握住蝴蝶刀的刀柄,稍一施力將刀子拔了出來。彷彿水栓開敔,紅黑色的血液嘩啦嘩啦地湧出。越來越有屍體的感覺,伊織倒吸一口氣,不由得撇開視線。
“……用這種玩具般的刀子居然也能置人於死地,真是驚人啊。妳看,刀刃都損壞了。這並不是刺到骨頭所造成的,而是在刺進肌肉的過程當中就已經遭到損傷囉。正因如此我才不喜歡西式的刀子,太禁不起衝擊了。”金線工藝品將血淋淋的刀子展示在伊織面前,伊織仍舊撇開視線。看著她的模樣,金線工藝品一臉不可思議地偏頭說道:
“嗯?啊啊,莫非伊織妳,是第一次殺人嗎?”
“呃……咦?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伊織妳平常並沒有每天鑽研殺人行認的習慣啊·”
“這、這種事情……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理所當然地要殺人?”
“理所當然沒殺過人!”
“原來是這樣啊,果真如此。”金線工藝品點點頭,接著又低喃道‘理所當然哪’,一副索然無味的模樣。“所以用釋迦來比喻是正確的。我又說出了很正確的話嗎?不管怎樣,任何事情第一次都會緊張的,但也不需要放在心上。我自己的初體驗是什麼時候呢……如果會記第一次的年紀 就表示還是個菜烏吧。”
“那、那個那個請等一下——”伊織渾身開始焦躁不安。糟糕了。糟糕了。糟糕了。糟糕了。這男的是個怪人。“你說話真的非常有趣,可以的話希望能一直聽你侃侃而談,不過我現在正打算要去警察局所以:……當然你想一個人繼續也請便沒問題,那我可以先離開了嗎?”
“警察局?要去做什麼?”
金線工藝品由衷地表示無法理解,一邊站了起來。這樣看上去,比起個子絕對不算矮的伊織還要多出將近一個小孩的高度。伊織想起國語課裡學到的‘高聳入雲’這個比喻,連帶地又想到‘九霄雲外’的比喻,不過這句和眼前的情況沒有關係。面對主動接近自己的金線工藝品,伊織也考慮要逃跑,然而即便性格如此,伊織在校園內卻向來有著好相處的評價。假如現在從金線工藝品面前逃走,傳出去被當成難相處的傢伙就傷腦筋了。想到這點,原本正準備轉身離開的伊織又 回過頭來。
“你問我要去做什麼:…”
“喂喂伊織,喂喂喂喂伊織小妹妹,等一下。雖然覺得應該不可能,也擔心自己這樣問會被當成笨蛋而緊張得雙腳都在顫抖,不過我說伊織,妳該不會是想要去自首吧?”
“呃,沒錯啊,這種時候肯定要去自首的不是嗎?”伊織連忙在胸前搖手道:“又不是劇情荒謬的推理小說,這樣的犯罪根本不可能完全隱藏嘛。雖然不知道你從哪一幕開始看起,但話先講清楚,是小靖先出手攻擊我的,至少這部分我有十分充足的理由可以辯解.”
“勸妳捨棄這個念頭比較好喔。因為就算去了警察局,妳也只會把警察殺死而已。”金線工藝品斬釘截鐵地,莫名地斬釘截鐵,如此說道。“然後勸妳最好也放棄去找家人跟朋友,或是找學校老師之類的人商量。妳並不想殺死自己的家人或朋友吧?至於學校老師可能各人意見不同所以我不方便發表看法。因為伊織妳已經躋出界線了,如果見到人也只會滿腦子想著要把人殺死。”
“怎麼會……你在說什麼啊。請不要把別人講得像殺人狂一樣好嗎。”
“不不不,妳毫無疑問是個殺人狂喔。”
被對方直接斷言。
被直截了當地——斷定。
“雖然只是個剛剛誕生的新手哪。因為感覺到凶惡的氣息——誤以認是我弟弟才過來這裡找找看,結果……唉呀呀,原來是搞錯了。真傷腦筋,呼呼呼。這實在是出乎意料啊,真是出乎意料。簡直就像即將倒塌的遊樂園一樣狼狽不是嗎。該怎麼辦哪我,究竟要我怎麼做才行呢.”
金線工藝品像要高呼萬歲般舉起雙手,又轉過身去。“啊——啊,有種在時間表上出現星一徹(註2)的感覺,真是的。唔呼,呼呼呼。”一邊對伊織說著意義不明的比喻,一邊繞著屍體周圍來回踱步。看樣子似乎正在思考什麼事情。
“…………唔——”
2棒球漫畫《巨人之星》當中主角星錢雄馬的父親兼魔鬼教練。
雖然並非刻意模仿,伊織也將雙手交叉在胸前,聞始試著思考。首先是關於眼前的情況。自己被人沒禮貌地直呼為殺人狂(儘管她確實殺了人,要說哪裡不同或許也沒差多少),這名外型有如工藝品般的男子,現在究竟該怎麼處理呢?雖然身上穿著西裝,但感覺並非正在執行業務的上班族,而且面對屍體泰然自若的模樣也很不尋常(儘管她也沒資格說別人)。難道他不打算去報警嗎(雖然去報警會造成她的困擾)?
真是奇怪——的人。
真是怪人。
話說回來——就算眼前是一名多麼超乎尋常的怪人——此刻自己心中的,這股感覺,也很奇怪。豈止奇怪,甚至有點不可思議。
因為——
只要站在這個,金線工藝品般的男子面前——
就會漸漸覺得,殺人這件事情,
彷彿變得微不足道,彷彿變成無關緊要的小事一樁——
怎麼可能——會有這種,荒謬的事情。
對啊沒錯——自己明明,動手殺了人。
然而卻又,為什麼會,如此地
如此地,缺乏緊張感。
不,還是說,其實事情本來就是這樣?殺人這種行為,只要實際嘗試過,就會意外發現到——一但下了手,其實也不過如此,沒什麼大不了的,是這麼回事嗎?就像班上的女孩子洋洋得意地炫炤自己和男朋友的交往過程一樣,兩者等級差不多嗎?實際嘗試過就會發現不過如此而已。這種台詞,連第一次學騎腳踏車的小學生也會講。
明明就殺了人。
這樣也沒關係嗎?
明明——殺了人啊。
“唔——算了,無所謂。”
金線工藝品一派輕鬆地聳聳肩,以輕快的腳步滑動鞋跟,背對著伊織直接來到她正前方五公分處,然後轉身相對。五公分,真是相當,貼近的距離。
“順帶一提伊織小妹,沒有必要因為殺了他而耿耿於懷喔。對於不會耿耿於懷的自己——也沒必要懷著罪惡感喔。因為這件事情錯在他。”
“啊……”
彷彿被說中了內心的想法——當然,這應該只是巧合——對金線工藝品所說的話,她反應有些遲鈍。然而仔細想想,金線工藝品這番話,對伊織而言卻是一大喜訊。
“所、所以說,小靖攻擊我的時候,你都有看到囉?”,
太好了太好了,那她就可以放心了。思及此,伊織不由得眉開眼笑,但金線工藝品卻對她說“不——”,無情地搖搖頭。
“我什麼也沒看見,只看到眼前這個結果。在我來的時候一切都已經結束了。‘已經結束了’ 嗎……呼呼呼。所以,現在我要問妳一個問題……這位男同學,有沒有說過什麼奇怪的話呢?”
“呃,這個——”
伊織稍微向後退開。
“這麼一講他好像有喊一些莫名其妙的話,不過那是什麼呢……”記不太清楚,到底是什麼啊。“對了對了,他問我有沒有讀過犬神家一族還什麼東西的。”
“0KoK——vERY oK——看樣子妳的記憶力是不良製品相當靠不住,不過在我看來光憑這些就十分足夠了。”
金線工藝品頻頻點頭,似乎心裡有數的模樣。但隨即又把頭一歪,蹙起眉頭,露出苦惱的表情。
“嗯——話說回來伊織,妳可別誤解了,我並不是喪黑福造(註3)哪。假如期待接下來會出現像‘高橋葉介的奇妙世界’(註4)那種劇情發展,勸妳趁早放棄吧。”
“哈?”
“也就是說,對於瀕臨極限狀態陷入困境的妳,我既不能提供任何援助,也沒辦法讓妳口中所謂的‘殺人才能’被開發出來,雖然身上帶著剪刀但我可沒有攜帶什麽弓箭(注5)之類的東西,如果把我想成那樣特殊的人物可就傷腦筋了。”
——注3 藤子不二雄A的漫畫作品(黑色推銷員)主角,穿一身黑西裝提公事包的怪叔叔,能替人實現願望卻也會讓貪婪者付出代價,故事充滿黑色幽默帶有寓言嘲諷意味。
4漫畫家高橋葉介的奇幻作品集,主要特色為獵奇或冒險風格。
“哈……?”
“嗯?這種比喻沒辦法溝通嗎?看妳一臉疑惑的表情。呼呼呼,因為受到‘某位人物’的影響,我經常看漫畫喔,也算稍微有點沉迷吧。真要講的話我其實是個歷史迷,只不過舉那種例子反而更雞同鴨講吧?但我自認為已經盡了最大努力在跟年輕人溝通,妳能理解嗎?”
“…………”
雖然努力值得肯定卻有種白費功夫的感覺。
應該說別小看年輕人啊。
“最近似乎不流行這種故事了。因為家境貧困啦受到壞朋友慫恿啦或年紀輕一時衝動之類的,又或者是出於正當防衛啦出於怨恨之類的理由,金髮少女犯下了無聊的小奸小惡,此時不知哪邊冒出來的黑西裝男子從背後叫住她,將少女帶進巷弄裡的黑暗世界,這類情節是外國舊電影當中很熟悉的橋段對吧。雖然覺得並不一定要是金髮少女,也不見得一定要從背後叫住,但我絲毫沒有要模仿那些神秘捐客的念頭。最好的證據就是,直到妳轉身以前,我都默不作聲地站著等對吧?以為應該會有某個人出現,自己的人生帶來轉機——這種想法未免太過傲慢又滑稽。能為妳指引方向的人,和我同樣不存在於這個世界。如果要問為什麼的話,那是因為妳已經哪裡都去不了了。”
5漫畫《Jojo冒險野郎》出現的重要道具,被射中的人會引發替身能力成為替身使者。
“哪裡都去不了。”
“只不過像妳這樣從一開始就存著放棄的念頭,大概本來就哪裡都不想去吧。”
斬釘截鐵地斷定,而且說話方式宛如直接觸摸別人逆鱗的男子。儘管如此對方言下之意,伊織確實接收到了。的確,在人生陷入困境時不會不期望有個英雄(無論是光明的也好黑暗的也罷)能適時地出現解救自己。不會不希望被誰所解救。不會不在心裡向神明祈求。但這些再怎麼說都是一種機會主義。無論是為人帶來救贖的天使,或為人實現願望的魔鬼,都沒那麼容易遇見。所以,“說得也對。”伊織回答道:
“沒辦法啊……畢竟關於殺死小靖這件事情,不管怎麼想全都是我的錯。”
“……不對,我的意思是所以妳並沒有錯。”
又一次。遭到否定.
非但如此,這次的否定語氣相當地重,甚至有著不容反駁的重力,金線工藝品壓倒性地斷言道:“剛才已經說過了。這件事情如妳所言,是那個小靖的錯。”
“……”
就在此時。伊織再度僵住了。金線工藝品從西裝底下,毫無預警地拿出一把巨大的剪刀狀物品。外型看上去是剪刀,但那是因為別無其他表現方式,只好勉強稱之為‘剪刀狀物品’,實際上那根本不是一把剪刀。相較之下,先前的蝴蝶刀應該只能算玩具吧。然而讓伊織更加震驚動彈不得的是。
在金線工藝品背後。
脖子流出鮮血的夏河靖道站了起來——正用空洞虛無的,異常空虛的眼神望向這裡。
“小、小靖……”
“答的好,正如你所言,都是小靖的錯。”
金線工藝品將巨大的剪刀夾在指間揮舞旋轉,一邊呼呼呼地笑著·
“頸部被刀子刺穿受到致命傷,此刻正處於瀕臨死亡的階段,卻還要站起來企圖殺死對方,這種錯誤的概念——如果不叫做‘惡’要叫做什麼呢?你幾乎是連‘惡’都稱不上的無可救藥——完全跟電車上遇見的那個‘他’一模一樣哪。雖然感到同情但我不會手下留情的。”
他如此說道.不知是否因為大量出血的關係,夏河靖道臉色出奇地蒼白,比剛才又更增添了屍體的感覺。
為什麼,伊織的臉色也開始發青。
根本不可能還活著。
明明是無以復加的致命傷啊。
他明明已經沒有生命了,應該在正要斷氣的過程中啊——
“——小靖同學,你‘不合格’。已經完全沒指望了。”
剪刀亮晃晃地閃閃嶺光。
即使只是看起來像在發光——那也夠奇蹟了。直到剛才為止,原本還在右手指間旋轉的剪刀,不知何時已經換到左手旋轉著。
就在下一瞬間,夏河靖道脖子上,伊織造成的傷口突然消失了。更正確地講應該是——連同那道傷口,整個頸部以上都消失不見了。
夏河靖道的頭部和身軀,已經被切斷了。
首先是頭顱掉落地面,發出宛如西瓜墜地般的空洞聲響,接著身體彷彿要覆蓋頭顱似地倒下。這下子不可能再爬起來了吧、就連伊織混亂的腦袋,也能充分理解到這一點。
混亂的腦袋。
不——這樣講不對。
她並沒有,陷入混亂。
而是戰戰兢兢地,寒毛直豎地。
感到——興奮。
明明眼前站著一名連頭也沒回就將人頸部切斷的男子!對於那樣的行為,自己卻感受到近似感動的心情。
方才的動作,方才的手法.
相較之下,伊織刺穿夏河靖道喉嚨時的舉動,簡直就像是小孩子在玩遊戲.什麼叫做遵循心中意念,什麼叫做按照腦中所想畫面,究竟遵循了什麼意念,想像了什麼畫面。那樣子,只不過是亂七八糟地丟人現眼,實在太過滑稽,只不過是在拼死掙扎而已。
相差了——十萬八千里。
“——我叫零崎雙識。”
終於,金線工藝品自動報上姓名。
“伊織同學——”
“是,是的!”
不由得端正姿勢。
從頭頂到腳尖的神經都密集地緊張起來。自己剛才嚴重地誤解了。至少這名男子,不對更正,是這名人士,絕不可能只是普通的怪人,而是遠比伊織要來得高深莫測的人物。仔細一看還會發現,他有著相當斯文俊秀的容貌。鏡片後方的細長雙眼,也越看越覺得極具魅力。沒錯,這個人才不是什麼怪人——
“要不要當我妹妹?”
“………………”
是個變態。
◆ ◆
在歷經失手殺人這個人生最初的危機之後緊接著立刻又面臨第二個危機的無桐伊織——正被遠處的黑影觀察著。套用伊織自己的說法,真正‘站在暗處窺視’這一幕場景的黑影人數,算算總共有兩個。
“哦哦——嗯哼。雖然不清楚怎麼回事不知道什麼意思,看樣子似乎有——兩個人哪。”
“…………”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
“兩者都是零崎嗎?從眼前的情況來判斷好像應該是這樣沒錯——不過話說回來,女性的零崎,還真是罕見啊。至少對我而言可是頭一次見到。”
“…………”
“那個——大哥?”
“…………”
“大哥?麻煩說點什麼吧。”
“……戴針織帽的小姑娘身分不明——不過穿西裝的高個子,據推測恐怕就是‘自殺志願’。那把大剪刀加上那副身手,想認錯都不可能。”
“所以意思是說,他就是,零崎雙識?那個零崎雙識?……嗚哇——這下我真是無話可說了。”
“…………”
“大哥?”
“………”
“大哥這可不是表演沉默寡言的時候啊。所謂自殺志願,不就是通稱‘第二十人地獄’的零崎一賊特攻隊長嗎?突然又對上不得了的大人物,這實在是非同小可。”
“……而且還多附送另一個,莫名其妙來歷不明的存在——真奇怪啊……這裡到底算運氣好還是運氣不好呢——”
相較於其中一方開玩笑似的態度,另一方認真的神情並未鬆懈。看來這兩道黑影的性格完全成對比,唯獨視線投注的方向,都毫無分歧地集中在同一點上。
而原本中斷的對話,又淡然地接續下去。
“輕鬆的做法終歸是輕鬆的做法——對吧,所以說,一回生二回熟,習慣成自然……那麼,接下來——要怎麼做呢?大哥,用來打發時間的觀察行動也差不多可以了吧,況且太過引人注目也不妙。”
“…………”
“我說大哥——”
“……你的意見很正確……只不過——”
“對啊——事到如今的確是,已經夠引人注意了。實在是不知分寸為何物哪——‘零崎’那幫人。簡直可怕,真恐怖,無論時間或地點甚或場合,完全都不考慮的嗎?”
“看來果真——如傳聞所言,零崎對家族以外的人,絕沒有手下留情這回事——”
“嗯。那你打算怎麼做呢?大哥。”
“…………”
“大哥——”
“——接下來我打算再去一次。她,那裡。即使撇開那個附帶的傢伙不管——既然敵人是‘第二十人地獄’,最壞的情況,也有可能會超出我們能力範圍。”
“最壞的情況嗎——大哥依舊深思熟慮呢。”
“…………”
“呵——呵呵。那麼,至於我這個不知道什麼叫做最壞情況的人,就趕在大哥之前,先來小試身手一下吧。”
“……………”
“應該沒關係吧——大哥。”
“——隨你高興,准許自由行動。”
“你去隨心所欲地,盡情斬殺吧。”
語畢兩道人影同時消失無蹤·
(澤岸德彥——不合格)
(夏河靖道——不合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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