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早蕨刃渡

關於弟弟——零崎人識,一賊成員的統一見解是——異常捉模不定,令人猜不透的孩子——大致都這麼認為,而零崎雙識雖然在形式上持反對意見,總會故意唱反調,但心裡其實覺得這個說法形容得真是貼切。聚集了奇人異士的零崎一賊,全員或多或少都受到外界另眼相看,容易被下類似的注解——即便如此,連在內部成員眼中都被這樣認定的弟弟——果然還是,屬於異常的吧。表現方式不一而足——總而言之就是,直到剛剛都以為他要往東,一轉眼忽然又變成往西, 還在忙著確認他視線投注的方向,結果他視線已經栘往南邊去了。等注意到的時候,才發現他正帶著一抹玩味的笑容,瞧著你東張西望的慌亂模樣。諸如此類‘令人猜不透’的特質,零崎人識全都具備了。即使在零崎一賊當中最另類的異端——好比說‘自殺志願’(Mind Render);即使現階段恐怕是一賊當中最有名的殺人鬼——好比說‘寸鐵殺人’(Peril Point);即使在令人畏懼的一賊當中最凶狠殘暴最不手下留情,在一賊史上以殺過最多人而聞名的——好比說‘愚神禮贊’(Seamless Bias);抑或是,一賊當中僅此一人,秉持堅定意志限定要殺對象的條件,格外厭惡無差別殺人的‘少女趣味’(Boart Keep)——姑且不論性質,至少單就性格這一點,在零崎人識面前 概全都會變得模糊不清相形失色吧。能夠和零崎人識匹敵的存在——在零崎一賊不算長的歷史當中——除了人識的‘雙親’以外,別無他人。雖然那兩人都早已死亡,再怎麼說也成為過去式了。

零崎中的零崎。

所以人識才會,在一賊當中被如此稱呼。

要說是孩子!卻又不是個孩子。

只不過,雙識沒辦法放任弟弟隨心所欲率性而為。

只要沒有經常把他帶在身邊——就會感到不放心。

那種人物的存在——

那種人物存在於‘零崎’當中的事一但被知道——

肯定會出現一些不善罷甘休的傢伙。

包括這次的事件——看樣子也是,類似的情況。

沒錯——

零崎人識。

零崎中的零崎。

弟弟是——這世上唯一僅有,附帶血統保證書的‘零崎’——正因如此,也無可避免地象徵著零崎一賊的破滅。

所以——零崎人識。

他的存在,即使在一賊內部,也是種禁忌。

有著某種不可觸碰的,近似於忌諱的性質。

然而,弟弟本身不知是否對此有所自覺,無論何時總一副超脫世俗的模樣,完全搞不清楚他想做什麼。雙識將人識帶回零崎一賊——招入家族之後,那傢伙仍繼續去上中學,他本身好像還有要升學上高中的意思。假如正常生活沒有崩裂的話,想必早就實現了吧。畢業以後——從滿十五歲那年起直到現在,零崎人識的歷史可以說,就等於和哥哥零崎雙識玩兄弟捉迷藏的歷史也不為過。

Hide and Seek。

身為異常捉摸不定,令人猜不透的存在,關於零崎人識唯有兩件事情可以正確地斷言,其中之一便是——他有著超乎尋常的,無可救藥的流浪癖。

至於流浪的理由,不得而知。

“並沒有想要去哪裡啊——”

“我最討厭走路了。”

“我根本沒有想去的地方啦·”

假如被追問,人識就會這樣敷衍地回答。

“只不過——”

“我啊,有個非常想見到的傢伙。”

“雖然壓根不知道那個人是誰——”

“但我必須見那傢伙,非去不可。”

“那樣一來————”

“某些事情,自然就會有所了結。”

當零崎雙識聽到這裡——聽見這些話的時候。

他就放棄去理解弟弟——零崎人識了。

並非覺得無法理解。

而是放棄去理解了。

彷彿隨口說說的那番話。

彷彿避重就輕的那番話。

結果到頭來——那些回答就是,弟弟的真心話。

這傢伙甚至,連真心話都是,一堆謊言。

就連真實的事情,對這傢伙來說都是謊言。

對這傢伙而言根本沒有任何真實的事情存在。

所以才,無法理解。

根本沒辦法去理解。

也根本不想去理解。

因此,雙識已經放棄去理解——

只是單純地,選擇了全盤接受。

這就是——所謂的家族。

只不過,人識方面對於哥哥——對於零崎雙識,究竟抱持著什麼樣的情感,坦白說,完全不得而知。無論流浪到什麼地方,一但被找到,他都不會激烈反抗,就乖乖服從雙識的指示。儘管從人識相當年幼,還真正是個孩子的時候就認識他了——卻覺得那傢伙似乎未曾有過反抗期。但那彷彿只是,純粹地為服從而服從——會有這種感覺。雙識對於弟弟為什麼要乖乖地服從自己,完全無法解讀。

無法解讀他的情緒。

令人——猜不透。

終究還是,猜不透。

只不過,關於零崎人識僅有的兩件可以斷言的事情,另外一項——基於這點,姑且不論零崎人識對雙識究竟有何想法,至少對於哥哥長年以來使用的凶器——‘自殺志願’,他展現出超乎尋常的興趣。

零崎人識——非常喜歡尖銳的物品。

尖銳的物品。

並不一定要是刀械。

也不一定要是凶器。

玻璃碎片也好,銳利的線也好,或者紙張切面也好——只要是尖銳鋒利的束西,零崎人識都愛。

那可以,說是偏執也不為過。

從幼兒時期開始,諸如此類一碰就可能會被割到的閃亮亮的物品——人識都很喜歡,一直在收集。不用說,所有屬於零崎一賊的成員們,全部都是‘殺人鬼’,全身上下不留餘地,纏繞背負著這個稱號。唯獨這點,全員一致地——從‘自殺志願’到‘少女趣味’,全體成員都一致,毫無差別。包含零崎雙識本身在內,一賊當中各個‘殺人鬼’,雖然都各別擁有屬於自己的人生觀、思想哲學、界線條件——但唯獨這點,才正是與其他‘殺之名’劃清界線的地方。

然而。

零崎人識卻不一樣。

零崎人識的情況並非如此。

零崎人識一直在收集‘尖銳物品‘——直到現在仍持續著。並非為了拿來當作殺人工具。相反地,就這層意義而言,甚至可以說,沒有比零崎人識更淡泊於殺人的殺人鬼了。

沒錯——簡單講就是,一本初衷。

如果給一賊的成員一把美工刀,通常會被拿來切斷‘人類’的頸動脈,或者是,刺進‘人類’的眼睛,抑或是,攻擊‘人類’的手腕。若是‘少女趣味’,也許會瞄準內臟襲擊,換成零崎雙識,可能會改拿‘自殺志願’吧。

然而。

零崎人識不一樣。

人識會用它來——削鉛筆。

仔細地,仔細地,削鉛筆。

再用那支鉛筆去,刺殺人。

簡直就像在,確認筆夠不夠尖似地。

然後會嘀咕著‘還早得很咧’之類的吧。

不斷追求——尖銳的存在。

不斷製造——尖銳的物體。

彷彿那已經是,一種天性。

彷彿那已經是,一種缺陷。

不斷收集各種尖銳的物品。

“吶,大哥——”

人識經常這麼說。

一再一再地重複。

說到令人厭煩的地步。

“那東西——你還不肯放手嗎?”

“給我啦。”

“我想要那玩意兒。”

那副模樣,就像在吵著要玩具似地,彷彿只是個耍賴的孩子。每當此時雙識總會苦笑著說“這個不能給你啦。”

“這個對我而言,是非常重要的東西——知道嗎,我可不像你那麼花心,無論對女人也好武器也好,都是個專一的男人喔。”

“呵。”

弟弟笑了。

不,弟弟無論何時總是在笑著。

不笑的弟弟,雙識從來沒看過。

“——那就這麼辦吧。如果大哥死了,我就接收那把呆子剪刀——怎樣。”

“所謂的睹物思人嗎?”

“這叫做廢物回收啦。”

“唔——算了,隨你高興。畢竟再喜愛的凶器,也沒辦法帶進地獄裡去哪——”

身為地獄本人還在講什麼東西啊——人識吐槽說。

“——喀哈哈,那就——這樣吧。我直接殺掉大哥,硬把剪刀給搶過來——這樣也行得通啊。”

“嗯……要說行得通也是行得通啦·”

“很從容嘛,是認為憑我這種程度殺不死你嗎?像我這種等級的對手隨時要殺都殺得死,你是這樣想的嗎?”

“天曉得,很難講啊。”

“怯——”

弟弟不滿似地噸了下嘴。

儘管臉上的表情,依舊在笑。

幾乎可說是——純真無邪也不為過。

“不管怎樣,我絲毫沒有要跟你互相殘殺的打算。那種問題,從一開始問題本身就無效了。”

“那麼,假設。也就是說單純的幻想啦——假如我跟大哥兩人彼此廝殺的話,誰會存活下來?”

對於弟弟的提問——哥哥如此回答:

“如果光問誰會活下來,那毫無疑問肯定是我吧——但如果要問誰會真的殺傷對方,那毫無疑問絕對是你吧。”

“哦,那又是為什麼呢?”

“因為就算這世上有會殺哥哥的弟弟存在,也不會有殺害弟弟的哥哥存在。”

“沒那回事吧。在這樣的世界裡,要找殺害弟弟的哥哥,應該隨處都可能會有吧。”

“殺害弟弟的哥哥,那種東西即使存在也已經不配稱為哥哥了。那種傢伙早就不是人,也已經不是鬼了。只是個禽獸——或是怪物。”

“哈——禽獸或怪物嗎。”

那還真是——傑作啊。

沒錯——

記得當時,那傢伙是,這麼說的。

如此說道,然後又,笑得更深了。

雙識他——記得很清楚。

“雖然記得很清楚——但是。

想到自己現在的狀況,想到自己此刻的模樣。即使不確定真偽,就算只是假設——若問以弟弟為對手能否存活下來,甚至連能否點頭回應,都是個疑問。

“…………”

在大樓開放的屋頂上,零崎雙識一個人——正用右手俐落地旋轉著大剪刀,呈大字形橫躺在地上。西裝袖口略微地,被紅色鮮血沾汙了。那血跡是,直到剛才還在現場進行殊死戰的對手——雉刀手·早蕨薙真所留下的。

而薙真的身影,如今已消失無蹤了。

“——一天當中接連兩次,讓捕捉到的目標獵物逃走——表示,第二十人地獄’也已大不如前了,是嗎。”

帶點自虐地低喃道。

不過——眼前的事態著實令人詫異。對零崎雙識而言,這個現況有些難以置信,是需要時間慢慢理解的類型。

他明明毫無疑問地確實將剪刀的尖刃刺向了早蕨薙真的胸口——明明只要再深入個一公分左右,就會造成無可挽救的致命傷才對——

怎會,在那種時候還有情勢逆轉的可能。

怎會,到那種地步還有情勢逆轉的可能。這種事情,連想都沒想過·。

“應該說……假使胸口被刀刃刺入,一般人都會就此放棄。即使如此仍未喪失鬥志,更試圖掙脫——真是個了不起的傢伙啊,薙真君。”

不過想當然——原因並非僅此而已。

光憑‘求生意志’‘戰鬥決心’之類精神理論上的東西就能僥倖存活下來——作為‘敵人’零崎雙識可沒那麼容易應付。早蕨薙真能從雙識手裡成功脫逃,最大的原因便是——

他在使出突刺之際,用右腳踏了過來。

可想而知,雙識為了閃避攻擊,自己就必須從薙真的左側切入——‘自殺志願’的攻擊動作也必然要以右手來進行。

右手。

右邊的手。

正是傍晚時分——被伊織抓傷的,那一隻手。儘管沒什麼大礙,只是一點小傷而已——但這沒啥大礙的、一點小小的差異,卻正好拖累了雙識,救了薙真一命。結果最後薙真躲過致命傷,從大樓屋頂一躍而下,成功地從零崎雙識手中逃走。

“呼呼呼——雖然嘴上說想逃也沒關係,但我可絲毫沒有要放他逃走的意思哪——”

省察結束——零崎雙識那宛如金線工藝品般的身軀,彷彿彈簧裝置般跳起,從原本平躺的姿勢一口氣站了起來。大剪刀俐落一轉甩去血漬,收進西裝內側·

”真是傷腦筋啊。那種類型的對零崎雙識來說實在很棘手,棘手到了極點。就算實力較差資質較低也不受影響,能夠九死一生如英雄般皎牙仔活下來的‘戰士’(Berserk)——一那種東西既已接近‘活屍’(Living Dead)的概念,零崎雙識是殺人鬼,又豈能殺得了屍體呢。”

這種狀況,換成那個腦漿不足的弟弟,大概又會說出‘真是傑作’之類的評語吧,可惜雙識並沒有興趣苦中作樂。既然己方的功夫本領已經曝光到某種程度,現在早蕨薙真——以及他的‘大哥’——便成為極具威脅性的,敵人’,必須徹底警戒才行。

“‘妹妹’被殺死了——剛才他是這麼說的。有時間的話,或許先將這部分的事實真相調查清楚比較好……喔對了,在那之前,現在先要處理的是伊織。如果繼續把她丟著不管,脊椎骨可能會批哩啪拉地斷個痛快吧。”

彷彿忽然想起似地說完這句話,雙識轉身往回走。打開頂樓的門回到大樓裡面,走下階梯。雖然表面上狀似輕鬆地吹著口哨,但說穿了只是虛張聲勢而已,其實腦中正高速運轉著,忙於思考今後的對策。′

——總之。

只要一度交鋒,只要交手過了,早蕨薙真就是‘敵人’。並非零崎雙識個人的‘敵人’,而是零崎一賊全體的‘敵人’——必須排除萬難卯足全力徹底剷除才行。就算背後有何前因後果也——格殺勿論。

——然後。

同時還有伊織的問題也尚待解決——以問題來看這部分還要更加麻煩。與‘零崎’集團以外的‘零崎’當對手,繼弟弟之後這是第二次——而她的情況,姑且不論概念上,至少單就存在來說,既然尚未殺過任何一個人,就稱不上是‘殺人鬼’。雖然弟弟當時的情形,要說特殊也算特殊——特殊到除了特殊別無表現方式,但至少弟弟在與雙識相遇的時候,已經是名‘殺人者’了。

然而——伊織情況不同。

“嗯話說回來,一但跟我——或跟其他的‘零崎’接觸過,基於共振作用大概都會造成潛在‘特質’急遽加速‘進展’吧——正所謂近朱者赤還什麼的。要使用‘可能性’或‘希望’之類的 字眼,終究還是不太可靠。”

然後再加上——雙識最初的目的。

關於尋找弟弟方面,現階段完全是停擺的狀態。

這下子總共有三項課題要解決了。

既然零崎雙識只有一個身體,不得不考慮什麼該優先處理,何者該挪後,勢必得將其中之一暫且擱下——

“——也許不要勉強適度地找來幫手會比較輕鬆有效率——不過兩度讓對手逃脫這種恥辱,身為零崎一賊的長男希望能避免事情曝光哪。”

一邊喃喃自語著,一邊打開剛才留下伊織在裡面的無桐家玄關大門。一進去立刻看見被綑綁的伊織倒在客廳地板昏迷不醒——照理說應該是這樣才對。

但客廳裡卻空無一人。

一個人,也沒有。

“…………嗯嗯?”

雙識偏著頭,連鞋也沒脫就直接踏進客廳。由於早蕨雉真先前才掃除淨空過,並沒有可供躲藏的地方,爲了以防萬一連各個角落都仔細確認過,仍舊一個人影也沒有,一點人的氣息也沒有——但是,在寬敞冷清的室內,白色牆壁上——

——刻著‘早蕨’兩字。、

似乎是用刀刃刻出來的粗暴文字。

光憑這點就——十分足夠了。

“長兄是太刀手——對嗎。唉呀呀傷腦筋。”

零崎雙識並未顯露出任何驚慌的模樣,只聳了聳肩道。

“莫非這傢伙打著那種算盤?伊織妹妹被綁架了——雙識哥哥必須去救她才行,現在是這種情況嗎?”

還真是應接不暇啊。

連休息的時間也沒有。

那個薙刀手——難怪會當機立斷爽快地逃走。如果有把握能贏的話當場做個了斷也可以,但也沒必要急於分出勝負是嗎。

“這麼說先將伊織的手腳束縛起來倒也是個好主意——只要不做無謂的抵抗,應該就不用受到多餘的傷害吧。”

是否安然無恙——尚不得而知,但這部分大概也只能期望早蕨的長兄不會下手了。話雖如此,既然他們的目標並非雙識個人,而是零崎一賊全體——伊織想必也算目標之一。儘管她現在正處於人類和‘殺人鬼‘之間的界線上——對方並不會考慮那麼多吧。所以,期望她完好無缺或許是太過奢求了。

“無妨,再糟頂多也只是遭到拷問被弄斷一隻手或一隻腳之類的程度而已——畢竟所謂的人質如果不保住性命就失去意義了啊。”若無其事地喃喃說出危險的話來,雙識轉身離聞客廳。“不過話說回來——居然會如此正式地與零崎一賊為敵——真是精采絕倫的‘正義’——讓我也開始想要不顧一切單槍匹馬地,親自用這雙手跟這把刀直接收拾掉對方。”

接著,雙識來到走廊上,以流暢的動作,毫無畏怯毫不遲疑地,拉開隔壁房間的門。隨即從房間當中,迎面飄來一陣惡臭。

是血跟——肉的腥味。

房間裡面有四具屍體。

毫無可能性或希望——

只是四具屍體。

只是四團肉塊。

“是伊織的爸爸——媽媽——姊姊——這個是弟弟嗎?還是哥哥呢?看不太出來。”

零崎雙識一具具地,仔細檢查屍體。

“全員都被薙刀一擊斃命嗎。……嗯,畢竟那種薙刀術,外行人根本完全招架不住吧。”

確認作業結束,重新與四具屍體拉開距離——零崎雙識朝他們雙手合十,彷彿默禱般,就這樣持續了一分鐘左右的寂靜——隨後以不協調的微妙神情,開口說道:

“或許正因為在你們這樣的家人包圍之下————她才能夠健全地活著,直到現在。想必對她而言——在她今後的日子里,曾經跟你們共度的十七年,將會是無可取代的——燦爛耀眼的寶石,有著任何東西都無法替代的珍貴價值吧。能夠一路‘守護’著她直到現在,實在非常感謝——”

雙識轉身背對四人。

無桐伊織——戴紅色針織帽的女孩。

她的生活,就在今天,轉變了。

她的生活,就在今天,顛覆了。

她的生活,就在今天,倒塌了。

她的生活,就在今天,崩壞了。

那已經——不是任何人的責任。

並非早蕨兄弟的緣故,亦非對方口中所說的原因,既非雙識的弟弟所造成,當然也非雙識所造成——而且。

甚至,也不是她自己造成的錯。

並不是任何人的錯——話雖如此。

她——無桐伊織作為無桐伊織,能夠生活在正常世界裡直到今天——毫無疑問,絕對是這四人的功勞。唯獨這點,絕對無庸置疑。肯定,不會有錯。

“你們可以為此感到驕傲——我向此致敬。你們毫無疑問是以滿分‘合格’了——所以從現在起,請交給我吧。你們重要的‘家人’——我的妹妹,就由我來守護。”

雙識回到客廳,拿起掛在牆上的電話,迅速按下二十四位數的號碼,線路接通要聯絡的對象。

“——啊啊,好像稍微有點麻煩……事情變棘手了。接下來將要在這座小鎮上正式行動。後續的‘處理’就萬事拜託囉。包含昨天在電車上的那起事件也一樣。都是非人異類間的廝殺,無須顧忌什麼。反正不管誰死都同樣是減少一個,對你們來說都算好消息吧。況且運氣好的話兩敗俱傷同歸於盡還會變成減二呢。你們只要默默地操弄情報就行了——那就拜託你囉,氏神先生。”

通話結束放回聽筒,雙識再用同一隻手接著拿出‘自殺志願’。這意味著此刻他已經進入備戰狀態——恐怕也意味著,直到將伊織平安救出,將早蕨兄弟趕盡殺絕以前,這種備戰狀態都不會解除。

零崎一但開始,不將敵人徹底殲滅絕不會結束。

◆ ◆

“——唔唔唔嗚嗚唔唔。”

無桐伊織正在——呻吟。

“…………嗚啊!”

沒有任何意義,只是除了呻吟以外無事可做而已。當然,如果她想的話要大叫或怒吼應該也是可以,不過那會很累所以她不幹。節約能源的概念是非常重要的,必須愛惜有限的體力。

剛才清醒過來的時候——恢復意識的時候,發現原本連結雙手跟雙腳的第三條像皮繩已經被解開,和之前相比起來姿勢變得輕鬆多了。但那充其量也只是基於比較的說法,情況本身實在很難成為有所改善。現狀仍舊維持現狀,依然慘不忍睹。

現狀是——

被橡皮繩綑綁的雙手,被人用繩索之類的東西由天花板垂吊下來——腳踝呈完全懸空的狀態,伊織正被束縛著。頭上戴的針織帽被往前拉低,連眼睛都被遮住。

“……緊、‘緊縛女子高中生’!”

卯足全身力氣講出來的笑話,也因為沒有聽眾而冷場,空虛地迴響著。

“……嗚啊——”

單純從客觀角度來判斷——自己似乎是遭到綁架了。即使眼睛被遮住,也知道這裡並非自家所住的大樓,並非家裡的客廳——記憶裡殘存的最後意識當中,出現的既非零崎雙識也非早蕨薙真,而是第四名登場人物,這點她非常清楚地確定。自己大概被那名男子——應該是男的沒錯——

——用某種方式弄昏,再帶到這裡(呃,是哪裡啊?)——事情的經過應該就這樣吧。所以,將第三條橡皮繩給切斷的,也是那名男子囉?

“…………至少這點還算值得感謝對吧。”

只不過,眼前的現況。

雙手被懸吊在天花板,兩腳不能著地的狀態,仍舊十分殘酷。儘管以身高比例來說伊織屬於發重比較輕的類型,但也覺得手腕好像快要被扯斷了。

真是夠了……

現在到底,怎麼回事啊。

已經連煩惱都顯得很荒謬。

話雖如此,若要勉強成立假設的話——那名男子……應該就是,那個和服薙刀手早蕨薙真的同夥吧。記得雙識曾經喃喃自語地說過,有個長兄是太刀手之類的。伊織僅憑模糊的記憶,回想那個綁架她的男人,手中正是拿著一把武士刀。

零崎與——早蕨。

是類似對抗的——情形嗎?

雖然感覺意思不太一樣——但仔細想想,其實很容易理解。儘管不明就裡,但伊織似乎是被歸類為‘零崎’這一方的樣子——果真如此眼前的情況就變得非常危險。既然落入‘敵人’手中, 處境就好比砧板上的魚肉。

“………………”

即便如此。

面臨這種境地——

伊織仍然,缺乏危機意識。

並未感到緊張。

並沒有完全地——認真起來。

儘管要說不認真也還不至於……

倒不如說,在伊織心中某個角落,有個部分明確地——感到心安。就好比,‘無論遇到任何狀況,那個人一定都會來救我的,所以別擔心————’類似這樣的,一種安全感。

換言之——零崎雙識。

正是那個金線工藝品。

為什麼呢?

曾幾何時——我對那個人,居然信賴到這種地步了呢?照理說那種機緣應該連一次也沒有過才對。第一印象除了‘變態’以外什麼也不是,而之後的印象也都大同小異。雖然他從陽台上冒出來救我,結果卻沒有幫到忙,還演變成這種狀況。搞不好現在已經在那楝大樓的屋頂上,被早蕨薙真殺死了也不一定。就連彼此交談過的對話也少之又少,且其中有一大半都意義不明,等於絲毫沒有足以產生信賴的機緣。

然而。

伊織卻是如此地——相信著他。

伊織卻是如此地——倚賴著他。

信賴著他一定會——來救自己。

“………………”

簡直就像家人般。

即使什麼也沒做——沒有任何原因——無須任何理由——甚至恰好相反地——彷彿理所當然般,堅信不移。

回想起來也許從一開始就是這樣了。

包括在刺殺夏河靖道時缺乏現賓感。

包括對迄今為止的人生缺乏現實感。

原因或許——都是同樣的。

果真如此的話,實在太驚人了。

伊織她——早從相遇以前,就已經信賴著零崎雙識。

“——該怎麼形容呢——這樣的心情。”

呵——伊織不由得失笑。

“這叫什麼呢……並非,滑稽’——對了,應該是——‘傑作’吧。”

就在此時—— ?

吱——地一聲,傳來金屬摩擦的聲音。

好像是門板合關的摩擦聲——有誰進到這個房間裏面來了嗎?不,那也要先假設這裡是房間的話吧,伊織被吊起來的這處場所不一定在室內,也有可能這裡才是室外,然後有誰從某間屋子走了出來。雖然由空氣的停滯感來判斷應該屬於前者才對,但雙眼被遮住的伊織無法自信地斷定。

出現在她面前的是——那名提著武士刀的男人。

戴著印有骷髏圖案的棒球帽,深紫色的墨鏡。領子高高豎起遮住口部的寬鬆運動上衣,搭配同樣尺寸過大的褐色五分褲。再加上花俏的厚底籃球鞋!以及點綴全身上下更加五花八門的各種裝飾品。這一切的一切,都跟左手握著的武士刀不協調到令人傻眼的地步。

當然,伊織看不見對方的模樣。

嘎吱聲再度響起,門似乎被關上——可以感覺到腳步聲直接朝她走近——然後在靠近伊織的前方,又停了下來。

“——相當從容不迫的表情。”

那道冰冷的聲音——令伊織心生膽怯。

手持武士刀的男子不以為意,又繼續說道:

“原來如此——這就是零崎一賊。真壯烈的氣魄——只不過沒有什麼東西是比殺人鬼互相信賴還要更加污穢的存在了。實在是——醜惡至極。”

“…………?”

對於一團混亂的伊織——手持武士刀的男子主動報上姓名。

“我叫早蕨刃渡——敵人通常都會稱呼我認‘染血混濁’。”

“……啊,喔——”

光聽那個危險的稱號——伊織就覺得接下來的發展,已經可以預見一片黑暗了。

“呃,那個,就是啊——”

即使腦中仍一團混亂,但不管怎樣先開口再說。總之一直保持沉默不太妙,必須打破沉默才行。如果一直保持沉默,話題就會往對手有利的方向被牽著走。這一點,她已經從零崎雙識和早蕨薙真身上深刻領教過了。

“請、請問,能不能先把我放下來呢?誠如外表所見,我只是一名纖細瘦弱的少女。非常弱不禁風,其實還體弱多病,咳,咳。”

“…………”

結果對方一陣沉默。

不要洩氣啊,加油。

“咳,咳咳……Gogh(梵谷)!‘向日葵’!”

臉上立刻展現向日葵般的笑容。

毫無反應。

“………………”

“………………”

“………………”

“………………”

“妳是誘餌。”

過一會終於,男子——早蕨刃渡,彷彿什麼事也沒發生般說道。

“為了引出‘第二十人地獄’而設下的誘餌。既然是餌,不先用繩子吊起來就失去意義了。”

“什麼嘛……又不是在釣鱸魚……”

“話說回來還真是難得一見的機緣。‘零崎’是一種先天的潛質而非先天的產物,這件事實雖然我早就知道了,但能有此機會親眼目睹‘變異’的過程——真是連想都沒想過。”

“請不要把別人講得像保育類動物一樣好嗎……”伊織拼命搖頭道。“倒是呃——早蕨……刃渡,刃渡先生。那個,有一位名叫薙真————早蕨薙真的人,據說是你弟弟————沒錯吧?”

“沒錯,正是在下的弟弟……”早蕨刃渡以冰冷的聲音說:“恐怕再不久就會回到這裡來了,雖然沒有輕視弟弟能力的意思,不過以‘地獄’為對手應該無法取勝吧。”

“…………”

“弟弟他——未免太天真了”

果然是——兄弟嗎。這樣講起來,確實嗓音十分相似。然而兩者的態度卻完全相反,那個薙真輕佻浮誇的部分,在這個男人身上絲毫感受不到。儘管聲音相同——聲音的溫度卻截然不同。

薙真的聲調並沒有冰冷到這種地步。

不,應該說。

伊織迄今為止從未聽過如此冰冷的聲音。絕對不可能存在於‘日常生活’當中,絕對無按在正常生活當中獲取,縱使想要擁有也沒辦法擁有的,那種溫度——

‘染血混濁’。

“……所謂‘地獄’指的是,那、那一位,雙識——先生,對吧?”

“沒錯。正是妳的‘大哥’”

“…………”

零崎雙識是伊織的哥哥這件事情,似乎已經變成大家默認的事實了。似乎只剩下伊織一個人還抵死不肯承認而已——不,現在看來就連伊織本身,好像也已經有一半默認了吧。

一半。

至少,自己已經有所改變了。

“所以囉,至少也要知道大概的位置……”

“這點用不著擔心。零崎一賊既是同志也是同類,會彼此產生‘共嗚’——不,應該叫‘共振’是嗎。大致的地點不需要我特地出面告知,就算放著不管對方也會主動找上門來。所以,這裡 是哪裡,妳也……沒必要知道。”

“…………”

“雖然這可以說是‘零崎’全體成員的共通點,不過Mind Render是個相當有自信的人。那傢伙應該會不找任何幫手單槍匹馬前來吧——到時才是真正的‘地獄’,最惡終焉的時刻。”

“……你自己才是個超級有自信的人吧?”

“難道不是嗎~”伊織刻意用挑釁的語氣對早蕨刃渡這麼說。總之情況越來越棘手,感覺早蕨刃渡隨時準備要結束對話離開現場的樣子。而被綁住吊起的伊織,現在能夠做的就只有這樣對話了……既然如此必須盡可能地,從刃渡口中打聽出情報才行。首先必須粉碎早蕨刃渡那種機警伶俐、沉著冷靜的態度——設法擊潰這個男人冷酷的根基。視情況而定也許會是危險的行動,但要說危險,如今在伊織面前,也許已經沒有所謂不危險的選項存在了。

“就連你的弟弟薙真,搞不好都已經被殺掉了也很難說。況且你也不一定就能打得贏零崎雙識吧?即使拿我當人質,究竟又會有多少效果呢?”

“…………”

哦,沒有回應。

難道是策略奏效了嗎?

那就乘勝追擊,進行和平談判吧。

“畢竟雙識先生,是你口中所稱的‘最惡’對吧?想要戰勝罪惡根本就不可能嘛,完全不可能的,不可能不可能啦。畢竟所渭的最恶,終究還是最恶啊。”

“……一……”

“好了,所以现在馬上解開這些繩子,跟我重新和解吧?那棣的話我就會原諒你。不要繁,我心胸非常寬大的,畢竟是女主角嘛。”

“…………”

這時候應該要被吐槽一句‘身心都是嗎?’,然俊在無言以對中劃下句點,才符合伊織预期的脚本。只可惜好像澈底失败了,早蕨刃渡除了沉默以外没有任何反應。

“……這點也用不著擔心。”

沙——轉身往回走的馨音。

啊啊——似乎準備要離開了。

希望至少能能讓她脚尖著地啊。

“即使是我也深知‘零崎’的恐怖。所以不會愚蠢到没有任何策略就贸然對戰。”

“……那你的意思是,已經有對付雙識先生的計策了嗯?”

“至少,有雨涸。”

“……其中之一,就是我嗯?”

“不。”

早蕨刃渡說:

“——妳只不過是一種保障而已,實在稱不上什麼計策……而且妳不光是用來對付自殺志願的人質,也是對付零崎一賊全儂的人質。毫無戰鬥力的妳正適合這樣,待在這裡持續引來‘零崎’就是妳的角色任務。”

“……哇,簡直是最惡嘛。”

“——不要隨便使用最惡這個字眼。令人作嘔,聽了就不舒服。”

對於伊織半開玩笑的台詞,刃渡略微加強語氣這麼說道。看樣子他對於‘最惡’這個字眼,似乎有種莫名的堅持。

“那,第二個計策又是什麼呢?”

“沒理由要告訴妳吧。”

他理所當然地回答道(也對,這是當然的),隨後便吱——地,傳來門被關上的聲音。

“…………”

伊織被留下了。

手腕仍舊在痛,對狀況仍舊一頭霧水。

真是,一點都不像女主角的狼狽模樣。

“……The ,‘The Hanged Man’(吊人)!”

可想而知,沒有任何回應。

況且在圖形上還是逆位。

……牌意是,‘無意義的犧牲’。

◆ ◆

早蕨弓矢——弓箭手。

早蕨薙真——薙刀手。

早蕨刃渡——太刀手。

每一個人各自有著長處與短處,只會使用各自偏重的武術,屬於各有專長的‘早蕨’,但只要三人聯手,便能發揮出接近無敵的實力。此時就算和‘早蕨’的本家——殺戮奇術集團‘旬宮’相抗衡也毫不遜色·

原本便建立在三人一髓的概念上——包括刃渡和薙真和弓矢,都是這樣被創造出來的。雖然基本上由長兄刃渡負責指揮——其實三人之間並沒有特別明確的排序。三人各自發揮各自採取行動

——最後往往會獲得最佳的結果。沒錯——只要三人聯手,就連‘第二十人地獄’也不足為懼,早蕨刃渡如此想著。那樣的話根本用不著使出這種粗暴的手法、沒格調的手段——也能夠輕易除掉零崎雙識吧。

然而。

如今鐵三角缺了一塊。

我方——並非完整的。

或許薙真會否認——但零崎一賊的成員可沒那麼好惹,一對一很難取勝。不光是指零崎雙識個體,沒錯,包括那個戴針織帽的小姑娘——好像叫無桐伊織是嗎——就連她也一樣。即使屈居於‘旬宮’跟‘閤口’之下,‘零崎’在‘殺之名’當中仍然成芻最令人恐懼與忌諱的對象,理由便在此。

因此——

正因如此才,必須要有計策——

“………………”

剛從監禁‘零崎’那小姑娘的小屋走出來——早蕨刃渡立刻察覺到,那東西——的存在而停下腳步。他隨即要拔出太刀——但又及時打消念頭,將刀收回刀鞘。

“……已經——大駕光臨了嗎。”

用低沉又——極為冰冷的聲音向‘那東西’問道。

‘那東西’以一種——難以辨認是否存在的模糊存在感,於一片昏暗中隱約形成人類的輪廓。不知何時出現在那裡,帶著不確定感,彷彿正窺視著刃渡般——站在那裡。朦朦朧朧地,看不清楚形貌——只能勉強看出,身上所穿的衣服是紅色。除此之外全都恍恍惚惚,一切都曖昧不明。

紅色已——完全地,封閉了自身的存在。

“坦白說,對於你會站在這一方,我原先並沒有抱著太大的期望——”

早蕨刃渡若無其事地繼續說這話——卻並未放鬆警戒。不但保持隨時準備拔刀的姿態,更毫不掩飾地散髮出殺氣,與其說心懷算計不如說是情緒問題——一如果不這麼做,他就無力與‘拿東西’而面對面

對於這樣的早蕨刃渡,紅色輪廓‘哈!’地輕笑一聲,聳了聳肩。即使面對早蕨刃渡所散發的殺氣,也完全無關緊要般,只差沒說怎樣都無所謂地,絲毫沒有畏怯之意。

“我跟零崎一賊有一份個人的‘帳’還沒算呢——況且照現在這種情勢發展下去,是壓倒性地‘不公平’吧。以決勝負(story)而言未免太乏味了。”

紅色輪廓彷彿挑釁般——或者應該說只是單純以嘲諷的語氣說道。

“不公平就必須要糾正才行。鋤強扶弱——這是我的信念。畢竟如今少了么妹的‘早蕨’,一下子要跟自殺志願為敵也會有困難吧。”

“妳願意——助一臂之力嗎?”

“當然——只要能接受委託,無論什麼難題都願意承包,這也是我的信念。和你們不一樣,本小姐基本上是無黨無派立場超然的,不管復仇或任何事情……只要有趣就怎樣都無所謂囉——只要有趣就行。越有趣越好,也會越覺得怎樣都無所謂。”

“——那就好,勢在必行了。”

早蕨刃渡點點頭,紅色輪廓隨即嘲諷地‘冷冷一笑’,倏然消失無蹤。完完全全,沒有任何聲音或氣息。連一開始到底存不存在都令人懷疑,有種彷彿看到幻覺的感受。

早蕨刃渡解除防備,鬆了一口氣。

“沒錯。與之為敵雖然恐怖至極——與之為伍也是個非常可怕的女人啊……不過確實——”

他意興闌珊地低喃道:

“‘最惡’的對手除了‘最強’以外就不存在了吧。”

(無桐博文——合格)

(無桐美春——合格)

(無桐羽燕——合格)

(無桐劍午——合格)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