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無桐伊織
無桐伊織——十七歲,女生。
夏天也戴著針織帽不脫下來。
身材略高,體重略輕。
四月二十三日生。A型。
家庭成員:父親、母親、哥哥、姊姊。
不擅長認真面對。有著任何事都嘻皮笑臉的習慣。
就讀於縣內升學率第一,男女同班的私立高中二年級——沒有參加任何社團活動,成績相當優秀,只可惜,從平常的言行舉止和態度,很難被認定為優等生。充其量頂多就是,善於見風轉舵的牆頭草,體育時間扯後腿的寄生蟲,偶爾予人天真不懂世事的印象,因此被部分學弟妹戲稱為‘舞姬小姐’(當然一半是帶著椰榆),除此之外,並未特別受到關注。
沒有可以稱得上興趣的興趣,不會特別熱中於任何事物,相對地,也不會陷入極端的低潮。如果用平鋪直述的說法,就是對任何事物都不會深入的類型。然而話雖如此,要說屬於那種無法理解快樂或喜悅為何物的性格,倒也並非那麼回事。中學時代,曾經被朋友說過‘好像只要活著就很聞心的樣子’,當時她自己也覺得,這樣形容還真是貼切啊。
姑且不論本人是怎麼想的——就客觀角度來看,可以算是有點幸福,也有點不幸,她截至目前為止十七年來的人生——
大概算是,極為‘普通’的吧。
“只不過——唉呀呀。”
在探討地球環境問題時經常被用到一句話——‘破壞很容易建設卻很困難’,有些東西就屬於這種類型。譬如軍事強國若將所擁有的核子武器全數運用出來,要讓地球上一切稱為森林的森林都消失無蹤很容易,但那些被消滅的森林要再重新建造卻必須花費龐大的時間——類似這樣的含意。
然而實際上究竟如何呢?
破壞真的是很輕而易舉的事情嗎?
為了開發核彈人類也曾耗費龐大的時間,即使撇關這種歪理不談,在現實當中,若試圖將過去辛辛苦苦建構起來的地球這顆行星,認真積極地破壞到底,將此念頭實際地付諸實行——想必會非常困難吧。要擁有超乎定量的破壞慾望,與完全沒有破壞慾望,都同樣困難。
相同的道理也適用於人生——
零崎雙識如此思考著。
生存很困難但死亡卻很簡單,零崎雙識絕對不會有這種想法。而且他也不認為,只是殺了區區一個人,人生就會因此而‘終結’。所謂,終結’應該要更具決定性、更具致命性,至少零崎雙識是如此定義的。
不會去自殺的人都是沒有勇氣自殺的人——對於這種讚頌自殺的思想,零崎雙識始終抱持著完全相反的論調,但也不至於器量狹小到不肯承認這種想法的存在.
言歸正傳。
眼前是夏河靖道的斬首屍體,零崎雙識正獨自一人悄然佇立著。已將剪刀上的血跡擦拭乾淨,收回西裝暗袋裡。
“……只不過,唉呀傷腦筋,大概是邀請方式稍嫌整腳吧。最近的年輕女孩子該說是純情還是遲鈍呢,反省反省。”
零崎雙識苦笑著,輕輕撫揉自己的右手,仔細一看可以發現手背上殘留著血痕.那並不是——夏河靖道濺出的鮮血。以那種半死不活的傢伙為對手還被噴到血,零崎雙識的功夫可沒那麼生澀。
“…………”
話雖如此、眼前這個情況,倘若被任何第三者看見的話,就算被認為‘功夫生澀’也無可奈何吧。因為——這比被對手濺到血還尷尬.
“——紅色,嗎。”
紅色約——血液。
看見自己的血還真是睽違已久的經驗——尤其出自那種小姑娘之手,更是前所未有的體驗。
剛才她——手無寸鐵。儘管如此,自己卻沒有因而掉以輕心。她的指甲超乎必要地長(至少是足以作為武器使用的長度),這點早已清楚察覺到,就算不是這樣,也絕對沒有輕視她的念頭.
然而——即便如此。
她仍舊抓傷了零崎雙識的右手,並趁對方向後工縮的短暫空檔。成功從零崎雙識面前逃離。
此刻已經,消失在這座高架橋下,連個影子也看不到。
“被她逃走了嗎——可是話說回來,那樣性格倔強的脫韁野馬,還真讓我想起弟弟呢。又或者是年少時期的零崎雙識,對吧。”零崎雙識一邊在手背貼上oK繃,一邊低聲說道。“好了,接下來究竟該怎麼辦呢?看樣子伊織小妹真正覺醒,應該是剛剛才發生的事情——放著不管也很令人擔心。與其說擔心不如說更危險哪。”
可是現階段零崎雙識的‘任務’應該是把弟弟找出來然後帶回去,根本沒有多餘的時間可以分心浪費在未知的不確定因素上。弟弟並非那種一邊處理瑣事也能夠頑便找出來的傢伙。不過——話雖如此,那又怎樣呢?就算把弟弟的事情先擱在一旁,也不會有太大的危險吧。再怎麼說弟弟頭腦清楚意志堅定,而且自制力也相當地強。即使要殺人頂多也以十位數為單位,絕不會超過這個範圍。即使引起騷動,也只是短時間內,不至於超出日常生活的界線。
但是,換作那個戴針織帽的高中女生的話——
“如果只是普通的殺人狂就算置之不理可能也無所謂——但能夠赤手空拳地從我面前成功脫逃,已經不能稱之為普通的殺人狂了——”
“——是殺人鬼。”
零崎雙識細長的眼瞳——散發銳利的光芒。
“以她那種狀態,不知道會死幾千幾百個人。就好像在什麼都不懂的孩子面前陳列了一整排核彈發射的按鈕一樣。最糟的情況,甚至讓這座小鎮消失在地圖上也不無可能。”
雙識打從心底嫌麻煩似地低語道。用與這句台詞相反地,彷彿並不特別在乎一座城鎮消失或怎樣的表情低語道。只差沒說比起這種事情,還有其他更重要的大事般低語道。
“況且站在個人立場我也很在意——不管是這個小靖也好,還是電車上那個男的也好,總覺得精神都非常不穩定。真‘奇妙’,雖然不知不覺間被推上不知名的舞台已經算是家常便飯,唔——這樣好了,就這麼做吧。將未知的不確定因素先去除掉,對精神衛生應該會比較好——”
台詞就此打住。
接著零崎雙識再度,從西裝內側迅速取出‘自殺志願’。
“——反正看樣子是沒有選擇的餘地了。”
淡淡一笑,從夏河靖道的屍體前轉身向後。
回頭便看見——接二連三地。
接二連三地——接二連三地。
人群正眾集過來。
因為夏河靖道的屍體引起注意造成騷動而聚集過來看熱鬧的閒雜圍觀者——才不楚咧。
人數共有五位。
不對,還有一名——個頭矮小狀似小學生的女孩,隱藏在那五個人的身影後方。合計男女各三名總共六個人——全部都,帶著空洞虛無的眼神。即使除去小女孩其餘五人也,完全沒有整齊統一的感覺。中年男子加上金髮小夥子,以及運動風的青年。年輕OL旁邊則是中年家庭主婦。至少這六個人,並不像朋友的感覺,恐怕很難找出共同的興趣或話題吧,六人忽然一字排開,將零崎雙識團團包圍住。
“零崎一賊的人是嗎?”
全體異口同聲說道。
氣氛非常——詭異。
然後六人分別拿出了,日常生活當中難以想像的危險凶器,朝向零崎雙識。甚至連小學女生,也握著明顯超出沽定規格的電擊槍
“——唉呀傷腦筋,這真是無與倫比的傷腦筋啊。”雙識一副受不了的模樣,輕輕搖了搖頭。“怎麼回事——雖然我的確是希世罕見的美男子,但還不知道自己姿色好到男女老幼通吃的地步呢。這下可要重新改觀了。”
用來緩和氣氛的玩笑話也對那六人行不通。儘管笑話本身有點冷,但原因似乎並不僅止於此。
敵人一步步逼近,逐漸縮短距離。
“……嗯?這麼說來,那女孩或許也正被人追蹤著,這樣推測應該沒錯吧?”
喀擦一聲,刀刃發出聲響。
與方才相同,一副實在嫌麻煩的模樣。然而那種嫌麻煩的姿態,正忠實述說了‘對零崎雙識而言這種事情迄今為止已經歷過數百回只須輕鬆應付就遊刃有餘’的事實。
“既然如此那麼,這回就放棄和平交涉了。趕緊來執行對你們的試驗吧,可悲的人偶們。”
◆ ◆
逃跑。
逃離。
無桐伊織終於,回到自家所在的住宅大樓。從忘我意識中回過神時,已經通過了電子鎖的自動門來到電梯大廳,正喘著氣用力呼吸。膝蓋不停顫抖腦中一片空白,彷彿隨時會暈倒的模樣。抬起頭環顧四周,那個螳螂般的變態男子並沒有出現。看樣子那個變態似乎沒有追過來。
“好——”
這時候。
開始煩惱。
雖然能逃脫第二危機值得慶幸,可是第一個問題絲毫沒有解決。換言之,即使中途因為那個變態的出場而陷入混亂——但伊織‘刺殺了’夏河靖道這個事實,卻怎麼也無法抹滅。儘管斬斷首級讓他斃命的是那個金線工藝品,但伊織刺穿夏河靖道喉嚨的事實,並不會因此而消失。
手中殘留的這股觸感也——不會消失。
簡直就像,可以一再重複相同的事情般。
伊織已經,清楚記住了那股手感。
對家人解釋呢?也無所謂怎麼解釋——畢竟除了誠實以對坦白說出真相以外,也別無他法了吧。
現在時刻是晚間七點剛過。
父親、母親、姊姊、哥哥,大家齊聚一堂看電視的時段(巨人對阪神之戰)。也許正聊到老么不知為何晚歸的話題,但並沒有特別放在心上吧。伊織在外遊蕩晚歸是常有的事,況且除非是什麼特殊家庭,否則不可能會想著‘唔唔,小女兒這麼晚還沒回來,難道是跑去哪裡殺同學了。’為這種荒唐無稽的事情而煩惱。
“啊……大家應該會嚇一跳吧——”
話雖如此——卻怎麼也,沒有緊張感。
缺乏緊張的感覺。
甚至可以說——伊織直到現在,仍舊對刺殺夏河靖道這件事情,幾乎沒有產生罪惡感。自己做出了非同小可的事情——就連這點感想也,沒有。
明明殺了人。
明明動手轂了人啊。
怎麼說呢——不禁覺得自己身上發生了非比尋常的事情。殺人變成無關緊要的芝麻小事,這種感覺正發生在自己跟自己的周圍。即使心裡明明清楚地知道,殺人不可能是無關緊要的小事。
然而卻——比起夏河靖道,內心更忍不住去在意那個金線工藝品。他的存在——讓殺人這件事,讓人的死,在伊織心中,變成了無關緊要的事情。
“呃——他好像說,自己叫什麼喪事還什麼的……?”
之後因為太過震驚記得不太清楚。
總之,又想起他所說的話。
‘勸妳最好也放棄去找家人跟朋友,或是找學校老師之類的人商量。妳並不想殺死自己的家人或朋友吧?’
‘因為伊織妳已經踏出界線了,如果見到人也只會滿腦子想著要把人殺死。’
不對不對,她立刻用力搖頭。
笨蛋,那種變態螳螂男說的話怎麼能當真呢。那個變態一臉若無其事地切斷了夏河靖道的脖子(……妳有資格講別人嗎?)。雖然手持那樣兇殘的利刃(……儘管造型有點呆?)使勁一揮或許輕而易舉就能做到那種程度的技術——但要將那樣簡單的技術完成得很簡單,應該非常困難。這就跟要理所當然地做出理所當然的事情也很困難是同樣的道理。好比說揮動球棒,是一件簡單的事情,任誰都做得到。但若眼前對著一顆人頭還能揮棒呢?這種事情也任誰都做得到嗎?
就物理上而言——是有可能的。
就心理上而言——是不可能的。
明明所做的事情——講起來全都一樣。
可能性與實現度絕對不會畫上等號。遵循或然率跟追隨期望值,結果終將會大相逕庭。
產生落差。
因此而,崩潰
繼而造成——崩落。
即使擬出完全犯罪的計畫,要付諸實行也必須具備果決與勇氣和膽識。然而那個金線工藝品——既非出於果決或勇氣或膽識,甚至連計畫也沒有,當然也並非突發狀況,就只是理所當然般地,將一個活人的腦袋給切了下來。那跟伊織刺穿夏河靖道的喉嚨相比,是完全不同種類的殺人行為。
想必是個——可怕的人。
非常非常——可怕的人。
“…………”
話雖如此·
“在別人眼中看來——我和那個人,大概也——沒差多少吧。”
如果見到人也只會滿腦子想著要把人殺死。
太荒謬了。多麼荒謬無稽的話。
儘管如此————金線工藝品說得太過理所當然,卻使這番話對伊織而言,產生了奇妙的說服力。
“…………嗯,對啊。”
但就算是這樣——現在也不能不回家吧。一方面想要見到家人好讓自己安下心來,一方面基於現實問題的考量,也想要將這身沾滿血跡的制服給換下來(既唸心又難聞而且引人側目)。雖然也考慮過要先偷偷溜回自己房間換衣服,但就大樓的結構來說根本不可能。打聞玄關大門一進去直接就是客廳,之後沿著走廊有三間臥室,這是伊織家大樓的格局。換言之,不經過客廳就沒辦法走到自己房問(伊織的臥室在最裡面,而且還是跟姊姊同睡一問房)。
“……唉!”
即使再煩惱下去,事情也不會有所進展。
等到伊織終於下定決心,已經是又煩惱三十分鐘以後的事情了。仔細想想穿著染血的制服慌張失措地四處徘徊,才是最危險的選擇。到現在為止都沒有任何人出聲叫住她簡直不可思議。
“好了——好了好了上去吧。”
既然事已至此,也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
不管最終會得到什麼樣的結論——要她從此再也見不到家人絕對免談。與其聽信那種變態說的話,不如相信家人對自己的愛,和自己對家人的愛吧。
“…………”
——愛。
這個字眼如此現實卻又冰冷地,彷彿與己無關般在腦中響起,對無桐伊織而言是前所未有的體驗。結果說到底,自己並沒有接受殺了人的事實,也許只是在逃避而已,她這麼想著。
也許是——希望被誰否定。
又或許是,希望受到肯定。
無論是哪一方。
希望能有誰來,斷定些什麽。
就像——剛才那個金線工藝品所做的一樣。
“……已經,玩完了吧。”。?
明明又不是死到臨頭——但迄今儿止的人生卻猶如走馬燈在腦海中開始倒帶。極其普通,非常無聊的——有好事也有壞事的,那種人生,那樣的十七年。自己一邊想著哪裡也抵達不了——
一路逃跑般度過的,十七年。
逃避。
避諱。
禁忌。
對於自己這樣的人生,伊織並不特別喜歡或討厭——然而一想到再也回不去了——
也不是沒有,感慨的地方。
走進電梯搭乘,按下十樓的按紐。轉眼間電梯來到目標樓層。幾乎沒有多餘的空閒可以整頓心情,感覺時間飛快地流逝。
但——要怎麼開口呢?
即使主張正當防衛,即使給予致命一擊的人不是自己,伊織刺殺夏河靖道的事實終究沒有改變,而家人將會表現出什麼反應呢——爸爸應該會生氣,媽媽應該會哭吧。然後哥哥或姊姊——不知道。並非特別要好的兄弟姊妹,或許只會露骨地表示困擾也不一定。也或許會被痛罵一頓。在思考這些事情的同時,已經來到家門口。原本想要按電鈴,但又覺得似乎沒有意義便作罷了。
下定決心,插入鑰匙。
爸爸媽媽,我喜歡你們。
姊姊,雖然討厭但我喜歡妳。
哥哥,雖然討厭但請不要厭惡我。
轉動的感覺不太對——門沒有鎖。
“……嗯?”
鑰匙沒轉動?門沒有鎖?
奇怪——有股不對勁,不自然的感覺。就算大樓入口處有電子自動鎖,無桐家也沒有將玄關 門開放不上鎖的習慣。是忘了鎖嗎?也不對。無論人在家裡還是外出,這扇門都不可能忘記要鎖的。這麼健忘的人,無桐家除了伊織以外不作第二人想。
悄悄將門打開。
默數鞋子的數量:父親、母親、姊姊、哥哥。
一如往常,沒有異樣。
雖然沒有異樣——
“…………”
伊織一個箭步衝入室內,連脫鞋都嫌麻煩,直接飛奔衝進客廳。眼前展現著和平日相同的晚 餐景象。餐桌上擺放著菜餚——正在用餐的人——對面是電視機——頻道正播放著巨人對阪神之戰。目前得分數零比零。現在是第五局上半,輪到阪神隊進攻。
如果要說和平常的晚餐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那就是正在吃飯的只有一個人,而且還是伊織所不認識的陌生男子,就這兩點而已。然後,光憑這兩點,便已十分足夠,甚至十分過頭了。
感覺是名相當年輕的男子,卻有著難以界定年齡的奇妙氛圍。並且該怎麼說呢——是一名造型怪異的男子。呃,儘管自己家裡出現陌生男子理所當然地吃著晚餐已經是超乎界限的怪異了,
但男子的穿著打扮更是超乎尋常凌駕其上的怪異。下半身是和式黑垮(褲裙),上半身是質料稍厚的武道服——整體而言,就像等一下要去練習劍道或合氣道之類的造型。女性化的容貌配上和風復古眼鏡,直長的黑髮用白色布條束起——至少是只在電視或漫畫當中見過的裝扮。
黑垮男子彷彿對伊織不感興趣似地——或者應該說根本沒注意到她似地,專注於觀賞巨人與阪神的對戰。
定睛一瞧忽然發現,男子身旁的座位,立著一支棍棒狀的長型物品斜靠在椅子上。不對,雖然形容成‘棍棒狀’,但伊織瞬間已能判斷出那是什麼東西。只不過,即使沒有金線工藝品所持的大剪刀那樣誇張,卻是比劍道跟合氣道更加脫離伊織日常生活的東西,因此稍微花了點時間才作出最終判斷。
“…………”
那是一把——薙刀。
而且是,稱為大薙刀的——
超乎尋常的,巨大款式。
出現在一般家庭客廳極不協調的物體。
“……嗯?嗯嗯?啊啊,歡迎回來。”
男子終於把臉轉向伊織,如此說道。
柔和的聲音,搭配優雅的微笑。
令人不由自主地,看到失神。
“……我說歡迎回來,怎麼沒反應呢?”
“啊,是,是的,我回來了。”
對方說到第二次時,伊織連忙回答,但隨即又覺得沒道理要向這名怪異的男子打招呼。一意識到這點,不小心低下的頭立刻又抬起來。
“什、什麼東西啊你!”
大聲怒喊道。
“居、居然這樣、隨便跑進人家家裡面……我爸跟我媽人呢!請不要擅自吃人家的晚餐!還有那副碗筷是我的!”
“知道啦,伊織小姐——呵呵呵。”
對尚未報上名字的伊織直呼其名,黑垮男子站起身來。個頭並不高,和伊織差不多,以男性而言算比較矮的吧。往他腳下一看,竟然大刺剌地穿著鞋子踩在地板上。而且還不是普通的鞋子,是紅色襪套加平底木屐。時代脫節得也太誇張了。
什麼跟什麼啊,伊織抱頭想著。
今天是日本全國變態日嗎?
只有自己不知道嗎?
“首先來個可愛的自我介紹……我的名字叫早蕨薙真
由於生性隨和,伊織不自覺做出反射動作低下頭去。隨即察覺不對,又恢復姿勢站正。
“——不,不對不對,可以的話我根本不想認識你……”
“唉呀呀,這話說得可真犀利!以貌取人是不行的喔。我並不是因為特殊興趣才穿這身衣服的,希望妳能諒解。”
“…………喔。”
如果不是出於興趣那是為什麼難道為了工作嗎。打扮成那樣就有薪水可以拿嗎真是輕鬆的打工啊太羨慕了——心裡雖然這麼想但沒有說出口的勇氣。
男子——早蕨薙真看見伊織的反應,“呵”地輕笑一聲。
“總之先坐下來好嗎?平心靜氣地談一談吧。我並不想在這裡上演全武行。”說著便率先坐回椅子上,然後指向對面的座位。“對了伊織,巨人跟阪神妳比較喜歡哪一邊呢?順帶一提我喜歡巨人隊。講到棒球果然還是要看巨人啊。”
“我討厭棒球……不管球也好球棒也好,盡是些可怕的東西。”
伊織一邊回答,一邊心不甘情不願地走向餐桌,跟薙真面對面坐下。可以的話真想逃離這種來歷不明時代脫節的傢伙。只可惜場面的主導權完全掌握在對方手中,況且,再怎麼說這裡都是伊織的家。憑什麼她要從自己家裡逃出去。
心不在焉地握住餐桌上的叉子,因為是無意識的行動,就連伊織本身,也沒發現自己正抓著叉子。所有意識全都——專注在對面的,早蕨薙真身上。
“——關於擅自闖進妳家這件事我向妳道歉。純粹只是想要加強印象而已,只是這樣,沒有別的意思。”
“沒有別的意思……?”
“因為我很重視第一印象,總是用心良苦,希望將早蕨薙真的美,以最淺顯易懂的方式表現出來啊。讓沒有眼光的人,也能夠理解到我的美,否則那些人太可憐了。彼此妥協是非常重要的。”
“……再不出去,我就叫警察了。”
“咦?唉呀唉呀,妳說這話可真奇怪呢!假如現在有警察先生進來這間屋子,要傷腦筋的人應 該是伊織妳才對吧?”
早蕨薙真意有所指地微微一笑。與那彬彬有禮——甚至有禮過頭的態度完全相反,非常討人厭的笑容。除去一切瑣碎理由,直接發自生理上的厭惡。彷彿看見美麗的東西正醜陋地扭曲著——這樣的感覺。
“那身染血的水手服,妳打算怎麼隱瞞呢?伊織小姐,很傷腦筋吧。”
“雖然傷腦筋——但我已經,有所覺悟了。況且,要說傷腦筋的話你也一樣吧,早良先生。”
“是早蕨喔。又沒有很熟,請不要隨便竄改別人的姓氏。對我們而言姓氏應該是極端重要的對吧?好比閤口好比旬宮——又好比,零崎。”
“……零崎——”
零崎——啊啊,對了。
之前那個金線工藝品就是這樣自稱的。
零崎——對,雙識。
他叫零崎雙識。
一想起這個名字,不知為何——感到心安。
不可思議。
然而伊織這種幾乎可說是狀況外的反應,對早蕨薙真而言似乎有些出乎意料,他略顯不悅地蹙起細長的眉毛。
“住在這種地方跟正常的家庭過著普通生活,照這情況看來‘莫非’——剛才就在懷疑了,伊織小姐,你……不是‘零崎’嗎?”
“……咦,呃……”
見伊織一臉困惑,薙真不高興地噸嘴道:“什麼嘛……原來搞錯了啊——”
本來至少表面上還維持彬彬有禮的薙真——語氣完全變調了。
“搞什麼東西嘛……真煩人……煩死人了——真是夠了……夠了……真是夠了……”
低沉的咕噥聲……喃喃叨念著。低著頭,叨叨絮絮地,喃喃自語。接著又劈哩啪啦地,傳來用木屐踢桌腳的聲音。由於低著頭,無法解讀他的表情。
“居然不是偽裝是真的……怎麼回事……這究竟怎麼回事啊?簡直莫名其妙一一……既然如此剛才直接找上自殺志願就好了嘛……可惡。那個該死的地獄渾蛋,該不會已經被‘人偶’給幹掉了吧……”
早蕨薙真用驟然丕變的語調,持續自言自語著,一連串非常雜亂又粗暴的獨白。看來方才彬彬有禮的語氣,並非他的本性。
“呃,那個……”
“……啊啊,妳不用擔心,反正吃完這頓飯我就要回去了。不好意思打擾囉,看樣子好像是我弄錯了,造成困擾真是抱歉。唉呀——話說回來,這道菜還真好吃呢。菜名叫什麼,可以告訴我嗎?呵,呵呵呵。”雖然語氣已恢復正常,但動作卻依舊粗暴。早蕨薙真一口氣狼吞虎嚥地掃光桌面上的料理,展現出與外型不相符的驚人食量。“真是的……根本白跑一趟了嘛——總比白白喪命要來得好是嗎。用大哥的話來說,就是還不到‘最壞’的情況吧——”
“等、等一下!”
面對薙真反反覆覆莫名其妙的態度,伊織終於忍不住拍桌怒吼。
“那道菜叫做炒腰花是我最喜歡的料理!不、不對,不是要講這個,重、重點是我的家人都到哪裡去了!這個時間應該是我家的人坐在這邊而不是你啊!”
“哈……?”
早蕨薙真不可思議地抬起臉來。接著彷彿打從心底將伊織當成笨蛋般,“哈”不懷好意地笑了一聲,用更加挑釁的語氣——
“那些傢伙會妨礙演出,所以都堆到那邊的房間裡面去了。”
如此——說道。
“都堆到房間裡去了。”
就算再怎麼遲鈍也不至於無法理解這句話表達的意思,無桐伊織還沒有遲鈍到那種地步,畢竟,就在不久前,自己的身體才剛經歷過與這句話類似的體驗——足以聯想到箇中含意。
染血的水手服。
手中殘留的觸感。
蝴蝶刀。
未曾浮現否定的念頭。
甚至覺得極其自然.
甚至覺得極其必然。
所有的一切,全都毫無遺漏地,得到解釋。
沒有別的意思,剛才早蕨薙真這麼說。
沒有別的意思。
沒有任何意思。
這個男的——無緣無故地。
無緣無故地——殺了我的家人。
殺了我的家人!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行動迅速,手中抓著不知何時緊握住的叉子,從座位上彈起,像要跨過桌面般,將尖端瞄準那個穿黑垮的變態的太陽穴!伸手用力一插。如同刺殺夏河靖道的時候一樣——甚至更加超越,還來不及思考,身體就行動了。
“咦?啊,嗚噢——!”
似乎直到前一刻都沒有察覺伊織的動作,或者應該說根本沒有預料到,早蕨薙真原本從容自若的表情驟變,毫不掩飾狼狽的模樣,連同整張椅子向後一翻,避開了攻擊。叉子掠過前額瀏海,他一把鉗住伊織撲空的右手。
“好險好險……呵,呵呵。太吃驚了,嚇我一跳,這身手簡直判若兩人哪。不得了——”握住伊織的手加重力道。“幾乎沒有任何預備動作呢,就連我都差點死在叉子的攻擊之下。”
“——對不起,我手很痛。”
伊織自動鬆手,將叉子放闆。
“抱歉,我不會再犯了,請放手。你看你看,我已經放棄抵抗了。”
“……還真是掃興。”薙真感到傻眼似地,放鬆了手的力道。儘管表情尚未恢復從容。“剛才的魄力呢?家人被殺害的憤怒跟恨意都到哪去了?” 。“都無法取代手腕的疼痛。”她用另一隻手捧住臉頰陪笑道。“你看你看!很可愛吧——我可是高中女生耶——”
“……夠了妳。”
早蕨薙真把手鬆開。
同一時間伊織立刻從椅子上站起來,向後連退一二步。揉了揉被握出淤青的手婉,然後才收起裝無辜求饒的姿態,狠狠地瞪向早蕨薙真。
“……真是……那種莫名其妙的作風,毫無疑問分明就是‘零崎‘嘛。斗到這地步早蕨薙真似乎對伊織的眼神也已不甚在意,只聳了聳肩,將有些歪掉的眼鏡調整好位置。“雖然搞不清楚怎麼回事……不過換作大哥的話應該會如何判斷呢……嗯……也對,就這麼辦。不管怎樣照眼前的情況來看……為了慎重起見還是先殺掉以防萬一吧。”
彷彿在說雖然沒有下雨徵兆不過還是帶把摺疊傘出門以防萬一之類的,早蕨薙真用這樣的語氣說出這句台詞。接著把手伸向旁邊座位拿起靠在椅子上的薙刀。不想在這裡上演全武行——看樣子即使撇開家人的事件不談,這句話仍舊是一大謊言。
可惡,說謊的人真討厭。
早蕨薙真輕鬆握住那把超過兩公尺的大薙刀,輕輕擺出中段攻擊的架勢——與無桐伊織正面相對。儘管中間隔著餐桌,卻不足以成為障礙物,有或沒有都一樣!這點連伊織都感覺得到。
至少不是個外行人——
應該,不是的單角色。
可想而知,早在用叉子發動奇襲失敗的當下,伊織就已經沒有任何勝算了。即使只有一眨眼的功夫,卻是唯一的,也是最後的機會。
跟傍晚遇見那個金線工藝品屬於相同的類型。
那種能夠輕易下手將事情簡單做出來的人類。
非常——可怕的人。
非常非常——可怕的人。
非常非常————崩壞的人。
搞什麼東西嘛,伊織想。
自己根本從來也不曾碰過這種遭遇。雖然這短短十七年的人生並非品行端正到無懈可擊,也幹過各種不應該的惡作劇,不敢說沒有給別人添過麻煩!但像這樣陷入進退維谷動彈不得的狀態,真的連一次也沒發生過。
明明直到幾小時以前還過著正常的生活。
還活得好好地。
還一直很正常。
然而,為什麼。
曾幾何時,什麼也沒做就變成這種狀況了呢?
明明絲毫沒有要殺人的念頭————也完全沒有被追殺的印象。無論是遭受天譴,或者遭到天誅。能扯上關係的理由,明明連一個也沒有——
為什麼會,遇上這種事?
“搞什麼鬼啊——你說的零崎,到底是什麼束西嘛!我又不知道那是什麼!根本完全不知道啊!”
“‘零崎’是什麼?哈哈,這個問題我才想知道咧。問我也沒用。對啊,‘零崎’到底是什麼呢?大哥好像知道些什麼,可惜我大哥一向沉默寡言,一點也不肯對找透編隻字片語。”一邊說話,一邊縮近距離逐漸逼近。模樣看似輕佻,對伊織的警戒卻絲毫沒有鬆懈。“總覺得——嗯,搞不太清楚怎麼回事。簡直牛頭不對馬嘴。也有一種可能——沒錯,莫非伊織小姐才正要成為‘零崎’是嗎?”
“…………?”
‘正要成為’?
什麼意思?
這傢伙在講什麼東西?並非字義的問題,難道他是在講火星話嗎?已經沒辦法繼續交談了。 夠了,已經夠了,這裡已經不是我家了。告訴你一個秘密其實我是無家可歸的小孩。所以趕快逃吧,開始去尋母三千里。可是逃得了嗎?這才是最現實的問題。伊織光為了回到這裡已經消耗掉相當多的體力,而且現在所站的位置,也已經進入那把薙刀的攻擊範圍內。只要稍有輕舉妄動, 不到轉眼的功夫,早蕨薙真的薙刀就會朝這裡刺過來吧。她不認為自己可以躲過這一擊.
但是,非逃不可。
必須設法——逃走才行。
“…………”
是說,為何要用薙刀。
薙刀?薙刀……薙刀耶……
算了,無所謂。
話雖如此,這個人,居然穿著那樣另類的裝扮,毫不遮掩地拿著薙刀直接走到這楝大樓來嗎?能夠成功地辦到,真是比穿著染血水手服走回家有過之而無不及的奇蹟。還是說,在到達這裡之後才換衣服的嗎?雖然這樣做也很蠢。看來果真是注重演出效果的性格——但並不代表。她就可以忍受家人因為這種理由而被殺死。
爸爸,媽媽,姊姊,哥哥。
真的——都被殺害了嗎?早蕨薙真那句話。應該不是,惡作劇的威脅吧?就算為了讓伊織受到震撼,故意虛張聲勢也——
這時候——
彷彿抓準了伊織因緊張過度而恍神的瞬間破綻——薙真將薙刀的利刃朝向她,以略微往上傾斜的角度刺過來。刀鋒瞄準了喉嚨到下顎之間的部位,毫不手下留情。沒有無聊的威脅或任何多餘的累贅,真正一擊必殺,對準要害的攻擊。
雙眼捕捉到了。
自己的運動神經根本就不可能。想要逃過人生當中的第三個危機——看樣子,似乎是沒辦法了。
終點嗎?
終結了。
終結了?
終結什麼?
刀鋒一閃——
“——呀啊啊啊!”
傳來骨肉綻裂的聲音——伊織發出尖叫。
只不過,尖叫聲雖然來自伊織,但被割裂的骨肉卻並不屬於她。伊織的聲帶構造還沒奇特到喉嚨被割斷後還能發出尖叫聲,像夏河靖道那樣。
被割裂的骨肉——在伊織眼前綻裂的是,從早蕨薙真背後窗口液進來的——被丟進來的,人類的頭顱。
一張小學年紀的女生臉孔。
臉部中心被薙真以薙刀貫穿,那顆頭成為盾牌——成為緩衝,讓伊織得以毫髮無傷——然而伊織的神經尚未大條到面對這種情況還會由衷喜悅的地步。
“什,啊,啊啊啊!哇啊啊啊!”
受到人頭的衝擊,伊織在驚嚇同時向後退一步,“——哈?”薙真也收回薙刀,轉頭看往背後的窗戶。窗口玻璃破開一個大洞,應該是人頭被丟進來時弄破的吧——正在判斷的時候,從那個破洞接二連三地,又有人頭陸續飛進客廳裡來。
“……咦噫!”“——哈啊?”
伊織陷入恐慌,薙真驚詫愕然。
數顆人頭在餐桌上發出咚隆咚隆的聲響,滾落地面。一、二、三、四——五個。再加上最初的一個,總共是六個。合計有六顆人頭,從窗戶飛了進來。啊啊,可以的話請試著想像一下,人頭成群在空中飛舞的畫面,宛若夏夜百怪談的景象。
“——有濱夜子,北田倉彥,棍莖窗花,雅口絃章,上月真弓,池橋陸雪——”
緊接著最後,整片窗戶連框朝這邊飛過來。早蕨薙真手中的薙刀一揮,將窗框格開——面向陽台保持架勢全力戒備。伊織也不由得受到吸引,注視著同一方向。
“——全員,‘不合格’。”
原本空蕩蕩的陽台上——出現一名指尖旋轉著詭異大剪,輪廓有如金線工藝品般的男子。
“唔呼呼——唔呼呼呼。”
零崎雙識。
零崎雙識他,正在笑著。
“…………”
舞台上。
舞台上又多出一名,殺人者——稱之為殺人鬼也無庸置疑的殺人者登場了。非常非常可怕的人,又增加了一個——明明事情不過如此而已——明明乍看之下情況並沒有任何改變——甚至只能說變得更糟了——儘管如此。
伊織卻,忽然肩膀一鬆——
當場就,全身無力蹲了下去。
那並非出於恐懼————而是安心。
無以復加的,安全感。
喀嚓,剪刀發出聲響,零崎雙識闔起剪刀,將刀尖朝向薙真的胸口。
“呼呼呼。唔呼唔呼——呼呼呼。看樣子是趕上殺戮時問了——喂,那邊那個十分可疑的變態小夥子。”
你有資格說別人嗎。
“不准對我妹妹動手。”
誰是你妹妹啦。
(有濱夜子——不合格)
(北田倉彥——不合格)
(棍焚窗花——不合格)
(雅口絃草——不合格)
(上月真弓——不合格)
(池橋陸雪——不合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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