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美國內戰/The Civil War
在逝者沉眠的墓園裡,一陣槍聲響徹藍天。
身著卡其色正裝的陸軍官兵們,在號令下達的同時對空中擊發裝有空包彈的來福槍。身穿黑衣的人們在鳴槍禮的聲響中凝視著下葬的棺木,淚流不止。
男子拼命撐著身旁幾乎要哭倒在地的妻子。
這樣的他,現在也有種撕心裂肺的痛楚。
為什麼……為什麼自己沒在兒子去從軍的那天挽留住他呢?他對自己的決斷感到十分後悔。
如果沒有做出這樣的決定,兒子或許就不會迎來如此悲慘的結局,或許就不會死了。
他不管怎樣都不想承認如今再怎麼後悔都沒有意義的現實,只是一直咬緊牙關,靜靜流著熾熱的淚水。這可能就是無法為兒子辦到任何事的無力父親最後的下場吧。他只能哀嘆自己的遭遇,憎恨自己的愚蠢。
「竟然要白髮人送黑髮人,這種事情……這種事情我怎麼可能接受……」
妻子的肩膀不停顫抖,她用悲痛欲絕的音調呢喃道。
聽到這句話,男子也忍不住發出了嗚咽。
他只能摟著妻子的肩膀。
即使葬禮結束,弔唁的人們也紛紛離去,男子仍舊與他的妻子站在兒子的墓碑前。他們接受不了這場來得太早的生離死別。
他們至今還是無法相信,自己所深愛的兒子就埋在眼前的這片土地下。他們覺得兒子依然還在身旁,沒辦法拋棄這種感覺的他們甚至產生了永遠留在這裡的念頭。他們似乎已經失去了繼續活下去的動力。
過了不久,等到夕陽西斜的時候,兩人才終於回過神來,轉身背向墓碑。
男子一邊撫摩著還在啜泣的妻子的背,一邊走向停車場。
他們坐上車子,啟程回家。一路上,兩人都沒有開口。
「……」
「……」
車窗外流逝的景色,漸漸變成了霓虹燈閃爍著的街道。夜晚降臨了。
駕駛座上的男子,還有副駕駛座上的妻子,都只是默默沉浸在焦躁之中。
當他們抵達位於郊外的住家時,太陽已經完全西下,附近的住宅都點亮了燈火。洋溢著幸福氣息的溫暖燈光,看在如今的兩人眼中是那麼地刺眼。
正當男子準備把車輛停在家門口時。
他忽然注意到門前站著一個人。
「…………是誰?」
有一名女子站在家門口的黑暗中。她穿著黑色的套裝,似乎是個中東人。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親切的笑容,完全就是面無表情。她好像在等男子回來。
男子把車子停在院子裡後,兩人便下了車。女子一言不發,默默向兩人走去。
「您是卡特先生吧?」
「……不好意思,請問妳是哪位?」
「我和令郎艾利克先生有很深的交情。」
一臉嚴肅、語氣冷淡的女子,讓男子和他的妻子面面相覷,覺得有些蹊蹺。
為什麼會在這種時候找上門呢?
女子沒有在意訝異的夫妻倆,徑直問道:
「抱歉,請問現在方便借一步說話嗎?」
「……」
男子對妻子耳語道:「妳先進門休息吧,我來跟她講。」妻子點了點頭,打開大門的鎖,走了進去。
不久後,房子的窗戶上便透出了燈光。男子和女子的身影也在燈光的照射下清晰可見。
「不好意思……能請妳改天再來嗎?」
「我明白您的心情,但事關緊急。」
「妳好像不太明白啊。我和內人現在完全沒有和人說話的──」
「我正在調查令郎『死亡的真相』。」
「……?」
女子說出口的話讓男子十分驚訝。
死亡的真相?
兒子是在執行警戒任務時遇到恐怖份子埋伏,因而慘遭殺害。
女子的口吻簡直就像是在說,除了這個之外還有其他的真相似的。
「……妳到底在說什麼?妳到底是誰?」
女子立刻沉默下來。她沒有回答男子的問題,表示她似乎在隱藏身份。
男子越來越心急,他向女子追問道:
「拜託妳了,如果妳知道什麼,就趕快告訴我吧。妳說艾利克死掉的真相是指什麼?」
女子斟酌著用詞,謹慎地回答。
「我是……政府機關的人。我在艾利克先生的駐地和他一起工作。」
「所以是同事了?妳也是軍方的人嗎?」
「我不是軍方的人,但在某種意義上,您也可以這樣說。」
身為參議員的男子對這種措辭有印象。
「…………妳是\國家安全局【NSA】的人?」
不會公開表明身份,處理軍事相關情報的政府機關。
根據她的說法,男子現在只能這樣推測。
女子既沒有否定,也沒有肯定。她沒有說出自己的來頭,只是平淡地說明情況。
「他在中東服務時,對美國政府管轄的『某間企業』產生了疑心。詳情我沒有問他……但在他說出這件事的隔天,他就因為遭到恐怖份子襲擊而喪命了。」
女子不覺得這是偶然。認真地訴說著的她,眼神透露出這樣的訊息。
「關於他受到襲擊的狀況,有些地方我一直無法釋懷,所以就調查了一番。」
「什麼地方無法釋懷?」
對於這理所當然的疑問,女子並沒有回答。她的回應始終都很謹慎。
「我還沒有掌握證據。現階段終究只是我的想像,我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實我的推測。或許這一切都只是我想太多罷了。我無法憑藉證據和您說明。很抱歉,我沒能滿足您的期待。」
「那妳為什麼要特地找我說這件事?一定有什麼理由吧?」
女子露出苦澀的表情。
「……因為調查陷入膠著了。有些情報光靠我無法取得,沒有那些情報,調查就沒有辦法進行下去。但『如果是參議員』,或許就可以得到那些情報。」
「……」
「其實我並不打算把您牽扯進去,也不想在這麼悲傷的日子和您提起這種事。我不想繼續帶給他的父親痛苦了。可是,時間已經所剩無幾。如果不盡快拿到情報,真相有可能會永遠埋葬在黑暗之中。」
「……妳的意思是,妳沒辦法向我說明情況,但我還是要相信妳,在證據被湮滅前協助妳?」
「是的。」
女子肯定道。
「我知道提出這種要求非常無禮……但我只能拜託您了。」
信任一個人是很難的。如果要無條件信任對方,那就更難了。
不止如此,對方的要求很有可能還是外流國會的機密情報。為了一個來歷不明的女人賭上自己的地位和名譽,背叛選民的信賴,這種行為實在是太荒謬了。正常人都不可能做出這種判斷。
「…………妳想告訴我,我兒子的死另有隱情,而且這件事背後還跟國會有關?」
「……很遺憾的,您說得沒錯。」
聽到這句話後,男子做出了正常人不可能做出的判斷。
「那我就幫妳吧。」
女子的眼神,是那種拼上性命的人會有的眼神。如果只是開玩笑或異想天開,是不會露出這種表情的。
別人或許會笑他,事到如今做這些又有什麼用?不過,如果他還能為兒子做到什麼,他願意全力以赴。他想完成身為父親的夙願。現在的他腦中只有這種念頭。
要是真有人和兒子的死有關,他一定會追查對方直到天涯海角,然後給予審判。若正義得不到伸張,那正義就沒有存在的價值。
在滿月照耀的夜裡,男子的命運自此註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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