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四執行人/The force kind

  已經來到外出需要戴圍巾的季節了。

  十二月的東京,聖誕節的霓虹燈點綴著街道的景色。四處都能看到扮成聖誕老人,招攬客人預約自家蛋糕的糕點店店員,還有年末特價的廣告。人們的情緒已經進入跨年模式。

  ────離紅燈區稍微有些距離的西餐廳。

  因為不是什麼名店,客人沒有太多也沒有太少。

  熱鬧的店內充斥著客人們的談笑還有餐具碰撞的聲音。裡面的座位上坐著一個老人。那位身著西裝的老紳士,雖然面色祥和,但遮住一隻眼睛的眼罩給人剽悍的印象。

  老人並不是在享用餐點,而是一個人坐在位子上埋頭閱讀小說。店內完全沒有人在意這種和只看不買一樣失禮的行為;老人完全融入到氣氛中,一點也不顯眼。

  入口處的鈴鐺突然響起了有來客的鈴聲。

  似乎有一名男客人進來了。

  明明又有新來的客人,店員卻不知為何沒有上前招呼。

  對方是一個金髮的外國人。身材高大,臉頰削瘦,出現黑眼圈的下眼眶,還有不健康的模樣、戴著厚重眼鏡的高齡男子。男子把大衣掛在入口處的衣架上後,便直接走向店裡深處的區域。他沒有說一句話,只是默不作聲地在眼罩老人的對面坐下。

  「……」

  「……」

  老人停止看書,闔上書本,接著對外國男子露出微笑說道:

  「──命運對於我們並無所謂利害,它只供給我們利害的原料和種子。那麼,我們這次相遇,又是怎麼樣的命運呢?」

  「蒙田的名言嗎?以日本人來說,還真是下工夫的問候啊。」

  「我聽說您的興趣是蒐集藝術品,也對文藝復興時期的法國頗有造詣,格魯佛長官。」

  「漂亮,竟然連我的興趣也掌握到了,日本的情報機構也成長了嘛。」

  「能得到天下無雙的美國中央情報局CIA讚賞,我深感光榮。」

  老人不在意對方輕視的口吻,始終帶著溫和的微笑。

  「不過還真是稀奇,晚飯吃到一半竟然偶遇美國中央情報局CIA的長官。日美兩國的情報機構首腦碰在一塊,真是十分罕見的偶然。」

  「少裝了,我們早就掌握到這家店的後台是內閣情報調查局CIRO。」

  外國男子格魯佛眉間的皺紋更深了,似乎有點不高興。

  「這家店用來召開黑社會和政府,即所謂『業界』的密會,可是很常使用的秘密情報交換地。包含店員在內,所有客人都是內閣情報調查局CIRO的部下。因為你們知道我今天會來,所以你現在才會在這裡。沒錯吧,狩月局長?」

  眼罩老人狩月啓造臉頰的角落浮現無畏的笑容。

  「不愧是世界第一的情報機構,連日本內部的情形也很清楚。您推測的沒錯,在這裡要談論多麼機密的話題都沒有關係哦。」

  兩人在表面上進行著友善的對話,但實際上他們都率領著各自國家的情報機構。不讓對方趁虛而入,而且要反過來尋找可趁之機,互相打探可是理所當然。

  狩月靠在椅背上,叉著手臂說道:

  「那麼,現在就是時候『拐彎抹角』地說出直率的感想囉。」

  狩月一面觀察格魯佛表情的變化,一面說明道:

  「長官沒有透過檯面上的外交途徑,而是秘密訪日,我聽到了這個傳聞,所以過來蒐集情報。但不可思議的是,你訪日是為了什麼、要跟誰見面都不清楚。最一開始,我甚至以為你訪日是假消息。」

  「……」

  「為了不讓其他國家的情報機構捕捉到美國的動向,你們會徹底隱密行蹤,但唯獨日本例外。你們特地洩漏情報,讓我們日本得以察覺。我們被限定在能得到情報的立場。你想要把你要訪日的事情傳達給日本國內的某個人,也就是說你想要偷偷和我見面。為了弄清楚這件事,我們費了好一番工夫。」

  「如果你夠聰明,就會發現。我認為你必須知道我們的意圖。」

  「直接聯絡我們,說要見面不可以嗎?」

  「什麼組織都有其他國家的間諜,不論倚靠什麼通訊手段,都會被其他人偷聽到。現在這個時代就是這樣。我不過是不相信你的組織和你自己以外的人罷了。雖然不想這麼說,但我實在很落伍。我不知道除了當面說之外,還有什麼方法可以講這些不能被人知道的事情。」

  狩月摸了摸鬍子。

  「原來如此,你不走外交途徑,也不留下官方的公文紀錄,甚至還直接親自來到這座島國,是因為有什麼秘密必須告訴我是嗎?不覺得很像被逼入困境嗎?」

  「你還是老樣子,洞察力深刻到令人厭惡。」

  「我們不是政治家,都是走遍社會陰暗處的人。我難道不會知道那些美好的表面話是多麼無力嗎?單刀直入地說吧。」

  不曉得格魯佛長官是不是贊成狩月的意見,只見他默默從懷裡拿出一張照片。

  他把照片放到桌上,挪到狩月的眼前。

  格魯佛沒露出一點哪怕客套的笑容,只是以沉重的語氣說道:

  「這個面具男……自稱是『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

  狩月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照片中的人是一個戴著奇妙面具的白髮男。

  似乎是在全副武裝的士兵保護下正要坐進車子時拍的。旁邊的士兵應該是白髮男的護衛吧,每個人都和他一樣戴著鳥面具。

  「仔細一看,這面具是模仿白頭海鵬吧。」

  「沒錯,就是我國國徽上的鳥類。」

  格魯佛繼續說道:

  「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這個名字,代表立法、行政和司法以外的第四種國家權力──即『正義』的執行者,是生造詞。雖然名字很偉大,但他依舊是威脅國家安全的恐怖分子。毫無疑問他也企圖顛覆美國政府,是我們要打倒的敵人。」

  「戴面具的恐怖分子,是嗎?」

  狩月饒富興趣地嘀咕之後,把照片收進懷裡。

  「針對美國的激進人物最近也不少見吧?」

  「你這意見真是諷刺,不過遺憾的是你說得沒錯。」

  「那麼,這個男的和其他人有什麼不同的特別之處嗎?」

  「……」

  格魯佛發現自己被誘導提問,臉色十分難看。他皺起眉頭回道:

  「這個男人是土生土長的美國人,他既不是從國外來的,也不是被其他國家的激進派勢力洗腦而發狂。可以說他是在某一天憑著自己的意志下定決心開始恐怖活動的。」

  「唔呣,你會知道這些事,就表示你調查過這個男人的經歷。」

  「……嗯。」

  格魯佛表示肯定後,閉口不語了一下下,不過他又重振精神繼續說道:

  「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開始公開活動是在兩個月前。他至今已經殺害了八個人,攻擊對象從大企業的經營者、政府高官到高級將領各式各樣。被殺害的這些人,全部都做過非法行為或是貪贓枉法,有愧於見人的經歷。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在大眾面前揭露、暴露他們的不法後,就會採取盛大舉行私刑的手段。他說這是執行正義。」

  「幹掉邪惡的有錢人,也就是所謂的義賊行為嗎?」

  「殺人者,人恆殺之。麻煩的是,事實上美國各地開始出現認同他的作為並信奉他的人。不知不覺間,甚至出現了戴上一樣的面具、追隨他的一般市民。」

  「唔呣,所以你是指包圍照片中這個男人的面具集團囉?」

  格魯佛從懷裡拿出智慧型手機,用單手解鎖之後把畫面給狩月看。螢幕上顯示著好像是投資網站的畫面。

  「……這個是?」

  「這個是最近出現在暗網上,要說的話就是『犯罪募資』的網站。」

  ──募資網站。

  存在於網路上,調度資金的地方;個人或企業發表新創事業或商品的企劃之後,贊同的人再投資或捐款,從網路上獲得資金的平台。

  「簡單來說,這個網站讓對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有所同感的大眾能夠匿名捐款。從小額到大筆,各種金額的捐款都有。這個網站是在暗網上,匯款系統也經過量子密碼化,技術上是不可能追蹤的,所以也很難以幫助恐怖行為的罪名,逮捕支持者好殺雞儆猴。雖然很難相信,但這網站應該不是由門外漢架設的。總而言之,就是為了讓相信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正義之舉的人們得以金援他,而建立了這樣的平台。」

  「美國國民支援恐怖分子嗎?這個時代還真驚人啊。」

  「真的是,就是因為這樣,國民之間才會急遽形成『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是正義』,『政府才是罪惡』的輿論,這徵兆可不能輕忽。」

  「原來如此……區區一個男人就讓大眾受到煽動是嗎?」

  狩月饒富興致地摩挲著下巴說道:

  「不過,從剛才聽來,這件事實在奇怪。他明明是最近接連引起誇張事件的凶惡罪犯,內閣情報調查局CIRO卻幾乎沒有掌握到他的情報,頂多就是在網路匿名討論板上流傳的程度。沒有媒體報導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這也很奇怪,畢竟他已經登上國際新聞,應該要在世上廣為人知才對。」

  「因為『總統令』嚴格管制了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的情報。」

  總統令是即使沒有經過國會的承認也能行使,由總統頒布的強制行政命令。主要針對難以立法解決的困難情形而啟動。

  總而言之,它是能不經麻煩的程序而啟動的總統強制命令。

  「國內的媒體和各大社群網站的營運商都促成了相當程度的審查,雖然很難篩選發布到網路上的內容,但至少我們謹慎確認情報有無洩露到國外。必須要在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的情報繼續擴散下去之前收拾眼下的事態才行……但情報管制終究還是來到極限,外流出去只是時間的問題。」

  「總統令的效力並不穩定,它管制的程度可比擬戰時。」

  「我們已經把這個狀況視為『美國內戰危機』,要是他在國內外的信徒繼續增加,內戰就不再是胡言胡語了吧。我國是擁槍社會,每個國民都有槍,要是他們一起暴動,美國政府就完了。」

  聽完這番話的狩月面露猜疑。

  「就算是在民眾間印象多麼良好的恐怖分子,感覺你們也太小題大作了。區區一個面具男能毀滅世界上最強大的政府?」

  「非常有可能,只要大眾知道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的『真面目』。」

  格魯佛又從懷裡拿出一張照片,把它放在桌上。

  照片中的人物,是拿掉白頭海鵬面具的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真容。

  「……!?」

  狩月記得這張臉。

  白髮,老練的面龐,滿是哀愁的眼神。他想起了這個人是誰。

  就算是狩月也因為過於驚愕而說不出話來。格魯佛直搗核心道:

  「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的真面目是傑克‧卡特。在過去四年掌握美國的政權中樞,知道國家所有秘密的男人,直到去年──都還是我國的『總統』。」

  格魯佛苦澀的表情上冒出冷汗,對狩月訴說道:

  「我國正處於存亡之秋,所以想拜託你協助『暗殺總統』。」

  ▼Day1 15:00 JST▼

  東京都某地,一位少女正走在離鬧區有點距離的閑靜小路上。

  鮑伯頭的髮型,眼角向上吊起,年齡像高中生,容貌看起來有些堅強。夾克搭配短裙和運動鞋的服裝展現出她比起外表更加重視實用性的性格。少女一面戴耳機聽著喜歡的動畫歌曲,一面走路看手機。

  她反覆確認地圖畫面,同時走進錯綜複雜的小巷。車輛無法通行的狹窄小巷兩旁是古老的公寓,當道路漸漸變寬,就會看到理髮廳和糕點店等個人經營的小店。接著,她發現目的地的店家就在前方。

  「唔……看起來像是這裡。」

  月光茶館。

  小到連網路上的評論網站都沒有記載的無名店鋪。

  「氣氛是不錯,但裡面好昏暗。真的有在營業嗎……?」

  在她窺視的洋式大門對面,看不出有點燈的跡象。店門口放著一塊小小的招牌,所以似乎有在營業,但卻感覺不到人的氣息。

  少女小心翼翼地走進去看看。

  裝在門上的鈴鐺響起客人到來的清涼鈴聲。和她的預測一樣,店裡很狹窄,只有幾個吧檯座和一張桌子與兩張椅子。沒看到店員的身影。

  當她心想沒人在的時候,忽然看到桌子前有張認識的面孔。

  「哎呀?這不是愛麗絲嗎?」

  坐在椅子上的幼小少女回以微笑。

  年齡大概只有十一歲左右。天藍色的眼眸和金髮雙馬尾,一看便知是個外國少女。她嬌小到簡直就像是個會動的洋娃娃,和白色的針織毛衣十分契合。

  「鷹眼姊姊,妳好是也。」

  少女聽到愛麗絲用「鷹眼」這個粗獷的名字叫她,便露出苦笑。

  剛才那是使用代號的稱呼。

  少女隸屬的內閣情報調查局CIRO──是日本第一個大型情報調查機構。他們會以合法或非法的手段蒐集與國內外反社會勢力,還有外國政府的動向相關的情報。儘管他們主要的任務是諜報活動,但和警察一樣擁有搜查權也是其特徵。因為他們擁有諜報活動與搜查活動兩種機能,所以能夠抑制違法犯罪。真要說的話,也可以稱之為日本的黑暗警察機關吧。因此他們常常招來各方面的怨恨,要是被敵對的人知道了本名,就有被查出個人資訊並遭受報復的危險性。於是,同仁之間互相以代號稱呼便因此成為常態。

  他們也不太了解彼此的事情。

  這和保護彼此有關。他們是一個同仁之間不怎麼親密,常常連本名和經歷都不曉得,人際關係十分稀薄的組織。正因如此,互相知道本名也代表他們對彼此有某種程度的信賴關係。

  少女在眼前輕輕揮手說道:

  「啊~夠了夠了,不是工作中就別用那種廚二病似的代號叫我了。如果我叫愛麗絲妳『炸彈客』也很怪吧。用本名埜繪叫我啦。」

  「我知道了是也,埜繪姊姊!」

  埜繪聽到愛麗絲率直的回應,不禁心頭一暖。埜繪坐在愛麗絲對面並問道:

  「該不會愛麗絲也是被副局長叫出來的吧?」

  「對的是也!」

  愛麗絲的眼神閃閃發亮,高興地說:

  「是副局長邀我出來的是也。她說明天休假一起去吃點心,有一家可愛的茶館鬆餅很好吃,她要請客是也。」

  「是喔~所以這家店鬆餅很好吃囉?網路上找不到資料就是了。」

  「昨天晚上期待到睡不著是也!」

  「啊~~好可愛,好想把這個模式下的愛麗絲帶回家當妹妹養。」

  「咦?」

  愛麗絲不可思議地看著陶醉的埜繪。

  「我也和愛麗絲一樣,昨天要回家的時候突然就給副局長叫住了。她用平常那個粗魯的語氣說『來開女子會囉~』邀我過來……可是女子,是指我、愛麗絲和副局長嗎?總覺得每個人的年齡差距蠻大的耶。」

  「女子會是什麼是也?」

  「女生一起聊天的集會喔。」

  「聽起來很開心是也!」

  「不過叫我們出來的副局長看起來還沒到。這家店明明正在營業,卻一個店員也不在。畢竟是個人經營的店面,這麼沒幹勁不曉得會怎樣呢?」

  「是也是也。」

  當兩人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時,門上的門鈴又響了,來了新的客人。

  出現的人是一名少年。

  「……咦?」

  熟識這名少年的埜繪說不出話。

  隨便亂剪一通、彷彿狗啃一般的黑髮,冰冷的眼神。神情不若同齡的青少年,只是如剛磨利過的匕首似的散發著尖銳又危險的氣息。穿著漆黑的毛領大衣,乍看之下會覺得十分邪惡的少年。

  埜繪感覺到有股熱度從胸口一口氣衝上腦袋。

  「什什、什什什麼!彼方?」

  一開口就口齒不清了。不曉得是怎麼回事,臉頰和耳朵自然而然就發燙起來。

  少年名為黑木彼方,代號Breaker,是她們在內閣情報調查局CIRO的同事。

  「……鷹眼,還有炸彈客?」

  彼方發現座席上的兩人,便向她們走近。慌慌張張的埜繪沒多想就當場起身。彼方不知道她這樣做的意義,只是驚訝地看著她。埜繪沒辦法看著彼方的眼睛,只能讓視線在對方頭頂上亂飄,用變尖的聲音開始話家常:

  「居、居然在這裡遇到你,好、好巧啊。被槍擊的肩膀情況還好嗎?」

  彼方以更加驚訝的表情回答道:

  「那都大概三個月前的事了吧?我早就出院了。而且上個禮拜我們應該在內閣情報調查局CIRO的辦公室看到過彼此才對。雖然沒說到話……但妳應該有注意到我。」

  「唔咕!當、當然了,本情報分析官可知道了!啊哈哈!是這樣啊!我明明知道,怎麼還會問這種問題呢!」

  「妳有點怪喔,臉看起來也很熱,身體不舒服嗎?」

  「這、這個嘛,呃,這是…………到底是怎麼了呢……」

  埜繪自己也不知道。她擦擦額頭上的汗水,再次落座。

  因為異端教團在今年夏天引發的恐怖事件,她和彼方起了爭執。雖說是不可抗力,但她至今仍忘不了突然被彼方緊緊抱住還被看到胸部的經歷。從那次事件以來,每當她在工作場合見到彼方,就會湧起一股羞恥心和不明所以的感情,讓她沒辦法和彼方面對面說話。

  明明她刻意要避開彼方,為什麼假日時還會在這種地方碰到呢?

  「我是不太清楚,但我就先坐下囉。坐同一桌可以吧?」

  明明是認識的人卻還特意坐去別桌也很怪,於是彼方選擇與她們同桌。為了避開神情怪異的埜繪,他便坐到愛麗絲旁邊。然而這次連愛麗絲也和埜繪一樣露出有點害羞的表情,臉頰也變紅了。

  愛麗絲沒看彼方的臉,鬼鬼祟祟地移動到桌角。

  「…………妳們到底是怎麼了?」

  雖然彼方看到她們躲成這樣實在有點不高興,但他還是開啟話題:

  「不管怎樣,看來被副局長叫來的不是只有我。」

  「啊?咦!什麼!所以彼方也要參加女子會了!?」

  彼方對驚訝得發出冒冒失失聲音的埜繪歪過頭?

  「妳在說什麼?」

  「還問我說什麼,是副局長表示要舉行女子會才叫我來的啊?」

  「我的話……聽說這家店的老闆是個能用咖啡豆排出骨牌路徑的奇才,我是為了見識他的手腕才來的。」

  「啊!?這什麼啊!你居然是因為這種理由,太純真了吧!?」

  彼方被用力吐槽的埜繪壓倒,於是陷入沉默。

  店門的門鈴再次響起,下一個客人進入店裡。

  一名將充滿理性與智慧的眼神埋藏在眼鏡深處的成年女子穿著套裝,一副職業女性的打扮,脖子上卻圍著一條花紋怪異的圍巾。雖然套裝外的那件白袍不穿還比較好,但除去這點她的服裝品味依舊和一般大眾有所偏差。

  「噢,看來大家都到齊了。」

  「妳遲到了,副局長!還有為什麼假日妳還穿套裝啊!」

  她正是內閣情報調查局CIRO的副局長,代號博士。

  埜繪用力指向嘿嘿笑著的博士問道:

  「今天是女子會沒錯吧!?」

  「不對,今天是鬆餅日是也!」

  「不是用咖啡豆排骨牌嗎?」

  愛麗絲和彼方也跟著各說各的。

  博士就像聽到他們三人的發言才想起來似地拍了一下手,蠻不在乎地說:

  「噢,聽你們一說我才想起來,昨天為了叫你們出來,我的確是隨便編了這些理由嘛。這些理由詭異到我都會驚呆呢。當然每個都是騙人的,就別當真了。」

  「騙、騙人的!?」

  雖然透過眼下的狀況就能明白,但他們三人還是說不出話來。

  「會叫你們出來,當然是因為工作的事了。」

  博士一邊說著一邊在埜繪的旁邊坐下,從手中的公文包裡拿出平板電腦。她打開裝置,同時繼續說道:

  「這次的工作非常大宗,不能在內閣情報調查局CIRO的辦公室裡談。這就是為什麼要在這裡集合Breaker、炸彈客和鷹眼,也就是你們三個由我們精選而出的成員,因為有很機密的事要說。」

  「機密的事是也?」

  「嗯。原本是應該由狩月局長來說明的,但因為我剛才講過的那個原因,局長必須有和這次作戰『沒有關聯』的不在場證明。所以我們現在在這裡談話的同時,局長正在防衛省開會呢。」

  埜繪聽完博士這番話後無力地垂下肩膀,厭倦地嘟噥道:

  「這番開場白就讓我不太想再聽下去了耶……而且還是工作的話題……明明今天是假日的說……」

  「哎唷,別那麼堅決嘛,我會特別補償妳的。」

  「特別補償!」

  「這次我真的也會請炸彈客吃美味的鬆餅喔。」

  「鬆餅!」

  埜繪和愛麗絲都迅速恢復了心情,眼神閃閃發亮。

  沒有上當的彼方開口道:

  「這間店究竟是什麼?」

  他再次環視店內,說出自己的疑問:

  「看起來不僅沒有店員也沒有其他客人,這裡不是尋常的店家吧?」

  「如你所觀察到的,這裡表面上是門可羅雀的茶館,實際上卻是內閣情報調查局CIRO的探員用來執行各種秘密工作的地方。就算有客人糊裡糊塗闖進來,也會呆楞著走掉吧。關於這個地點的詳細情報,我不能告知沒有情報存取權的Breaker和炸彈客,不過身為上級分析官的鷹眼應該知道吧?」

  所有人不禁把視線集中到埜繪身上。她焦急地正襟危坐。

  「什、什麼嘛,你們那眼神是怎樣!我怎麼會知道這個地方啊!就算是上級分析官,也不會把遍佈日本全國的無數個據點一一記起來吧!」

  「……進入正題,接下來請所有人和往常一樣用代號來稱呼。」

  博士在平板電腦裡找到了要給他們看的資訊。她讓資料顯示在畫面上,把平板放在桌子正中央。畫面中顯示著一張打扮奇特的男子照片。

  戴著白頭海鵬面具的白髮男子。

  「我從頭開始說起吧,Breaker和炸彈客──要請你們去美國一趟。」

  博士露出無畏的笑容宣布道。

  ▼Day1 15:33 JST▼

  博士自個兒用店裡的吧檯泡起了咖啡。她一邊把滾燙的黑色液體倒入杯中,小口啜著嘗試味道,一邊對坐在桌邊的三個人繼續說道:

  「事情的經過就如同我剛才所說,美國中央情報局CIA的長官透過私下接觸提出了協助的請求,而內閣情報調查局CIRO決定答應。這次的任務是CIA主導的極機密作戰:暗殺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也就是前總統傑克.卡特,或使之無力化。」

  她對泡好的咖啡味道感到滿意後,便拿著杯子回到桌子前。

  只是她只泡了自己的份。

  「Breaker和炸彈客負責在當地執行,今晚你們就要出發赴美。而鷹眼留在日本,私下為你們提供情報支援。因為日本和當地時差足足有14個小時,鷹眼要值大夜這種不正常的時段了。」

  從博士口中聽完粗略說明的三個人各自沉默了下來。

  彼方陷入長考,炸彈客則是一臉呆滯。

  另一方面,鷹眼在空中逡巡著視線,同時抱頭嘟噥道:

  「⋯⋯⋯⋯早知道就別來了。」

  鷹眼抱持著半是自暴自棄的心情發起了牢騷:

  「原本以為是來參加女子會,結果莫名其妙被提拔參加暗殺前總統的作戰。搞笑漫畫也不會這樣畫好吧。根本沒有運動神經,假日都龜在家裡打遊戲的我,為什麼會被提拔參加這種連間諜電影的劇作家都會傻眼的計畫呢。啊!難道我在作夢!我在作夢對吧⋯⋯!」

  「鷹眼,妳在嘀嘀咕咕些啥呢?」

  鷹眼完全不管博士有些擔心的視線,只是試圖逃避現實。

  彼方率先向博士提出疑問:

  「為什麼CIA必須特地委託我們內閣情報調查局CIRO呢?」

  「……」

  「美國是在各方面都大幅領先日本的大國。在諜報這塊,CIA不是於名於實都是世界最強的諜報機關嗎?他們不用我們幫忙也能獨力完成暗殺前總統的作戰才對。明明是這樣,CIA卻特地來到遙遠的島國尋求我們的協助,他們期待我們發揮什麼作用?」

  彼方的質問一針見血,博士聽了只能苦笑:

  「哎,我就知道你會問這個。讓我照順序說明吧。」

  博士繼續操作起桌上的平板。

  「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有一群由自發參與的一般市民所組成的追隨者。他們都是對執行正義這個理念有所共鳴因而受到感召的人。這種事在美國似乎很常見,但根據CIA提供的情報,協助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的人並不只有一般市民,看來他還有『經歷十分危險』的同夥。就分辨得出身分的人來說,需要注意的人有以下3名。」

  平板的畫面上有一名扛著長槍的軍裝男子。

  留著一頭亂糟糟的黑色捲髮,鬍子邋裡邋遢的白人。這名表情充斥著無聊,看似不太健康的男子眼神冷冰冰的。光看照片就能充分體會到男子散發出的凶險氣息。背景應該是沙漠吧,讓人想到中東。

  「第一個人叫做阿爾.雷柏斯,原本是海軍特種部隊『海豹』的隊員,階級是中尉。他參加了不少在中東的秘密作戰,甚至能被選中加入暗殺賓拉登的部隊,是個最強的戰士。不論偵查、監視、非正規戰鬥,他都能完美達成。只要被他盯上,沒人能活下來,這點在中東為人所懼。通稱是『砂狼』。三年前他因為行為失當被汰除,現在他跟隨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負責訓練激進派的民眾,是個很棘手的敵人。」

  博士這麼說著,同時讓下一個人的照片顯示在平板上。

  外表看起來還是個少女。應該是中東血統的吧,茶色的長髮,褐色的肌膚,還能窺見她耳朵上掛著大量耳環。身著無袖背心和牛仔褲,打扮很中性但也頗有姿色。

  「第二個人叫做露娜.德雷克。以19歲的弱冠年華受美國國家安全局NSA聘用為特別顧問的天才駭客。她也是個環保人士,四年前她靠著拿手的駭客技術讓堪薩斯州的發電廠失去控制,因而造成大停電。她這麼做似乎是為了制裁不配合環保的電力公司。政府發現她協助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之後就把她開除了。」

  鷹眼聽完這番話,有些急躁地說道:

  「哼,明明就有一身好功夫,卻任性地用它給周遭的人添麻煩,這種人居然可以受聘為外部顧問,美國國家安全局NSA看起來很缺人才啊?」

  「好辛辣啊,鷹眼。妳身為工作性質類似的人,難道沒有什麼共鳴嗎?」

  「別開玩笑了,請不要把我和那種人相提並論。」

  鷹眼的眼神中潛藏著明顯的憤怒。

  博士說到這裡,停下了操作平板的手。

  「最後的第三個人才是真正的問題,但很可惜我們並沒有那個人的照片。」

  博士說出了對方的名字。

  「國際指名通緝犯——厄里斯。」

  「!?」

  鷹眼和炸彈客睜大眼睛,滿是驚愕。彼方反而瞇起眼睛,眼神十分銳利。

  「如你們所知,他是發動生化恐攻毀滅神奈川縣的主嫌。那起恐攻通稱『殺戮三日』,是日本犯罪史上的大事件。不只Breaker,這人和我們也是淵源深厚的宿敵。情報顯示他最近當起了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台面下的智囊,在事件背後大肆活躍。目前還無法斷定他是否真正參與,但這些情報是CIA全力調查得來的,首先可以確定他『絕對在』。」

  「……」

  「CIA之所以請求我方協助的理由,正是因為他們在敵人之中發現了厄里斯。掌握較多對於厄里斯的情報,這就是我們勝於CIA的一點。相較於長年追查厄里斯這名罪犯的我們,美國手中的情報並沒有那麼多。他們期待我們發揮的作用,正是『對付厄里斯』。」

  彼方嘆了口氣。

  「⋯⋯我們的任務與其說是使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無力化,不如說是揭露在他背後的厄里斯真面目,還有將其逮捕吧。如果能抓住厄里斯,就沒有人為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出謀劃策了,這樣一來CIA的工作也能輕鬆許多,對吧?」

  「就是這樣。美國有美國的目的,我們有我們的目的。既然彼此的目標利益一致,暫且先合作再說。不管怎樣,現在該做的就是『阻止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的恐怖攻擊』,而這也可以讓我們更接近厄里斯。」

  「我明白了。」

  彼方接受了她的說詞。博士嘆了口氣,又繼續補充道:

  「本來是不該因為其他機關的要求就參與暗殺外國的大人物的。要是這種事情曝光,處理好都會是外交紛爭,沒處理好就會變成開戰的導火線。更何況,儘管已經卸任,暗殺的目標仍然算是美國總統。要是對方知道日本政府的相關人士參與殺害擁有世界最強武力的國家元首,絕不可能輕易就放過我們吧。所以這次的極機密作戰絕不能洩漏哪怕一點點的情報。而且現在在這個國家,沒有政治家或執法機關能決定是否要實行這樣的作戰。」

  「哎,也是啦⋯⋯不過既然都像現在這樣把我們叫出來了,最後終究是得到許可了對吧?」

  「不。」

  「咦?」

  「這項極機密作戰沒有得到日本政府的許可,要在暗中進行。也就是說,它是表面上『不存在』的作戰,連內閣情報調查局CIRO的局長也不知情。」

  對於博士拐彎抹角的說明,彼方清楚說出她的言下之意:

  「不管我們在作戰執行中發生什麼事,都和內閣情報調查局CIRO『沒有關聯』對吧。」

  「不愧是Breaker,洞察力真敏銳。總之你們就是詹姆斯.龐德。」

  「真的假的!?等、等一下等一下!Breaker和炸彈客,你們覺得這樣可以!?」

  鷹眼臉色發青地看向彼方和炸彈客兩人。

  「不管怎樣都和他們沒有關聯,也就是說就算你們在美國被抓住、被殺掉,也沒人幫你們不是嗎!」

  「嗯,妳說的對。這項作戰既然不在官方紀錄上,理所當然等同他們不存在於美國。人是沒辦法幫助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的人的。」

  「就算是抓到厄里斯的大好機會,這樣會不會太嚴苛了!?」

  不管是再怎麼非法又不人道的作戰,內閣情報調查局CIRO這個組織就是會執行。這是為了對抗法律無法裁決的邪惡,為了消滅若是囿於倫理和常識就無法戰勝的敵人。

  他們至今和警察與司法無法戰勝的敵人戰鬥,也取得了不少成果。

  鷹眼對此感到自豪,也認為這樣沒有錯。

  儘管如此,現在她發自心底擔心彼方他們。她試圖用眼神高明地告訴彼方「最好拒絕」,但彼方面不改色地回答:

  「正是因為這樣才會選上我這種人吧。」

  他平淡地繼續說道:

  「妳忘了嗎?我可是曾經受厄里斯擺弄參與神奈川的恐攻,害死一百萬人的凶惡罪犯,本來就該被處死了才對。最高法院的一紙公文讓我的性命一無是處。我現在只是為了做這種工作而活著而已。」

  彼方是關押在太平洋上特殊收容所的其中一名極凶惡罪犯。

  智商192。擁有無人能比的頭腦,卻參與名留日本犯罪史的恐怖攻擊,淪為罪犯而受到羈押。但認為失去他的才能有損日本利益的狩月局長把他招攬進來。現在他協助內閣情報調查局CIRO的調查工作,換得一定程度上的自由。

  鷹眼苦惱的思緒讓她緊揪住自己的衣襟。

  明明不是她自己的事,她卻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

  「的、的確是因為這個理由!但你的性命可不是一無是處⋯⋯!」

  「沒必要吝惜我的性命,毫不在乎地捨棄無妨。」

  雖然彼方斬釘截鐵到這種地步,但他同時側眼看向炸彈客,對博士問道:

  「厄里斯有欠於我,為了讓他償還,我不介意碰到危險。但是⋯⋯要讓她這種小孩身處和我一樣的危險之中嗎?」

  「呵,擔心起炸彈客來了啊?我從以前就這樣想了,你意外地蠻溫柔的嘛。」

  博士苦笑著說道。不過回答彼方的不是博士而是炸彈客。

  「不用擔心,Breaker哥哥,我和哥哥一樣完全『不普通』。」

  炸彈客以一如往常惹人憐愛的舉止,仰望彼方並露出微笑。

  但那副微笑的一角潛藏著某種來路不明的不詳氣息。

  「嗯,就是這樣。」

  博士聳了聳肩。

  「這麼說來,Breaker你沒怎麼和炸彈客工作過,你不知道所以我也不勉強,但在我看來她是『你們的護衛』。」

  「護衛?」

  「嗯,她和城堡一樣都是我們的武打擔當之一。照理說這次的作戰應該交給擅長秘密行動的城堡,但如你所知,她現在是在美國留學的緋上理世的隨扈。我想你們應該不會碰到她們,但切記千萬不要和她們接觸。就算是對同一個組織的夥伴,也不能透露你們去了美國。」

  鷹眼下定決心。

  「⋯⋯我知道了。萬一發生什麼事,我們也不會知道,沒辦法幫助你們,但說到底,只要不出事情就沒有問題。為此我才會在日本向你們提供情報支援,就交給我吧。」

  鷹眼向彼方投以強而有力的眼神。

  而彼方對博士剛說的話有些在意。

  「要去美國的只有我和炸彈客兩個人吧,那樣一來炸彈客就是我一個人的護衛,但妳卻說是『我們的護衛』,這是怎麼回事?」

  「我沒搞錯,這次要去美國的還有第三個人。」

  「還有另外一個人要同行嗎?」

  「嗯,是局長最近招進來的新成員。差不多到約好的時間了。」

  博士低頭看著手錶說道。

  進店裡的門剛好就在這時打開了。那個人隨著清爽的鈴聲走了進來。從高跟鞋的腳步聲聽起來是名女性。

  「!?」

  彼方和鷹眼難掩驚愕。

  「⋯⋯⋯⋯怎麼可能,妳不是死了嗎!?」

  「她也和我們之間關係不淺。雖是新人,但我想沒必要再介紹了。」

  上揚的眼角和妖豔的目光,肌膚細緻雪白的雙頰。和以前不一樣的是,她似乎把黑色的長髮剪短了。雖然身著不容易看出曲線的黑色長大衣,但還是看得出她身材姣好,是一位生來就有稀世美貌的少女。

  他們不可能忘記,她是理應已在機場的停車場遭到厄里斯槍殺的少女。

  「她是新成員沙耶白焰,代號『宣教者Lobelia』。」

  「請你們多指教了。」

  新興教團黑陽宗的前任教祖帶著大膽的笑容問候道。

  ▼Day1 21:00 JST▼

  從成田機場起飛的客機發出巨大的噴射聲響消失在夜空中。

  有多數乘客從隨身行李中拿出自備的眼罩,把寢具裝在座位上準備睡覺。日本時間的現在是深夜,按照平常的作息已是想睡的時段。他們想在睡眠中度過前往遙遠美國的飛行時間。

  另一方面,習慣旅行的乘客們反而想再清醒一會兒,於是各自讀起書或看起電影。考慮到時差,抵達當地也是晚上,為了配合抵達後的生活作息,他們忍住睡意保持清醒。

  搭乘同一航班的彼方他們也是一樣。

  這裡是和舒適的座位區隔了一塊地板的下方樓層。極冷狀態的貨艙中堆放著乘客託運的行李,其中有一個包著木框的大型行李。包裝起來的是兩個有大型冰箱的大小、可以把人塞進去的保溫膠囊。彼方他們躲進橫放過來的膠囊中進行偷渡。

  『──現在開始透過低軌道衛星的通訊測試。你們可以清楚聽到我的聲音吧?』

  從裝在膠囊裡的揚聲器傳來鷹眼的聲音。

  『本客機現在飛行於超過三萬五千英呎的高空。你們所在的貨艙外──儘管根據地點有所不同──溫度都是低於零下50度。因為這溫度等同南極,就算只是接觸到一點,也免不了凍傷,而且到目的地之前就夠你們死了。保溫膠囊外是徹底的極冷,所以絕對別出去啊。』

  『謝謝妳親切的關心,但這東西就算想從裡面出去也出不去,所以妳的建議沒有意義。』

  諷刺地回答她的人是待在彼方隔壁膠囊裡的宣教者。

  『因為想不留下出入境紀錄且最快抵達美國,居然就混進貨艙裡偷渡,這策略還真急。說實話,膠囊坐起來可真不舒服。』

  『好啦好啦,不是頭等艙待遇真不好意思呢。』

  『哎,但是都略過X光檢查了,看起來比頭等艙還花錢呢,某種意義上該稱它為特等艙嗎?』

  『能矇混過X光檢查不是靠高科技的力量,而是賄賂就是了。如果是一個外行人從客機的貨艙偷渡大概會完蛋,但如果是靠組織的力量,意外地有方法。這次從日本出關時,內閣情報調查局CIRO透過關係讓我們混過去,等到了美國後,就會由美國中央情報局CIA牽線安排我們直接通關。簡單來說就是濫用領事權。』

  「哼~我們是在日美兩國的合作下偷渡的啊。」

  『順帶一提回程預定也是坐飛機偷渡,請先做好心理準備。』

  喇叭的另一邊傳來宣教者「鏗鏗」敲著膠囊內壁的聲音。她應該是在確認膠囊有多硬吧,接著她又諷刺地說:

  『這簡直就是一個鋼鐵棺材,看起來作工很便宜,但價格出乎意料昂貴,所以數量才沒多少吧?因此你們只準備了兩個。』

  『問題不在價錢,而是尺寸。這膠囊本來就很大、很顯眼,就算通關時開了很大的後門,走私的貨物還是少一點比較好吧。』

  『真小氣。不過Breaker前輩因此就和炸彈客兩個人擠在一個膠囊裡了對吧?能和可愛的女生親密接觸,這種好處你不高興嗎,前輩?』

  宣教者嘲笑著彼方。鷹眼馬上以驚慌的語氣說道:

  『本、本來就是妳在那邊鬧,說跟炸彈客兩個人擠一間很窄不行,我沒辦法才讓Breaker和炸彈客一起的吧!而、而且Breaker對小女生又不會有奇怪的想法!對吧!?』

  『誰知道呢,難不成妳聽前輩說過他對女性的喜好?』

  『咕唔唔唔,妳這缺德教祖,妳就繼續說吧!Breaker,實際上到底是怎麼樣!』

  Breaker聽著她們妳來我往,感覺開始頭痛起來了。

  「…………這次的成員好難搞啊……」

  『嗄?什麼!?嘀嘀咕咕的距離太遠了我聽不到你說什麼!』

  的確,炸彈客也跟著彼方進了同一個保溫膠囊。他們從剛才就是緊密狀態,炸彈客緊緊貼在彼方的左半身上,她的心跳、氣息和體溫全都直接傳達過來了。嬌小的胸部頂在彼方的半身上,讓彼方知道她的心跳非常快速。

  炸彈客打從剛才就是紅到耳根,也不和彼方對上視線。就算彼方沒有意圖不軌,但在炸彈客眼裡,和異性緊密接觸本身就是很害羞的吧。

  鷹眼和宣教者見彼方沉默著不回答,又開始了漫無目的的無線爭吵。不久後吵累的鷹眼乾咳幾下拉回話題:

  『對了對了,到那裡之後基本上都要用英文來溝通喔。有留學過的我和英國出生的炸彈客姑且不論,Breaker和宣教者會講英文嗎?』

  『哎呀,妳明明是情報分析官,卻不知道我的學歷?』

  宣教者以優雅的口吻自誇道:

  『我從小就接受所有一流的菁英教育,當然了,也有外聘講師教我外語。不只英文,我還會說其他七個國家的語言。』

  『妳不是生長在充滿謎團的新興教團管轄的村子裡嗎!我是要怎麼查妳的學歷啊!明明是個躲在村子不外出的教祖,不需要那麼高規格的教育好不好!』

  『呵呵,內閣情報調查局CIRO的情報蒐集能力也不過如此。仔細想了想,畢竟是被我這樣一個小女生先下手為強就陷入崩潰危機的組織嘛,不意外。』

  『唔~!雖然知道但妳就是讓我很不爽!因為這樣我之前才差點死了!』

  『與其擔心我,不如關心一下Breaker前輩吧?他應該被關在牢裡直到今年初才出來吧?甚至連義務教育都沒唸完。根據黑陽宗的調查,他在高中的成績是下中之下。被當到要補修的學生說得出英文嗎?』

  「……」

  『咦咦……居然不說話,我好不安哪。』

  話說完一會兒後,鷹眼打了個哈欠:

  『哈啊啊……我差不多該去小睡一下了。到你們抵達之前是用CIA的系統來通話,但通訊暫時要中斷一下了。有些擔憂的點是CIA方不是很願意把存取權交給我……畢竟都是情報機關,不會馬上相信我們也很正常就是了。我大概會花一點時間做準備哦。』

  「晚安是也,鷹眼姊姊。」

  『晚安,炸彈客。』

  和日本那端的通話中斷了。一聽不到鷹眼說話就馬上安靜了下來,只有貨艙內的機械聲和震動聲微微傳進膠囊內。

  「……妳現在是叫做宣教者對吧?」

  彼方對著埋在膠囊內壁裡的麥克風問道:

  儘管宣教者突然被問話,她也是毫不遲疑馬上回答:

  『這代號很美吧?他是狩月局長來著?取名的美感真不錯。』

  「我在機場看到妳被槍擊了,我完全沒想到妳居然還活著。」

  『我當時的確差點就死了,但因為治療及時所以活了下來。這沒什麼特別的,只是基於一個很簡單的理由……因為命運總是讓我得以存活。』

  她的口吻簡直就像活著是懲罰一樣。彼方繼續問道:

  「妳為什麼會加入跟妳敵對的我們內閣情報調查局CIRO?」

  『我有必要跟你說明這個嗎?』

  「或許沒有,但僅僅三個月前我們還是互相要取對方性命的關係,而且妳還和厄里斯勾結,以信賴關係來說這難道不是最糟的開始嗎?有可能妳現在仍然和厄里斯同謀,企圖做些什麼。」

  『……我可是被他用槍射了喔?都差點被殺了,這種合作關係還持續得了嗎?』

  「誰知道呢,說不定連妳差點被殺也是計劃的一部分。我只知道妳很聰明,擅長把人玩弄在手掌心,就如同妳宣教者的名號。」

  『真會說話,你可是打敗了這樣的我啊,狩月局長口中「史上最邪惡的天才」?不過你就算被這樣說也不會壞了心情就是了。』

  「像妳這樣有才智的人可以輕輕鬆鬆趁我不備把我幹掉吧。我只想搞清楚,既然我們要一起行動,那我到底該不該相信妳。」

  『……』

  宣教者好一會都沒有回答。不過不久後她就以開朗的口吻答道:

  『你可以相信我。』

  「我知道了。」

  彼方毫不驚訝地回道。反而是宣教者感到意外:

  『口說無憑的事情不該這麼輕易相信吧?還是你只是裝出相信的樣子?』

  「我沒必要跟你說。」

  『雖然知道,但你這傢伙真惹人嫌。只有你永遠不會照著我的想法走。』

  宣教者的語調不知為何聽來有些高興。

  『到費城還要至少10小時,而我和你也不是那種可以友好閒談的關係,所以我要去睡一下了。我掛斷囉。』

  宣教者這麼說完就聽不到她的聲音了。表示膠囊間通訊斷線的紅色燈號正亮著。因為看不到彼此,所以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睡了。彼方也想歇會兒,便對身旁的炸彈客問道:

  「我想稍微睡一下,可以關燈嗎?」

  「可、可以是也!」

  炸彈客沒正眼看彼方,只是紅著臉肯定道。彼方一按下照明的開關,保溫膠囊內的光源就消失了,看不見彼此的模樣。

  「那、那個,Breaker哥哥。」

  突然被搭話讓彼方看向旁邊的炸彈客。

  或許是因為黑暗中看不到臉讓她能鼓起勇氣說話了吧,她繼續說下去:

  「至今我都沒什麼機會說,不過之前高中的綁人事件,還有宣教者小姐引起的事件中,我都在背後和哥哥你一起工作過喔。」

  「是這樣嗎?」

  「對、對的是也,我一直……都在關注著哥哥你。」

  炸彈客臉紅了起來,又往彼方的肩膀靠近過去。

  「哥哥你一直都好厲害,就算看不到救贖、就算窮途末路,只有你不會放棄,總是用我們想不到的方法扭轉狀況。」

  「我只是運氣比較好罷了。」

  「沒有那種事,我很信賴你喔。」

  「……」

  炸彈客彷彿撒嬌一般緊緊抱著彼方的手腕。

  彼方不知為何想起妹妹。

  當他們還小的時候,只要一到巨雷轟隆的暗夜,害怕的妹妹就會貼近過來,擠在一張床上睡覺。而他的妹妹如今正在他要去的國家。她說「要比現在更強」、幫上彼方的忙,於是離開哥哥,去學習真正的犯罪心理分析Profile。

  她現在在做些什麼呢?儘管無從得知,但彼方只希望她能順順利利。

  ▼Day2 22:00 EST▼

  賓州費城。

  這座城市位於美國東岸,在紐約和華盛頓特區的中間點上。因為有名的賓州大學也座落於此,所以此地有強烈的大學城色彩。城市裡不管什麼地方都因此有股處在廣大校園內的氣息。除了費城美術館,這裡還有許多歷史悠久的建築,儘管它在美國之中算是比較小的城市,但總是會有許多遊客造訪此地,是個有名的觀光勝地。

  夜色已然造訪,因此馬路上看不見人影。

  如果是白天,就能看到許多大學生在閒逛,但白天那種觀光景點的氛圍此時已經消失無蹤。現在是奇怪的男人會躲在氖燈後蠢蠢欲動的危險時段。費城也是全美國治安數一數二糟糕的城市,它因這點而為人所知。入夜之後會在路上走的只有危險人物或車輛。

  有許多觀光景點的中央街旁邊就是貧困區。

  這裡是費城北部。在這片房屋櫛次鱗比的光景之中,有幾條柏油龜裂的道路穿過。各處的牆壁都是噴繪塗鴉,一群群遊民圍著熊熊燃燒的汽油桶。在這裡就會看到這種景象。

  在城市的一角有一座蕭條的倉庫。

  倉庫四邊都圍著上面有刺的鐵絲網,這塊地的面積大概足夠用來打棒球。有兩間倉庫並立,白天這裡是修車廠,到處都停著等待修理的車,或是準備要運出的新車。

  因為這裡治安不好,所以圍欄內隨處都有防盜監視器,也能看到到處巡邏的警衛。然而,今天的警衛和平常不同。

  他們是一群裝備著衝鋒槍的黑西裝男,警備森嚴,每五分鐘他們就會用無線電通聯,徹底做到滴水不漏。這幫行動劃一的人明顯不是駐守在郊外的修車廠的警衛。

  『──呼叫所有小隊。從空中來的貨物到了,在原訂的地點開封。』

  有一輛小卡車和無線通話的聲音同時從入口進來。卡車沿著燈沒有照到的路線前進,最後進了其中一間倉庫。

  倉庫內有六名武裝黑西裝男,已經等車輛抵達等候多時。

  「終於要出來啦,內閣情報調查局CIRO派來的幫手。來吧,讓我看看是怎麼樣的傢伙。」

  「幫手啊,是特種部隊還是什麼出身的嗎?咦?說來日本有軍隊嗎?」

  西裝男確認過卡車已經駛進倉庫後,就放下了鐵捲門,開始俐落地卸貨。打開車輛後面的車斗,就能看到兩個宛如棺材、機械製造的箱子並排橫放在裡面。是恆溫膠囊。他們按照事前決定好的順序拆封。

  從裡面走出來的是一名面無表情的少年和兩名少女。

  「……喂,怎麼可能啊,開玩笑吧?這不是小孩子嗎?」

  旁觀部下拆封的一位理著平頭、長相冷酷的黑人開酸:

  「這些小鬼就是送來幫我們的援軍?臭日本人,敢給我開玩笑!」

  「冷靜一下吧鮑伯。除了總統之外,原本就沒人期待日本這種和平到痴呆的國家,它的情報機關能有什麼作用啊。之前不是都說過了嗎?」

  名喚鮑伯的男子一邊整理西裝的衣領,又繼續嘴臭道:

  「哼,我們特勤局Secret Service可不是保母啊。要是發生槍戰,這邊的男孩和女孩們哭著尿褲子,我就不知道囉。」

  特勤局。

  他們專責保護以總統一家為首的政要,是執行這項任務的機構,也是從美國各軍種嚴格挑選出來的菁英所組成的戰鬥部隊。在場每個西裝男都是該局的成員。

  鮑伯和站在旁邊的同事說完話後,便對無線電呼道:

  『開封結束,接下來貨物將送到鳳凰城。全員加強警戒。』

  鮑伯冷淡地對少年等人說了句「跟我來」之後,就邁步走向倉庫深處。

  他們從倉庫內雜亂無章的車輛之間穿過,到達一間簡樸的組立式小屋。鮑伯敲了敲門後就走進屋裡。

  由白色的電燈所照亮的室內擺著幾張事務桌和椅子,還有幾具櫃子。看起來像是平常會拿來當成事務所使用的地方。

  鮑伯對在房間最裡面等待的人物挺直背脊敬禮:

  「閣下,我把他們帶來了。」

  「辛苦你了。」

  他和藹地微笑著。這名男子的表情給人印象不錯。

  他是一位金髮碧眼的老年男子,長著優雅的小鬍子,身著的上等西裝衣領別著一枚圖樣是合眾國國旗的徽章。溫柔的面孔上雖然有不少皺紋,看起來卻很年輕。

  「嗨,初次見面,你們就是狩月局長派來的武打專家吧?」

  老年男子向少年等人走近。雖然是第一次見面,但他好像有些面熟。

  「任何一個國家的新聞上都很常看到我的臉,所以我應該不用再自我介紹了。但我還是報上名字吧,我是美國總統萊恩‧貝里爾。請你們多指教了。」

  貝里爾總統爽快地說道。

  ▼Day2 22:14 EST▼

  除了彼方一行人和貝里爾總統之外,室內還有兩名人物。

  其中一位是把彼方他們帶來這間組立式小屋的黑西裝黑人,他應該是特勤局的小隊長之類的。而另外一人站在房間角落凝神觀察彼方等人的模樣,是一名身著灰色套裝的女性;外貌是中東系的美女。雖然還不能確定她的身分,但從她服裝與黑人男子不同這點來看,應該不是特勤局的成員,或許是祕書官。

  日美雙方終於見到面後,總統用英文問道:

  「所以我該如何稱呼各位比較好呢?」

  「你可以叫我宣教者Lobelia嗎?」

  「炸、炸彈客Boomer是也!」

  「……惡魔Breaker。」

  三個人各自開口,簡單地自我介紹。

  總統聽完之後感到有些訝異:

  「唔呣,各位的名字好奇特啊,很不像日本人,我可以認為這是一種代號嗎?」

  回答的是宣教者。

  「沒錯,我們內閣情報調查局CIRO的成員彼此都用代號稱呼。在我們這行,本名只會妨礙工作而已。我們各自都有特殊的技能,而代號就是和我們擅長的領域相符的稱呼。您應該也能從名字察覺到我們各自的技能吧?」

  「原來如此……那麼炸彈客Boomer和惡魔Breaker的名字聽起來有點危險啊。」

  站在他們附近的黑人男子嘻嘻笑著。

  對此感到不快的並非彼方等人,而是對他的態度看不下去的總統。

  「怎麼,有什麼奇怪的嗎,鮑伯?」

  「不不,我只是覺得明明只是幾個小孩,名字卻有夠誇張啊。我們特勤局雖然也有在用代號,但沒有像他們那麼誇張。」

  名喚鮑伯的黑人聳了聳肩,說出露骨的嫌惡。總統勸告道:

  「你不要看不起他們,認為他們只是些小孩子比較好,他們可是狩月局長派來的。」

  「就是這一點。」

  總統代替態度惡劣的鮑伯,為他無禮的言論道歉:

  「真是不好意思,說白了其實特勤局和美國中央情報局CIA的現場負責人都不太歡迎你們。不是因為你們未成年,是因為他們都有絕對的自信和自尊,認為自己的國家可以自己守護。像這次這樣求助外國的情報機關是史無前例的,他們想必覺得十分難看和無法忍受吧。」

  「您的想法很靈活呢,意思是我們還沒成年您毫不在乎?」

  「你們這麼年輕確實超乎我的預料,也很驚訝,不過我和狩月局長也有一段交情了。那位狩月局長之所以派你們過來,想必是認為你們的能力值得依靠。」

  總統彷彿要重整態勢一般,溫和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那麼,時間也剩不多了,我們趕快進入正題吧。你們現在是不存在於這個國家的秘密存在。我像這樣直接和你們見面說話,原本就是可能導致秘密外流的危險行為。表面上我今天的公務已經結束了,因此在某種意義上,我現在也不存在於這個地方呢。」

  「那麼現在就是表面上不存在的對談囉。既然您像這樣和我們見面,應該是有什麼重要的事非得直接和我們說吧?」

  總統含混不清地開始說起。

  「你們應該也知道了,我們不管怎樣都要成功暗殺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

  「我知道,檯面下我們過來就是為了幫助你們。」

  「希望你們別把他當成區區的恐怖份子。他是我的前任,直到去年都還在擔任總統的傑出之人。他以無黨籍的身分角逐總統大選,以巨大的差距壓倒性勝過其他候選人,成為了這個國家的領袖。任內他一直維持頗高的支持率,不管內政或外交都沒有失誤過,是個應當銘刻在美國歷史上的、偉大又優秀的總統……我也很尊敬他。」

  「明明是敵人,還真能誇呢。」

  「他就是這麼能幹。他在任內耳聞目睹了這個國家的所有機密,當然了,各軍種做過什麼不為人知的秘密工作,政府和司法機關的不公不義等等,他什麼都知道了。恐怕他就是利用在任內得知的、那些富人們的醜聞來進行現在的『義賊行為』的。以前曾站在國民的前面帶領國家的領袖,如今化身為在這個國家執行正義的覆面英雄,他對國民的影響力已經無法估量了。」

  「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究竟是為了什麼目的開始義賊行為的?」

  「────我們CIA認為他的目標是引發內戰,或者顛覆這個國家。」

  直到剛才都在房間角落沉默不語的灰色套裝女性回答道。

  「不好意思,我現在才開口。我叫做若依,是CIA的國內特任承辦人。」

  自稱若依的女性走向三人。

  「他的危險之處在於前總統的頭銜。只要有了它,就算是沒有證據的陰謀論也可以產生一定程度的說服力。大眾無法判別他所說的是不是事實,但如果是由比自己偉大的人所說,他們就會相信。重要的並非是否事實,而是由誰說的這樣權威方面的考量。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戴上面具,對大眾隱藏自己的身分,儘管他還沒有使用這個頭銜的力量,但也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吧。我們預測他打算在最有效果的時機對大眾揭露自己的真面目,藉此煽動國民。」

  總統聽若依說完,苦笑著補充道:

  「他知道太多事了。只要他暴露國家機密,不管時機或內容嚴重與否,對政府都是致命的痛擊。每個國家都一樣,世界上不存在純潔無瑕的政府,同樣都會為了國家,無奈之下勉強做出被視為機密的『為了正義的惡舉』。遺憾的是多數的國民都無法忍受政府的作為是善惡交雜的吧。」

  總統說到這裡,再次環視三人的臉說道:

  「我之所以直接和你們見面,是因為我想讓你們知道我認為現在的事態十分嚴峻。我希望你們可以盡快取得成果,你們要多少情報,我們都可以提供。如果不先對抗敵人的參謀──厄里斯,我們連接近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都做不到。為了打倒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我希望你們先了解我們搶先得到的情報。」

  應該是贊成總統的意見吧,若依和鮑伯都把視線投向彼方等人。

  「對於比我們還了解厄里斯的你們,我能說的也只有不曉得這個對手是什麼人,就像一個掌握不到真面目的亡靈般,但他確實存在,他常常預判到我們往後的行動並加以妨礙,這也是事實。有厄里斯擔任參謀的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一夥,他們發動的恐怖攻擊總是非常巧妙,完全不讓我們發現任何前兆。我們往往都在事發之後才會知道有誰被如何攻擊了。不能事先發掘恐攻徵候的美國政府,連應處都慢了半拍。」

  總統滿懷期待地說:

  「然而,就在今晚,你們來了。我從狩月局長那裡聽說了,你們似乎是可以對抗厄里斯的優秀人才,請你們務必協助我們,一起阻止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下一次的攻擊。為了保護我國政府和國民的安全,希望你們可以把力量借給我們。」

  於是沉默至今的彼方開口了:

  「────厄里斯為什麼會『直接』協助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的犯罪?」

  宣教者和炸彈客聽到彼方突然說起了英文都大吃一驚。

  「咦?你會說英文……?」

  「高中的教科書我全部熟讀過了,到高中程度的英文我都會。」

  「你說熟讀,你不是半年前才入學的嗎?這麼短的時間……你在開玩笑吧?」

  對於彼方泰然自若的回答,宣教者不禁目瞪口呆。

  彼方毫不在意,繼續用有些跛腳的英文說道:

  「至今和我們有關的事件中,厄里斯扮演的角色真要說就是犯罪顧問了。他向罪犯提供尖端科學技術AST、金援和建議,但從來不會親自直接且積極地參與行動。因為這樣,這次他親自參與犯行,可以說是過去他親手製造神奈川生化恐攻以來的第二次。那麼我就在意了,他的理由是?這次和之前那些的差別在哪裡?」

  對於彼方的疑問,在場所有人都沉默下來。

  「……如果要推測,其實是有的,不對,應該說我們把這個可能性視為危險。」

  回答他的人是冒著冷汗、露出痛苦表情的總統。

  「既然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即傑克‧卡特擔任過總統,那麼他也毫不例外會知道『美國的秘密』。或許厄里斯是為了得到它才直接協助的」

  「美國的秘密……?」

  「我不能告訴你,它和核彈的發射密碼一樣都是只有總統才會知道的秘密。連這些秘密的存在原本都是秘密。」

  「……」

  「我相信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還有必須保守秘密的道德和愛國心,但厄里斯又如何我就不知道了。萬一這些秘密曝光,豈止爆發內戰就能了事。光憑這點……光憑這點,不管做什麼都一定要阻止他。我最害怕厄里斯的地方就是他把這些秘密公諸於世,因此我會不擇手段,就算周遭都反對,只要是解決所必須的,連其他國家的力量我也會去借。事到如今也沒必要在意什麼顏面了。」

  從總統蒼白的表情來看,想必很容易就能察覺那是多麼重大的秘密。

  「──────哥哥,打擾一下。」

  炸彈客忽然拉了拉彼方的衣角,接著她抬頭仰望彼方。

  她的眼神……沒有感情到令人膽寒的地步。

  「有血的味道。」

  愛麗絲這麼說著,把目光移向組立式小屋的窗玻璃對側,彼方等人也跟著望去。窗戶對面只能看到昏暗的倉庫內部。

  然而黑暗之中──亮起了微微的閃光。

  「?」

  隨著「咻咻」的輕微聲響,玻璃上開了幾個小洞,破碎四散。高速飛進室內的其中一顆子彈命中鮑伯的左肩,血沫噴濺。

  「嗚啊!」

  「快趴下!遠離窗戶!」

  若依彷彿要保護總統一般將他按倒,厲聲對彼方等人說道。不消她提醒,彼方三人就已經向室內散開,躲在與窗戶外呈現死角的角落。肩膀被射中的鮑伯額頭冒著黏膩的汗水,躲在事務桌的裡面。

  「居然有入侵者襲擊!?外面可是有護衛官啊!」

  室內的喇叭炸出尖銳刺耳的噪音。之後傳來了一道男聲。

  『──胡佛總統曾說過:如果政府欠缺誠信,國民的道德也必將深受其毒害。』

  男聲開始高談闊論。

  『這句話的確就是預言。這個國家的腐敗也腐化了許多人的人心。有權有勢的人就算犯法也不會受到制裁。即使以不正當的手段獲利、即使殺了人,只要有錢就完全不用負司法或行政的責任。只要有錢,就算不正當也能得到准許。這樣的潛規則已經變成這個社會的日常,而我們就生活在這樣的社會上。惡行興盛,正義死去久矣。如果要為這個世界奪回公正,你們不覺得一個成就正義的「英雄」是很有必要的嗎?』

  總統深信這道聲音的主人就是他。

  「……傑克!」

  『貝里爾總統,好久不見了。如你所知,我現在的名字是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是許多人稱之為英雄象徵的名字。』

  從窗戶對面的黑暗中飛出無數道雷射瞄準器的紅色光線。

  紅色的光點彷彿在搜尋人影一般開始緩緩在室內遊走。有一群全身漆黑的武裝士兵,每一名男子都手持裝了消音器的衝鋒槍,包圍了彼方他們所在的組立式小屋。他們不知不覺間變成甕中之鱉了。

  『我想你們應該明白,我的私人部隊已經完全把你們包圍了。我現在是用倉庫內的通聯系統發聲的,你們所在的房間內那台筆電的麥克風可以收話,所以但說無妨。還有,替你們維安的的各位特勤局成員已經永遠陷入長眠了,雖然要殺曾經在我身邊保護我的熟人讓我有點牴觸,但為了計劃,他們是不得已的犧牲。』

  鮑伯聽到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冷酷的話語不禁愕然。

  「怎麼可能!才這麼短的時間,你們怎麼一點跡象都沒有就把我精銳的部下全都殺了!」

  『這聲音,是鮑伯嗎?還有認識的人活著,我真高興。曾經被你們保護的我自然明白你們是最精銳的,正因如此我才帶了比你們更精銳的人來。「砂狼」的名字你應該聽過吧?』

  鮑伯懊悔地咬牙,有如痛罵似的說出那個名字:

  「阿爾‧雷柏斯是吧……!」

  回答他的不是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而是語氣冷酷的始作俑者本人。

  『────儘管不想引人注目,但只帶了幾個護衛這點完全是你的錯。你們已經被我們徹底包圍了,不存在一丁點逃走的可能。』

  『就是這麼回事。很不巧,我事情很多,所以現場就交給砂狼了。我沒有親自來跟你們打招呼,真不好意思,之後就由砂狼來處理,我先走一步了。』

  從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的口氣聽來,他似乎不在現場的樣子。

  下一個掌管這座戰場的人是砂狼,即雷柏斯。

  『你們也聽到了。我們的要求只有一個,就是把總統交給我們。』

  總統聽到砂狼的要求便詫異地問道:

  「……為什麼要我?」

  『我沒有義務回答你。如果你們老實投降,這間屋子裡的護衛官、CIA和從日本來的小孩們就能得救;如果不從,總統以外的人全都會死。』

  「……」

  『我給你們一分鐘商量,好好決定怎麼做。』

  就短短一句,雷柏斯單方面警告後便不再說話。

  令人胸悶的沉默降臨屋內。面對這過於突然的發展,總統、鮑伯和若依都十分混亂,陷入近乎茫然的狀態。宣教者看不下去他們的模樣,夾雜著嘆息說道:

  「如果我們投降就能得救是騙人的吧。」

  「是啊。」

  彼方立即肯定宣教者的意見。總統提出疑問:

  「……為什麼這麼想?」

  接著宣教者聳聳肩說道:

  「因為他們可是要綁架總統啊?這和普通的綁架事件意義是完全不同的,何況我們還知道犯人是誰。與其讓活下來的我們報警,導致被檢調機關窮追不捨,不如把我們封口,不讓犯人的身分曝光,還能干擾辦案,各方面來說都很方便。不過這是站在我的角度來說就是了。」

  「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可以若無其事地下令殺掉認識的護衛官,這種人如果想要殺素不相識的我們,根本連一瞬間都不會猶豫。」

  看到彼方等人用令人感到荒唐的速度進入狀況並冷靜分析,總統不由得當場愣住,說不出話來。明明就在短短的幾分鐘之間陷入如此緊急的事態,但這些孩子卻完全不著急,大人比起佩服更感到怪異。

  若依聽完宣教者的意見後,向總統勸諫道:

  「……他們說的有道理,總統先生,請趕快投降。」

  若依的額頭上冒出冷汗,毫無從容的神色拼命擠出笑容。

  「如果您投降,至少可以救您一命。我認為如果怎麼選擇,我們都逃不了被殺……那麼您不被捲入槍戰還算是比較滿意的結果。我們會最優先選擇能救到您的方式。」

  「若依……!」

  總統講不出話來。鮑伯彷彿要支援若依的話似地接著說:

  「我們也不會在這裡等死,等您投降後,我們會拼死戰鬥,這樣可能還有活命的機會。請不要管我們,投降吧。」

  鮑伯把西裝的衣角撕破,給被擊中的肩膀止血,同時露出苦笑。

  然而他們的對手是人數不明、裝備也不明的神祕戰鬥集團。可以確定的只有他們能眨眼間把警衛這座建築的特勤局局員全部打倒。被這樣的敵人徹底包圍是絕對沒有辦法扭轉情勢的。

  鮑伯明白,正因如此他才該選擇至少能讓總統得救的選項。

  把鮑伯等人當作棄子,總統就能活下去。這是眼下最好的選項了。

  「────不,不行。」

  然而彼方否定了這一切。

  「這樣我們就只能眼睜睜看著總統被帶走。雖然不知道敵人的目的為何,但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的計劃想必可以因此跨出一大步吧。所以我們不能把總統交出去。」

  鮑伯聽到彼方的發言,眉間露出青筋,表示露骨的憤怒。

  「你這小鬼……要是可以做到,每個人都會這樣做好嗎!他們可是能讓我精銳的部下全滅的菁英部隊,而我們被他們包圍了啊!因為你生長在沒有槍的日本,所以不知道現在有多危險吧!」

  「我知道現在的狀況很危險,但就算這樣也不能把總統交給他們。」

  「那接下來就會發生波及到總統的槍戰了!沒人可以保證他能活命!」

  「你們想要勝過厄里斯的策略吧?那就別交出總統,而且也不用跟他們打。」

  「嗄?到底要怎樣才能做到啊!你有對策嗎!」

  「對策我倒是有,只需要做一件事。」

  房裡所有人聽到彼方所言都面露訝異。

  不用讓總統投降,還能避免發生槍戰。

  這些條件全都有利於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一方,真有這種便利的方法嗎?鮑伯懷疑彼方所說的不過是小孩子天真的想法,是徒有自信但毫無可能實現的愚謀。然而彼方的眼神卻告訴他並非如此。

  「小鬼,你這什麼眼神……!」

  鮑伯不由得呻吟。彼方的眼神暗得深不見底,讓人背脊發涼,連至今經歷過多次戰場的老練士兵鮑伯都感受到一股寒氣。

  彼方向鮑伯伸手提出要求:

  「把槍借我。」

  「…………小鬼,你到底想做什麼?」

  「就先相信他吧。」

  總統對困惑的鮑伯說道。他的眼神十分有力,蘊含其中的確信想必是來自對盟友狩月的信賴吧,他的眼神告訴鮑伯:儘管交給彼方處理。

  雖然鮑伯心不甘情不願,但他還是從槍套裡拔出手槍,把它放到地上。鮑伯讓槍滑向彼方的腳邊後,彼方便將它撿起,並俐落地解除保險。

  『──那麼,有結論了嗎?』

  揚聲器中再次傳出雷柏斯的聲音,而回答的人是彼方。

  「總統不會投降。」

  『哦,我有興趣了。所以你的意思是想被我們一個個殺掉?』

  「不對,接下來我會奪走殺了我們的選項。」

  『……你在說什麼?』

  彼方舉起手槍。

  而槍口────對準了「總統」。

  「!?」

  早在有人出聲之前,彼方就扣下了扳機。

  槍口眨眼間噴出火光,從中射出的子彈立刻集中了總統的腹部。

  血沫飛濺,總統臉色發青地癱軟倒下。在他旁邊的若依則立刻衝上前去慌忙為他止血。宣教者和炸彈客也無法馬上理解發生在眼前的事實,呆愣在原地。鮑伯最先也是啞口無言,但他馬上火冒三丈,大聲咆哮:

  「臭小鬼!你在幹什麼!你居然敢攻擊總統!」

  因為肩膀受傷的疼痛,鮑伯不能攻擊彼方,只能在原地狂怒。

  「我真不敢相信!你居然、居然做這種事!」

  若依一邊撐著失去意識的總統,臉上血色盡失,狼狽不堪。

  彼方完全不在意周遭人的情緒,只是悠哉地起身。

  接著,搜尋著室內人影的紅色雷射光點同時往彼方的身體集中。敵人把槍口對向了組立式小屋之中,正在尋找獵物的身影。現在他什麼時候被射中都不奇怪。然而彼方依然毫不在意,走向昏迷過去的總統。

  槍口再次對準了總統的腦袋。

  「叫做砂狼的傢伙,你看到了嗎?」

  雷柏斯應該也說不出話來了,揚聲器只是沉默著。

  彼方蠻不在乎地檢查總統的傷勢,接著說道:

  「總統剛才被.22口徑的子彈擊中了,而且還是難以止血的腹部,充其量20分鐘就會因失血過多而死。如果不在那之前送到醫院,總統就會死,也就是說我們沒有時間可以猶豫。」

  『……你這傢伙瘋了嗎!』

  雷柏斯終於說話了。彼方聞言露出譏諷的笑容:

  「如果你現在攻擊我們,那我就會立刻當場殺了總統。這樣你們的目的就達成不了了吧?我已經對總統開過槍了,可千萬別以為我『不敢開槍』。」

  彼方無畏地笑著,把槍口抵在總統的太陽穴上。

  他就這樣對著窗戶外把槍口朝向自己的士兵們宣告:

  「我給你們一分鐘,如果不想總統死,那就立刻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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