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終極的秘密/The information weapon

  某個週日下午。

  這是全家一起開心烤肉後,總算完成收拾的時候。

  這裡是一座位於郊外的獨棟住宅。男子一邊看著掛在樓梯旁壁面上的家庭合照,一邊走上二樓。外頭的陽光從走廊上的窗戶照射進來,偶爾會吹進來的風正吹動白色的窗簾。

  這麼一個舒適的春天午後。

  男子走到走廊盡頭,敲了敲最深處那房間的房門。

  「請進。」

  從中傳來的是一名女性的聲音。

  他走進房間,眼前是妻子和兒子兩人正面對面站著。

  兒子胸前別著階級章,身著軍常服;妻子見他如此令人振奮的盛裝打扮,心中是無限感慨。

  「艾利克,你這身軍服……真的很適合你。」

  「謝謝妳,媽媽。」

  妻子看兒子這幅模樣看得入迷,男子見狀雖然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故意假咳一聲。

  「艾蓮娜,抱歉啊,能不能請妳離開一下?我有些話想跟艾利克說。」

  「好,你們請慢聊。」

  丈夫想和艾利克說一些重要的事。妻子發覺這點,便立刻同意了。

  男子目送妻子快步走出房間,僅在心中對她理解速度之快表示感謝。

  「爸爸,你想和我說什麼?」

  兒子向男子詢問道。

  要怎麼說出自己的想法會比較好?男子有些煩惱。這時他看到擺在兒子書桌上當裝飾的棒球,便將它拿起,接著莞爾一笑。

  「你還記得這顆簽名球嗎?」

  「嗯,這是我九歲的時候,爸爸你帶我去看紅襪隊的比賽時,打者打出全壘打的球吧。那次運氣真的很好,可以幸運撿到那顆球。」

  父親瞇起眼睛,沉浸在回憶中。

  「這顆是卡貝拉選手的第42號全壘打球。我們撿到它之後,因為你死命求我,希望球員可以在上面簽名,所以比賽一結束,我就去強行攔住被記者團團包圍的卡貝拉。」

  「哈哈哈,那個時候卡貝拉的保鑣還把爸爸你當成可疑人物,鬧得很大呢。」

  「我只是想要個簽名而已,卻差點被打,也因為這樣,你那時還大哭了一場。」

  「欸爸,你就別加油添醋了啦,當時我可沒哭吧。」

  「不不,你就是哭了。你一直跟他們解釋錯的不是爸爸我而是你,拼命想要袒護我呢。遠比我瘦小的男孩在那時就已經如此可靠了。」

  父親露出苦笑。

  在兩人談話的過程中,他終於決定好要說什麼了。

  「……你真的要去嗎?」

  父親想要知道這點。然而兒子給出的是肯定的答案,與父親的想法正相反。

  「嗯,我已經下定決心,不會再改變了。」

  「要去從未見過的中東土地三年,而且那裡還是戰場啊。」

  沒有家長會把深愛的孩子送上戰場,就算孩子自己這麼希望也一樣。

  要是可以來硬的,他甚至想否決兒子的決定。但他之所以不這麼做,是因為他還有一些想以孩子想法為優先的父母心。他想再次確定兒子的決心有多少斤兩。

  兒子露出認真的神情,回答父親的問題。

  「爸爸你已經以參議員的身分為這個國家鞠躬盡瘁,我覺得你真的是十分優秀又值得尊敬的父親。但相較之下,我卻是這麼平庸。」

  兒子的眼中蘊含著無從動搖的強烈意志。

  「身為你的兒子,我想成為一個頂天立地的人,因此我選擇從軍。」

  父親聽完這番話,覺得有些苦澀。

  「艾利克……我從來沒有做過讓你蒙羞的事情。如果生為議員的兒子帶給你龐大的壓力,因而使你認為自己無法過上平凡的生活,這種想法就是錯的。我不會強迫你活得像我一樣,你只要過得幸福就好了。這也是我身為人父的幸福。如果你覺得我在勉強你,不用客氣,但說無妨。」

  面對表情痛苦的父親,兒子想要化解他的誤會,於是露出了微笑。

  「爸爸你放心,我不是因為你的存在讓我無法負荷,才做出如此決定的。我是憑自己的意志,希望自己可以成為像你一樣的人,所以我已經下定決心了。」

  「艾利克……」

  「最值得尊敬的人是自己的父親,自己會想要像他一樣也是人之常情吧。」

  「……看來你的意志很堅決啊。」

  男子領悟到兒子的想法發自真心誠意。

  因此,他覺得自己不應該再說那些挽留的話。

  他只是覺得有些擔心,但又蠻高興的,害他不由得熱淚盈眶。

  他繃緊嘴唇,摟住兒子的肩膀。

  「……你真的成為獨當一面的大人了啊。」

  「哈哈,兒子都要出發了,就別淚眼汪汪了啦。」

  「天底下會有父母不會對孩子的成長感到高興?我打從心底為你感到驕傲。」

  家門外傳來車子按喇叭的聲響。

  軍中的朋友們來接兒子了。男子拿起兒子的行李,兩人一同向玄關走去。

  曾經如此瘦小的男孩,當時的面貌如今已不復存在。即將從家庭離巢而去的孩子,他的背影在男子眼中是那麼惹人憐愛又難過。男子與妻子站在一起為兒子送別。

  「你可千萬別勉強了,一定要平安回來啊。」

  「你要多保重身體。」

  「嗯。爸爸、媽媽,我答應你們。那麼我該走了。」

  兒子露出爽朗的微笑,轉過身子。

  男子看著高大寬廣的背影遠去,不禁握住妻子的手。

  就算兒子坐進車裡,再也看不見了,夫妻倆的手依舊緊緊相繫。

  ▼Day3 13:00 EST▼

  雨聲讓他醒了過來。

  他究竟喪失意識了多久時間呢?

  映在雙眸中的影像目前還很模糊不清,但不久後又清楚了起來。

  他似乎是躺在一個樸素的臥舖上。第一眼見到的是白色的天花板,看起來沒有裝設照明器具,室內貌似也沒有光源。光線是從室外的某個地方照射進來的。

  他抬起身子,環視周遭。起身後,立刻映入眼簾的並非牆壁,而是走廊;一道看似堅固的鐵格柵隔在昏暗的室內和通道中間。光線的來源是一盞螢光燈,它就嵌在對面走廊的天花板裡。

  「這裡……是牢房吧。」

  他對這個地方如此斷定。

  「Breaker,你醒來了嗎?」

  在隔著走廊的對面牢房裡頭,可以看見若依的身影。她的西裝外套似乎已被沒收,偷藏在身上的槍也不見了,處於手無寸鐵的狀態。

  若依把臉貼在鐵格柵上,露出焦慮的表情看著彼方說道:

  「我也是剛剛醒來的。當我們被載到深山裡的倉庫後,那裡的敵方同夥包圍了我們……然後我就沒有記憶了。似乎是他們讓我們睡到剛剛。」

  彼方的記憶也只有到那個時候。和若依一樣,他更沒有在那之後的記憶。

  「這地方是哪裡?他們應該是不希望我們記住路線,才讓我們睡著的吧。」

  「……嗯。因此假設成功離開這裡,我們也不知道怎麼逃。」

  「看起來我們是被關在牢房裡……這裡是監獄嗎?」

  除了靠近走廊的那側之外,其他的牆壁都是水泥砌成的,狹小的室內充滿壓迫感。可以推測通道兩側還有無數牢房排在一起,而不是只有關押彼方和若依的這兩間而已。不管哪間牢房都沒有窗戶,也看不到外面的情況。因為看不到太陽,所以也無從推測現在的時間。但是從可以微微聽見雨聲這點來看,牆壁或許不算太厚。

  「光是有這麼多牢房,就很難想像這座設施會是私人擁有。這裡大概是公家的設施,肯定是監獄不會錯了……但問題在於這裡是哪裡呢?通道的電燈貌似都有打開,也有大致打掃過的痕跡。可是並非執法機關的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為什麼能把抓到的我們關進這種地方?」

  「說不定是我們在不知道的時候被交給FBI,所以才會被關進來。」

  「不,我覺得不是這樣。就算我們是總統暗殺未遂犯,抓到我們之後也要經過一些手續才會入監。這應該不是正規的。」

  彼方聞言沉思了片刻。

  「我記得美國的一般民眾也有他的支援者follower吧?」

  若依發現彼方的想法,不禁咬牙切齒。

  「原來如此……意思就是某座監獄的管理職有可能是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的同伴了。儘管我不是很想揣測到那裡去……」

  若依離開鐵格柵,坐在自己牢房的臥舖上。她無力地垂下肩。

  「既然砂狼的部隊在修車廠的事件後仍繼續追蹤、監視著我們,那為什麼不馬上把我們殺掉呢?我不知道他們是基於什麼理由,要冒險讓我們活命,暫時放我們自由。」

  「應該是因為我們還有利用價值吧。」

  彼方立刻斷定。

  若依聽了卻皺起眉頭反問:

  「現在的我們……完全孤立無援。我們沒有多少可以給予支援的夥伴,對他們來說,我們知道不利於他們的情報,只是妨礙他們的人罷了。或許他們能利用我們散布假訊息,擾亂檢調機關偵查,但既然他們都有臥底了,讓我們扮演這個角色也沒有意義。事到如今我們到底還有什麼作用?」

  這時,從通道的方向傳來好幾道腳步聲。

  彼方聽著腳步聲逐漸接近,同時回答若依:

  「────還是直接問本人最快吧。」

  有三個人出現在彼方與若依的牢房前。

  一個是身穿戰術背心的退伍軍人阿爾‧雷柏斯,也是綁架彼方與若依的男子,通稱砂狼。另外一個是身穿監獄官的制服,虎背熊腰、身材高大的黑人男子。雖然沒有看過他,但從他筆挺的制服和帽子來看,他應該是典獄長。可以認定他是敵方的支援者follower之一,也是他將這個地點借給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的。

  「你們醒啦?把你們關在這,真不好意思。」

  跟在兩人身後出現的面具男子。

  若依瞪著這名男子喚道:

  「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

  他是一名身穿豎起領子的暗色長大衣,臉上帶著白頭海鵬面具的白髮老漢。他的雙手插在大衣的口袋裡,光明正大地站在那邊,依序看著彼方與若依。

  「若依,好久沒有直接跟妳見面了。再來是Breaker,我們是第一次見面吧。」

  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看著彼方說道:

  「如你所見,這裡是監獄。我借了州立監獄的一個角落,這樣講你可以吧?」

  「……」

  「你應該早就知道,最近暗中支援我們活動的一般民眾越來越多,這裡的典獄長也是我們熱情的支持者,於是我就承蒙他的好意,借了這個地方來用用。任誰作夢都不會想到,檢調機關正在追查的總統暗殺未遂犯已經被關在監獄裡了,不可能有人找到這個地方。」

  彼方和若依的推測沒有落空,但這也沒什麼好高興的。

  「你到底想對我們做什麼?」

  「若依,至少我都不會虧待妳,這點我可以跟妳承諾。再怎麼說妳都是『以前我兒子深愛的人』,我還是會以禮相待的哦?」

  「如果是以前的你暫且不論……但要我相信現在的你,我很難做到。」

  若依率直說出心裡的想法。

  接著她又瞪視站在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背後的典獄長,對他提出警告:

  「那邊的你,這個男的正在犯下背叛國家的罪行。我有權限讓你一輩子都在牢裡度過,永遠見不到自己的家人。勸你回頭是岸,否則你不會有好下場。你要是不想那樣,就立刻把我們放了。」

  若依突然開始威脅起典獄長。她認為對方是一般民眾,因此期望靠出其不意的攻勢讓他怯弱,進而心生動搖。但典獄長一反若依先入為主的想法,並沒有屈服於威脅,還露出了從容的笑容。他只是看似嘲諷地聳了聳肩。

  「沒用的,妳『現在才』威脅協助我計劃的有志之士完全沒有意義。」

  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像是在教訓若依般說道:

  「在這個國家,每個人都對社會的存在方式有所疑問。只要有錢,就算做了齷齪事也不會受到懲罰,還能享盡榮華富貴。有一些人也正在從貧困的底層仰望這個如今陷入瘋狂的世界。這個世界只對強者有利的構造,大眾至今都只是模糊地認為『必須想點辦法改正它』。」

  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一邊高談闊論,一邊握緊拳頭。

  甚至可以看到面具下的凜然眼神發出耀眼的強烈光芒。

  「也就是說,所有人都企盼『沉默的正義』,而我的所作所為正是它的體現。」

  砂狼和典獄長聽著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這番話,心裡應該是相當贊同,他們只是微笑著默默傾聽。對此感到焦躁的若依無法認同地否定道:

  「想要憑暴力改變社會,我可無法認同!」

  「妳重新審視一下歷史吧。自古以來,改變人類社會的總是暴力。為CIA工作的妳應該再明白不過了。至今妳都在不為大眾所知的暗地裡做了些什麼呢?那些令人生厭的事物應該已經徹底烙印在妳的眼中了吧。」

  經他這麼一說,若依也無言以對。

  「檢調機關的各位差不多也該開始感到疑惑了,而妳也是其中一人。我究竟『做了什麼必須遭受責難的惡行』呢?自己真是站在正義的那方嗎?你們的自信難道沒有開始動搖,搞不懂自己在幹什麼了嗎?正因為這樣,妳才不敢看著我的眼睛回話。」

  「……!」

  「我完全沒做錯任何事,是吧?」

  若依發現自己正下意識地迴避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的眼睛,這種態度簡直就像同意了錯誤的是自己,而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的言論才是正確的。她十分懊悔,顯得愁眉苦臉。

  「────果真很奇妙啊。」

  「……?」

  彼方似乎忽然小聲說了些什麼;也說不定只是錯覺。然而不只若依,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一夥人這次也同樣向彼方看去。

  被囚禁在牢獄中的少年儘管隔著道鐵格柵,也仍然以桀驁不遜的態度問道:

  「為什麼必須由你來執行沉默的正義?」

  「其實不是我也可以,但最早挺身而出的只有我而已。」

  「……」

  「無法容許不公不義的事情──每個人心中應該都有這種再平常不過的想法。」

  彼方什麼話都沒說,無法從他一如往常的撲克臉知道他在想什麼。

  這時,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低頭看了看手錶。

  「來吧,時間到了,給你們看個好東西。」

  這句話也是一個信號;典獄長依序打開了若依和彼方的牢房房門。

  砂狼在兩人的手上銬上手銬,從背後用槍指著並命令兩人「快走」。

  「跟我來。」

  彼方等人照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說的跟在他身後,開始在通道上前進。

  通道在一盞盞螢光燈下顯得有些昏暗,可以在兩側窺見的無數牢房中則是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沒有其他囚犯,也沒有其他人的氣息。安靜的通道中只有彼方等人的腳步聲。發現周遭有所異常的若依感到毛骨悚然,她說:

  「……這麼安靜是怎麼回事?如果這座監獄還有在運作,那也未免太安靜了。」

  「不管是哪間牢房都沒有囚犯呢。」

  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聽到背後彼方他們的交談,在心中暗自竊笑。

  不久後,他們走到了通道的盡頭。當典獄長解除擋住前路的安全鎖後,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便將門推開。門後是一塊有體育館那麼寬廣的空間,電燈刺眼的光芒從挑高的天花板上灑下。

  這裡似乎是監獄的餐廳,放眼望去是無數張桌椅。

  還有──無數畢恭畢敬、全副武裝的囚犯井然有序地排成行伍,等待他們的到來。

  「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

  「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

  面具男一走進來,犯人們就同時把手中的武器舉到頭上,還不斷高喊他的名字。這幫眼睛佈滿血絲,看似頑強不屈的男人所發出的歡呼,其帶來的驚人魄力隨即壓倒若依,令她下意識後退幾步。彼方則是露出可怕的表情。

  「來吧,看看他們的熱情。」

  囚犯們對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敬了個禮,又開始保養起排在桌子上的槍械。這番嚴肅的景象,簡直就像所有人正在準備前往戰場一般。

  「他們是和我們志同道合,飽受這個世界摧殘的人。」

  「你們到底想在這裡做什麼……!」

  「為了拯救這個國家,他們抱持不惜豁出性命的覺悟。這些愛國份子將力量借給我們,讓我們得以執行計劃。而且砂狼也充分訓練過他們。」

  若依聽了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這番話,腦中的推測讓她臉色鐵青。她用血色頓失、不停打顫的嘴唇問道:

  「你該不會……要煽動這些囚犯,讓他們變成『自殺炸彈客』吧!?」

  「若依,妳這樣講就不好聽了。他們終究是依靠自己的想法來行動的愛國份子。」

  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蠻不在乎地說:

  「無法適應社會的人、因為不當的理由遭到判刑的人──他們因為各種原因而聚集到這座監獄。他們的共通點,就是都很憎恨現在的這個國家。他們透過媒體的報導知道我的存在,對我的思想產生共鳴,心中燃起想要報一箭之仇的鬥志。反正這條命都要在牢籠中腐朽了,讓我的計劃有意義地『使用』還比較好。我正在有效運用他們即將白白浪費的生命。他們是期盼能成為殉教者的啊。」

  他這麼說著,露出惡魔一般的冷笑。

  若依感到背脊發涼。至今她已在中東目擊過許多次自殺炸彈客。操縱他們的人是一幫泯滅人性的傢伙,那些人只把人命視為好比武器或彈藥的消耗品。而她曾經尊敬的男人正泰然自若地做著無異於那幫魔鬼的行徑,這帶給她極大的衝擊。

  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不管說不出話的若依,逕自說下去:

  「事到如今,我只需要扮演點燃火種的角色而已。因為這場由我開始的戰爭已經不再只屬於我,而是大家的戰爭了。有許多贊同我想法的無名群眾,他們心繫這個國家的高貴意志,透過對我這種象徵的支援,在不知不覺間成為即將導正這個國家的巨大變化Movement。各位善良的市民們都想成為我的同志。」

  「煽動人們,讓他們與政府對立……你想用這種方式讓這個國家滅亡嗎……!」

  「至少會來一場內戰吧。畢竟要追求的是這個國家正確的存在方式嘛。」

  若依無力地蹲坐在地。

  這些癲狂的戰士們奮不顧身,只為執行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的計劃。親眼看到這幅景象後,她找不到詞彙來形容,心裡只有滿滿的戰慄。聚集這麼多自殺炸彈客,究竟要做出多麼無法無天的事情呢?從這些槍彈與炸藥非比尋常的數量來看,就算發生甚於911恐怖攻擊的慘劇也沒什麼稀奇的。自己曾經憧憬的偉大人物正在犯下無可挽回的罪行,但若依只能在旁邊看著這一切發生。

  相對於懊悔地咬住嘴唇的若依,彼方則是冷冷說道:

  「我們講這些話只是浪費時間。這個國家未來會怎麼樣,我完全沒興趣,我的工作就只是擊潰你的計劃,還有你背後那位參謀罷了。」

  「哈哈哈,你現在不就是被這『計劃』弄得啞口無言了嗎?這玩笑不是很好笑呢。」

  若依罕有地露出憤怒的神色指責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

  「你的計劃到底是什麼……!」

  要是她現在不把想法化作言語吐露出來,不狠狠指責對方一頓,她是不會滿足的。

  「你號稱是為了正義,陸續殺害當權者,用這種方式使大眾得到大義名分,企圖對我國發動大規模的恐怖攻擊。這種做法,和那些煽動對美國的仇恨,讓自殺炸彈客不斷出現的野蠻激進份子沒什麼不同!在我眼裡就是這樣!昨天發生在修車廠的總統綁架案也是,請給我一個我能接受的解釋!你做這種事情……你能自豪地看著你兒子艾利克的眼睛解釋嗎!」

  「嗯,當然了。」

  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立刻答道;他覺得自己可以對兒子誇耀這種慘無人道的行徑。

  這般說詞只能當作他正在向著墮落的極致而去。

  那些聽了也無法理解的話,就算再繼續深究也沒有意義,因此彼方換了一個切入點。

  「那我就從簡單的問題開始問起好了。關於昨晚修車廠的事情,其實連我選擇槍擊總統────都『早在你的計劃之中』了吧。」

  「……哦。」

  若依對彼方的發言感到驚嘆。

  「昨天的總統綁架未遂和你至今的義賊行為是互相矛盾的,而這樣做的理由也是一場讓我在那裡槍擊總統的表演。這樣想就解釋得通了。你有厄里斯為你出謀劃策,而且我們要從日本來的這件事,內鬼應該也在事前就通知過你了。如果是厄里斯──就會想到要利用我們。」

  連總統會被槍擊都預料到了?這種事真有可能在事前就設想到嗎?

  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聽完彼方的推測,有好一陣子都說不出話,但不久後又露出無畏的笑容。

  「呵呵,你的洞察力還是一樣優秀,讓你當我的敵人真的太可惜了」

  他讓腹部震動起來,發出吃吃的低沉笑聲。

  「我聽說你有一種傾向,就是為了解決事件而屢屢做出荒誕不經的行動。因為你是一個不依靠他人,只靠自己突出重圍,也有覺悟接受結果的人。厄里斯可是看穿了你這項性格。而這麼分析也是正確的,因此就得以預判你的行動了。」

  不可置信的是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居然承認了彼方的推測。

  「我並沒有把你要做出的暴行提前告知給砂狼他們的襲擊部隊。因此當你槍擊總統時,他們驚訝的態度才會逼真到讓你產生錯覺,以為我們沒有預料到你的行動對吧?我們騙過了天才的眼睛呢。」

  「只要令我疏忽大意,讓你們按照劇本來操縱我,就不會被我發覺,而這些工作就是為此而做的嗎?」

  「我們的作戰參謀厄里斯比你還厲害,這點你應該也明白吧?早在你降落在這個國家以前,你就已經在我們的手掌上起舞了。」

  這個計劃荒唐到駭人聽聞的程度。

  換作是正常人,想必不會去執行這種超乎常識的作戰吧,因為任誰都不覺得會成功。但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一夥人執行了它,也得到了和計劃中一致的結果。成功完成作戰的厄里斯,他的聰明才智恐怕只有超乎常人一詞可以形容。

  「這種……這種計劃是可以達成的嗎!?所以這項總統綁架計劃從一開始就是假的,一切都是為了要讓Breaker槍擊總統……!」

  「你只是因為這樣,就殺了那麼多特勤局的幹員。他們之中有以前保護過你,你也認識的人吧?你真是個邪魔歪道啊。」

  「關於這點,我覺得很遺憾。但這一切都是為了這項計劃,他們是無比高貴的犧牲。」

  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仰望虛空,看也不看彼方地兀自說道;

  「厄里斯是神派遣到這個世界的救世之子。他的智慧已經超越人類的領域;他可以預測到所有的未來,總有一天他也會為世間的所有難題找出解答吧。連你破天荒的行動也在他預料之中。我記得你被稱為史上最邪惡的天才?如果其他人是這麼稱呼你,那我是這麼稱呼厄里斯的──」

  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吊起龜裂似的嘴角笑著,斜眼對彼方投以輕視的眼神。

  「──『史上最善良的救世主Charisma』。」

  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嘲笑著彼方。

  「厄里斯有時像個恐怖份子,有時又會徹底待在窮凶極惡的事件幕後,將智慧與力量給予實施犯罪的人,讓他們可以完成他們的計劃。你覺得這個世界因為厄里斯這樣的做法而變成了什麼樣子?儘管幅度很小,但它確實『改變了』。」

  「看來你很醉心於他。」

  「我沒有醉心於他,只是有所共鳴罷了。厄里斯正在做的,是伴隨著疼痛,讓世界的構造發生變革。儘管免不了犧牲,但他想達成對整個世界的救濟。對他來說,我想完成的目標也是他龐大計劃的其中一部分吧。就算我跟他的目的互不相同,我們的理想仍然一樣,所以他才會像這樣協助我。」

  這時,一直保持沉默的砂狼忽然找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說話。他們正在耳語些什麼。

  「嗯呣……我還想繼續享受與天才的對話,但我們該出發了。」

  他轉過身,長大衣的衣襬便隨風飛舞。

  彼方等人再次跟在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的身後前進。他們從餐廳中央穿過,通過幾扇安全門之後就來到了地下停車場。這邊停著超過十台大型卡車,可以看見好多囚犯正匆忙把物資搬上卡車。

  「你想帶我們去哪裡……?」

  「妳馬上就知道了。」

  砂狼把槍口頂在若依的背上,催促她坐上其中一台貨車的後斗。

  若依沒有違抗,乖乖被押進車子裡。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見她上車後,便對彼方說道:

  「這次我特別讓你坐那輛車。」

  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說著,看向一輛高級轎車。它的車身很長,看起來就十分高級。

  彼方認為這時再抵抗也沒有意義,便決定乖乖遵從他的指示。

  在走向轎車的途中,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就像擦身而過一般向彼方說:

  「────你們彼此應該都有很多話要說。」

  「……!」

  彼方立刻理解這句話的意思,因此張大了眼睛。

  等他走到轎車旁邊後,一名男性駕駛出現了。

  他恭敬地行了個禮,接著打開後座的車門,迎接彼方就座。可以看到車門後的內部裝設是用高級用具陳設而成,座椅也鋪著真皮,其中散發的氛圍就像一間品味高尚的接待室。有個人正坐在最深處的位子上。

  耀眼的白髮;性別不明,中性的面龐有著美麗的輪廓。對方的身高大概與彼方差不多吧。然而這名人物除了美麗之外,不論性別或人種都是謎團。

  「嗨,彼方,我現在是不是該叫你Breaker比較適當?」

  他不可思議的音色聽起來像少年,又像個少女。宿敵正開口向彼方說話。

  ▼Day3 15:20 EST▼

  雨又變得更大了。

  即使兩人面對面坐在轎車舒適的皮椅上,視線也仍然沒有交會。彼方正在看車窗上不停往下流的雨滴,另一邊的那個人也一樣只是看著窗戶外頭。

  這是一場奇妙的邂逅────

  明明彼此是有著深厚因緣的關係,可一旦見到面後,兩人卻沒有交談。既沒有對罵,也沒有責備,他們之間只是充斥著一種刺得發麻的緊張感與不安穩的寂靜。

  他們之間令人煩躁的沉默究竟持續了多久呢?

  車子開進紐約市,城裡的塞車開始拖慢行駛的速度。

  這時總算有人開始說話了,是厄里斯。

  「我覺得你的其中一項優點就是學習能力相當優秀。」

  被搭話的彼方感覺對面的人正把他的視線投注在自己身上。

  「這個密室中只有我們倆,我也沒帶護衛,但你卻沒有像之前在機場遇到時一樣,任憑衝動驅使而攻擊我呢。」

  他或許是在挑釁。不過彼方依舊以冷淡的語氣回道:

  「……你的戰鬥能力應該很高。你獨自一人襲擊機場,也殺了好幾名護衛官。看得出你的本領和我們的戰鬥工作員相當,甚至更加高強。」

  「很聰明,你完全有掌握到自己和對手的實力差距。」

  厄里斯彷彿在誇讚小孩一般,用高高在上的語氣展現他的感動。

  他覺得總算可以跟彼方說到話是一件很高興的事,只見他心情愉悅地微笑著。

  「自從你被關在日本的監獄以來,已經過了好多年。因為我有很多事要忙,所以一直不能和你見面,不過現在我們終於可以平心靜氣地說話了呢,彼方。」

  他的態度平靜又溫柔,讓人想不到他是個國際指定通緝的大量殺人犯。

  厄里斯毫不拘謹地喚著彼方的名字。

  彼方努力想要保持冷靜,但他眼眸深處有一道漆黑的憎恨之火正熊熊燃燒,藏也藏不住。他一邊瞪視厄里斯,一面問起他應該要問的問題。

  「──你到底是『什麼』?」

  彼方想知道這點,想從這個怪物的威脅中保護深愛的人,為此他加入內閣情報調查局CIRO,並與那些惡夢般的事件奮戰至今。他一直都在探尋這名敵人的真面目。

  「你在各國出沒,將尖端科學技術與知識傳授給惡徒,培育出心狠手辣的罪犯,讓他們得以犯下兇惡的罪行。你簡直就像在扮演一個犯罪界的指導者Fixer。」

  厄里斯搖搖頭,否定彼方的見解。

  「並沒有哦,我只是對人很溫柔罷了。不管對方是個怎麼樣的人,我都不會對他們有所區別。你只看結果,不管經過,這樣我好難過啊。」

  厄里斯似乎是真的對彼方的不理解感道傷心。

  「你稱之為罪犯的那些人,都是對現在這世界的模樣感到憤怒、痛苦的弱者。我只是想要成為他們的救贖,稍微幫忙他們一下而已。你那個時候也是這樣,不是嗎?看哪,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也十分難受,一定要有人去幫助他才行。」

  「……」

  彼方在與厄里斯交談的過程中感覺到……他真是一個奇特的對手。

  他誠懇和氣得不像個兇惡的罪犯,口吻誠實,沒有分毫謊言。

  他的態度就是會讓人這樣覺得。

  從他的善良中感覺不到惡意與盤算,已經到了一種異樣的地步,和真實情況徹底相反。

  或許他也只是演技很好罷了……但實在很難把眼前這個人,當成是各國的檢調機關拼了命也要抓到的罪犯。感覺都要失常了。

  彼方決定不要被對方矇騙,他露出嚴厲的眼神繼續說道:

  「你的理由怎樣都好。我想知道的是你出現在我面前的理由。至今為止不論什麼案件,你都只是稍微透露自己有在背地裡活躍,但從來沒有在檯面上現身。各國的檢調機關只是對你感到懼怕,他們並沒有辦法把長相和身分皆不詳的你逼入窮途末路,因此你想必能完全迴避掉各國的追查。但你這樣心血來潮又是怎麼回事……你為什麼會出現在檯面上?」

  「為了實現某個目標,我已經做了漫長的準備。至今為止的努力開始開花結果,時機終於成熟,所以我也沒有繼續藏身的理由了。不知道這樣說你能不能接受呢?」

  「對於你,我正在思考一個可能性。」

  「怎麼說?」

  「你『真的是』厄里斯嗎────?」

  彼方提出質疑:

  「沒有人見過厄里斯的容貌,但行動模式還是知道的。當行動與這套模式互相矛盾時,會想到有冒牌貨自稱厄里斯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原來如此,這個想法很有趣。那你說說看,我到底是誰?」

  「誰知道呢。沒有人可以確定你是否就是國際指定通緝犯厄里斯本人,但至少過去出現在焰的面前,還有透過神奈川的生化武器恐攻『殺戮三日』,巧妙地讓我變成恐怖份子,這些無疑都是你幹的好事。當時你安排出把我逼入死境,讓我除了行兇之外別無他法的情況。而這次你也計劃利用我總統暗殺未遂犯的『頭銜』做些什麼,沒錯吧?」

  厄里斯對彼方的推測十分感動。

  「你的洞察力果然優秀。就算不說明,你也一定能明白我的用意,按照我所希望的去行動。在某種層面上,也可以說你是這世上唯一能理解我的人吧。只要有你在,我就不會感到孤獨。」

  厄里斯滿足地微笑著,靠在皮椅的椅背上。

  「不知道我是不是真正的厄里斯啊……可以說這問題要證明很難,證明它也沒有意義。不管你確不確信,我就是我。」

  厄里斯看著斜上方,沉浸在思考中一會兒後便反問道:

  「這麼說好了,比如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是怎麼描述我的?」

  「……好像是『史上最善良的救世主Charisma』。他的語氣簡直就像你是終有一天要拯救這個世界的存在。明明有幾百萬人因為你而死,你這救世主還真了不起啊。」

  「那麼最關鍵的你對我有什麼看法?」

  「一個應當受到報應死去的惡徒────就和我一樣。」

  厄里斯聞言遺憾地嘆了口氣。

  「彼方,你覺得人跟人能夠互相理解嗎?」

  「……」

  「從以前開始,每個人都有這種願望。而越是這麼希望的人,就越會對這世界無法如他所願的現實感到失望和憤怒吧。不過彼方啊,憤怒是不可能永遠存在的。人類的心總有一天會疲於互相憎恨,我和你的關係也是如此。即使你不希望,你在過去的那些憤怒和悲傷,不久後也都會漸漸模糊消失。」

  「你想說什麼?」

  「我希望你可以原諒我,因為我想要博得你的好感。我一直都是這麼希望。」

  ……彼方搞不懂他在想什麼。

  為什麼他要說這些呢?為什麼事到如今才想要尋求彼方的赦免呢?唯獨如此訴說的厄里斯表情看起來非常悲傷,簡直就像他在說出自己的真心話一般。

  接下來的好一段時間,兩人之間都沒有對話。

  不久後,車子停在紐約市內的某座建築物前。

  「來吧,我們到了。」

  厄里斯告訴他,這裡就是終點。

  彼方向車窗外看去,眼前聳立著一座用大理石堆砌而成,宛如城堡般的建築物。

  明明周圍都是現代風格的高層建築,卻只有這棟建築看起來比較老舊,讓人感受到頗有歷史。它有著文藝復興風格的窗戶和入口大門,大小幾乎有街道的一整個街區那麼大,高度則是五層樓。窗戶外嵌著鐵格柵,散發一股宛如要塞的壓迫感。

  這裡是位於自由街的紐約聯邦準備銀行大樓────

  「你原本就打算來這裡對吧?所以我才帶你過來。」

  「……你想要我在這裡做什麼?」

  「你馬上就知道了,而且你一定會實現我的願望。」

  厄里斯露出平靜的微笑。

  駕駛打開後座的車門,催促彼方下車。

  「接下來這裡會發生什麼?你又會選擇,或不選擇什麼?這些我都已經知道了。過人的才智就等同洞見未來的能力。不論何時,你都不會違背我的期待。」

  彼方聽著厄里斯的話語從背後傳來,踏在雨下個不停的都市地面上。

  駕駛將一副耳麥交給彼方,指示他將其戴上。接著他恭敬地行了一禮,將後座的車門關上,回到駕駛座上發動引擎。車子就這樣載著厄里斯駛向大道另一端。而彼方只是目送他們離去。

  「……他看穿我的性格了,是嗎……」

  他吐出白色的氣息,低聲說道。

  他要對抗這場宛如惡夢的現實。

  他向著阻擋在眼前的這座絕望的大樓邁開步伐。

  他只能一邊被冰冷的雨淋濕,一邊跳進等待他到來的地獄之中。

  ▼Day3 16:00 EST▼

  彼方推開了正面入口的玻璃門。

  門上鉸鏈摩擦的聲音響徹寬廣的入口大廳。

  「……」

  室內的暖氣正發揮作用,因此不會太冷,只是這裡安靜得異常。

  地板鋪滿大理石,呈現冰冷的顏色。彼方一進門,就馬上看到了一面由鐵格柵形成的牆壁。

  隔著鐵格柵,可以看到裝飾成聖誕風格的服務台。

  這裡原本就不向一般的儲戶開放,因此服務窗口的數量不多。能通過柵欄、向櫃檯接近的出入口,就只有進大門後會馬上碰到的安檢門。雖然設有金屬探測儀和盤查隨身物品的區域,但奇怪的是見不到警衛的身影。大廳各處似乎都設置了監視器。

  「……?」

  定睛觀察,會發現其中一具朝著安檢門方向的監視器沒有燈號。難不成只有那一具沒有接上電源?

  儘管彼方覺得不太對勁,他還是繼續觀察週遭。

  這裡完全沒有任何客戶或行員,取而代之的是────到處都能看到身穿黑色西裝、身材魁梧的男人默默站著的身影。全部人都配有步槍,人數眾多,怎麼數也數不清。

  「……那些人是特勤局嗎?」

  以這幫武裝組織給人的印象,只能讓彼方如此聯想。

  既然特勤局在現場,就表示有政府的重要人物來到了這裡。貝里爾總統正在住院,所以應該是除他之外的某個人了。

  武裝男子同時注視著到來的彼方表示警戒。從他們沒有發起攻擊的這點來看,他們或許不知道彼方是暗殺總統未遂的犯人。還是說他們其實是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的同夥?彼方沒有了解到這麼深入。

  『────你到了啊~Breaker先生。』

  一道聽過的嗓音透過耳麥向彼方說起話來。

  對方是那個在彼方和若依遭到挾持時,阻斷了他們與鷹眼的通話,和砂狼一起坐上車的女人。根據他在前往美國前,從內閣情報調查局CIRO那裡得到的情報,她是敵人那邊的駭客。

  『我再說一次~我是露娜·德雷克~我一直在等你來唷,還好你在預定的時間到了~』

  「預定是指?」

  『唔呵呵~你馬上就會知道了~嚮導很快就到你那邊~』

  在露娜用拉長的口吻說完後沒多久。

  一名身穿高級西裝的高個子白人男子從服務窗口的對面走了過來。

  他拿起掛在脖子上的通行證,通過了安檢門。

  「哎呀,不好意思讓您久等了,Breaker先生。」

  這名身段宛若管家的男子,對彼方露出和藹的笑容。

  他的口吻簡直就像他在等彼方的到來。

  「你知道我?」

  「我已經直接從『總統』那裡聽說了,他告訴我,您是自日本遠道而來的客人,也是一位重要的人物。敝人是本銀行的總裁克里夫·巴雷。」

  「……?」

  遭到彼方槍擊的總統應該還在住院才對,可他卻向聯邦準備銀行的總裁介紹彼方這個人……?是在他被槍擊之前說的嗎?

  「他還吩咐我,只要您來到本銀行,我就要立刻帶您去『最裡面』。」

  「最裡面是哪裡?」

  「一般來說,那個地方的存在是不對外公開的,您會不知道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來吧,我帶您過去,請跟著我來。」

  銀行總裁在安檢處簡單檢查了一下彼方身上的東西。

  他把貴金屬類寄放在入口後,便邁開步伐,帶領彼方走向銀行深處。

  他們走過服務台,在裡頭的走廊上前進。

  這條鋪有紅色地毯,格調高尚的走廊,全都是監視器和動態感測儀。

  不久後,一道由鋼鐵製成、看似十分堅固的牆壁出現在他們的眼前。彼方原以為它是牆壁,不過仔細一看才發現它好像是一扇「門」。銀行總裁站到走廊一旁的辨識裝置前方,完成視網膜與臉部辨識,讓裝置讀取鑰匙卡並輸入密碼後,終於能聽見門鎖解開的聲音。

  沉重厚實的金屬門自動緩緩開啟。

  「接下來就是本行的秘密區域,連特勤局的幹員也無法進入。搭乘前方的電梯下樓後,就會到達本行地下的大金庫。」

  總裁帶領彼方繼續往裡走。一如他的預告,穿過門後便能見到電梯大廳。他從口袋中拿出一把金色的鑰匙,將其插入呼叫裝置,接著按下按鈕。沒過多久,電梯就來了,兩人便乘上電梯。

  在電梯下降的期間,總裁開始侃侃而談:

  「本行是聯邦準備銀行,與各國金融機構有關的人士,尤其是美國政府,會將黃金交給本行這種特殊的銀行保管。如果用誇張一點的說法,您可以把本行當成『保管國家預算的金庫』本身。」

  「美國的財產就沉眠於此?」

  「是的。這個國家最大的金塊保管庫,就位於本行地下24公尺處。美國是擁有世界上最多金塊的國家,在國內的10000噸金塊中,有2000噸就儲藏在這裡。被稱為『最裡面』的地方就如同字面上的意思,指的是位於這裡最深處的『特殊金庫室』。」

  電梯停了下來。

  電梯門一開,門後便是一片壯觀的黃金景色。

  「請看,這就是價值2000億美元的金山。」

  只消一眼就看得出,這裡是個宛若超大倉庫的空間。置放其中的是排列得井然有序,數不勝數的無數個架子。上頭則有數量龐大的「金條」堆積如山。不過這些金條現在並沒有把架子全部擺滿,其他的那些架子空空如也,十分顯眼。

  無數耀眼的黃金沐浴在宛如蓮蓬頭噴出的水霧般、從天花板灑落的眩目光芒之中。

  每一個堆滿黃金的架子都圍著鐵柵欄,不讓人有任何接近的機會。零死角的監視器,形成了全天候運作的監視系統。

  一道男聲傳進了彼方的耳麥裡。

  『────看到了吧,這耀眼的景象,就是這個國家富有的象徵。對你來說,這副光景想必是非常壯觀吧,Breaker。』

  「是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嗎……」

  『就算是在接收不到電波的地下室,也依然有方法能把聲音發送出去。我們的駭客可是很優秀的。』

  明明彼方開始無線通話起來了,總裁卻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

  從他的態度來看,彼方發覺他多半也是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的同夥。彼方一邊跟著往最深處前進的總裁,同時開口問道:

  「現在到底是什麼狀況?為什麼要帶我來這個什麼特殊金庫室的?」

  『你覺得這座保管庫中最有價值的是什麼?』

  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反過來問道。

  『我曾經也被邀請到那個地方,那是在我就任總統之後。那裡保管著比金塊更重要,也更有價值的東西。歷任總統就職後都要馬上去那裡,這是他們要成為這個國家的領導人,所必須經過的「程序」。』

  儘管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想表達的意思十分委婉,彼方還是推測出了這番話的重點。

  「……特殊金庫室裡有你『真正的目標』嗎?」

  彼方沒有得到對這個問題的回應。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既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

  彼方等人繼續在堆積如山的金塊漩渦中前進,接著他在靠近地下空間正中央的地方,看到了一個奇妙的東西。

  那是一座巨大的漆黑立方體。一個只能如此形容的正方形鐵塊就矗立在那裡。它的大小遠遠超過一般人的身高,相當於一座獨棟房屋。電燈的燈光照亮了它沒有任何裝飾、毫無光澤的冰冷外壁。彼方開口發問:

  「那就是特殊金庫室嗎?」

  「是的,您說得沒錯。」

  可以看見三道人影佇立在巨大立方體的前面。

  其中兩名是男性,最後一名則是女性。彼方對那名女性的外表有印象。

  「哈囉~Breaker~歡迎光臨呀~」

  她是彼方踏進銀行時透過無線電和他說話的敵方駭客,名字叫做露娜。彼方還以為露娜是在哪個遙遠的地方和他遠距離通話,但意外的是本人就在現場。她把自己的手提電腦夾在腋下,輕輕揮手和彼方打招呼。

  雙手抱胸站在露娜旁邊的,是一名身穿西裝、略為發福的白人。

  他是一名高齡男子,棕色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穿西裝打領帶,身材高大。

  「哼,你可讓我等好久了。」

  白人男性露出急不可耐的態度,冷冷地看著彼方。

  為了讓他糟糕的心情平復下來,銀行總裁插入兩人之間,向白人男子道歉:

  「非常抱歉讓您久等了,布坎南副總統。」

  「喂,總統現在無法履行職務,我在臨時就職典禮之後就已經是『總統』了,別再叫錯。」

  「我失禮了,布坎南總統。」

  「新任總統」以趾高氣昂、倨傲鮮腆的態度接受了銀行總裁的道歉。

  看來白宮已經視貝里爾總統為無法行使職權的狀態,因此讓副總統繼承了總統的職位。總統的權力如今都掌握在眼前這名男子的手中。

  布坎南低頭看著彼方,露出訝異的神情說道:

  「不過,你就是那個叫什麼Breaker的?我原本還在想,到底是什麼人敢讓總統等這種久……結果不就是個小鬼嘛,那邊那位抱著電腦的小姑娘也是,為什麼這裡會需要小孩子?」

  布坎南揶揄起彼方和露娜。在意他這番話的彼方也訝異地問:

  「這怎麼回事?不就是你這個總統要我來這裡的嗎?你身為最關鍵的東家,怎麼會不認識我?」

  即使彼方知道自己正在跟總統說話,他的口吻還是沒有一點敬意。

  彼方的用詞壞了布坎南的心情。

  「你這小鬼好像不知道怎麼講話啊。那邊的克里夫總裁說要你在場才能打開最裡面,我才會在這裡等你的。難不成你有鑰匙?你到底是什麼人?」

  銀行總裁看著相互瞪視的兩人,臉上只是掛著和藹的笑容。

  不過他的笑容漸漸帶上令人膽寒的色彩。

  面對布坎南和彼方越來越緊張的氣氛,一名瘦弱的黑人男子硬是擠進他們中間,試圖讓氣氛緩和下來。他蓄著八字鬍,身著西裝。

  「哎,沒啦好啦,不要那麼緊張,冷靜一下嘛。Breaker人都來了,我們就趕快結束『繼承』手續吧。」

  「哼,你說的倒也對。那接下來的流程是什麼,帕德森議員?」

  「!」

  聽到這個名字的彼方看向黑人男子。

  看來這位有點怯懦的男人就是帕德森議員。

  彼方等人原本就是為了和這個男的見面、向他問話,才出發前往紐約的。雖然他意外見到目標人物了,但眼下的狀況就在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的計謀之中,彼方完全無從出手。帕德森議員不知為何面色憔悴,貌似完全冷靜不下來。

  「我一就職就馬上被帶到這個莫名其妙的地方,你總該給我個理由吧?」

  「那是當然。克里夫總裁,能拜託你嗎?」

  「我明白了。那麼總統先生,請您過來這邊,拿出您的『藍色卡片』。」

  布坎南聞言便露出驚訝的表情。

  「……喂,這張卡是國家安全局NSA局長在我就任總統的時候給我的,它這麼快就要派上用場了?我聽說下達發射核彈的命令時會用到它……這座特殊金庫室裡,難道藏著某個重要得可以匹敵核彈的東西?」

  布坎南從口袋中拿出一張鑰匙卡。

  它看起來是一張藍銅色的金屬卡片。銀行總裁看到它便點點頭。

  「這的確就是藍色卡片。卡片中寫入了經過國會批准後發行的密碼,如果密碼無效,則卡片也無效。比如說現在正在住院的貝里爾總統,供他使用的密碼已經失效了,因此他的卡片也無法再使用。我要麻煩您讓我確認您卡片的密碼是否還有效。」

  總裁把布坎南交給他的卡片劃過刷卡機,確認表示驗證結果的燈號為藍色後,就說了句「還有效」,將卡片還給布坎南。

  總裁在特殊金庫室的外牆上摸索,按壓了幾個觸感不一樣的地方,接著機關啟動,伴隨著機械運轉的聲音,牆面上出現了一塊控制面板。總裁指示布坎南將卡片插入,帕德森議員跟著輸入密碼,最後再由總裁完成生物認證,這時終於響起了代表成功解鎖的提示音。

  這次換控制面板旁邊的外牆上出現裂痕,發出沉重的機械運轉聲,不久後那裡就出現了一個大小可供一個人通過的出入口。可以看到洞口後面是一間四面漆成白色的寬敞房間。

  房間中央是個由機械組成、宛如巨大眼球的終端。

  「這是什麼……!」

  銀行總裁對啞口無言的布坎南說道:

  「────這就是『真實目錄Bible』。」

  布坎南不由得發出驚嘆。

  他再次凝視著位於特殊金庫室深處的巨大終端,臉上冒出冷汗。

  「該不會這就是……我也只有聽過傳聞啊……!」

  布坎南一面後退,同時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我聽說自美國建國以來,各情報機構持有的最機密情報,全都集中在這間極機密的情報保管室裡,而且只有總統有閱覽這些內容的權限。」

  「您推測得沒錯,那正是真實目錄Bible,用來繼承總統職位的機制。上一次進來這裡,還是貝里爾總統上任的時候。」

  帕德森議員表示肯定,接著說了下去:

  「這個國家自從建國以來,已經歷經了漫長的歲月。從第一任總統喬治·華盛頓開始算起,您已經是第48任總統了。這個由歷任總統領導至今的政府,有不少秘密已經為世人所知,但也有更多秘密是隱匿起來、並未公諸於世的,這麼多的秘密只能在將來交給應當所託之人,這種方法最終演變為這間資料保管室,專門保管這份名為真實目錄Bible的機密資料。只有當上總統的人,才能在這裡得知這個國家所懷抱的一切真實。」

  「所謂的一切真實到底是什麼?」

  「誰知道呢……只有總統才有知道的權力,我也只被告知總統的繼任手續,從沒看過真實目錄Bible的內容。」

  「唔……!」

  布坎南發出苦惱的呻吟。儘管他看起來態度傲慢,但要把美國開國以來累積至今的所有秘密托付給他,還是讓他感覺到有些恐懼和緊張。他凝視著特殊金庫室的入口,在門外畏畏縮縮了好一陣子,不久後他終於下定了決心。他拉好西裝的領子,打算向前踏出一步,去承受那些真相。這是承擔起這個國家的人應盡的責任。

  然而,就在這時。

  「────好了,到此為止~」

  露娜擋在布坎南前方。

  她裝出簡直就像小孩刻意惡作劇的口吻露出微笑。

  「……小姑娘,妳這是要幹什麼?」

  「辛苦你啦~你的職責就是當上總統,幫忙我們打開這扇門而已~也就是說~你已經『沒用處』囉~?」

  帕德森議員瞪著態度無禮的露娜開口:

  「別鬧了,這可不是小孩子的遊戲。話說回來,不管是妳還是那邊的Breaker,為什麼你們會被叫來這個地方?克里夫總裁帶你們──」

  兩道劈開空氣的聲音從彼方的背後傳來,又從他身旁高速飛過。

  飛來的那些東西突然在帕德森議員的眉間與臉頰上開出兩個洞,在彼方還沒理解發生什麼事情的時候,帕德森議員的腦袋就噴出紅色的血霧,人也當場跪下,倒臥在地。

  「什……!」

  布坎南睜大眼睛,啞口無言。

  他從突然沒命的帕德森議員屍體旁退開。

  彼方聽到許多啪嗒啪嗒的腳步聲,他轉頭一看,眼前是一群全副武裝,身穿防彈背心、手持軍用步槍,全身上下都是黑色的男人。這幫神秘的武裝集團,毫無預警地出現在這個戒備森嚴的地方,卻只有露娜與銀行總裁依舊泰然自若。

  從他們的態度來看,彼方立刻就推測出這些人是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派來的部隊。

  「看來正戲現在才要開始啊。」

  彼方看著腳下帕德森議員的血泊,發出冷靜而透徹的低語。

  武裝集團包圍了彼方與布坎南,用槍口威嚇著他們。

  新任總統畏懼的慘叫聲,在這美國財富閃耀光芒的寬廣地下空間中不停迴盪。

  ▼Day3 16:40 EST▼

  一名武裝男子把拎在手上的工具箱交給露娜。她將其接過,一臉愉快地踩著小跳步,走進門戶洞開的特別金庫室。

  她從工具箱中拿出手提電鑽,在終端裝置旁邊鑿出一個洞,把裡頭的電纜拉了出來,靈活地接上轉接頭,再插到自己的電腦上。

  「我現在要把資料拷貝出來,麻煩你們在那邊等一下~」

  「……這就是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讓我槍擊總統的真正理由嗎?」

  彼方一如往常,面無表情地凝視著露娜,對此她則是露出淺淺的微笑。

  另一方面,布坎南無法對彼方這句話充耳不聞,他眼睛充血地瞪著彼方。

  「給我等一下!你這小鬼就是槍擊貝里爾總統的犯人!?」

  然而這時,武裝集團的其中一名男子把槍口抵在布坎南的太陽穴上,讓他隨即癱軟在地,之後他就只是難看地不停顫抖,害怕地仰望槍口。

  露娜滿臉不悅地對布坎南投以冷冰冰的視線。

  「你只是個什麼都不知道,一登上心心念念的總統寶座就得意忘形,腦子還很不靈光的小惡徒而已,可以麻煩你閉嘴嗎~?你會打擾到我和Breaker說話的~」

  「唔……!」

  布坎南只能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交互看著露娜與槍口,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一點大人的樣子都沒有。

  彼方掃視圍在他身邊的武裝集團,換了個問題:

  「這些人就是在監獄裡準備武器的那些囚犯吧。」

  露娜正看著螢幕高速打字,她一面作業一面回道:

  「是啊~你忘記了嗎~?就如你所見,他們都是『你的手下』啊~」

  「……」

  「Breaker你真是個大壞蛋耶~昨天已經因為試圖暗殺總統而被全國通緝了,今天竟然又帶著手下強闖聯邦準備銀行,把特勤局的幹員全部殺害,還射殺參議院的臨時議長~」

  露娜用說書的口吻娓娓道來。從她隨口說出的內容來看,這幫武裝集團就是殺害入口處的所有特勤局幹員才來到這裡的。

  彼方感到麻煩似地嘆了口氣,對露娜說道:

  「原來如此,意思就是你們想讓這裡發生的事情全都變成『我所引發的恐怖事件』吧。」

  「非常正確Exactly~你說的沒錯~這就是帶你來這裡的理由~」

  露娜的鏡框反射出光芒,她不停嘲弄著彼方:

  「自從你進入銀行開始,我就在同步合成監視器的畫面了~我把證據竄改得很完美,任誰都會把你認成頭頭,所以事前準備也很周全囉~」

  看來這間銀行內的所有監視器都處在露娜的支配之下。

  「我們不管怎樣都要進來這間特別金庫室~但這個地方連核彈的直接攻擊都扛得住~不是總統也進不來這裡~可是貝里爾又不肯配合,於是我們只好準備『另一位』願意配合的總統啦~」

  彼方全部的行動都和敵方陣營的想法有關係。

  心裡火冒三丈的他說出了結論:

  「所以你們才會誘導我去槍擊礙事的總統,讓他暫時不能干涉你們,接著你們靠憲法第25修正案把那邊那個什麼都不知道的人當上總統,利用他把門打開。這些全都是『奪取真實目錄Bible的計畫』?」

  「你終於明白啦~?嘻嘻~不過還剩下『最後一步』就是了~」

  露娜說著,同時用力按下鍵盤上的Enter鍵。

  「好啦,入侵Hacking結束~雖然硬體方面的安全措施很完備,但軟體方面很好搞定呢~再四分鐘就能把資料全部下載完了~」

  露娜一宣佈完,砂狼的警告馬上透過耳麥傳來。

  『──露娜,趕緊準備撤退,入口那邊的槍戰很激烈,看來是有路過民眾報警了。雖然現在是尖峰時刻,塞車多少會延後警察趕到的時間,但據我估算,我們再過十分鐘就會被包圍,要是再不快點走,我們就走不了了。』

  「好好好~」

  露娜確認過資料全數傳輸完畢後,便拔下轉接頭,闔上電腦。她就這樣走出特別金庫室,接著比了個手勢,向披盔戴甲的部下們下達撤退命令。那群男子讓癱軟在地的布坎南站起身來,把槍口抵在他和彼方的背上,命令兩人往前走。在銀行總裁的率領之下,一行人沿著下來的路線上樓。

  他們乘坐電梯回到一樓,在走廊上前進,最後抵達了入口大廳。

  和來的時候不同,周圍的牆壁上滿是彈痕與血跡。數不勝數的一灘灘血泊上,躺著特勤局幹員,還有慘遭反殺的武裝集團成員的屍體。

  武裝集團大概是從正門闖入的。光是現場籠罩著硝煙味這點,就可以知道這裡直到剛剛都還在上演無比激烈的槍戰。

  「咿……咿咿!」

  布坎南看見隨扈們被打得體無完膚的屍體,嚇得雙腳發軟。

  他直接在靠近入口大廳中央附近的地方坐下,淚流滿面地向露娜懇求:

  「請、請妳一定要救我!你們總不會對總統開槍吧!?」

  面對他乞求饒命的舉動,露娜伸出手指抵著臉頰,壞心眼地歪過腦袋答道:

  「怎麼辦才好呢~當然我們是不會做出槍擊總統這種可怕的事情啦~一般人都知道,要是敢做這種事,一輩子都會被美國追殺的吧~沒人想要淪落到和過去的賓‧拉登一樣的下場~」

  「那、那妳會放我走吧!?」

  「唔~我的說法不太準確呢~我們是不會殺你~但那邊那位全國通緝犯Breaker『會不會這樣做』,我就不知道了~」

  「!?」

  銀行總裁讓其中一名團伙用手銬反手銬住自己,就這樣乖乖地當場坐下。看來他是想扮成人質。露娜看著他們,接著從一名部下手中接過手槍──再把它交給彼方。

  「這是你的武器,請用~」

  武裝集團同時對拿到手槍的彼方舉起武器。

  把武器交出去的露娜露出無畏的笑容,在彼方耳邊低語道:

  「就算我走了,我也會一~直監視你的哦。」

  露娜這麼說完後,便轉過身子,踩著愉快的腳步離開了銀行。

  露娜就這樣帶著存放真實目錄Bible的電腦逃之夭夭。

  留在現場的人,就剩下拿著手槍、負責扮演主謀的彼方。

  還有布坎南與扮演人質的銀行總裁。再來就是襲擊這間銀行的武裝集團……也就是這幫想為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的計劃獻出生命,奮不顧身、狂熱的囚犯們了。

  『那麼,表演Show終於要開始了────』

  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就像是要告訴彼方時機成熟一般,隔著耳麥對他發話:

  『Breaker,你有聽到我的聲音吧。從現在開始,你要確實照我的全部指示行動。砂狼的部隊已經徹底包圍這座聯邦準備銀行大樓,既不可能逃脫,抵抗也沒有意義。你最好認為,要是你敢耍一些奇怪的小把戲,你就會沒命。』

  沒過多久,外頭就傳來了警車的警笛聲。

  不是只有一兩輛而已。大批警察正往這裡蜂擁而至,隔著銀行入口的防彈玻璃門,可以看到無數輛警車已在馬路上排成隊形。外頭早就徹底為夜色所覆蓋,警車的警示燈和設置巧妙的大型探照燈,在黑夜中顯得格外刺眼。因為雨下個不停,從車上下來的警官們都穿著雨衣;他們不約而同地對大樓舉起手槍。

  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多半是待在安全的地方看著這邊,他接續說道:

  『一幫武裝份子強闖銀行,狹持來訪的新任總統,他們在一場場激烈的槍戰中,將特勤局的隨扈全數殺害,最後還射殺了不巧在場的參議院臨時議長。而這起事件的主謀,就是昨晚暗殺總統未遂的全國通緝犯──緋上彼方。』

  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似乎知道彼方的本名,他應該是從厄里斯那裡打聽到的。

  『你曾經是日本某個生化恐攻事件的主犯,在表面上因為押送途中的不幸事故而死亡,但你其實還活著,這次偷渡到了美國。如果要把罪行嫁禍給別人,有誰是比你更好的人選?』

  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發出呵呵的低沉笑聲。

  『你來美國的目的是「暗殺總統」,你擬定了計劃並付諸實行。暗殺貝里爾總統失敗後,這次你又襲擊造訪聯邦準備銀行的新任總統布坎南。人們肯定都會認為,你是個想致美國領導人於死地的、窮凶惡極的恐怖份子。當然,事實並非如此。你是內閣情報調查局CIRO和CIA為了阻止我而派過來的刺客,遺憾的是,他們不能公開和你的關係。也就是說,現在的你孤立無援。』

  「我非常清楚你編造出來的劇本了。所以你想要我做什麼?」

  『問得好。首先──把新總統殺了。』

  「!」

  『你們站在那個位置,外頭的警察和媒體應該都能看到布坎南的樣子。警官們肯定已經把你認定成率領武裝份子、狹持總統的主嫌。既然他們正看著你,你乾脆作個秀,在眾目睽睽之下殺害總統吧。』

  啼笑皆非的彼方聳了聳肩,斷然說道:

  「我拒絕。」

  『你不會覺得你有選擇權吧?』

  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發出了警告。有一名武裝集團成員正躲在和外頭的警察呈現死角的位置,把槍口對準了彼方表示威嚇,然而彼方一點也不在乎,只是淡然地繼續說下去:

  「這種威脅只對珍惜生命的人有用。他們本來就是把我當成棄子才派我來這裡,而我也同意了這樣的待遇。赴死同樣算是我工作的一部分。我沒打算遵從你們的指示,如果你們想殺我,儘管動手無妨。」

  彼方非常清楚,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的威脅是來真的。

  但他發自內心認為自己的生命沒有價值。早在很久之前,他就已經發狂了。

  對他來說,生命受到威脅根本不值一提。

  把它當成交易條件是沒有意義的。

  『唔呣。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哎,我早就知道你會這樣說了。』

  對於同樣是動真格的彼方,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並不感到意外。

  『所以呢,早在槍戰開始之前──我就已經把FBI叫來這裡了。』

  聽到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令人費解的發言,彼方露出訝異的表情。

  武裝集團的一名成員掏出自己的手機,操作了一下之後,便把它放到地上,讓它往彼方的腳下滑過去。拿著槍的彼方把它撿了起來。

  「……!?」

  手機的畫面上,是一名少女。

  她混在包圍銀行的警察之中,穿著印有FBI字樣的防彈背心。她把地圖攤開在引擎蓋上,像是在和警方的幹部們召開作戰會議。畫面中就是從上空俯視他們的影像。

  『你說你不吝惜生命,但這僅限於「你自己」而已吧?』

  只要看畫面一眼,就能明白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想要表達什麼意思。

  在畫面的中央特寫出來的,是那位身穿FBI防彈背心的黑髮少女。

  那張惹人憐愛的容貌,屬於彼方再熟悉不過的一個人。

  「…………休想對我妹妹動手!」

  『我從厄里斯那裡得知了她的存在。不好意思啊,我也知道了你們兩人的關係。』

  無法再忍耐的彼方,表情痛苦地扭曲起來。這副態度和平常的冷靜沉著大相徑庭。

  或許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也看到了彼方的動搖,確信自己就要勝利的他繼續說道:

  『你的本名是緋上彼方,現在應該是用黑木彼方這個假名在過活吧。你原本是關押在日本那座特殊看守所的死刑犯,但你協助內閣情報調查局CIRO,以全新的身分讓他們發揮你的價值,就這樣扛起了本次的特別任務,被他們當成棄子來對待。再來就是你的妹妹緋上理世,她是同樣協助內閣情報調查局CIRO的心理分析師Profiler,現在似乎是在FBI留學。』

  彼方凝視著畫面,亂了方寸的他額頭冒著冷汗。

  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看似得意地繼續說道:

  『一名協助我們的FBI關係人,更改了她拜師的那位探員的行程安排,讓那位探員帶著她,從西雅圖千里迢迢地來到紐約。現在的她就身處重刑犯所佔據的大樓前方,和警察們一起待在現場。潛伏在附近大樓上的「菁英狙擊手」明明就有可能殺害她,她還真是有骨氣呢。她可是你唯一的家人,你應該不希望她碰到這種事情吧?』

  菁英狙擊手多半就是指砂狼了吧。

  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這番言論像是在說,他的人正混在警察之中,從別的地方包圍了這間銀行。

  考慮到手機中的影像處於俯瞰狀態,可以認為拍攝者正是砂狼。

  這種事情怎樣都好。彼方抬頭瞪著其中一具監視器。

  他對著畫面另一頭想必是滿臉不在乎的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發出窮盡一切的警告:

  「要是你敢動理世一根汗毛,我一定會宰了你。」

  他那漆黑雙眸的深處,充滿令人想到地獄的深淵之闇。燃燒著黑色火光的怒火,正在那片黑暗中發出刺眼的光芒。他的殺意就是如此超乎尋常,連隔著監視器面對這道目光的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都不由得吞了口口水,一股寒意竄過他的後背。

  他為彼方散發出的異常壓迫感所折服,甚至顯得有些膽怯。但為了不讓說話的語氣透露出動搖的情緒,他帶著半是抵抗的想法繼續說道:

  『你就放心吧,只要你順從我,就不會演變成那麼悲慘的狀況了。前提是你得乖乖配合。』

  努力保持冷靜的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再次警告:

  『那麼,我就再說一次。把新總統殺了。』

  「……」

  『你總不會再拒絕我了吧。畢竟你妹妹可是命懸一線呢。雖然你也一樣,但新總統知道太多了。既然已經沒有用處,我沒有理由讓你們活下去。』

  「……」

  『等你殺了他之後,我和砂狼的部隊就會搶在警察之前,進入現場把你殺了。正義的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將你處刑──聚集在外頭的媒體肯定會大肆報導這樣的消息。這起事件如今正在吸引世人的關注。你攻擊前任總統、襲擊聯邦準備銀行大樓,還殺害新任總統,只要我殺了你這種窮凶惡極的罪犯,在大眾的心目中,我就毫無疑問屬於正義的那方了。』

  彼方始終都是低頭看著畫面。

  他神色凌厲,正拼命移動著視線,看起來像是在畫面中尋找什麼。

  「看來你這是要囚犯扮成我的手下,模仿銀行劫持犯?為了你的宣傳活動,不只我,連追隨自己的信徒你都要殺,你的計劃真沒人性啊。」

  『每個人看法都不一樣吧?他們為了成就我的計劃,選擇捨棄自己的生命;為了幫助我宣傳,他們主動讓我殺了他們。我不就是在滿足他們的願望嗎?』

  「全都是你自導自演的正義劇場啊……聽到你這種人被封為英雄,任誰都會驚呆的。」

  『我不會說什麼漂亮話。這種傳統的宣傳工作早已行之有年,不是只在這個國家,而是整個世界。我已經啟動大樓內的所有監視器,讓你淒慘的死狀得以紀錄下來。我打算把那些影像當成今後的宣傳材料。』

  做好一切準備的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命令道:

  『來吧,趕緊對總統開槍。』

  彼方向上望了好一陣子,似乎在拼命思考什麼。

  但他應該已經一籌莫展,沒有任何可以突破這個困境的方法才是。

  頃刻後,他或許是死心了。

  他默默舉起手槍,槍口對準了身旁癱軟在地的布坎南的額頭。

  「咿!咿咿!」

  臉上頓失血色的布坎南,拼命用視線告訴即將殺死自己的彼方「救救我」。看起來他已經因為過於恐懼,連整理好話語再說出來都做不到了。

  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見彼方猶豫不決,為了推對方一把,他再次命令道:

  『來吧,快點動手!』

  布坎南正難堪地發著抖,嘴巴也不停打著哆嗦。彼方低頭看著他這副模樣,把手指放到手槍的扳機上。只消彼方施點力,子彈就會輕易射出,讓彼方永遠活在遭受美國追緝的陰影下。

  但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的部隊馬上就會進來殺了他,所以這種擔心應該也沒什麼用。

  「………………」

  『怎麼了,你在猶豫什麼?』

  「………………呵呵。」

  然而不知為何,彼方的口中此時發出了笑聲。

  彼方的肚子發出低沉的震動,他嘲諷般地大笑出聲。

  『有什麼好笑的?』

  面對彼方這副意義不明的態度,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顯得有些不耐。

  「……確實,在你威脅我妹妹的時候,我就已經對抗不了你了。厄里斯的計謀果真沒錯。不過這是在『普通的情況』下。」

  『普通的情況?』

  「你還沒發現嗎?」

  彼方維持架著槍的姿勢,仰望其中一具監視器,向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發出警告:

  「我就告訴你,你『看漏』的三個地方吧。」

  彼方娓娓道來:

  「第一個是監視器。在我踏進銀行的時候,似乎有一台照著正面入口的監視器沒有開啟。因為它斷電了。現在它已經正常地通電,和往常一樣運作,所以問題應該不是故障。」

  『這又是……你想表達什麼?』

  「你的駭客曾說過,從我來到這裡的那個瞬間開始,全部的監視器都拍到了我,並加工成之後可以成為作案證據的影像。正因為這樣,能拍到我入侵的那刻、扮演重要角色的那具攝影機卻沒在運作,這很奇怪。」

  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不是很明白彼方的言下之意。

  不就只是一台有點狀況的監視器而已嗎?

  就在這時,多半是透過無線通訊聽著他們對話的露娜,代替困惑的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說道:

  『這還真奇怪呢~……沒有一台監視器斷電過~錄到的畫面也沒有缺損,所以應該不會有因為故障而停止的監視器才對啊~?』

  「……!?」

  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好像發現了什麼,但他還沒順利把結論歸納出來。

  彼方毫不在意,只是繼續滔滔不絕:

  「第二個是理世。你們拍到的理世明顯很不對勁。」

  『你是想說我們偽造了畫面嗎?可惜的是,它是真的。』

  「不是。不對勁的地方在於,她身旁那位『一定會在的人』並不在。」

  彼方他──放下了對準布坎南的槍口。

  面對明顯違反命令的舉動,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感到非常不悅。

  『……你到底想做什麼?沒人明白你想表達的意思,難怪我會覺得你一直在講那些莫名其妙的話。該不會那什麼天才的腦袋,事到如今又在思考怎麼脫離眼下的危機了吧?你現在已經徹底將軍了,憑你的力量,你拿我一點辦法也沒有。』

  「我記得厄里斯是這樣評價我的──」

  彼方無視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的話,繼續說了下去:

  「我有著屢屢以荒唐舉動解決問題的傾向;不依賴別人,全靠自己另闢蹊徑。如果我不換個方法,我永遠都會被他玩弄在股掌之間,所以這次我硬是選擇了『什麼都不做』的選項。」

  『什麼都不做?你是不是把「什麼都做不到」講錯了?』

  「換句話說,就是『相信同伴』。你們都把戒心盲目地放在我的身上,所以你們忽視了其他人的動向。」

  彼方露出無畏的笑容,向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宣告道:

  「第三個就是──你們太小看內閣情報調查局(CIRO)了。」

  惡魔發出了嘲笑。就在這時,突然有道耳熟能詳的少女嗓音闖進了透過耳麥進行的無線通訊。那位情報分析官像是要讓試圖開口的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閉嘴一般叫道:

  『妳這臭女人竟敢把我踢出去!現在是我的回合了!』

  這句話就像一道訊號。

  爆炸毫無前兆地發生了。

  監視器裡,彼方的背後轉瞬間便為粉塵所覆蓋,讓他的身影消失在畫面之中。

  ▼Day3 17:00 EST▼

  眾人一下子還搞不清楚是哪裡發生了爆炸。

  銀行入口附近的牆壁整塊飛了出去,劇烈的爆炸聲響和衝擊波迎面而來。

  破碎的瓦礫和粉塵宛如湧進入口大廳的砂土,它們產生出的地鳴和濃煙吞噬了好幾名武裝份子,到處都能聽到他們的慘叫。激烈的風雨從外頭颳進了入口大廳,室外冰冷的空氣一下子把粉塵推了進來,填滿大廳中的每個角落,讓在場的所有人漸漸都看不見彼此的身影。

  在爆炸發生前的一瞬間,彼方屈起身子,扛住了爆炸的衝擊波。

  不同於因疏忽大意而被狂風颳倒的銀行總裁和布坎南等人,彼方似乎已經預料到爆炸的發生,並成功站穩了腳步。

  在強風消停之後,入口已經籠罩在粉塵之中,伸手不見五指。

  「……還真的是靠炸彈客用爆炸擾亂敵人啊。謝謝妳的幫忙,鷹眼。」

  彼方對擠進無線通訊的少女道了個謝。

  位於通話另一端的少女──鷹眼,則是挖苦似地答道:

  『一直以來你總是靠單打獨鬥去解決問題,沒想到你居然會指望別人,「等待別人出手」。這該不會是有史以來第一次吧?那個一開始還很冷淡的傢伙,現在倒是變得挺圓滑了嘛。』

  「今天我被迫學到了很多事情。」

  聽鷹眼說出和厄里斯大差不差的話,彼方不禁露出苦笑。他想必是在自己都沒發現的時候建立起了這樣的行動模式,而敵人就是抓住了這個弱點,把彼方逼到走投無路的境地。

  「之前的我不相信別人,畢竟能救我的人永遠只有我自己,因此我一直都是懷抱著只能一個人戰鬥的想法。不知何時,這好像成了我的弱點……但現在不一樣了,我有一群可以來幫助我的夥伴。我相信妳,所以就算要我把自己和理世的性命託付給妳,我也無所謂。」

  『等……咦……嗚~~~!』

  「怎麼了?」

  『太、太狡猾了!突然跟我說這種話,還一下子變得這麼老實……!』

  雖然鷹眼莫名地慌了手腳,不過她馬上就乾咳幾聲打起精神。

  『現、現在別說這個了!話又說回來,真虧你能發現監視器的異狀呢。』

  「蟄伏在網路世界中,趁敵人一個不注意奪取銀行系統的控制權──妳肯定是看準我會發現到這些事情吧。」

  『我賭上你的觀察力,擬定了一個讓你知道會有這場奇襲的計劃,結果你還真的做到了,不枉費我打暗號給你。』

  等能見度稍微恢復之後,彼方終於比較清楚眼下的狀況了。

  爆炸讓銀行正面大門旁的牆壁出現了一個大洞。

  透過洞口,可以看到外面的情形。看來連銀行周圍都籠罩在大範圍的粉塵之中,警官們的怒吼和咳嗽聲正此起彼落。警方和FBI似乎也因為出乎意料的爆炸和瞬間的失明而亂了陣腳,而且陷入混亂的不是只有外面的人而已,連分散在銀行各處的武裝份子也是一樣。

  『趕快走吧,時間沒剩多少了,現在包圍網已經癱瘓,只要用粉塵當掩護,即使他們就在你面前,你也逃得掉。反正警察還沒有看到你的長相,你趕緊趁這個時候撤退。雖然你可能還是什麼都看不到,但我會引導你走安全的路線。』

  「我知道……但應該沒那麼簡單吧。」

  彼方瞪著煙霧稍微散去的另外一邊。

  他想趁煙霧完全消失前開始行動,但相較於待在門口附近的武裝份子,在大廳深處待命的幾個人基本沒什麼大礙,那些人紛紛把槍口對準彼方,看來是不會放任他逃掉了。光是數得出來的人數,就至少超過了十個人。

  『不用擔心,為了讓你能夠成功逃脫,已經有個很厲害的幫手去你那邊了。』

  在鷹眼把話說完後不久。

  彼方看見了一道嬌小的人影不疾不徐、不慌不忙地在深灰色的煙霧中昂首闊步。

  他對那個人的金髮有印象。對方是一名宛如精巧的西洋人偶般纖細、白皙的少女,但她令見者結凍、毫無任何感情的虛無眼神,在粉塵中散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光芒,顯得十分異常。

  「────得讓壞人全都從這世上消失才行。」

  踏進現場的年幼捕食者,也就是炸彈客Bomber,環視著面露困惑的獵物們低語道。

  在她說完沒多久,她就像是忽然倒在粉塵之中似地消失了身影。低處比高處堆積了更多粉塵,這讓身材嬌小的炸彈客輕易就能鑽進視線的死角。以彼方和那些武裝份子的視線高度,並沒有辦法完全看清楚她的行蹤。

  接著,一顆顆像是某種球的投擲物,忽然從正面方向,朝著跟丟了炸彈客的男人們飛了過來。

  「!?」

  這些從粉塵裡扔過來的東西,看起來就像是把某種黑色的黏稠物揉捏成形狀後的泥團子。黑色的球撞在男人們的臉部、胸口和手腳上,隨即破碎。

  它們立刻產生反應────然後「爆炸」了。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

  黑球一砸在人身上,就會和皮膚產生反應,發生小規模的爆炸。

  它們彷彿一個接一個爆開的鞭炮,使得空氣隨著一陣陣乾巴巴的爆炸聲響和肉塊四散的沉重衝擊不斷震動。男人們的手腳和腦袋輕輕鬆鬆就炸了開來,活像是紅色和黑色的煙火,讓四周全都灑滿了模糊的血肉,令人不忍卒睹的鮮血也漸漸浸染了牆壁和地面。

  「嗚哇啊啊啊!這什麼!什麼東西啊!?」

  「那小鬼好像丟了什麼過來!你們當心點!」

  武裝集團的成員陸陸續續因爆炸而亡,或是因手腳被炸斷而失去行動能力。這時,有一名男子偶然在粉塵較稀薄的地方發現四處奔跑的炸彈客,於是他伸出手,想抓住那個小女孩。

  「看我宰了妳!」

  炸彈客三兩下就躲開男子向她伸出的手臂,接著輕輕碰了碰男子的胸膛。

  只是這樣而已。

  下一秒,男子的身體就發生爆炸,骨肉從他背上,與剛才炸彈客碰到的地方相對的位置飛了出來,讓他當場死亡。他的身上如文字所述開了個大洞。炸彈客渾身沾滿飛濺回來的血,依然面無表情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冷冷看著男子外露的臟器。

  因為從粉塵的死角飛來的神秘黑球而爆炸身亡。

  不然就是被炸彈客碰到那麼一下而當場炸死。

  還沒有人理解她到底做了什麼,就接連遭到殺害。眼前的殺戮遠遠超過常人的理解能力。不到一分鐘,武裝份子的人數便大幅減少。炸彈客毫無慈悲地不斷殺人,簡直就像是在碾壓路邊的螻蟻般。最後,全部的敵人都消失了。

  『如我所料……那點人一下子就被她殺光了呢。看起來就像魔法對吧?』

  當彼方半是啞口無言地看著炸彈客勇猛的戰鬥時,鷹眼對他說道:

  『在愛麗絲體內沉睡的另一個人格名叫克麗絲,生下來就是個「天才化學家」,她好像很清楚,用什麼方式去混合哪些東西會發生怎麼樣的爆炸反應。她自己似乎也不是很明白其中的原理,所以這種才能大概是她與生俱來的。對她來說,不管是躺在地上的石頭,還是手邊有的一切物質,統統都是炸彈的材料。天然的炸彈製造機,這就是「炸彈客Boomer」。』

  「這下我明白為什麼城堡不喜歡和她相處了。」

  『畢竟那種模式下的愛麗絲會不分敵我地大開殺戒嘛。這麼說來,城堡應該一直都在妳妹妹旁邊擔任保鑣才對,但我現在沒看到她耶。』

  「那傢伙很敏銳,所以她大概早就發現,並『過去那邊』了吧。既然她已經動身,理世肯定不會有事。」

  『……?』

  炸彈客再次從粉塵中現身。被鮮血和肉片弄髒的少女對著彼方說道:

  「走吧,哥哥,我已經讓壞人們『全都消失』了。」

  儘管炸彈客的外表十分可怖,彼方卻是毫不在意,直接拉起她的手,照著鷹眼指示的逃脫路線奔跑起來。兩人穿過被炸開的銀行牆壁,光明正大地來到外頭。

  看到外面警方的包圍網後──彼方再次體認到究竟發生了什麼。

  路面下陷了些許,形成一個個缽狀。

  警察的腳和警車的輪子全都卡在粉碎的混凝土裡動彈不得。

  看來炸彈客從地面下爆破了包圍建築物的警察所站著的地方。

  說是爆破,但她把爆炸的程度控制得相當精細,讓地面沒有整個坍塌,而是只有輕微的下陷。這時刺眼的粉塵剛好還在四處紛飛,彼方他們也得以順利鑽進警察們的死角。如果這種狀況是炸彈客刻意製造出來的,那她運用爆裂物的能力也只能用出神入化來形容了。

  「傷者姑且不談,看起來好像沒有出現死者啊。」

  『爆炸看上去很猛烈,不過影響範圍其實很小,只有確實癱瘓掉警方的視覺和行動能力而已。如果不了解炸彈客的能耐,應該只會覺得這場突襲很亂來吧。』

  彼方一邊聽鷹眼說話,一邊快速地環顧四周,尋找理世的身影。很快他就看到了和警察一樣咳嗽咳得很痛苦的妹妹。確認過她平安無事,彼方也放下了心中的大石頭。

  「……抱歉。」

  彼方輕聲說完,便光明正大地從警察們身邊跑了過去,成功離開現場。

  現在的他不能直接去找妹妹,和妹妹說話。

  彼方跑進小巷子,就這樣消失在紐約的夜色之中。

  ▼Day3 17:00 EST▼

  與聯邦準備銀行隔了些距離的大樓。

  罩著黑色雨衣的阿爾•雷柏斯正躲藏在雨下個不停的頂樓上。

  他架好大型狙擊槍,拼命掃視著警方的包圍網,但因為神秘的爆炸所產生的粉塵,他看不出現場變成怎樣了,狀況非常不明朗。

  無法控制的事態令他倍感焦躁,他忍不住對著無線電怒吼道:

  「現在是怎樣啊露娜!銀行裡的人和我中斷聯繫了!而且還完全看不到東西!這下我不就沒法搞清楚發生什麼了嗎!」

  『好啦~我知道了嘛~!別那麼生氣了啦~!』

  從通話另一頭傳來的,是露娜泫然欲泣的回應。

  『那那、那個日本來的情報分析官是怎樣啊~!我們的AES加密活像一張沒用處的紙,三兩下就被她突破了!我完全搶不回網路的控制權~!』

  雷柏斯不敢置信地對露娜喝斥道:

  「妳不是魔法師Wizard等級的駭客嗎!妳是想告訴我妳贏不過她!?」

  『我想切斷對方在用的低軌衛星通信,但她利用CIA的防禦系統讓我這邊的存取無限循環了。咕呶呶……我是不想承認,但這個人的確比我厲害,手腕不同凡響!她到底是誰……!』

  可以聽到露娜在另外一頭拼命敲著鍵盤的聲音。

  不過,敲鍵盤的聲音突然停了下來,露娜也沉默了片刻。過沒多久,她就用顫抖的聲音低語道:

  『等等……我記得那個情報分析官的代號叫做……她莫非是那位「虛空之王Eagle Eye」!?』

  如果露娜的推測正確,能夠逆轉情勢的希望可說是無比渺茫。

  『那個時不時就駭進各國的所有民間與軍事衛星,蒐集世界上各種珍奇的可愛動物圖,有著這種不明所以的傳說咿呀────』

  「喂,露娜!連線中斷了!露娜!」

  露娜的通訊突然斷掉了。不管雷柏斯怎麼呼喊,她都沒有回應,雷柏斯能聽到的只有周圍的雨聲。臉上藏不住焦躁的雷柏斯氣得咬牙切齒。

  「……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怎麼會變成這樣……!」

  雷柏斯把耳麥砸在地上,再狠狠踩爛它。

  「!」

  接著,他聽到有什麼東西從背後飛了過來的輕微怪聲,於是立刻掏槍並轉過身子。

  一把銳利的小刀穿過幾秒鐘前雷柏斯才站著的地方,深深插進他背後的水泥牆上。

  「……!」

  他呆愣地看著代表某人露骨殺意的小刀,不由得冒出冷汗。

  「────哇~居然能躲掉剛才那一記,看來不是雜魚呢~」

  他聽見了一道年輕的女聲。

  雷柏斯這下才發現,有一名少女不知何時出現在了小刀飛來的方向上。她穿著白色的連帽外套,兜帽遮住了她的眼睛,風吹拂著她的裙襬;從兜帽深處看著雷柏斯的雙眸,彷彿點亮了銀光似的散發微微的光芒。

  他當即從腰間的槍套拔出手槍,對準了少女。

  「…………是誰?」

  面對雷柏斯充滿戒心的瞪視,少女嘲笑著回應道:

  「和理世一起跟著克羅德來到銀行搶劫的現場,就看到了一個好像炸彈客的人,而且據守在銀行裡的犯人,遠遠看過去也感覺有點像彼方。大叔你,該不會是來找內閣情報調查局CIRO麻煩的吧?」

  雷柏斯不覺得這個女生只是直覺很準;聽聞她這番讓人覺得她已經看穿所有情況的言論,雷柏斯立刻明白對方是敵人。

  沉默的雷柏斯什麼都沒說,但少女對他的態度完全不在乎,只是從雷柏斯拋下的狙擊槍上拆掉狙擊鏡,用它往現場的方向看去。

  「那陣爆炸明顯是炸彈客幹的吧。還好理世很平安~要是理世受傷了,我會連那女孩一起殺了,不過理世沒事,我就原諒她吧~」

  少女扔下狙擊鏡,重新面對雷柏斯。

  「我不知道大叔你是哪來的誰,又為什麼會和炸彈客他們互鬥~但你竟然在我看得到的地方試圖取我朋友性命,你未免太瞧不起人了吧~你這樣根本就像是要我殺了你嘛。」

  對方的身材、體格遠比自己嬌小、纖瘦,卻纏繞著非比尋常的氣息。

  一和少女對峙,雷柏斯就會莫名冒出雞皮疙瘩,這多半是他因長年生活在戰場上而培養出來的本能所致。他知道自己的本能正在全力告訴他有危險。

  少女比他「更高強」────他產生了這種屈辱般的預感。

  他沒有否定能夠幫助他活下來的直覺,而是開始思考如何逃出生天。

  「我記得妳……根據得到的情報,妳是內閣情報調查局CIRO的戰鬥工作員城堡吧。我還沒開槍,妳居然就找得到我,直覺挺不賴的嘛。而且妳掌握狀況的能力也很出眾,看來妳確實是個非常優秀的人才。」

  「你說這種話是認真的嗎?」

  少女──城堡嘲諷地聳了聳肩。

  「等開槍才發現到你的話也未免太晚了吧。大叔啊,你在瞄準的時候釋放太多殺氣了,我在一公里外都能知道你的位置。」

  「殺氣……?」

  聽聞城堡這番帶了點靈異概念的發言,雷柏斯只是嗤之以鼻。

  「一路以來我走過數也數不清的戰場,但很不巧的,我還沒看過哪個人能從那麼遠的距離感覺到這種超乎科學的東西。這世上怎麼可能會有這種能夠察覺到感情,活像是超能力者的傢伙?」

  「嗯~?啊,我懂了,看來你只在表社會經歷過『普通的互相殘殺』而已吧~」

  「……妳在說什麼?」

  「我的意思就是,這個世上還有非常多大叔你不了解的黑暗。」

  下一秒,少女身上忽然湧出了瘮人的氣息。

  原本應該在雷柏斯正前方的城堡,眨眼間就消失了身影。

  「!?」

  雷柏斯全身上下的汗毛同時倒竪了起來。他僅憑著野獸般的本能,在思緒跟上之前就馬上向後一仰,接著一把小刀從下方朝著他下巴剛才在的地方刺了過來。城堡在轉瞬間縮短距離,右手就像是從死角揮出上勾拳般拿小刀用力一刺,速度超乎常軌到不像人類。雷柏斯勉強躲過這記攻擊,但他還來不及放下心來,左腿就感覺到一股尖銳的疼痛。

  「呃啊!」

  剛才那記由下而上的刺擊只是假動作,真正的攻擊來自城堡反握在左手的另一把刀。她以像是把後背靠在雷柏斯胸膛上的姿勢,把左手的小刀刺到雷柏斯的左腿裡,再轉了轉深深陷進肉裡的刀刃,讓傷口和出血變得更大更嚴重。

  儘管雷柏斯差點因疼痛而昏厥,他還是用力把城堡撞開,好拉開兩人的距離。

  不過城堡應該早就預測到雷柏斯會採取這種應對了,她利用被撞出去的作用力當場來了個前滾翻,裝在她鞋底的刀刃也同時展開,跟著她快速抬起的腿由下往上一劃,在雷柏斯的胸口上切開一道頗深的口子。接著,城堡再次拉開兩人的距離,與雷柏斯對峙。

  忍耐不住痛楚的雷柏斯當場跪下。

  他甚至沒時間用手中的槍去迎擊。

  跟著上衣一起被城堡切開的胸膛正在大量出血,而比胸前更痛的是刀子一直沒拔出來的左腿。他一臉痛苦地低著頭,全身上下都在狂冒冷汗,嘴裡也不停呻吟。

  「你的反應挺不賴的,但動作都有種照本宣科的感覺,你是軍人?還是已經退伍了?哎,怎樣都沒差啦,既然你想要傷害理世,你是誰都跟我沒關係────反正我一定會殺了你。」

  城堡露出猙獰的笑容,睥睨著痛苦掙扎的雷柏斯。

  才一眨眼的工夫,情勢就對雷柏斯不利了。

  如果沒辦法用這雙腳逃走,那就更不可能躲開下一次的攻擊了。

  說實話,城堡的動作快到根本看不出來。

  快到等雷柏斯發現的時候,刀子已經插在左腿上了。

  怪物────除此之外還有其他的形容嗎?

  能夠施展出如文字所述般眼睛完全追不上的動作,堪稱超脫常理的身體能力,加上絲毫沒有猶豫的純粹殺意,還有光是面對面就讓人深信「不可能贏得過」的異樣存在感。雷柏斯在戰場上待了這麼久的時間,但他從沒遇過像那女孩一樣這麼可怕的敵人。

  他的手開始無意識地發抖。或許是恐懼讓他的腦袋一片空白了,他自嘲道:

  「……呵呵,看來我運氣不好啊。妳應該是內閣情報調查局CIRO最高強的戰鬥工作員了吧。誰知道我居然會在這種地方碰到高手……」

  「你的評價太誇張了吧~我上頭還有比我更強的人呢。」

  「……別開玩笑了。」

  雷柏斯不知道城堡說的是真是假,但如果她說的是事實,那麼日本的情報調查機構手下的人才其實遠比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所想像的還要厲害許多。要提高警覺的對象不是只有厄里斯警告的那名少年而已,其他人也全都是十二萬分的危險人物。

  繼續放任內閣情報調查局CIRO不管會引發非常危險的後果。

  雷柏斯是贊同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想要實現他的理想,才打拼到現在的。

  不管是Breaker等人,還是眼前的少女,只要他們有可能威脅到己方的目標,就應該儘早將他們排除,而不是抱持天真的想法,以為能夠利用他們達成計劃。

  左腿上被狠狠挖開了一大塊,這個遭受重創的傷口位於人體的要害。出血量十分驚人,如果不趕快急救,想必會因為失血過多而死。最多只能撐上十分鐘。

  雷柏斯看著自己的血和流過身體的冰冷雨水一起傾瀉而下,苦笑道:

  「…………真沒想到自己會三兩下就被人解決掉。」

  「沒有人想得到,但他們都是在還沒準備好的時候被三兩下幹掉的。」

  城堡又拿出一把刀,像是要給予最後一擊般走了過來。

  就算雷柏斯立刻掏出手槍瞄準,大概也是贏不過她。一切抵抗都是徒勞。雷柏斯或許是理解了彼此之間顯而易見的力量差距,他居然沒有產生抵抗下去的念頭。

  這時,他想起了一個現在想起來也沒有意義的無聊傳聞。

  「……以前我好像在哪裡聽過一個傳言。當時我只把它當成都市傳說而已。據說有個最強的暗殺者集團,不管目標是哪裡的誰,都能成功狙殺。和這些過於強大的高手面對面的人,只要被對方瞪上一眼,就會失去反抗的意志,莫名坦蕩地接受死亡的到來。」

  城堡一聽到這番話,就馬上收起了笑容。

  「妳該不會是那個『殺戮軍團Crusadors』的────」

  城堡不讓雷柏斯把話說完,迅速地用小刀刺進他的左眼。刀刃直接貫穿腦幹,讓雷柏斯當場斃命。血淚從他破裂的眼球中流出,他的身體也倒了下來。

  少女任憑漆黑的雨水淋濕,睥睨著沉默的死者,眼神簡直就像一頭野獸。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