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全美通緝犯/Enemy of United States

  鮑伯揹起失去意識的總統。

  他一邊為肩膀被槍擊的痛楚緊咬牙關,一邊用沾滿汗水、拼命忍耐的表情踹開組立式小屋的門。接著手持手槍的彼方和若依間不容髮地衝出門外,彷彿要擔任鮑伯的前衛和後衛一般。他們就這樣尋找起周圍的敵蹤,槍口對著黑暗來來去去。

  看起來沒有其他人的氣息────

  彼方的威脅想必效果絕佳,包圍小屋的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手下似乎照他的要求從此處撤退了。儘管他們還很有可能躲在某個地方,但現在也只能移動到倉庫的出口了。炸彈客和宣教者晚了一會兒也走出小屋。他們五個人小跑步──但沒有發出任何腳步聲──往出口過去。

  「……可惡,儘管是總統的命令,偷偷離開白宮單獨來到這裡根本就是自找麻煩。就算想呼叫增援,他們卻剛好封鎖了無線通訊,沒有手段能夠通聯。連我帶來的部下都全部被殺了……!」

  途中鮑伯如此低語。他後悔的心情想必是非常強烈,只見他的抱怨沒有停歇:

  「到頭來,應該保護總統的特勤局幹員卻以總統為盾才得以逃脫,好一點頂多炒魷魚,認真想來可以確定自己要因為叛國罪在牢裡度過餘生了。真他媽的,與其活著受辱,乾脆給他們殺掉算了……!」

  「哎呀,你要自暴自棄甚至去死,我管不著,但希望你別把我牽扯進去。」

  「你們這些傲慢的日本小鬼!怎麼可能懂別人的心情!說起來那邊的毛頭小子本來就想殺掉總統對吧!」

  鮑伯聽到宣教者辛辣的言論不禁咋舌。

  至於擔任鮑伯前衛的若依從剛才開始就對彼方投以充滿敵意的銳利視線。她往眼神中注入露骨的憤怒和憎惡,對彼方說道:

  「內閣情報調查局CIRO的人都是這樣的嗎?」

  「妳想說什麼?」

  「你造成這種狀況,用瘋狂二字都不足以形容。」

  「……」

  「為了讓自己存活,竟槍擊我國的總統,可千萬別以為這件事能就這麼算了。我一定會讓你得到應得的懲罰。」

  「首先最重要的就是活下去,之後妳想讓我受到怎樣的懲罰都隨妳。」

  「Breaker前輩說得沒錯,儘管周圍看不到敵人的影子,也不代表危機已經遠離。仍然可能有狙擊手躲在這座修車廠內能夠瞄準我們的位置。」

  「對,馬上從倉庫離開還是很危險的行為。」

  他們到達了靠馬路那側的鐵捲門前。

  鮑伯在鐵捲門旁邊、供員工進出用的小門前小心翼翼地放下總統。

  接著他透過門上的小窗向外望,觀察了一下倉庫外的情況。

  環繞著這片區域的圍欄;僅零星的電燈有亮,在黑夜中照出無數車輛的輪廓。穿過那片車陣後再走幾步就能到大馬路上了。

  乍看之下外面沒有敵人,只是……可以看到特勤局幹員們慘遭射殺的屍體靜靜躺在黑暗中。

  「……咕!」

  鮑伯看到熟悉的部屬變成屍體,也只能咬緊牙關。

  若依看向彼方問道:

  「砂狼的部隊還躲在某處試圖狙擊我們對嗎?」

  「誰知道,我也無從確認。」

  「那你要一直在這裡觀察情況不出去嗎?」

  「那些人……主張自己站在正義那方。那麼如果有第三者在場,他們應該就不會在眾目睽睽之下貿然對正在護送總統的我們出手,所以我才會特意要求他叫救護車。身為目擊者的救護隊員如果趕到這裡,敵人就不會對我們攻擊了。」

  「意思就是如果我們可以活到救護車來,我們就贏了是吧。」

  「……先別管那些了,你們手上有大塊的布吧?要類似圍巾那種大小。」

  彼方突然問道。若依不明白他的意圖,只得納悶地反問:

  「為什麼現在要那個?」

  「因為很快就會派上用場了。所有人在這附近找找,每個人都要有一塊。」

  彼方打開附近的工具箱和工作桌的抽屜,開始翻找裡面的東西。彼方如此行動的意義為何,簡直令人摸不著頭緒,不過他應該是有什麼想法吧。其他人也照著他說的開始找起周圍諸如櫃子的地方,調查裡面有沒有他要的東西。

  就在每個人都有了自己的一塊布時。

  『────日本情報機關和存活下來的各位,你們聽得到吧?』

  裝在鮑伯肩上的無線電突然傳出聽過的男性嗓音。

  『我聽到砂狼捎來的聯絡後真的大吃一驚,你好像槍擊了總統吧?這真是出乎意料的奇謀啊。』

  「是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嗎……」

  或許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有聽到彼方的聲音吧,他透過無線電回應道:

  『砂狼居然會找我求助,這是前所未有的,畢竟他可是憑自己就能解決一切的男人啊,所以我真的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我的朋友之前也有跟我說過你的事情,你肯定就是Breaker吧,少年。』

  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似乎從彼方的性格到他的代號都瞭若指掌。

  「……你所謂的朋友是指『厄里斯』吧?」

  『噢,沒錯,他也是你的舊友吧,這下我們都有共同的朋友了。我常常聽厄里斯提到你呢。』

  「別把我當成那傢伙的朋友啊。」

  『你自己怎麼想我是不知道,但至少厄里斯對你有很高的評價哦。』

  「評價?」

  『是啊,他再三警告過我,你一個人就比追查、妨礙我們的所有檢調機關都來得驚人和可怕。不過我也是有點不相信,怎麼會有一個人能比國家機器更令人恐懼?這麼說有些誇張,但我現在真的重新認知到了,你確實是極為危險的存在。無論陷入如何窮途末路的境地,你不是都能憑藉但凡常人肯定想不出的瘋狂點子把情勢扭轉過來嗎?』

  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以輕巧的口吻繼續說道:

  『我已經照你的要求,把砂狼的部隊完全從這座倉庫撤走了,我也照約定叫了救護車,救護隊幾分鐘之內就會到達這裡。恭喜你,你超出常識的策略毫無疑問救了所有人的性命。』

  彼方無視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的讚賞向他問道:

  「你到底是為了什麼目的想要綁架總統?以向大眾自稱正義一方的人而言,這種行為傳出去會有不好的影響吧。」

  『像你這樣渺小的人類沒必要知道。』

  「那我改變一下問法,你襲擊的理由和『美國的秘密』有關嗎?」

  『哦,看來貝里爾總統對你們說了些很有趣的東西。』

  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沉默了片刻,但他再次開口的時候卻突然換了另外一個話題。

  『對了,在你們眼中我是個怎麼樣的人?』

  焦躁的若依打岔道:

  「明知故問……!你是背叛國家、敗壞治安的罪犯!」

  『這聲音是若依嗎?妳還是一樣嚴厲。』

  從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的語調聽來,他對若依抱持敵意的意見感到開心。

  『原來如此,是罪犯嗎?那我又犯了什麼罪呢?』

  「叛國罪。」

  『具體來說我是做了什麼叛國的行為?是懲罰花錢買下、傷害純潔少女的高階軍官嗎?是處刑濫用職權、壓榨人民以中飽私囊的政客嗎?還是讓暗中操縱犯罪集團的政治人物失勢呢?妳說我犯了什麼罪?』

  「這是因為……你接連殺害這個國家的重要人物,威脅到國家的秩序。就算他們是卑劣的惡人,但在一個法治國家,你也沒有裁決他們的權力。私刑是違法、背德的。你是革命失敗主義者嗎?」

  『我真沒想到會被身為CIA職員的妳教導守法精神。』

  「正因為你是偉大的合眾國總統,你更該守護合眾國的憲法才是……!」

  儘管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是若依的敵人,她卻彷彿是在乞求、懇求似的。

  「請問你到底在想什麼?以一個曾經支持你的政府、也認識你的人來說,完全無法理解。你該不會要說你想成為超越法律的存在吧?」

  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從肚子裡發出咕嘟咕嘟的笑聲回答若依:

  『既然妳在CIA工作,妳肯定明白,讓妳所謂的「國家的重要人物」活下去真的能永遠保障這個國家的秩序嗎?』

  「……!」

  『位於社會頂層的人究竟要享有多少特權,又要利用這些好處做出多少旁若無人的行徑?法律無法從他們強烈的慾望中保護無辜的人們,非常重視地去保護、遵守這種無力的法律,終究能稱之為正義嗎?能稱之為和平嗎?』

  「……」

  『在一個法治國家,法律只能甄別守法或不守法的人,絕不是判別正義或邪惡的基準。就算遵守規則,也不一定就屬於正義那方,應該說現代的法律都是在背地裡操縱社會的人為了自己方便而重新制訂的。難道妳沒有疑問嗎?我們到底是「為了什麼」而遵守法律的?』

  若依無言以對,只能沉默不語。

  『我換個問題吧,你們眼中的我──是「正義」還是「邪惡」?我站在哪邊?』

  發出嘆息、下一個回答他的人是彼方。

  「無聊,這種小事有什麼意義?」

  『這件無聊的事對我來說就是重要得足以拼上性命。』

  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的語調十分用力、認真。

  『在這個時代,正義就像你所說的「這種小事」一樣變成眾人輕視的概念;不知不覺間人們開始嘲笑想要做正確的事的行為。就算期待揚善懲惡,在這污穢的世間也不會發生任何改變,因為人人都深知這世上沒有道理。我身為一個人類,想要再次向大眾發問──「正義」到底是什麼?』

  為追求正義走火入魔的恐怖份子。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的言論讓人感到格外沉重。

  這時從通道對面傳來應急車輛的警笛聲。

  鮑伯聽到聲音,雙眼立刻有神了起來。

  「喂喂,救護車終於來了!再撐一下就好了,總統先生!」

  他拼命對背上沒有意識的總統訴說。

  和高興的鮑伯相反,彼方一臉嫌麻煩地低語:

  「……原來如此,果然還是來了。」

  『哦,虧你注意到了,真厲害。』

  能聽見的不只救護車的警笛,還有警車的,上空還傳來直升機螺旋槳的聲音。靠近過來的聲音也太多種了。

  從空中接近而來的無數架直升機開啟了大型照明,探照燈從空中往彼方等人躲藏的汽車修理工廠內的各處來來去去,就像在尋找他們的位置一般。

  『──我們是聯邦調查局FBI!』

  從擴音器傳出的人聲無慈悲地宣告道:

  『我們已經完全包圍這棟建築物了!裡面的恐怖份子全部丟下武器投降!』

  鮑伯和若依看到在鐵捲門另外一邊的道路上展開隊形、開始包圍建築物的警車,不禁臉色鐵青。彼方眺望穿著防彈衣、手持重型武裝的探員,開始推測狀況:

  「你不是只叫了救護車,你還把我們『通報』出去了。」

  『身為我們共同朋友的「他」就這件事給了我一些建議。特勤局幹員遭到襲擊,總統身負重傷──站在一個善良市民的角度,把這件事通報給調查局想必是理所當然的做法。我只說你們是「暗殺總統未遂犯」而已,調查局肯定會拼命趕來營救總統,外加射殺你們吧。』

  「怎麼會有你這樣骯髒的傢伙!你們才是恐怖份子!別栽贓在我們頭上!」

  他把自己人幹出來的事嫁禍給彼方等人和警方通報。

  倉庫內特勤局幹員的屍體堆積如山;受到槍擊的總統;現場僅有會被誤認為是現行犯的彼方一行。從外面追來的探員們也無從得知,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的部隊直到剛剛都還在這裡部署。

  嫌疑肯定會落在彼方他們身上。

  他們也肯定會被當成恐怖份子。

  『那麼,你們的要求我就答應到這份上,我會盡量為你們的奮鬥加油打氣的。』

  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說完這句話後就沒有聲音了。

  鮑伯窺探外頭的模樣,額頭上滿是冷汗地咒罵:

  「……慘了,慘了!FBI的那幫人已經徹底把我們當成暗殺總統的未遂犯了!啊、不,也不是不對……不對,就不是啊,混帳!」

  鮑伯雙眸充血,拼命對所有人說道:

  「要是我們真如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所說被當成暗殺總統的未遂犯,我們只要一被發現就會被當場射殺!如果想活著離開這裡,除了投降別無他法!」

  裝備、人數……在全部方面我方都處於不利狀況,就算想強行穿越也不可能。說到底,原本就不存在以本應屬於同伴的檢調單位為敵的選項。問題就是站在同一陣線的人把我方錯認為敵人了,明明才依靠彼方的奇謀脫離險境……但看來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狡猾的程度不輸彼方。

  若依也只能說出她想到的渺小希望。

  「……如果總統先生可以幫我們說明情況,我們的嫌疑就能消除了吧,然而現在的總統先生是沒有意識的重傷狀態,也不知他什麼時候能恢復……如果我們被拘留了,這段期間就會放任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逍遙法外了。」

  「就算妳這麼說,我們也沒有投降以外的選擇了!就算在這時候放任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逍遙法外也是無可奈何的!我們也不能再做到什麼了!我可是有家人啊……!不管別人會怎麼說,我也只能選擇存活下來的可能性比較高的選項……!」

  鮑伯和若依陷入絕望的谷底而說不出話,沉默不語。

  宣教者側眼看著他們,露出妖冶的笑容對彼方提問。那副態度滿是從容。

  「那麼前輩呀,這座建築物似乎完全被FBI包圍了,上空恐怕也有衛星在監視,逃不出他們的手掌心,也就是不可能完全逃得掉。如果絕對不能存在於此的我們被以暗殺總統未遂的嫌疑逮捕,甚至廣為全世界報導,對日本政府是十分致命的,我們的性命也得不到保證。你打算怎麼脫離這樣的險境呢?看起來你好像預測到了這樣的狀況,你應該也有想到什麼策略吧?」

  「哥哥,我們會沒事的吧?你究竟想怎麼做呢?」

  好奇心旺盛的炸彈客接著宣教者問道,她的態度也看不出任何一絲焦躁。未成年組和陷入絕望的大人們呈現鮮明對比,態度從容不迫得令人感到詭異。

  「FBI的探員和我們一樣是人類,他們的雙眼做不到滴水不漏,何況光靠一個人也不可能把整座修車廠的每個角落都搜查一遍,因此為了找到我們,他們會啟動集體搜索,讓搜索的範圍可以『分攤』給每個人。」

  「哎,是沒錯啦,所以你想表達的是?」

  「於是我們就有了可趁之機。」

  宣教者沒想到彼方的言下之意,因而露出訝異的表情。

  就在這時候,彼方等未成年組耳裡的小型無線電傳來了話聲:

  『────喂!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

  久違的少女嗓音聽起來怒火中燒,她突然劈哩啪啦痛罵起來:

  『好不容易開通了走CIA衛星的通訊線路,訊號卻不知道被誰干擾而始終聯絡不上你們!還以為干擾沒了,卻發現你們突然被FBI包圍、就快沒命了!你們是笨蛋嗎!?認真找死嗎!?』

  彼方聽到少女的聲音,彷彿已經預料到她的登場一般露出無畏的笑容。

  至此宣教者終於明白了彼方的想法。

  「啊~……對喔,是這麼回事。說起來,我們的確有個囉嗦的同伴。」

  「我們有個可以使用美國政府網路的同伴。沒錯吧,鷹眼?」

  『咦?噢,對啊,是沒錯……?』

  在地球的另一邊,從日本和他們長途通話的可靠夥伴登場了。

  彼方知道時機已經成熟,他環視著所有人警告道:

  「全部人把臉遮住,要是給他們看到面孔,身份被他們特定出來就頭痛了。現在開始我們就是──『全美通緝犯』。」

  ▼Day3 02:30 EST▼

  位於貧民窟的修車廠,上空有FBI的直升機飛來飛去。

  在四周拉起禁止進入的黃色封鎖線、牽著警犬的警官和刑警正匆忙地進進出出。

  這個時間帶換作平常已經是夜深人靜,但今晚這塊區域的周遭卻聚集了許多看熱鬧的民眾,人聲吵雜。察覺到有事件發生的附近居民與街友都擠了過來,拼命攔住他們的警官還要把他們有如連珠炮般好奇的疑問搪塞過去,看起來很辛苦。

  有名男子對警官秀出徽章,接著鑽過了黃色封鎖線。

  他的黑髮宛如枯萎的草,一臉鬍子邋裡邋遢,是一名臉頰瘦削的拉美男子。身材高大的他穿著豎起領子的長外套,看起來就有點不健康。

  「唔~冷死我了,在這種大冬天的半夜叫我出來,真給人添麻煩。」

  他背向那些圍觀民眾,走進修車廠內。

  他對擦身而過的警官們爽朗地打招呼同時環顧現場,便看到到處都有裝著屍體的黑色袋子橫躺在地上。他越往深處走,就越覺得屍袋的數量非比尋常。

  「……嗯~周圍沒有彈痕,也沒有大肆爭執的痕跡,地上卻到處都有屍體,這是暗殺吧?我還真沒怎麼看過氣氛這麼詭異的現場。」

  他隨著白色的氣息一同說出感想,走向警官聚集的地方。一名身穿大衣的金髮女性探員混雜在一群相貌粗獷的男警官中,那張臉男子有看過。

  「唷,小凱特,好久不見啦~妳也是被叫出來的嗎?」

  名喚凱特的探員甚至沒有回應男子的問候。

  她凝視著眼前的屍袋,看起來非常憤怒。

  「──無法置信!」

  凱特的語氣充滿怒火。

  「明明有這麼多特勤局的幹員被殺,也徹底包圍了犯人集團,卻眼睜睜地看著他們逃走?!這不是丟大臉嗎!」

  凱特忘了和男子打招呼,只是一味宣洩著情緒。

  遭到無視的男子儘管心情複雜,但還是搔了搔臉頰同意道:

  「哎呀~……FBI的戰術負責人和市警局的負責人應該都要被開除了吧。」

  「而且最後總統還被槍擊了啊!幸好急救及時,但總統居然被槍擊,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庫羅德老師,難道你不覺得嗎?」

  「哎呀,什麼嘛,原來妳沒把我給忘了啊,太好了~」

  男子──庫羅德勸轉過頭來的同時逼近過來的凱特冷靜,同時露出苦笑。

  凱特的意見非常正確,庫羅德沒有反對,而是又環顧了一次周遭。

  「不過謎團還真多耶,說起來為什麼總統要大半夜來這種修車的地方?沒有留下官方紀錄,溜出白宮後就偷偷來到這裡,保鑣也只有最低限度的人數,為了避人耳目連設施內的監視器都中斷了。這樣一來……可以認為他是要和哪個人秘密會面吧?」

  「是和誰呢?」

  「比如說愛人之類的?就算場景缺乏情調,也還是很羅曼蒂克,真棒。」

  「是啊,跟總統在修車廠幽會嗎?的確也沒有其他可能了……」

  「我開玩笑的啦,隨口瞎猜就別真的相信了。」

  「真的是~別鬧我了!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好啦好啦,別催我了。不就是為了調查這點才把我叫出來的嘛。這麼久沒見了,妳還是一樣這麼認真。」

  「雖然只有一個月沒見,但老師講話還是一樣悠哉呢。」

  「這個嘛,是因為我直到剛剛都在休假。明明才離開嚴苛的西雅圖,以培訓『學生』的名目到費城來觀光的,沒想到卻牽扯進這種事件裡。」

  「儘管是偶然,但有庫羅德老師在真的讓人很放心。啊,說這個有些晚了,好久不見,老師的犯罪心理學演講總是對我們的現場工作很有助益。」

  「不用謝。」

  庫羅德一面四下張望,同時對凱特問道:

  「是說我的『學生』應該也到這裡了吧?她在哪裡?」

  凱特這才想起來,她訝異地回道:

  「你是說……那些亞洲系的女孩嗎?」

  「是日本人喔。沒錯,就是指她們,雖然自稱保鑣的那位是附屬的就是了。」

  「她自稱是老師的徒弟,和穿著連帽衣的女生一起往現場去了……我們姑且給了她洽公證,讓她們進去了。」

  「太好了~她們突然搶先,早我一步離開了飯店,害我好急。不過她們有平安到這裡就好了。畢竟她們是別人托我照顧的,要是出事可糟了。」

  「不好意思,那些女生還只是十幾歲的小孩,而身為FBI特別調查顧問的庫羅德老師你把她收為徒弟,讓她協助調查事件對嗎?不是開玩笑?」

  「還那麼年輕,真的不得了耶。儘管有一些緣由讓日本的調查機關把她托給我照顧,但她的素質確實十分優秀,說不定她真是天才呢。」

  「老師都說到這份上了……她們差不多十分鐘前進去裡面的事務所了,事務所在那邊的倉庫裡。」

  「謝謝。」

  庫羅德往凱特所指的方向走去。

  他沒走多遠就到倉庫了,花不到一分鐘。為了不干擾化學調查員採集證據,他沿著角落行進,鑽過員工專用的小門。沒多久他就能看到倉庫裡面那座預先組好的事務所小屋了。破掉的窗戶玻璃對面可以看到兩名少女。

  庫羅德為了和她們會合而走進事務所裡。

  「────啊,庫羅德來了~」

  最先注意到庫羅德的人是自稱保鑣的少女。

  她連帽衣的帽子往下拉到遮住眼睛,腳上是黑色的過膝襪,肌膚白皙得可怕,眼神看起來有些睡意而只睜一半。是個美少女。

  「嗨,城堡,妳總是這麼愛睏的樣子呢。」

  「我唯獨不想聽總是缺乏幹勁的庫羅德這麼說我啊~」

  「我也唯獨不想聽語氣一樣散漫的妳這麼說我啊。」

  「喂~理世~庫羅德來囉~」

  城堡朝蹲在地上凝視著屍體的護衛對象搭話。

  被叫到名字而轉過頭來的少女露出一如往常的溫柔微笑。

  「啊,晚安,庫羅德老師。」

  她的長髮傾洩如墨,端正的相貌可愛得若走在街上一定會吸引眾人的目光。美中不足的是稍微嬌小的身材常使人認為她比同年齡的人年幼,尤其她是平均身高較矮的亞洲系人種,這讓她在美國常被當成國中或小學生。然而儘管她的容貌看似天真無邪,她的眼眸深處卻蘊含凜然的堅強意志。她就是這樣散發出的氛圍有些不可思議的少女。

  緋上理世──這是她的名字。

  庫羅德把雙手插進外套口袋,和理世站在一起觀察事務所裡的狀況。文件和玻璃碎片散亂一地,還能看到血跡。他對身旁的理世問道:

  「那麼,比我早看到現場的妳應該知道些什麼了吧?說來聽聽。」

  被問到的理世露出認真的表情,隨著雪白的氣息一起吐出自己的想法:

  「我覺得攻擊總統的人並沒有要殺害他的意思。」

  真是奇妙的意見。

  「唔呣,這條見解好矛盾啊,為什麼妳會這麼想?」

  「首先是在工廠裡被殺害的特勤局幹員們的表情。現場的屍體幾乎都是在表情完全放鬆下來的狀態下被精準擊中頭部,而且周圍的煙硝反應很少,現場的牆壁上也沒有發現彈痕。他們被殺害的地方沒什麼遮蔽物,看不出他們有受到攻擊後立刻掩蔽的跡象,也沒有交戰過的痕跡,意思就是全部人都是在放鬆警戒的時候被殺害的。從這一點可以認為,作案手段是用裝了消音器Suppressor同時暗殺。」

  「妳用同時暗殺這個描述,表示妳認為犯人並非一個人,而是一個集團。」

  「是的,他們利用消音器Suppressor同時殺害訓練有素的特勤局菁英,這不是外行人可以做到的,光靠一個人也不可能做得到。敵人應該是受過訓練的集團,我認為是一支部隊。」

  「妳的現場掌握能力合格了,我認為妳的推測是對的。現場已經發現到殺害特勤局幹員的子彈:.223口徑的亞音速彈Subsonic,似乎還是從加裝消音器Suppressor的槍械中擊發的。儘管不算很稀奇,但這也不是隨處可見的外行人可以靈活使用的武器。」

  理世聽著庫羅德的肯定,指了指腳邊的血漬。

  「再來,總統是在這裡被射中的。」

  地面上有一灘正在失去溫度而凝固、帶著黑色的血紅。她看著這灘血,繼續說出自己的發現:

  「和特勤局的幹員不同,只有總統是在靠遮蔽物藏身的狀態下被擊中的,也就是說他注意到有敵方部隊襲擊因此躲了起來。敵方部隊恐怕是在從這座組立式小屋的外側將總統包圍起來的。根據破碎的窗戶玻璃散落在室內這邊,還有殘留在牆上的彈痕來看,敵方部隊的子彈是從外面射進來的。」

  庫羅德看向窗戶的另一邊。

  「總統躲在外面的敵人攻擊不到的地方,但還是被擊中了,這是為什麼?他躲藏的位置是包圍小屋的敵人死角,發生流彈或跳彈波及的可能性也很低。」

  「這是我的推測,擊中總統的子彈或許不是從事務所的外側射進來,而是從事務所的內側、在極近的距離下擊發的。」

  「唔呣,那麼敵方部隊是闖進了這間事務所,在極近的距離下射擊的嗎?」

  「根據間接證據有這個可能。」

  庫羅德為了重新開始話題而拍了一下手。

  「OK,現場發生的事情已經大概了解了,接下來我們轉換一下角度。」

  「好的。」

  「為什麼敵人非得攻擊總統不可?我們假設敵方部隊的目的是暗殺總統好了,那他們擊中總統的時候應該是正面朝向他的,但實際上卻有人『通報』總統遭受攻擊。」

  庫羅德彷彿要測試理世一般提出問題;理世的語氣含糊不清地回道:

  「這點……就是比較難解釋的部分了。多虧有人通報,總統才得以保住一命,但是誰報警的呢?為什麼要救被槍擊的總統呢?我不曉得那個人的目的。」

  「想得簡單點,難道沒有總統的同伴在場?就是他為了救被槍擊的總統而報警的吧。儘管那位人士不知為何沒有現身就是了。」

  「也或許在場有個背叛者……總統是在非常接近的距離下被射擊的,說不定開槍的不是敵人,而是總統認為是同伴的某個人物出他意料地攻擊他,您覺得呢?」

  「不明瞭的地方還有很多,比方說儘管特勤局的人數不多,但敵方部隊究竟是怎麼成功偷襲他們的?說來總統是為什麼要來這裡?或許他是被引誘出來之類的。我們就根據證據一點一點解開謎團吧。」

  「好的!」

  理世用充滿幹勁的眼神鼓起氣勢。

  「還有,這只是我一點點感想……」

  「沒關係,妳說說看。」

  「雖然死了這麼多人,但這裡卻讀不出多少『殺意』。」

  「哦?」

  「我只是隱約覺得,這裡沒有一個人是真心想殺害總統。當然他實際上還是被槍擊了,所以有點矛盾就是了。」

  「理世啊……我們犯罪心理分析師Profiler是靠統計和分析去進行罪犯側寫與犯罪預測,科學調查可是我們的基本喔?個人的感覺會導致誤判事實,妳要注意一下才行。」

  「啊……您說得對,我會注意的。」

  庫羅德看著消沉的理世不禁笑了笑:

  「原則上是這樣啦,不過理解人們留在現場的感情和情緒,這種才能也是一流的犯罪心理分析師Profiler會具備的能力。當然不能太過依賴直覺,但這樣的直覺還是要細心培養比較好。」

  「您能這麼說我覺得很光榮。我會加油的!」

  這時,庫羅德的手機突然響了,來電者是凱特。

  「喂喂,您好~」

  庫羅德接起電話後,凱特就開始向他報告最新發現的線索。

  他全部聽完後,看似充滿感觸地沉默下來,掛斷電話。

  「工廠內的監視器好像什麼都沒有拍到,但看來罪犯集團還是犯了失誤。」

  「失誤嗎?」

  「隔了兩條街的漢堡店監視器拍到了五名從修車廠方向過來的蒙面人,聽說時間是在FBI抵達這裡後不久。應該能當作他們就是逃跑的嫌疑犯吧,似乎可以從這點追查下去。」

  ▼Day3 07:20 EST▼

  已經來到天空露出魚肚白,陽光開始灑落在城鎮上的時刻。

  這裡是費城聚集了市政府和美術館等觀光景點的市中心附近。

  在這位於高聳入雲的高層公寓頂層的閣樓裡,早晨的陽光也照射了進來。

  溫柔地穿透玻璃牆壁的陽光讓他醒了過來。

  純白的床單,總統規格的床鋪;設置在周圍的沙發和書架等家具是黑色調的顏色,與白色調的房間十分搭配。寬廣又時尚的陳設彷彿可以拍照刊登在房屋目錄上。不過這裡就像飯店的房間,沒有有人在此生活的感覺,平常似乎沒有人住。這種感覺也是附近沒什麼個人物品所致。

  「……?」

  在床上醒來的彼方注意到自己維持在四肢向外伸展的狀態,身體無法動彈。他也立刻知道自己的四隻手腳被用繩子各自綁在床腳上。

  從修車廠逃亡後,他們在若依的帶領下抵達這座空中閣樓。這裡是CIA設立在美國各處的避難所Safe house之一,如果要躲藏一下,這裡是最適合的地點。在杳無人煙的半夜行動十分顯眼,因此他們在這裡小憩片刻,等到白天能混在人群裡移動時再出發。他原本只是想打盹而已……但他睡得比預料中的還深。等他起來,他就已經是這副模樣了。似乎是誰綁住了他。

  「疏忽了啊……」

  彼方彷彿在責備自己般低語。

  這會是誰做的呢?記得每個人……都各自分配到一間房間去休息才對。接著炸彈客表示「一個人睡不著」,因此彼方讓想要和他同房的炸彈客睡在床上,他自己則是睡在附近的沙發上。

  彼方注意到挨在自己身旁的體溫,於是轉過頭來。

  …………炸彈客正陪著他睡覺。

  「哥哥,你醒來了呀。」

  平常總是綁起來的長髮此時解了開來,一頭金髮流瀉而下。披頭散髮的炸彈客身上散發的氛圍不同往常,沒有天真無邪的影子,而是冷淡又沉穩的模樣。她感情淡薄,眼神冰冷。不對──說她沒有靈魂,眼神虛無比較正確。

  炸彈客面無表情,在近得可以把氣呼到臉上的距離下凝視著彼方。

  彼方絲毫沒有慌了手腳,但他同時也抱持警戒地問道:

  「這是妳幹的嗎?」

  「是呀。」

  炸彈客一下子就承認了。

  「我讓你服下了洗手間裡的安眠藥,再趁你睡著的時候把你搬到床上綁起來。如果我不這樣做,你應該會拒絕愛麗絲吧。不過你放心,我沒有打算殺了你,或者把你交給誰。」

  愛麗絲一開始還是平淡的語氣,但她說話突然開始含混不清。

  「…………」

  「?」

  她彷彿很難說出口般嘴裡嘟噥些什麼,面無表情的臉上也變得紅通通的。

  「………………交。」

  「什麼?」

  「我希望你可以跟愛麗絲『性交』。」

  炸彈客一邊說著一邊在床上撐起上半身,就這樣跨到彼方的腰上。

  仔細一看才發現,炸彈客就只披著一件白襯衫,幾乎可以算是裸體了。

  襯衫雖然遮住了她胸前小小的丘陵,但胸部的那對尖端還是撐起了布料,主張自身的存在感。雪白柔滑的肌膚宛如絲綢般吹彈可破,但又有些發熱,染上些許潮紅。她一邊壓抑急促起來的吐息,彷彿急不可耐似地低語:

  「愛麗絲似乎喜歡你,她想和你有更深入的來往。」

  炸彈客依然用虛無的眼神,在彼方的頭上俯視著他。女孩長長的金髮如絲線般落在彼方臉上。看起來彼方被炸彈客襲擊了。

  面對炸彈客大幅超出彼方預料的言行舉止,他內心雖然十分驚訝,但他同時也注意到另外一件事:炸彈客口中說著自己的願望,口吻卻像是在講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語氣、表情和態度相比往常都來得突兀。

  「妳的樣子很奇怪,妳真的是炸彈客嗎?」

  「『克麗絲』只是為了實現愛麗絲的願望而存在。」

  「……克麗絲?」

  炸彈客的口中突然冒出一個沒聽過的名字。

  炸彈客的本名是愛麗絲,那麼克麗絲是指誰呢?

  炸彈客對彼方的疑問置若罔聞,準備開始她的行為。

  「怎麼做我還是知道的。讓你的這根插進我的肚子裡,再把它搾乾就好了吧?放心,我第一次做可能會覺得痛,但身為男性的你應該會覺得很舒服。」

  炸彈客把放在枕頭旁邊的工業膠帶撕下一段,黏住彼方的嘴巴。讓彼方說不了話之後,就開始解開他的皮帶。炸彈客的動作不太熟練,花了一些工夫,但她終究還是解開皮帶的釦子,手繼續往更深處去。

  這時,她的動作突然停了下來。

  簡直就像把影片暫停似的,炸彈客維持著手放在彼方皮帶上的狀態,就這樣停止不動。接著她嬌小的肩膀開始微微顫抖。

  「……手……也……」

  「?」

  「……住手……是也……」

  炸彈客看起來很痛苦。

  她從彼方身上跳開,蹲在床上抱著頭。

  「────不可以這樣──────!」

  炸彈客雙目圓睜,大聲尖叫。

  接著隔壁房間立刻傳來啪嗒啪嗒的腳步聲。在其他房間的鮑伯和若依聽到炸彈客的尖叫,馬上舉著手槍衝進房間。

  「小姑娘,妳怎麼了!」

  「發生什麼了!」

  闖進來的兩個人只見彼方被綁在床上,嘴巴還被封住。

  還有他旁邊抱著頭,幾乎等同裸體的少女正渾身發抖。

  「你、你們在幹嘛?」

  炸彈客代替不能說話的彼方說道:

  「非非、非常抱歉是也……!克麗絲她自己跑出來!我……我……!」

  鮑伯和若依看著拼命想要解釋的炸彈客,兩人都說不出話來。晚了幾步進來的宣教者興致勃勃地看著彼方。她覺得彼方難看的失態很有趣,便用自己的手機拍下他的樣子,然後才回應彼方「趕快把我鬆開」的視線,撕下貼在他嘴上的膠帶。

  「從無敗績的天才居然被這樣的小女孩搞成這樣,大清早就有這麼好玩的事情呀。前輩,這到底是什麼狀況呢?請務必教教我吧?」

  「……解離性身分疾患,也就是多重人格吧?」

  彼方看了旁邊一臉抱歉、涕泗縱橫的炸彈客後如此斷定。

  ▼Day3 07:35 EST▼

  彼方趁炸彈客在寢室內更衣時走出房間。

  客廳是一個打通兩層樓的寬敞空間。幾乎就要滿溢出來的陽光,從玻璃牆壁後照射進來。以白色為基調的房間裡排列著黑色設計的家具,對照之下顯得十分美觀。

  陳設於房間中央的沙發上頭,坐著手中端著咖啡杯的鮑伯、若依與宣教者。若依問彼方「要喝嗎?」,他便接過對方向他遞出的杯子。彼方一在沙發上的空位坐下,宣教者便率先開口:

  「這麼時髦的閣樓居然是CIA的避難所Safe house,你不覺得很厲害嗎?」

  宣教者環顧室內,再次說出感想。

  回答她的不是彼方,而是若依:

  「拿別墅區來利用是很常見的。在一般人難以接近的地方,就算長期有人停留也不會招致懷疑。即使停留的人更替頻繁,別人也不會感到突兀。人們只會自己認為:這別墅應該是租給其他人了吧。」

  「用說的倒是挺簡單。我真羨慕有金源的組織呀,哪像我們的避難所Safe house是一間冷清的茶館。」

  「哎呀,這樣不是也很棒嗎?」

  若依露出自在場的人互相認識以來第一次的微笑。

  「抱歉啊,寒暄能不能之後再說,先稍微安靜一下?」

  鮑伯對兩人和緩的對話充耳不聞,目不轉睛地盯著大型電視。

  現在播的是晨間新聞。

  「這幫媒體,消息還是一樣靈通啊……!」

  已經有電視台緊急報導幾小時前發生在修車廠的事件。

  電視裡開始播起採訪包圍修車廠的警察,還有應該是當地居民所拍下、半夜發生騷動時的片段。從播報員的說明聽來,總統被槍擊的情報還沒有流傳出去。不過有人目擊到連FBI都出動,將現場團團包圍,早上時還運出大量屍袋,任誰看都很清楚此事絕不尋常。許多居民都對現場發生的事件感到擔憂。鮑伯看著媒體繼續採訪附近的民眾,顯得十分作嘔地說道:

  「真的是,已經鬧這麼大了啊,太快了吧?不幸中的大幸是事件還沒有得到詳細報導,我們的身份也還沒向世人暴露。」

  「是啊,不過終究是時間早晚的問題吧。只要檢調單位知道我們的身份,我們的情報應該也會馬上曝光,讓我們成為指定通緝犯。我國的調查機構非常優秀,逃得了一時,逃不了一世。」

  「沒想到明文記載於合眾國憲法的賓夕法尼亞,竟然會落入讓犯人躲過法網的境地。」

  「我深知FBI的搜查能力。昨晚我們全都被逮捕也毫不奇怪,不過……我真沒想到我們竟能順利逃到這裡。」

  若依側眼看了彼方一眼。他正滿不在乎地喝著咖啡。

  「混進FBI搜查小隊的通訊,將未經搜索的區域報告成『搜索完畢』。如果用說的來解釋,方法就只是這樣而已。接著再規劃脫逃的路線……」

  彼方以這種事小菜一碟的態度回答若依。

  「工廠內的搜索是分派給幾支小隊來進行。只要有一支小隊搜查過我們脫逃會經過的區域,其他小隊就不會特地再來搜查第二次。既然FBI的成員都受過訓練,讓他們能有效率地團體行動,那就更應該是這樣了。」

  『────等下等下!如果忘了身為主角的我,我可是會很頭疼的哪!』

  鷹眼的聲音透過放在桌上、開啟擴音模式的手機打岔進來。

  『道理用嘴巴說很簡單,但不都是靠本人極為高超的技術在支援你們嗎!如果我不能用美國政府機關的網路,你們就危險了!』

  若依身為政府那邊的人,聞言心境也十分複雜,但她還是肯定道:

  「妳說的對。而且妳竟然還能毫不突兀地混進調查局的通訊再傳播假情報,光靠一般的技術是不可能做到的。我都想招攬妳過來了呢,鷹眼小姐。」

  『哼哼,讓天下無雙的CIA大人稱讚到這個地步,感覺蠻不賴的。』

  若依看心情愉悅的鷹眼如此單純,自己也不由得露出微笑。

  另一方面,關掉電視的鮑伯看似有些鬱悶地搔搔頭說道:

  「……我們最好別在這裡久留。如若依所說,FBI很優秀,他們追查到這裡想必只是時間的問題。我們差不多該決定之後的方針並採取行動了。」

  鷹眼聽過鮑伯的意見,感到疑問地問道:

  『咦?你說別在這裡久留,但我監聽了一下FBI調查的狀況,目前還沒問題啊?街上的監視器有拍到你們,他們似乎正以此循線追查,但現在也沒有找到蛛絲馬跡的樣子。把這個避難所Safe house當成據點來行動如何?』

  「……」

  「鷹眼,妳好遲鈍喔,問題根本就不在這裡。」

  『嗄?宣教者,妳這口氣真讓人不爽,妳到底想說什麼?』

  宣教者抱著胳膊回答:

  「算了,因為妳在日本嘛。妳在那邊看不到,但要是妳看到在場所有人的表情,妳就會知道大家在想的都是同一件事了。在決定好方針前,看來還有事情得先搞清楚才行呢。」

  『有事情得先搞清楚?』

  「────有『內鬼』沒錯吧?」

  『!?』

  鷹眼聽到宣教者唐突的發言不禁愕然。

  然而若依、鮑伯還有彼方都只是默默看著彼此的臉。

  宣教者確信自己道破所有人的想法,便繼續說道:

  「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一黨不只掌握到總統會去那間倉庫,連我們會去那裡也瞭若指掌。可以認為舉凡警戒編排和人數在內的一切情報都被外流了,不然不可能做到能快速全殲特勤局精銳的奇襲。為什麼情報會外流?道理很簡單,是因為我方之中有『內賊』吧?」

  宣教者這麼說著,對鮑伯和若依露出無懼的笑容。

  「昨天的密會是機密中的機密。能把這種情報洩漏出去,我只能認為他是身處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對策小組中心的某個人物,還是總統親信的層級。是享受權力和地位的誰呢?因此就算落入如此窘境,若依也沒有向CIA求援,鮑伯同樣不和白宮的同僚求助,這是因為他們害怕自己的夥伴中有內賊。如果告訴他們自己的所在地,情報可能會洩漏給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的部隊或FBI,因而讓這裡遭受襲擊對吧?不管哪邊找到我們,我們絕對都會被殺。」

  片刻間,所有人只是沉默著注視彼此。不久後,若依如肯定般說道:

  「……補充一點,不只本部有內鬼,『這裡』可能也有,這種可能性不容忽視。」

  鮑伯也面色險惡地接續道:

  「是啊。你們這幫日本來的小鬼也很奇怪,明明就不知道誰是夥伴,卻從容不迫地覺得這裡很安全。背後什麼時候會被插一刀還沒人知道呢。」

  「呵呵,我們都打開天窗說亮話了呢。這樣我們的感情是不是好一點了呀?」

  宣教者嘲諷道。若依對此毫不介意,只是冷靜回應:

  「我和鮑伯是在前任政府就一起工作的夥伴。因為我們對彼此都一清二楚,我們相信彼此勝於相信來自日本的你們。」

  「也就是說我們並沒有博得你們的信任是嗎?那為什麼還說要小憩一下,讓我們去其他房間休息與自由行動呢?說不定我們之中的哪個人會趁機和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聯絡耶,這種應對方式會不會有些鬆散了?」

  對於宣教者的指摘,若依得意地笑了。

  「雖然我沒有提到────但這座避難所Safe house的構造是其中所有的通訊都會偷偷被『監聽』、儲存到CIA擁有的伺服器裡。」

  豈止鬆散,事實上根本就已經有這樣的構造了。

  宣教者聽到若依出色的策略,不由得感動起來。

  「哎呀,不愧是CIA,個性有夠差。為了確認我們之中有沒有叛徒,乾脆放任我們、看我們會不會露出馬腳是嗎?所以才特地讓我們自由行動吧。」

  「非常抱歉,我們未經各位允許就監聽了各位所有通訊的內容。」

  「所以,最後找到叛徒了嗎?」

  「不,和避難所Safe house外的通訊中沒有查出任何跡象。」

  「真可惜。意思就是到目前為止都沒發現任何人有背叛的行徑囉?」

  若依只是沉默不語,既不否定也不肯定。

  說不定她是在動搖或許存在於此的內鬼,她充滿警戒的眼神似乎正在觀察所有人的神色和舉止。看來嫌疑還沒抹消。

  若依沒有回答宣教者的問題,只是說出自己的想法。

  「貝里爾總統對來自日本的各位寄予全盤信賴,然而你們卻槍擊了總統。我們跟你們已經是不能互相信賴的關係了。」

  「哎呀,槍擊總統的人是前輩喔?我希望妳別把我『們』算在一起。」

  「或許是這樣沒錯,但你們都是內閣情報調查局CIRO的人吧?」

  若依宣告她不會再相信宣教者和彼方。

  但意外的是,鮑伯說出了和若依相左的意見。

  「可是啊,事實上至今都沒發現他們有做出確確實實的背叛行為不是嗎?我當然也無法苟同槍擊總統的做法,但此舉毫無疑問救了我們的命。光從事實來看,目前還是可以把這些小鬼當自己人吧?」

  聽鮑伯這麼問,若依顯得有些支吾。

  「這個……或許沒錯,不過利用CIA情報系統的鷹眼是叛徒,又或者與叛徒共謀,這種可能性也不是零。她有可能遠端竄改這間房子裡的通訊紀錄,偽造出沒有叛徒的假象。」

  『咦咦!還、還懷疑到我頭上了!?』

  「放心吧,和這小姑娘講過話後,就可以知道她在人格方面,並沒有精明到足以內神通外鬼,畢竟才稍微震懾一下,她就動搖成這樣了。」

  『咕呶呶,這次我完全不覺得有被稱讚到!好不甘心!』

  宣教者無視鷹眼不服氣的發言,看向彼方。

  「那麼,接下來該怎麼做?前輩,你有想法嗎?」

  所有人的視線不由得向彼方集中。

  面對如此窮途末路的窘境,都能以超乎常識的手段將情勢逆轉。目睹那奇蹟般的脫逃戲碼後,就算是認識彼方沒多久的若依和鮑伯,都開始期盼他異常的智慧和行動力了。

  「──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有沒有可以當成『人質』的親人?」

  受眾人尋求狀況解決方案的彼方冷淡地提出這個想法。

  「想要早敵人一步,不是追著敵人的背影,而是從敵人不想要的方向下手。如果有人可以當成人質,我就會用他把敵人引誘出來。」

  看到彼方滿不在乎地提出這種想法,鮑伯和若依發自心底感到恐懼。

  不過,至少若依有預料到彼方會提出這種想法。

  她面色鐵青,如唾棄般瞪著彼方答道:

  「很可惜……我想不出還有什麼人可以成為對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有效的人質。他的太太和兒子在他就任總統前就已經過世了。」

  「我也沒有想到。克服家人的過世投入總統大選,這種容易得到世人同情的遭遇,就是傑克‧卡特在選舉中大獲全勝的其中一個主要原因。」

  「……如果不能準備可以讓他咬住的餌,那我們除了老實從背後追之外,似乎也沒有別的辦法了。」

  「是呀。說到可以讓敵人咬住的餌,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策劃綁票的貝里爾總統也可以,但我不覺得有辦法襲擊嚴加警備的醫院。引誘敵人的提案看來是做不成了吧?」

  「那麼,我現在想知道的只有一件事。」

  彼方環視所有人的臉,問道:

  「──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最終的目的』是什麼?」

  這個疑問正糾纏著一切。

  「他以超越法律的正義執行人身份,來回美國各地犯下殺人罪行,還散佈『美國現在的樣子是錯的』,獲得大眾的支持,企圖顛覆國家。在破壞國家後的荒土上完成革命,簡直就是『敗戰革命』。這是CIA的見解吧?」

  敗戰革命──正確來說是革命失敗主義。

  它是將政治和經濟結構等破壞一部分,讓現在的國家型態消滅,使革命得以成功的方法。從前發生在德國的革命就是利用這點,成了納粹興起的溫床。情報機構的分析結果是,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為了建立自己理想中的國家,打算刻意將現在的美國破壞。

  「沒錯,你說的對。」

  「然而這樣問他,他卻沒有承認。」

  「……」

  「而且,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昨晚的總統綁架未遂又是怎麼回事?此舉和他積累至今的正義執行完全矛盾,他只是在否定自己持續到現在的一切善舉,這甚至是伴隨極高風險的暴行。我們應該認為,他之所以不惜做到這種地步,恐怕是因為如果他要達成自己的『目標』,這是必要之惡。」

  對於彼方說出的可能性,若依無言以對。彼方對此毫不在意,繼續說下去:

  「不惜冒著這麼大的風險也要得到的某種東西,經過昨天的行動後就能獲得。反過來說,如果不綁架總統就不能成立的『某種東西』和他的最終目標有關,而那是什麼?」

  『想要阻止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的暴行,就得找出那個東西才行吧。』

  「是啊,在他最終目標的延長線上,應該就有活躍在他背後的厄里斯想要的。」

  沉默又持續了片刻。

  看來每個人都在思考彼方所說的話。

  「欸……是不是和『美國的秘密』有關啊?」

  再次開口的人是鮑伯。

  「你們回想一下,這小鬼對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提起這個話題的時候。他被問到美國的秘密是不是和綁架總統有關後,既沒有否定,也沒有肯定。非但如此,甚至還拼命矇混過去。」

  若依也說出自己的見解,彷彿要肯定鮑伯的意見似的。

  「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前總統傑克‧卡特人品高尚,他沒辦法立刻說謊掩飾。如果戳中要害,或許就會讓他暴露原本的性格,導致他出現破綻。」

  彼方默默聽著兩人的話語。

  宣教者問道:

  「你們兩位都為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的政府和現在的貝里爾政府工作過吧。說到美國的秘密,你們沒有什麼頭緒嗎?」

  「誰知道呢,是外星人的情報,還是暗殺甘迺迪的真兇之類的?」

  儘管鮑伯打了個趣,但他還是深思了一下。不久後,他開始說起想到的事情。

  「……特勤局的隨扈都會和總統形影不離。不論公務或私人時間,我們總是在他身旁維安。我們會一直掌握總統的行蹤,連他在哪裡做什麼都一清二楚。本來我是不該把總統的動向告訴別人的,但現在是緊急事態,所以我就破例勉強說一下……以前曾發生一件事讓我很介意。」

  鮑伯的表情變得嚴厲起來。

  「大概半年前,貝里爾因為公務而順道去紐約,那天有聯邦準備理事會的會議,理事們、參議員和總統都前去與會。」

  「……什麼是聯邦準備理事會?」

  彼方訝異地問道,接著宣教者以驚呆的表情聳了聳肩。

  「前輩你很不用功耶。簡單來說,它是替全美國的銀行結算的頭頭,這樣講你比較好想像了吧?雖然它是受國會管轄的政府機關,但它不必對政府言聽計從,是相對獨立的機關,這也是它的一項特徵。在這世界上的貿易往來所使用的關鍵貨幣Key currency『美元』都是由它發行,因此在某種意義上,它握有的權力甚至比總統還強大呢。」

  若依補充道:

  「美國各主要都市都設有聯邦準備銀行FRB,特別是紐約的據點,據傳那裡貯藏著美國財富的根源──7000噸的金塊,是屈指可數的大銀行。它是監管各地銀行的領頭羊,以日本來說,就和日本銀行一樣吧。掌管這些聯邦準備銀行FRB、聯邦準備制度的最高決策機關就是聯邦準備理事會。」

  「補習結束了嗎?回到正題吧……不好意思啊,我也不知道會議的議題。」

  鮑伯像是有些抱歉地說自己不知道詳情,接著又繼續說下去:

  「那是在會議開始過了一陣子的時候。會議室裡傳來貝里爾總統的怒吼。一向待人溫厚的他很少這麼生氣。自從我為總統服務以來,我從沒看過他這麼喝斥人,所以我才記得這麼清楚。因為我是在會議室外面待命,可以隱隱約約聽到裡面的聲音,雖然只有一點點,但我有聽到總統說了什麼。」

  鮑伯露出的眼神說道:

  「他說──『你們的正義可以勝過法律嗎!』」

  鮑伯靠在沙發背上,夾雜嘆息地說:

  「在如今這種世道,清正廉潔的人是想找也找不到的。在長年窺視政治世界、身為特勤局隨扈的我來看,和政治有關的人幾乎都是罪犯。這也不是什麼機密情報,終究只是我的想像罷了。我希望你們把這當成茶餘飯後的話題聽聽就算了……不過貝里爾總統或許是在那次會議上被牽連進某些『犯罪行為』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這和美國的秘密有關?」

  「誰知道呢。我能特別想到的差不多就這件事了。我一直在貝里爾總統身邊擔任維安,除此之外再也沒有其他可疑的事件。」

  「喔,這種程度的情報也就比毫無頭緒好點吧。」

  宣教者聳聳肩,諷刺道。接著她看向若依:

  「說到CIA,就是負責美國檯面下的組織嘛。直屬於貝里爾總統,參與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的搜查行動。我是不曉得妳的真實身份,但妳要不是地位頗高,就是相當有一套。妳應該知道些什麼吧?」

  若依面不改色,默默思考片刻後回答:

  「……有太多東西可以稱為美國的秘密,說實話我篩選不出來。再者我所知的一切情報都是機密,我不能輕易在這裡說出來。不過……鮑伯,請你告訴我,聯邦準備理事會的那次會議,帕德森參議員是不是也出席了?」

  「妳是說參議院臨時議長威廉‧帕德森嗎?嗯,他有去啊。」

  彼方聽到這個讓他不太明白的頭銜,又再次問起宣教者。

  「參議院臨時議長?」

  「除了英文,前輩也該認真學學美國的國會體系比較好呢。」

  在宣教者開始說明前,鷹眼的聲音打岔進來:

  『這次換我教你!參議院臨時議長,是美國總統繼任順序排名第三的超偉大人物喔。Breaker你槍擊了總統對吧?多虧了你,現在的總統是不能履行職務的狀態對吧?根據美國憲法第二十五修正案,現在由副總統代理。如果你又再把副總統送進醫院,讓他無法履行職責,就會由參議院臨時議長代替總統工作!』【譯註:這個職稱之所以會有「臨時」二字,是因為名義上的參議院議長由副總統兼任,但副總統並非參議員,因此參議員之間會再選出一位臨時議長;另外,現實中參議院臨時議長是總統繼任順序第四位,順位第三是眾議院議長。】

  「鷹眼小姐的舉例完全不好笑……」

  若依聽著彼方等人的交談,不禁板起面孔。

  為了讓即將就要偏題的討論回到正軌,鮑伯催促若依繼續說下去。

  「所以妳問帕德森議長有沒有參加會議是怎麼回事?」

  「詳情恕我無法說明,你沒有存取這項情報的權限。」

  「什麼啊,都說到這裡了,沒人這樣的好不好。」

  「可是……我可以告訴你,那場會議上談到的事情,或許和貝里爾總統所說的美國的秘密有關。這是和CIA握有的情報核對後得出的結論。」

  若依似乎是有點頭緒,但她又表示這項情報和國家機密有關,因此無法說明。總統在帕德森議長有出席的會議上咆哮,這和美國的秘密有關嗎?完全沒有確證。

  「啊,對了。前輩,你的想法是?」

  彼方從沙發上起身。

  「帕德森議長現在在哪裡?」

  『我知道你會這麼問,所以已經幫你查好了!根據議員的行程表,今天他要去紐約市,似乎是要去視察剛才提到的聯邦準備銀行FRB。要從這裡過去紐約不可能走路,如果開車,算上塞車大概也要半天吧?』

  「請等一下,你該不會打算現在去和議長碰面吧?」

  「是啊,直接盤問本人最快。」

  「呵呵,你的措辭真危險哪。盤問是你認真想出的手段嗎?」

  「喂喂!大前提是這太胡來了!你們應該沒忘吧,我們現在可是全國通緝犯啊!幸運的是身份還沒曝光,但也只是時間早晚的差別而已!」

  鮑伯拼命想阻止現在就要出發的彼方等人。

  「路途中應該到處都有警察盤查跟巡邏,想躲過他們到達紐約根本就是天方夜譚!說起來聯邦準備銀行FRB也不是我們這種卑微的人輕易就能進出的地方!都因為有內鬼而不能請人接應了,還想只靠我們對抗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無理也要有限度!」

  既看不到平安抵達的希望,也沒有一定能取得情報的確證,不過就是有勇無謀的行動罷了──這是鮑伯的論調。雖然很正確,但意外的是若依對此也興致勃勃。

  「不……這附近有我可以信任的人。如果請他幫忙,我們說不定能到。」

  「喂喂,若依!妳認真的嗎!為什麼要只靠我們這些人和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戰鬥!」

  鮑伯說話的聲音不由得越來越大,他十分懷疑其他人是不是認真的。

  「等總統恢復,解開檢調機關的誤會,召集到足以信任的夥伴後再組成對策小組明顯更好吧!眼下這種狀況,只靠我們這些人是毫無勝算的自殺行為!」

  「可是,正因為總統現在不在,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很有可能會採取一些行動。如果不能信任其他的自己人,掌握到狀況的也只有我們……那我們也只能做了。敵人攻擊的步調不會因為我們的狀況就慢下來。」

  面對無法說服的若依,鮑伯滿是不悅地凝視著她。

  「……妳想死嗎?」

  「我會努力不讓自己死掉的,我向來都是這樣。」

  「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要做的事情邪惡得讓妳不惜做到這種地步?」

  「……」

  「我越來越搞不懂了。」

  若依聽他這麼說,也是一臉苦澀。

  曾經支持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政府的兩人,過去是和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一樣心懷正義、同甘共苦的夥伴,如今他們之間卻產生了對立。這種對立是有意義的嗎?自己仍然站在正義那方嗎?自己真有資格說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落入邪道嗎?

  若依內心的想法也和鮑伯一樣搖搖欲墜。

  「要去你們就自己去好了!我不排斥為了國家賭上性命,但我可不想參加毫無必要、有勇無謀的賭博!我家還有老婆和女兒啊!」

  鮑伯就這樣坐在沙發上抱著胳膊,頑固地不願起身。

  就在這時,鮑伯背後的寢室門突然打開了。

  「──不用擔心,我會保證你們的安全。這也是我被派來的理由。」

  插入對話的人是換完衣服的金髮少女。

  奇妙的是,一直以來她那種惹人憐愛的氣息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的眼神簡直就像人偶一樣虛無,甚至還有種險惡的氛圍。

  「哎呀,剛才鬧這麼大,不好意思啊。」

  隨意為自己的輕率舉動道歉後,少女──炸彈客連諂笑都沒有,只是面無表情地說:

  「我是『真正的炸彈客』,在愛麗絲體內的克麗絲。」

  少女帶來的氛圍明顯不同了。在場所有人看到她打招呼,不知為何都感到背脊發涼。少女正散發一種難以名狀,令人厭惡的氣息。

  ▼Day3 21:14 JST▼

  當美國迎接早晨的時候,日本則是已經入夜。

  這裡是位於官廳街一角的內閣情報調查局CIRO辦公大樓。其中局長室的照明依然亮著。眼罩老人坐在辦公桌舒適的皮革椅上,手中拿著局長室專用電話的話筒。狩月啓造看似愉悅地專心在通話之中。

  「好的,好的。這樣啊,不錯耶。仙台牛配冷酒很讚。好的。」

  「……」

  坐在待客用的椅子上,無言地看著狩月的人是身穿白袍的副局長•博士。

  「哈哈哈,那我們週末就在高爾夫球場見。我很期待唷,大臣。」

  博士看準結束通話的狩月放下話筒的那刻,混雜嘆息地開口。

  「……那個啊。」

  博士皺起眉頭,彷彿勸諫般說道:

  「我們派遣過去的工作員槍擊了美國總統,你卻這麼悠哉地參加週末的聚會。CIA可是要求我們提供情報,跟他們說明到底發生了什麼欸。我該怎麼回答才好……千辛萬苦啊。明明我們正為了想理由想到破頭了……」

  「那種事裝沒看見不就好了?在總統恢復意識,消除誤會之前,沒必要特地把會危及我們立場的情報交給CIA。」

  「是這樣沒錯啦……你別講得一派輕鬆啊,對方可是大國耶。」

  聽到用一副若無其事的態度微笑的狩月所說出的話語,博士不禁支支吾吾起來。

  「鷹眼從Breaker他們去美國的第一天開始,就幾乎整天沒睡,為他們提供情報支援,現在還得搪塞討要情報的CIA,她都在哇哇大叫了。看起來有夠可憐,今天她大概也沒辦法睡了吧。狀況都這麼惡劣了,難道還有可以樂觀的要素?」

  「也是,但其實總統又沒有死掉,沒死就沒事了不是嗎?」

  要是這種事情浮上檯面,別說外交危機了,連戰爭都有可能發生。明明是這麼嚴重的問題,身為作戰負責人的狩月卻是一副無關緊要的樣子。博士看狩月一如往常笑容滿面,這種勇敢讓她呆楞與佩服參半,甚至有些刺眼。

  「就算在這種時候,你一樣是個快活的老頭啊。反觀我們都胃痛到不能自己了。」

  「再怎麼煩惱都想不出辦法的事情,就算再怎麼煩惱也想不出辦法。我跟貝里爾已經是老朋友了,只是中個一兩發子彈,他會原諒我的。我就說沒事吧。」

  「你的感想還真隨便……我聽說過局長你和現任總統是老朋友,但你和他到底是怎樣的關係?要是被子彈打進身體還能原諒你,那想必是非常了不得的因緣。」

  「這個呢,我們只是曾經圍繞著一名女性罷了。」

  博士聞言,臉頰都繃了起來。

  「喂,話題變得很奇怪了欸。如果他和你有這種緣分,憑你們的關係,他被你的部下槍擊怎麼還會原諒你?他不會趁這機會把你臭罵一頓嗎?」

  「哈哈,聽妳這麼一說,好像真的是耶。」

  「真是的,反正我很明白你們的關係不能讓別人知道了。」

  「我就喜歡博士妳洞察力優秀的這點。」

  「儘管在日本的我們陷入苦境,但我也很擔心在當地的Breaker一行人。」

  博士深深地嘆氣後繼續說道:

  「CIA原本預定在那邊支援我方的作戰活動,既然無法坦白槍擊總統的真相,就也不能共享情報,得到真正的協助了,何況FBI也在調查此事。雖然Breaker等人目前還在逃……但說實話,我不覺得他們被以襲擊總統的罪名通緝,還能成功逃脫追捕。他們已經是全部的檢調機關最優先調查的對象了。一旦他們暴露身份,全部人都被補也沒什麼好不可思議的。」

  這時狩月忽然不再微笑,他認真地說道:

  「讓全部人都被射殺,成為身份不明的屍體,這樣對於隱瞞內閣情報調查局CIRO和CIA的秘密作戰或許還比較方便呢。」

  博士聽聞狩月這番冷酷至極的發言便露出苦笑。

  「……不要隨隨便便就說出讓我毛骨悚然的話可以嗎?」

  「我可是很認真的喔?我本來就是憑著這樣的人選和覺悟去執行這次作戰的。」

  「是啊。」

  「不過至少他們的人身安全沒有問題。我就是因為這點才派她去的。」

  「你是指炸彈客嗎?」

  狩月再次掛起和藹的微笑,回答博士:

  「嗯。如妳所知,她的戰鬥能力綜觀內閣情報調查局CIRO也是屈指可數。在某種意義上,她甚至是比城堡還強的戰鬥工作員。」

  「或許是這樣沒錯……但那女孩很不穩定吧?就我來看,她不太適合在這種秘密作戰中採取隱密行動。」

  博士說到這,決定問狩月一個問題。

  「……欸,我之前就很想問了,她到底是『什麼』?」

  「妳的意思是?」

  「盎薩系人種,年僅12歲便已是火藥方面的專家。關於經歷幾乎沒有情報,除了局長在莫斯科發現她並招攬進來之外,全部都是謎團。」

  重視的只有才能,對於過去和經歷全部置之度外,這就是內閣情報調查局CIRO用人的方針。互相用代號稱呼,不過問同事的來歷和過去──在局裡的這條規則面前,博士的問題是大忌。但只要有她身為副局長的權限,就可以調查部下的履歷。儘管如此,即使她動用權限,人稱炸彈客的那位少女,她的來歷還是有許多不明瞭的地方。

  狩月看似有些困擾的摩挲著鬍鬚答道:

  「說實話,在我看來她也是個身分不明的少女。」

  「喂……你該不會要說,雖然你不了解她,但因為她有才能就把她招進來了吧?」

  「哎,就是這樣。好吧,偶爾也來說說往事好了。我和她第一次相遇是在莫斯科柳別爾齊地區的某座列車倉庫裡。」

  狩月從座位上起身,轉向背後的玻璃牆壁,眺望著市中心的夜景。

  他就這樣瞇起眼睛,讓思緒馳騁在遙遠的過去中。

  「那個時候,為了揭發當地的黑手黨──布拉德瓦人口販運的行為,我正在協助當地的檢調機關掃蕩。強制勞動、器官販賣,性奴隸交易──我的對手從事這類墮落的生意,也可以說他們是現代的奴隸商人。比起揭發他們的罪行,我和當地的警官其實已經打算把犯人全部殺光,為此正高高興興地組成武裝警察隊。」

  「原來還有這種事啊。」

  「嗯。因緣際會之下,攻堅的時候我也在現場。我在那裡目擊到不可思議的光景:當我們進去之後,發現黑手黨已經『全滅』了。」

  「全滅了?」

  「是啊。整座列車倉庫都是爆炸的痕跡,裡面則是完全燒了起來。黑手黨成員的屍體變成支離破碎的肉塊,混在瓦礫中散落一地。周圍一帶全部染上火焰和鮮血的紅色,這幅景象甚至讓我看得頭昏眼花。在稍微有段距離的暗處中,我發現一個女孩子呆站在那裡,遠望著熊熊燃燒的現場;她只穿著一件破破爛爛的洋裝。究竟是多麼慘烈的體驗,讓她一副年紀小小便嘗遍人間絕望的模樣,眼神虛無得彷彿深淵中的黑暗一般令人膽寒。」

  「……」

  「她的境遇貌似是遭到布拉德瓦綁架,從某個遙遠的地方被帶來這裡。這位女孩是對我這麼說的:我把壞蛋全部都燒掉了。」

  狩月一面凝視夜景,同時露出無畏的笑容。

  「我也不知道她是從哪裡來的誰。我能確定的是,她只是為將世間的一切罪惡燃燒殆盡而來到這裡。」

  ▼Day3 09:22 EST▼

  只有清晨天氣晴朗,費城的天空很快就烏雲密布。

  沒過多久時間,一滴滴的小雨便開始落下。

  這輛款式老舊的破爛轎車,當雨滴在它的擋風玻璃上四濺後,老人啟動了雨刷。等待號誌燈變回綠色的期間,他從駕駛座仰望陰雨綿綿的天空,不由得嘆了口氣。

  老人是猶太系的人種,留著黑色的頭髮和鬍鬚。他一身頗為老舊的夾克和長褲,總讓人產生一股疲憊不堪的感覺。

  這時他偶然看了看後照鏡,後座兩個小孩的倒影便映入眼簾。

  一位是異常冷淡且寡言的東洋系黑髮少年,他的身旁則是一位白人少女。儘管金髮少女十分可愛,但她面無表情,眼神虛無,彷彿不知道何謂微笑一般。他們帶著一種無以言喻的不祥氛圍。

  「……小妹妹,妳從剛才就在做什麼呀?」

  老人對少女的舉動有點在意,便試著問了問。

  她從剛剛就在後座做著奇妙的行為。她看起來是在把不知道是什麼的粉末和固體,丟進應該是從哪裡撿來的空油漆桶,再將它們磨碎。老人指著少女即將要倒入油漆罐的,裝在塑膠容器裡的藍色粉末。

  「那是什麼?」

  「這是我在一間破房的牆壁上剝下來的塗料。其他還有從家庭垃圾裡借用來的各種東西。」

  「……我原本就在想會不會是垃圾,結果還真的是呀。我真是吃了一驚。妳到底是為了什麼要收集這些東西呢?」

  少女什麼都沒有回答。因為她看起來就很怕生,老人早就料到自己會得到這樣的回應。但他還是累得嘆了口氣。

  「哎呀哎呀,我這種老頭子已經想不透最近的年輕人在想什麼囉。」

  他側眼看著坐在旁邊副駕駛座上的西裝女性,露出苦笑。

  「異常冷淡的少年和收集垃圾的小妹妹,加上正在單獨行動的CIA職員,而且全部人都是輕裝。你們一行人實在讓人覺得不尋常。」

  「……阿蘭,很抱歉害你牽扯上這種事情。」

  若依向老人,也就是阿蘭道歉。紅綠燈變成綠色,停在路口的車輛紛紛開動。阿蘭同樣讓車往前行駛,一邊對若依展示的歉意諷刺地回應:

  「真的是,我就是不想跟這些事扯上關係,才跟CIA斷絕往來的。真會給我添麻煩。」

  「你是退伍軍人,在當地的警界也吃得開。靠著你的門路,想必能平安通過盤查。只要你把我們送到紐約,我們就會立刻在你面前消失。」

  「很好。我在巴格達時有欠於妳,這次我就幫你們吧。」

  「好。」

  頃刻間,車內便陷入一股拘謹的沉默中。

  阿蘭轉動車內音響的音量旋鈕,讓音量上升。流洩而出的是新聞節目,內容是從早上各大媒體就在報導的,發生在汽車修理工廠的事件。總統受到槍擊的傳聞開始流傳,人們似乎正為虛虛實實的情報爭論得沸沸揚揚。

  阿蘭再次仰望陰天,說道:

  「天氣惡劣,還冷得要命,電台還播這種沉悶的新聞。你們和這件事有關嗎?」

  「……」

  「我只是隨口問問罷了,我沒打算要你們說明,我也不感興趣。傍晚我還要去接孫女放學,我只想在那之前趕快把這件事結束掉。」

  車子再次在路口的紅燈前停了下來。

  老人隨意看了看路邊,便發現有幾個戴著白頭海鵬面具的小朋友在那裡玩鬧、嬉戲,互相追逐。他們連傘也不撐,看起來玩得很開心。路過的大人見狀都微笑地守望著孩子們,阿蘭也不禁露出淺笑,對若依說道:

  「那個面具,我記得是現在在網路上成為話題的義賊戴的吧,我記得是叫做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在為政府機關工作的妳眼裡,他是個罪犯,但在街頭巷尾,他完全是被當成英雄來看待。他就是個會讓那些孩子傘也不撐,專心在扮家家酒中的人物。」

  「……嗯,似乎是這樣。」

  「哈哈,妳瞧他們玩耍的模樣。」

  正在嬉戲的孩子們有著淺褐色的肌膚,南美洲的血統,看起來有些貧困。應該是移民吧。

  「大約三週前,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殺了最高法院法官的秘書。那位法官便是保守派的蓋瑞法官,他十分積極於驅逐這座城鎮上的非法移民。秘書被殺可是讓他渾身發抖呢。因為這件事帶來的影響,像那些小孩一樣的移民就比較少被排斥了。如果是在之前的東海岸,根本不會看到移民小孩在街上玩的景象吧。以前警察馬上就會來抓他們,而現在他們可以自由自在的。雖然根據立場也會有所不同,但對這些孩子們來說,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和英雄沒兩樣。」

  「……」

  「矯正這個世間,讓行為不正當的人感到畏懼,簡直就像蝙蝠俠似的。民眾每天都把媒體的線路佔滿,政府也拼命控制情報,但在這座城市,他現在變得很受歡迎不是嗎?」

  老人話說到這,他發現身旁的若依露出苦澀的表情。

  「……我原本只是想閒聊一下罷了。看來這個話題評價不好。」

  為了強行改變話題,阿蘭重整心情,對若依問道:

  「最近怎麼樣?有乖乖回家吃飯嗎?」

  「……老樣子。」

  「妳還是這麼喜歡工作啊。這裡可不是敘利亞,稍微休息一下就被抓去砍頭,也不會有拿炸彈的小孩接近妳。」

  燈號轉綠,因此車輛又向前行駛。

  阿蘭擔心依然一臉陰暗的若依,他繼續說了下去:

  「從妳的樣子來看,妳還是很在意那個女孩。可是沒辦法,她身上綁滿了炸彈。如果妳那時沒有開槍,基地的人全都會完蛋,我也沒辦法像這樣回到祖國跟孫女相見了。我很感謝妳。」

  若依望著車窗的外頭,她的眼神中可以窺見凜然的堅強意志。

  「……我不認為開槍是錯誤的決定,但這樣也不算正確。」

  「也是啊……不論何時,人的行動都不能徹底分類成善或惡,有時候也只會留下不屬於任何一邊的殘酷現實。你們組織的對手永遠都是這種現實。」

  阿蘭操縱著方向盤,同時露出苦笑。

  「誰都可以和肉眼可見的敵人戰鬥,但如果對手是看不見的敵人,那就很棘手了。傳聞中的面具英雄之所以能在大街小巷受到歡迎,是因為他可以在大眾面前,輕易擊敗凡人無法與之一戰的敵人。應該得到讚賞的,是妳們這些一直以來都在暗地裡戰鬥的人。差別只有在世人眼中的認知程度是高還是低罷了。暗地中為這個國家豁出性命的戰士們,妳們才是真正的英雄。」

  若依得到阿蘭的稱讚,心情有些複雜,因此她只能露出苦澀的微笑。

  「……一個時代沒有英雄固然不幸,但需要英雄卻也更加不幸。這句話似乎出自一位德國的劇作家。在中東執行任務時,艾利克曾經這樣說過。」

  「艾利克‧卡特,他是一位很優秀的軍人,但諷刺的是,他的死讓他父親傑克出馬角逐總統大位。這也成了一位英雄在這個國家誕生的契機。」

  「這個國家現在的秩序是他用生命換來、他父親一手打造的,我只是想拼上性命去保護它而已,為此我還不會辭去CIA的工作。」

  「這趟逃避之旅的理由和它有關嗎?」

  彼方和炸彈客在後座聽著阿蘭和若依的對話。

  鷹眼透過耳麥對他們倆說道:

  『Breaker、炸彈客,我用我們三個專用的線路說話,你們安靜聽我說。』

  鷹眼在若依聽不到的頻道上對彼方他們說:

  『艾利克‧卡特是第四執行人的兒子,曾是反恐特種部隊三角洲的陸軍上尉。他似乎是在中東執行秘密作戰時陣亡的,而那場行動連CIA的作戰資料也沒有記載。從若依的語氣聽來,她或許也和這件事有什麼關聯……你們想,稍早不是才說到內鬼的事情嗎?是不是該注意她比較好?』

  「……」

  「……」

  彼方和炸彈客都沉默不語,只是直直看著若依的後腦勺。

  順利在道路上行駛一陣後,阿蘭對後座的彼方等人問道:

  「到我們抵達紐約之前還會再塞一下車,會多花點時間。等等加完油之後我會開去超商,要上廁所休息還是買東西都趁現在。」

  若依代替沉默的兩人回答:

  「不巧的是我現在沒有現金可以用。」

  「我知道。如果妳用了行動支付,檢調會立刻從付款資訊找到妳的位置。我使用的『電子貨幣』應該沒被監控,再者現在這國家很少有人會帶現金出門。我就幫妳出吧。」

  「……承蒙你的好意了。」

  鷹眼透過彼方等人的耳麥聽著另外兩人的交談,接著她用若依也能聽到的線路加入閒聊之中。

  『這麼說來,美國的「電子貨幣」已經蠻普及了呢。收現金的店家也真的很少了。』

  「電子貨幣?」

  彼方用疑問的語氣問道。親切回答他的人是若依。

  「一般稱它為『中央銀行數位貨幣CBDC』。它是不管在這世界上的什麼地方,不需兌換當地的貨幣也能用來交易的虛擬金錢。」

  「是類似信用卡的東西嗎?」

  「這個嘛,從我們這些使用者的角度來看是一樣的東西,但電子貨幣和信用卡不同的地方,在於它是中央銀行發行的『法定貨幣』。只有在與發卡銀行合作的店家才能刷信用卡,可電子貨幣只要是在『有合作的國家』都能使用。在這三年左右,電子貨幣已經在西方國家頗為普及了。」

  沉默至今的炸彈客很罕見地開口回應:

  「好方便呀。日本的電子錢包種類好多,有些又只能在超商或坐電車時才能使用,使用上得依時間和地點來選擇。不管在哪裡都能使用,這點我蠻羨慕的。」

  「哼,妳終於跟我們聊天了啊。電子貨幣就這麼稀奇嗎?」

  「這兩位都是從日本來的,所以還不怎麼熟悉吧。最開始引入數位貨幣的時候,領頭的是中國的數位人民幣,但加入競爭並拔得頭籌的美國,搶先全世界讓數位美元得以普及。歐洲和美國之間不再需要兌換貨幣,不論在什麼地方,都能跨國使用數位貨幣買東西,變得很方便了喔。這麼說來,我記得日本也快要啟用『電子日圓』了吧?」

  儘管沒有耳麥的阿蘭聽不見,不過鷹眼還是向若依回答道:

  『是明年開始喔。不過嘛……其實實際情況是來不及引入到基層。就我來看,明明沿用依靠比特幣確立起的區塊鏈技術更好,但日本銀行都是一幫對這類技術毫無見聞的傻子,害進展慢吞吞的。率先引入的美國果真是世界最尖端,名副其實啊。』

  不久後,車子開到了加油站。

  「你們肚子都餓了吧?我去隨便買些吃的。若依,不好意思,能拜託妳幫忙加油嗎?」

  阿蘭讓車停到加油島前方後,他把車鑰匙交給若依後這麼說道。

  這時,炸彈客忽然開口:

  「我也想要一起去超商。」

  「嗯?妳有什麼特別想買的東西嗎?只要妳跟我說,我就可以幫妳買。」

  「我要買手套,聚脂製的。還有其他幾樣東西要買。」

  「……就算問了,感覺還是不明白要買什麼才對。好吧,我們就一起去。」

  阿蘭露出苦笑。他取出雨傘並撐開,接著打開後座的車門,想把炸彈客帶下車。他一打開車門,冬天寒冷的空氣便流入車內。若依向炸彈客提出警告:

  「如果妳要去,得請妳反覆注意,別讓自己的臉被店裡的監視器。城市上空恐怕也有檢調的無人機在飛行,就算沒有暴露長相,要是臉部被辨識出來也會很麻煩,所以保險起見,也得請妳不要抬頭看天空。」

  「我明白的。」

  若依目送前往超商的阿蘭與炸彈客離去,為了加油也走下車。只有自己被留在車子裡的彼方透過耳麥呼叫鷹眼:

  「鷹眼,妳聽得到嗎?」

  『有的有的,我聽得很清楚喔。有什麼事?』

  「讓我跟宣教者連線。」

  『咦──……』

  鷹眼雖然發出討厭的聲音,但沒多久她就告訴彼方「請說」。

  接著他聽到的,是正在執行另外一場行動的少女聲音。

  『哎呀,前輩居然會叫我,真稀奇呀。你該不會已經喜歡上我了吧?』

  「我只是要確認妳那邊別動隊的狀況罷了。」

  『你好急呀。我們這邊不是一小時前才開始嗎?現在的狀況還沒有什麼巨大的變化。不過差不多也到鮑伯該去警局自首的時候了。』

  「和計劃一樣。」

  『算是吧。』

  宣教者不慌不忙地說道:

  『被視為總統暗殺未遂犯後,能把我們從窮途末路中救出來的自己人只剩還在昏迷的貝里爾總統了。就算總統的意識恢復,我們在躲藏的狀態也無法馬上和他聯繫。如果讓其中一個人故意被警察逮捕,以聯絡人的身分等待會比較方便。我是不存在於這個國家的人,鮑伯自己也不想再跑給檢調機關追,因此由他來扮演混淆視聽的角色正適合。』

  「……讓鮑伯一個人去也可以吧?」

  『哎呀,沒有可以得到情報的確證,就要我無謂地賭命去紐約,這種危險的行動我可敬謝不敏。有風險的事情就交給身為男性的前輩來做吧。』

  「鮑伯自首後也有可能被內鬼暗殺,明明他同樣在賭命,妳卻一個人待在安全的地方。」

  『呵呵,前輩,真少見到你挖苦人。不過我就是個靠這種作風活到現在的女人。』

  宣教者宛如毒蛇一般滿不在乎。

  沉默了半晌後,彼方問道:

  「的確……妳以前曾見過厄里斯一次吧?」

  突然被問及這個問題的宣教者用開玩笑的口吻回應:

  『哎呀,你之所以問我這個問題,該不會是懷疑我是內鬼吧?』

  「他是怎樣的人?」

  『……我也沒有很清楚。我跟他接觸只有那麼一次。』

  或許是因為感覺到被懷疑,宣教者有些急躁地回答彼方:

  『我也有在內閣情報調查局CIRO的面試中──應該稱它為調查比較貼切──說到。不知是生來就這樣,還是用染的,他有一頭漂亮的白髮。他戴著面具,用難以判別是男是女的中性嗓音說話,從聲音聽來感覺很年輕。他是在黑陽宗本家的全體集會上突然出現在洞谷村的。明明也不是與會的客人,到底是怎麼入侵進來的?他就像理所當然一樣出現在我身處的內廳裡了。』

  「外表特徵和我以前遇過、自稱厄里斯的人一致。妳對他的印象如何?」

  為什麼要問這種問題?儘管宣教者不明白彼方的用意,她還是繼續說下去:

  『當我在策劃那次行動的時候,他……也或許是她,看穿了我的打算。儘管我對他一無所知,但他莫名有股魔力,一回過神來,我已經在跟他說明自己的計畫了。他向我提出各種建議,我也以此做出修正。他已經超過了頭腦很好的程度,是完全不遜色於你的另外一個「天才」。』

  「像妳這樣聰明的人也覺得他是個天才嗎?也是,或許是這樣吧。」

  『等一下,你可以不要自顧自地接受嗎?為什麼要我跟你講這些?』

  「妳所知道的厄里斯,和我知道的厄里斯,兩者形象是吻合的。」

  『哎呀,是嗎?那你以此明白了什麼?』

  「……他終究只是『這種程度的對手』吧?」

  宣教者聽到彼方的疑問,驚呆似地反問:

  『厄里斯為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出謀劃策,害我們被全國通緝了喔?他可是強到讓人火大的敵方參謀對吧?我們已經被逼到退無可退了,你該不會覺得我們的危機還不夠────……』

  「……?」

  宣教者的話語毫無頭緒地中斷了。

  中斷的方式不像她忽然閉口不語,而是通訊被切斷了。

  「鷹眼?和宣教者的通話斷線了,怎麼回事?」

  雖然彼方隔著耳麥說話,但完全沒有得到鷹眼的回音。

  情況明顯有異。彼方感到危險的氣息,連忙試著打開車門。

  但已經太遲了。駕駛座的車門這時打了開,在外頭加油的若依回到車上。不知為何她的臉色無比蒼白,她後悔地告訴彼方:

  「……非常抱歉,我疏忽了。」

  若依沒有轉頭看彼方,只是坐在駕駛座上,手握方向盤向他謝罪。

  他當下沒有馬上理解這番舉動的意義,但下一個瞬間,他的疑問便消失了。

  「別動────」

  一邊這麼說道,同時做到後座彼方旁邊位置上的人,是一名頭髮被雨淋濕的男子。

  來者是個黑色捲髮亂七八糟,鬍子不修邊幅的白人。這名看似感到十分無聊、表情不太健康的男子正露出冰冷的眼神。他讓手槍的槍口對準彼方,施以威脅。

  男子窺探彼方的神情,滿是諷刺地笑了笑:

  「昨晚受你照顧了啊,日本人。別玩什麼鬼把戲,小心我殺了你們。」

  「……砂狼,阿爾‧雷柏斯嗎?」

  「你們的所在地一直掌握在我的手中。跟蹤人而不被發現也是我擅長的技能。很不巧,我的性格就是很討厭輸,想要我單方面挨打,門都沒有。」

  雷柏斯上車一會兒後,這次換副駕駛座的門開了。

  晚幾步搭上車的人,是一位把眼睛深深藏在連帽外套的兜帽中,未曾謀面的少女。

  她長長的褐色頭髮在兜帽中綁成一束,微微能瞥見的耳朵上掛著無數耳環。服裝雖給人男性化的印象,但她曼妙的身材頗有姿色。

  少女從口中拿出正含著的棒棒糖,說道:

  「Breaker,你好呀~我一直想會會傳聞中的你呢~」

  少女一邊說著,同時回頭看向後座的彼方。

  「我在網路上自稱『睿智的看守Minerva』,不過CIA好像已經知道我的身份了,現在說也晚啦。我的本名是露娜‧德雷克,在第四執行人force kind團隊負責高科技技術喔~」

  露娜打開面前的筆電,讓彼方看看電腦的畫面。儘管不知道開啟的無數視窗代表什麼,但露娜嘻嘻笑著,彷彿很自豪般對彼方宣告:

  「所以~我就強制讓那個使用CIA線路,礙事的日本情報分析官退場啦~退場、退場~活該~很遺憾的,請你多指教啦~」

  她口氣輕鬆地吐露嫌惡。

  露娜似乎很期待彼方露出悔恨的反應,不巧的是彼方冷淡地問:

  「才剛試圖綁架總統,接著就換我們了嗎?妳到底有什麼目的?」

  「啊哈哈~明明被稱作天才,腦子卻不怎麼靈光耶~你居然還不懂自己身處的狀況,虧我這麼期待,真是失望透了~」

  「……」

  彼方沉默不語。駁倒天才的小小滿足感讓露娜露出微笑。

  「來吧,CIA的姊姊,可以請妳在去超商的爺爺和小女生回來之前趕快把車開走嗎?那些善良的人如果被牽連進來好像會很可憐耶~」

  「牽連?牽連進什麼?」

  「到目的地前我都不會告訴妳~妳只要跟著我的指示開車就好~」

  受到雷柏斯從後座持槍威脅,若依只能心不甘情不願地發動引擎。

  車子就這樣拋下炸彈客等人,再次向前行駛。

  露娜一邊對雨下個不停的天空想像著不祥的未來,一邊有點開心地說:

  「全部都照著厄里斯擬定的計劃在走~」

  雨勢漸漸增強,在彼方等人乘坐的車子頂蓋上敲出厚重的雨滴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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