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罗密叶玛丽嘉娜逐渐学会了伊桑说的语言。在她能结结巴巴地与他进行沟通时，她们乘坐的银色的房子（她也知道了它叫做飞船），到达了一个星球。那里有好几个，看来是伊桑的伙伴的人类。伊桑的伙伴们向罗密叶玛丽嘉娜投来了珍奇的目光，但对她来说能够信赖的人物，只有伊桑。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是这样。即便是穿着相似，外貌相近的男子，对她来说也只是可疑的存在。令她踏实的，只有伊桑的声音。她和伊桑，开始在一间小房间里生活。伊桑不许她走出这里。——西園幽子《向罗密叶玛丽嘉娜开启的世界》==============================================
和東雲玩过游乐园之后的星期三。
这天，東雲没来学校。据班主任说，她是感冒了。我在课间给她发了短信，但没有回应，我想她大概是在睡觉。東雲也是凡胎俗骨，总会有感冒倒下的时候的。
就是想去探望，我又不知道東雲的家在哪里，再说感觉反而会打扰到她，于是我又等了一会儿，确定没有回信后，只是发了句
「抱歉没吵醒你吧 保重」
问题在于服务台的工作。好像由两人担当算是硬性规定，这就有点微妙。工作本身并不是一个人没法完成，不过就算是这样，还是事先打个招呼可能比较好。
到了午休时间，我来到图书馆，走进图书管理员的椎名老师的房间，只见椎名老师正在吃着自制的小巧的便当。
「咦，三並君。真难得。什么事呀？」
从来只在当班和例会的时候露面的我，今天却在午休时间出现了，看来她是感到新奇了。椎名老师夹一夹手里的筷子，看着我。
「那个，今天東雲休息……怎么办呢？」
椎名老师听了，又夹一夹筷子，说：
「啊呀……说起来确实有这个通知来过哎……」
我正感慨连图书管理员都会被通知学生的出勤，只见椎名老师用筷子夹起便当盒一角的蛋卷放进嘴里。看来她是没有在谈话结束之前不吃东西的想法。
将东西咀嚼一番，咽了下去后，椎名老师说：
「嗯~,那，好歹规定了应该由两个人做嘛，请人代做一次吧？」
「代做？」
「请学长的话大概会有些拘谨，要不找池原君之类的吧？」
「哦……」
因为不大情愿，所以回应也成了这个样子。但椎名老师看起来也并不在意，继续动筷。看来谈话到此为止了。
「那，我问一问吧。」
我打了声招呼，椎名老师嘴里含着东西「嗯」了一声。
我叹了口气，离开了图书馆。
在一年级的图书委员中，池原是少数的“有说过话的”人，不过关系也并不很紧密。仅仅是因为例会时经常坐在一起，所以聊过那么两三次而已。
再说连班级都不同，平时根本没有交流。要去跟这样的人商量事情，内心总有些排斥。
我走进池原的班级一找，他看来是已经吃完饭了，正趴在桌子上。因为他的头发一向乱蓬蓬的，不看脸也很容易找到，这倒挺方便。
「池原」
我走到近旁叫了一声，池原慢慢起身揉了揉了揉眼睛。
「嗯……？」
「那个，有点事想商量下。」
池原眯着眼睛盯着我，然后又揉了揉眼睛，说：
「咦？是三並啊……真难得。干嘛？」
又是“真难得”。唉，说明平时我跟别人的交流是多么的稀少，责任全在我。没办法。
「今天服务台的工作，因为東雲在休息，你能不能替她顶一回啊？」
池原打着哈欠。这个家伙一向都显得困困的。在例会时也经常在打瞌睡。在图书委员中，算是属于少数派的“不那么认真的”人。池原偶尔跟我说话，大概也是出于感觉跟自己有点相似的这种想法吧。
「嗯……可以啊……？不过这样的话，下次轮到我的时候，東雲会顶我的班么？」
「这个么……你到时候去问问東雲吧？」
「嘛，也是……嗯。知道了。今天过去就行了是吧？」
「嗯。拜托了。」
并没有其他可说的话题，我就离开了教室。幸好他倒是一句话就接受了。如果他发起牢骚，我还得说服他的话，那实在太麻烦了。
到了放学后，東雲也没有来短信。到底要睡多久啊，我想，不过想想也许是她的情况确实差到了这个地步。虽然不清楚实际如何，从外表来看東雲的身体远非健壮。
到了图书馆，只见池原已经到了，正在服务台里默默地工作着。用眼神打了个招呼后，我也坐进了服务台。
大概是因为临近期末考试，到图书馆里来的人挺多，但借书的和还书的人都很少。
比平时还要无聊的时间。
在本应是東雲坐着的座位上，池原正出神地望着手机。只有手指在忙碌地运动，一看画面好像是在玩解谜游戏。
有意无意地，我也掏出了手机望着。
只见在我没注意的时候收到了短信，打开一看是東雲发来的。
「我一直睡到现在。抱歉短信回晚了。高烧总算稍微退了一些，但明天可能还是会休息。」
一如既往的平淡的内容。不过不管如何，看来并没有严重到什么病危了的地步。我放下了心，写了回信。
「今天的服务台工作，我叫池原顶你了，你到时候能不能再顶他一次？」
马上又收到回信。
「知道了。替我道声谢吧。」
好嘞，我朝池原看过去，只见不知什么时候池原也在朝我看。不过池原视线的方向明显没有指着我的脸，而是朝着手机的方向。而且也不是手机本身，而是挂件。就是在游乐园买的，那个古怪的猴子。
「这个……和東雲的是一样的吧？」
池原突然说道。
「哎？！」
我不小心发出很不自然的声音。池原大概是怀疑上了，开始交替看着挂件和我，嘴里说着：
「嗯？啥？是那种关系么？」
「那，那种，是个毛啊……？话说，東雲，也是这样啊？挂着一样的挂件么？」
想着装糊涂却说出了这种话。池原侧一侧头。
「昨天我回去的时候，偶尔看见了東雲，当时她在打电话。因为挂件怪怪的，我记得挺清楚。就是跟这个一模一样的东西哎。」
「是，是吗……这样啊。还真是挺巧合的哈……」
面对完全没有意料到的情况，我连像样的谎都说不出。终于，池原开始叹气，说道：
「这个……你啊，也太不会说谎了吧？」
我无话可说。
「我觉得没啥关系啊……。嗬……原来如此。是在谈朋友么。」
看来在池原眼中已经是这么回事了。
「不是，并不是在谈朋友啦……」
真相就是这样，我只是如实告知而已，池原却冷笑一声。
「没有谈朋友还挂啥一样的挂件啦！」
虽然不大清楚，不过看来是这么回事。
「是么……？」
「一般不都是这样的吗。不然是怎么回事？又不可能流行，这么奇怪的猴子。」
果然很奇怪吧，我想，但忍着没有说出口。无论如何现在的重点不在这里。
「嗯……」
我又不能说明和東雲的关系。如果要好好说明，首先就得提及東雲是作家这个事实。我已经答应不说出去了，可话是这么说，缺了这块而光告诉他“只是装成恋人的样子而已”，可没法让池原信服。
「干嘛。别藏着嘛。有啥关系呢。」
「不不，可是，能不能别说出去……」
「为啥？」
被这么一问，又做不了明确的回答，真是麻烦。
「这个，总有些，难为情啊……」
「你这是啥意思……」
最终，还没让他答应封口，就被前来借书的学生打断了对话。之后池原还是对我问这问那的，连该回答什么好都不知道的我，只能说些含糊其辞的话。
不过，那天总算还是混过了追问攻势，而到了第二天，正如短信里说的，東雲还是休息了。
到了星期五，東雲一进入教室，一部分学生的视线十分明显地在我和東雲之间来回，我不禁叹了口气。
池原这家伙。
传的还挺开的啊，我想。
東雲坐到她的座位上，微微朝我做了个笑脸。
几个人看到了，又向我投来像是看到了什么温馨画面似的视线。
一帮无聊的老八卦。在心中骂着，我又叹了一口气。
传开就传开了，如果真的是恋爱关系的话吧。
可当然，这种事没法说出来。
在服务台当班时，也没能好好跟東雲说上话。
这天，我一回到家，系着围兜的有美就过来迎接。
「英太，你回来啦~。洗澡吗，还是吃饭呢？」
面对以新婚妻子一样的语气说话的有美，我只嘀咕一声：
「……睡觉。」
就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看来是受到了打击的有美，呆呆地目送我离去。
一进房间，连制服都不脱就滚到床上。
「啊啊……」
发出一阵浑浊的叹息后，听见了敲门声。
「……干嘛？」
我一动不动，只是开口应答。门的另一头传来有美的声音。
「英太，发生什么事了……？没问题吗……？」
我觉得要是在以往，我只会回答「没啥」。可我在不知不觉间，
「要说有事也有事，要说没事也没事。」
却说出一番玄乎的话。
可这就是事实。有被人谈论这么回事，但没有谈论内容里说的那回事。说有也有，说没有也没有。所以就很麻烦。
「如果我可以的话，说给我听听吧……？」
有美的声音显得十分落寞。
「呃……」
就是告诉有美了，也无济于事。这是我和東雲之间的问题，实在不觉得第三者的意见能有什么参考价值。
「英太，我是不是太不可靠了……？」
门那头的声音已经是快哭出来的样子了。有美总是这样。说我好冷漠了，好寂寞了，一个人自顾自伤心，根本不知道我会因此而痛苦。
「不是这样的。」
我答道。
「不是有美不好，完全是另一回事。」
看来，我是个容易被女人折腾的男人。而且是对方完全没有折腾自己的意思，而我自己却在团团转的那种。
「那就好……如果有什么可以说的事，要告诉我哦？」
「嗯……」
奇妙的是，对有美的一番话，我没有起任何的情绪。一直以来，我都没法压制面对有美时的烦躁。而现在的我，却很自然地接受着有美的话，并且很自然地予以回应。
「谢谢」
不知觉间，竟对门的那头说出了这句话。
「那，等饭做好了，就来叫你哦。」
可以听出有美的声音变得开朗了点。
等有美离去后，我起身取出了一直塞在口袋里的手机。挂在手机上的古怪的猴子，正摆出有点令人恼火的笑容。
此时此刻，害得我烦躁不已的不正是你这家伙么，我想。
不，应该是你的主人吧。
一边想象着東雲耍猴戏似的把玩这只古怪的猴子的样子，我写起短信来。
「東雲，要来我家的话想什么时候来？」
发送这句话后，又躺到床上。
罢了罢了，就当我也是只猴子。東雲是主人，我就是为主人卖命的猴子。主人想来我家，我就将事情安排妥当，就算引起各种流言蜚语，该做的还是会做的。
主人立马发来了回信。
「那么……下周的周六，或周日吧？」
「明白那就周六吧」
我马上回了一句，放下了手机。又发了一会儿呆后，有美就过来催我吃晚饭了。
我懒洋洋地起来,到餐桌前一看,景介以一如往常的，百无聊赖的样子翻着报纸。
我边吃着卷心菜，边对景介说：
「那个，下周六呢，我可以不可以带朋友过来玩？」
话音刚落，景介啪地合上报纸，向我投来诧异的眼光。
「……朋友？」
你还有朋友啊，他的态度好像是在说。情有可原。我一次都没有带这种人来过。
「嗯……」
我还在咀嚼卷心菜，只见有美迅速向我瞧了过来，说：
「女孩子吗？是女孩子吧？」
我不知道这有什么好开心的。不过也没有什么需要说谎的理由，我一边咀嚼着一边又「嗯」地点了点头。
「哇！真的！？好腻害！得好好款待一下了！」
说实话，这样有点烦。照这势头她烧起赤豆饭来也说不定。我吞下嘴里的东西，对有美说：
「不不，正常点就可以啦……」
「女朋友？是女朋友吗？」
又是这个问题。这个问题太难回答了，不大愿意被她问到。
「呃……」
我扭一扭脖子，有美不知怎么忽然想通了什么，点起头来。
「没问题！我知道了！就是那种感觉是吧！距离感还有些微妙是吧！交给我！姐姐来帮你翘翘边！」
「不不不不，我说了正常点就可以了啦。不是这么回事啦。」
「又来了吧~。不是这么回事哪会到家里来呀~？」
「呃……」
所以说，这不知该怎么回答的问题实在是麻烦。
不过，什么都不说就把人带过来，也不大好。在周末，景介和有美必定都在家里。要是直到当天碰面了，才将事情一一说明，这就太慌忙了。
「总之，正常地招待就可以了。真的。不要搞得太起劲。」
听到我的话，有美夸张地落下了肩膀。不过她马上打起了精神，这次又不住地朝景介瞧了又瞧，说：
「话说，是不是需要回避下？要不我跟景介出去吧？」
「不，我觉得，还是你们待在家里会比较好吧……」
对東雲来说，需要的大概是“到朋友家去玩”的这种场景。从这个意义上讲，家里还是放几个“家人”一类的存在比较好吧。也许。
听了我的回答，有美鼓起嘴叹道：
「怎么搞得这么暧昧呢……」
这人怎么脑子这么不好使啊，我想。景介早就将注意力放在了报纸上。
老实说，有这样的两个人的家庭，实在不觉得对東雲有什么参考价值。父母又不在。
然后，忽然想起了我根本没有向東雲说明过我家里的情况。不管怎样，这些事还是提早告诉她比较好。
一边想着，我将最后一片卷心菜丢进嘴里。
第二周的周三，服务台的工作结束后，我和東雲来到了咖啡店。
大约是因为我事先跟她说“有事要讲”，東雲坐到座位上后也没有翻开书本，而是像等待命令的小狗一样，正正经经地注视着我。
我先点了咖啡，在等待时没有开口。東雲什么也不说。过了一会儿，服务员走过来将咖啡杯恭敬地摆在桌上。等到杯子摆好，我开了口。
「想说一下我家人的事。」
似乎是没弄明白我说这话的意图，東雲注视着我，眨巴了几下眼睛。
「呃，这个，周六不是要来我家吗。」
「啊……嗯。」
「然后呢，我家父母都不在，我觉得需要事先告诉你。」
说到这里，才发觉这样好像是在说父母已经离世了一样，于是将父亲因为工作关系远渡美国的事，以及母亲自说自话跟过去了的事，前前后后说明了一遍。
「……那，家里没有人吗？」
听了我的说明，東雲歪了歪头。我慌得有些语无伦次。
「我哥在！不是说家里一个人都没有！」
要是说到了家里除了我之外没有其他人，東雲也会不安的吧。我也会不安。我从没有碰到过这种情况，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然后，我又想起一件事，接着说道：
「对。还有，我哥的女朋友也在。」
这次東雲把头倒向了另一边。为什么？虽然没有说话，从她的动作一眼就能知道她想这么说。
于是，这次我又不得不向東雲说明有美出入我家的理由。東雲一边点着头，一边默默地听着，等我说完，轻轻地说道：
「感觉，真好啊。」
「……是吗？」
「感觉光这些就能写出一篇故事。」
被已经身为作家的東雲这么一讲，感觉这事还真带上了些现实感。要是我再将我过去迷恋有美的事告诉她，或许就真的能写成一部充满怨念的故事，但我根本不想告诉她。要是東雲的兴趣转到这点上来也很麻烦，更重要的是，即便是过去的事，对着東雲说起这种话题本身，就令我排斥。
「根本就没什么意思。」
我不禁冷冷地说道。東雲听了，做出有些失落的表情。
好像自己又开始烦躁不安了。
最近——从去了游乐园的时候起——不知为何，每当我和東雲打交道，内心就会发毛。不直接会面时不会有这种事，東雲一到我面前，总有些，受不了。
「……不好意思。」
说着東雲从书包里取出手机。似乎是开了静音模式，但正在微微震动着。
「可以接个电话吗？」
我默默地点了个头。東雲很抱歉地向我打了个招呼后，将手机举到耳边。
从東雲时不时说出的“原稿”一词，以及東雲的态度，可以知道对方应该是编辑。每当東雲说话，手机上垂下来的挂件就左右摇晃起来。
见東雲的电话一时没有要结束的样子，我有意无意地取出了自己的手机打量起来。上面垂着和東雲的手机一样的挂件。
真是一幅鄙视人的臭脸，我再一次地想。认为它“可爱”的東雲的思路，我还是没法明白。
回过神一看，只见東雲已经挂了电话，朝我看着。她注意到我的挂件，微微笑着说：
「我以为你已经弄掉了呢。」
「挂着呢，这不是好好的……。不是你送的嘛。」
我的话语中明显带着倦怠的语气，似乎是察觉到这点的東雲，有些失落地用手指顶了顶自己的挂件。在我看来，就像是在用那只猴子耍猴戏一样。
然后就会有意无意地将那只猴子与自己重叠到一起。
或许，我只是被東雲玩弄着而已吧。虽然東雲说是为了取材，但其实这事子虚乌有，她只是想看着我慌张、不安的样子，寻我开心而已吧。
我和東雲之间，保持着一段沉默。
東雲将手机收进书包，又往咖啡里加了些糖。
「啊」
我不禁叫出声来。正在用调羹搅拌着咖啡的東雲听到了，猛地僵直了身体。
「……怎么了？」
我叫出来，是因为想起了前几天跟池原之间发生的事情。但是，要说能不能将这事告诉東雲，我心里有些迟疑。
「有什么事吗？」
東雲露出不安的表情，继续问道。到了这个份上，要是再说「没什么」也显得太造作，可能反而只会让東雲更加不安。
「不是……前几天，東雲休息的时候，不是让池原代你值班了吗？」
「嗯。」
「那时候池原发现我和東雲挂着一样的挂件……然后就，好像出现了一些流言吧」
「流言……？」
東雲是一副当真不知道的表情。
「就是说，我和東雲是不是在谈恋爱什么的……」
一说出口，我就后悔不该说起这种事。不论東雲做出怎样的反应，对我的心理健康没有好处是肯定的。
東雲像是在思考什么一样，又是游离视线，又是歪头的，之后又看着我。然后，慢慢地开了口。
「那个……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嗯？你是说？」
「对三並君来说，出现这样的流言，很麻烦吗……？」
如果有谁被这样问了还能回答「是的很烦」，赶紧告诉我。
「不，没有。我无所谓……」
「是吗。那还好……」
「那東雲呢，你又是怎样呢？」
连自己都觉得不该问，却还是不小心问了出来。東雲刹那间惊得睁大了眼睛。
「啊……我没有……没事的……」
说罢東雲低下了头。实在搞不明白。
什么叫没事？是因为这流言子虚乌有所以没事？还是说和我这种人弄出一些流言也无所谓么？要是干脆说一句「很烦」，我也好说声「是吗，不好意思」了事。可東雲的态度实在是暧昧不清，这又令我烦躁不已。
我觉得要是再说下去，这下可真的要损害心理健康了，于是决定转变话题，说：
「说起来，那部长篇，是不是已经写起来了？」
「正文还没有开始吧……试着写过一点点构想……」
「……构想？」
「就是像内容概要一样的东西。先把这个交给编辑看，一起做一些修改后，才开始写正文。如果是短篇的话，不写构想的情况也很多……」
「这样啊……」
一反我的期望，话题没能持续下去。既然还什么都没写，根本就没什么好说下去的。倒是可以问问内容概要，所谓“构想”的事，不过老实说，我又不了解专业领域的事情，也没有聊出些内容来的自信。
我抬头看看店里的挂钟。从走进咖啡店才刚过30分钟。平时少说也会坐上一个小时左右的。
「……应该出去了吧。」
说罢，東雲点点头，站了起来。
一如往常，两人各自付了咖啡钱后，向车站走去。我什么也没有说，東雲也是。
在车站分别时，東雲忽然朝我回过头，欲言又止。马上又摇摇头，说：
「对不起……没什么。明天见。」
「哦。」
我举起手招呼一声，背过身去。沿阶梯走上站台，等待列车时，望见了站在对面站台的東雲。東雲正在看书，看起来没有发觉我正站在正对面。
就这样没过多久，对面的站台有列车驶来。列车插进了我和東雲之间。列车驶离后，自然，東雲已经不见了。此情此景，竟令我感到落寞。
不一会儿，我所处的站台的列车也到达了。
车厢内空空如也，可我没有坐下来，而是靠在车门上站着。望着窗外不断飞逝的景色，我不觉间，理解了自己的情感。
和東雲在一起时，总会烦躁不安的自己。到了最近，不再对有美烦躁不安的自己。
个中缘由，虽说早就有模模糊糊的答案，可在我的内心某处，总不愿承认此事。难为情、嫌麻烦、奇怪的自尊心等等，总被各种感情所阻挠。
不过很遗憾——虽不知道这种说法是否恰当——老实说，我想我已经不得不承认了。
我喜欢東雲侑子。
第七章 罗密叶玛丽嘉娜平平淡淡地，过着每一天。她所依凭的伊桑，看来是为了“调查”她，才将她带了过来。她已经察觉到了这点。她也知道，其中没有包含任何的好感，或爱情，或诸如此类的东西。伊桑只是出于某种求知的好奇心，向她询问各种事情，并且仔细地调查她的肉体，仅此而已。虽然她对此十分沮丧，但并没有想离开伊桑的身边。她想，这样就已经可以了。如果自己的存在能够满足伊桑的“某种东西”——即便它并非爱情或肉欲——自己在这里就是有意义的。所以，她也能够忍受伊桑之外的人类向她投来的好奇的视线与轻贱的嘲笑。现在，只有这件封闭狭小的房间，就是对她而言的世界。 ——西園幽子《向罗密叶玛丽嘉娜开启的世界》
一到周六，从昨晚就住在了我家的有美，一大清早就开始忙碌地打扫、做饭。被左往右往的她吵醒的我穿着睡衣一走进客厅，
「英太！这身衣服要穿到什么时候呀！这样可不行！要像样点嘛！」
还被她好好地训了一通。東雲来我家是午后的事，按说时间要多少有多少，可有美不容我半句反驳，推着我的后背把我押送到了洗手间。
「快洗脸！衣服呢？我来帮你选吧？没问题吗？」
我实在是感到为难，试着回了一句：
「有美，正常地招待就可以了。没有那么重大的事啦。」
可有美坚决不接受我的主张。
「重大得很哪！英太要带女朋友过来啊！哎呀真是，到底是个怎样的女孩呢。姐姐好紧张哦。」
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否认了那么多遍，最终在有美的心里東雲还是成为了我的女朋友，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感觉至少得事先叫她不要过分地缠着東雲比较好，但这也得等到她再冷静下来些，否则也只是徒劳。
看着我开始洗脸，有美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次看来又将矛头指向了景介，边上楼梯边喊：
「景介！该起来啦！」
这人实在是静不下来。景介平时一向要睡过中午，却因为这种事，一大早就要被拉起来，今天我也实在没法不同情景介的遭遇。
换好衣服回到客厅后，看到有美正在厨房煮着什么。我好奇地过去一瞧，原来是炖牛肉。怎么看都是从昨晚就开始准备了的东西。和偶尔摆上餐桌的货，色香味都根本不一样。
「从昨晚煮了八小时哦。」
朝面带喜色的有美仔细一看，眼睛下有黑眼圈。看来是昨晚几乎没睡，一直在那里看着锅，看到她那过分的干劲，我不由得耸耸肩。
「哎呀！她会不会不喜欢吃肉呀？」
有美突然以不安的表情向我问道。
「应该，没问题吧……」
说起来，我并没有和東雲一起吃过几次饭。去看电影那次是在午后，在晚饭前就分开了；在游乐园时一起吃过午饭，但那时是三明治。貌似没有肉。
从東雲的特点来讲，“不能吃肉”这个可能性倒不是没有，不过现在想到这个可能性也已经晚了。
「话说，这个是要用来招待的吗……？」
我回过神来，这次对有美反问道。有美一副不知道我问这话的意思是什么的样子，说：
「哎？这是晚饭啊？为什么？」
東雲来我家是在午后。到吃晚饭的时间，少说也要四个小时以上。
「要一起吃晚饭么……？」
「为什么做这么厌恶的脸色……」
你叫我怎么在这什么也没有的家里，跟東雲过上四个小时啊。打牌么？景介和有美和我和東雲一起玩排七么？我不想考虑这么多。我本来的打算是，随便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聊上个一两小时，然后就送走，但这样一来有美应该不会答应吧。只要東雲自己不拒绝。
「不，这个么，可以是可以……」
说心里话，光想象着即将面对的未来，就令我心情沉重。刚想看看电视，坐到了沙发上，有美却开始在意起二楼的方向来。
「英太，麻烦你去叫一叫景介吧。刚才我也去了一下，根本不起来嘛。」
依照景介的生物钟，周末多半会看书看到黎明，恐怕到现在也才睡了三四个小时吧。在这种情况下还要叫他起来，实在是太残忍了。
「过会儿就会起来了吧？话说睡着也没关系啊……」
我知道刚睡醒的景介心情一向不好，委婉地推辞了一下，可有美不答应。
「不行！景介睡醒后两小时之内一向傻乎乎的！要是不处在良好状态怎对得起你的女朋友呀！」
「这」
「你爸爸妈妈不在的时候，景介和我就是英太的家长，应该让她看着安心才行嘛！好了！去叫他！快！」
看样子是没有讨论的余地了。我挪着沉重的脚步走向二楼。
我敲了敲门，房间里没有任何反应。缓缓地打开门一看，不出所料，景介仍然一头包在被窝里。
「有美会生气的，拜托你起来吧？」
我说着晃一晃他，景介完全没有醒过来的样子。这种活实在是难以胜任。可就是这么说，就这么回到客厅里只会被有美说三道四。
无可奈何的我决定在房间待着，等到景介醒过来。为了打发时间，我翻起高高堆起的书塔。在之前我借过来，向東雲要了签名的文艺杂志《夜鹰》之上，已经堆起了好几本新的文艺杂志。我注意不将它弄塌，小心翼翼地往下找了找，找到了好几本比我借的还要早一些的《夜鹰》。
我将它们一本一本取出来，浏览封面上的名字和目录栏，选出有東雲的小说的那几本。选取完毕后，将它们堆在景介的书桌上，然后坐下来从最旧的一册开始看。上面登着東雲的处女作。标题是《献给桑尼亚卡哀伤的目光》。
一如此前，这故事还是看不大懂。
之前读的東雲的小说也是如此，那个类似世界观设定的东西，并非在现代。这种东西是应该叫SF呢，还是叫幻想呢。因为是文艺杂志，或许并没有什么特定的门类，总之对我而言感觉太过疏远。
随后读的，以及更后面的，全是如此。都是在虚构的世界发生的故事。连“未来”之类的描写也没有。也不会出现“日本”或“美国”这些名词。
一边读着，我一边想起東雲以前说过的话。
写长篇小说，需要经验和知识。是不是因为知道自己缺乏这些东西，所以才只能写成虚构的世界的故事呢。
東雲的小说的另一个共同点，就是根本不会出现恋爱性的要素。出现了一对男女，也不会发生任何恋爱感情。故事里的人物，感觉都只是在机械地应付着自己的角色一样。可是，因为这个世界并不在现实的延长线上，所以会让人产生“大概本来就是这样的吧”的想法。
能让人这样想，或许意味着東雲的小说“水平高”，但是平常不看书的我并不能做出肯定的判断。
当我读完搬出来的所有杂志（的東雲的小说），一直睡得烂熟的景介懒洋洋地爬了起来。景介仍然包在被窝里，完全没有在意我的存在，拿起书桌上的眼镜笨手笨脚地戴上后，才终于朝我看过来。
「……在干什么。」
我合上手头的杂志，说：
「有美让我来叫你起床啊。可你根本不起来，我就在这等你。反正就这么回去也只会被她再赶回来。」
「……是吗」
一边抓着乱蓬蓬的头发，景介很是不情愿地爬下了床。他朝我手里的杂志看了一眼，但什么也没说，走出了房间。大概是去洗脸了吧。总之总算是完成任务了，我松了口气，将杂志随手堆在书塔上，走出房间。
回到自己的房间，一看放在房间里的手机，只见收到了東雲发来的消息。
「早安。今天两点过来可以吗？真的不会打扰你们吧？」
「没关系的 上电车的时候能发个消息吗？ 我好到车站去接你」
「知道了。那么，到时候联系吧。」
我家附近的车站名已经告诉过她了。途中不会有麻烦的换乘，应该不会迷路吧。我姑且将手机塞进口袋，以防有什么急事，之后又往客厅走去。
景介连头发都没梳，正叼着烟看着报纸。刚刚还对我喋喋不休地催促换衣服云云的有美，对此却是采取默认态度，正在厨房准备早餐。大概是因为凭经验知道对刚起床的景介说这说那也不会有任何用处。估计会就这样放两个小时左右不管吧。
这样，接下来就是吃好早餐，等待東雲联系，然后到车站去接她——想到这里时忽然想起了什么。
「啊」
我叫出声来。景介朝我瞥了一眼，但一言不发地又将视线移回报纸。可能是因为刚睡醒脑子不好使，不过比被他问「怎么了」，反倒要好些。
我刚起身，厨房里的有美就问道：
「咦英太，你要去哪里呀？饭已经做好了哎」
「马上就回来。打个电话。」
说罢走到自己的房间，马上拿出手机。从通讯录飞快地找出東雲的号码，按下通话键。
响了三遍，听见了東雲的
「……喂」
的声音。
「啊，不好意思。有件事情想先跟你说一声。」
「……什么？」
「那个，今天你不是到我家来么？是这样的，这件事被各种搞来搞去的，被当成我的女朋友要过来了……」
对我说的话，東雲一声反应也没有。只是沉默着。
「我们的关系呢，老实说，有点复杂，可一一说明了他们也不见得能理解，要不你就干脆沿这个路线走，就说是我女朋友，这样我也方便些。」
说到这里，東雲仍然一言不发。现在还是早晨，大概她还有点迷糊吧。東雲看起来总有些低血压的样子，而感觉跟她有点相似的景介，刚起床后不久也有对别人的话没有反应的时候。
「我哥的女朋友啊，是个有点那个的人，可能会老缠着東雲不放，你就忍一下吧？我也会尽量解围的。」
東雲总算小声地说：
「……嗯。知道了。」
声音比以往时候更加缺乏起伏。看来确实是刚起床。那么，该说的话说完就应该赶紧挂掉了。
「那，到时候联系……」
说着正想切掉电话，我忽然想起来，又问東雲：
「对了。東雲能吃炖牛肉之类的吗？」
「……炖牛肉？」
「对。我哥的女朋友起劲得不得了，正在煮。是晚饭。所以，如果你不讨厌的话吧……还有，如果时间上没问题的话，就在我家吃晚饭吧。」
「这个……嗯。那，就这样吧。谢谢。」
「不不，我是什么都没有做啦。」
「那，到时候联系吧。」
「嗯。」
听到通话切断的声音，我像是完成了一项任务一样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真是，要操心的事太多了。这都是因为我和東雲的关系不清楚吧。要是她是真的女朋友，我是不是能够更轻松地应对呢。
想到这里，我反倒有些泄气。
又不是我希望这样，就能轻易实现的。
在门的另一头，“有点那个的”有美过来催我吃早饭。
我又叹了口气，走出房间。
吃好早饭，我悠悠地消磨着时间。
正如有美目测的，景介在起床两小时左右之后终于梳了头，换好了衣服，算是出于比较“像样的”状态了。而有美这边，仍然以不变的劲头又是反复打扫又是去看炖牛肉煮的怎样了，但过了一会儿似乎是没事做了，坐到客厅的沙发上看起电视来。
「午饭简单点没问题吧？我想稍微早点吃晚饭。」
在有美的提案下，午饭就吃了乌冬面。又消磨了一段时间，我的手机震动起来。是東雲发来的消息。
「现在刚坐上电车，大概过三十分钟能到。」
看到消息，我站了起来。有美发觉了，立马回过头来。
「咦！来了吗？要去接她么？」
「呃……嗯。是的。」
「好滴！那我就准备茶水啦！」
于是有美又忙碌起来。景介一直在看书。
屋外正艳阳高照，感觉要出点汗。我尽量选择阴影，往车站方向走去。慢悠悠地走也顶多需要走一刻钟左右，所以应该会在车站等東雲一会儿的吧。
到了车站，我靠在检票口前的柱子上发着呆，没等多久就有列车到达。是東雲要乘过来的方向的列车。我朝检票口望着，见到有几名乘客下车，并没有看到東雲。我想从时间上看应该是下一班列车吧，于是又发起呆来。
过了十分钟左右，又有列车到达。可東雲好像也没有坐在那班列车上。还是没有出现在检票口。我感到有些奇怪，掏出手机确认了下时间。从東雲发来短信已经过了30分钟多一点。下一班列车要再过十分钟才来。
之前東雲从没有过迟到的时候，而且相对而言还是来得比较早的，这下我有些不安。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呢。这个念头在脑际一闪，接着又自言自语道：
「不会是回去了吧……」
最终还是改变主意了，或者我早上的电话让她发起什么脾气了，是不是因为这种理由，她就不来了呢？我不禁这么想。
如果是这样，一般说来也至少会打声招呼，可对方是東雲，感觉她不论做出怎样的行动我都不会感到奇怪。
「还没到吗？」
我打好短信，正想发送，还是止住了。像是在催她一样，感觉很没面子。東雲在短信里说的是「三十分钟左右」，从没说过三十分钟以内，或者正好三十分钟。也就是说，还在误差范围内。按常理而言。也许。
我不想因为等不及向東雲发了短信，结果被她觉得烦人。
讲得准确些，我不想被東雲嫌弃。本来她就没有喜欢我的样子，就更加如此。
我所能做的，只有像某个忠犬一样在车站前等待東雲了。
正想着这种事，另一个方向的列车驶入车站。我并没有在意它。我脑子里认定不是那个方向的列车。
可与我的预测相反，从下车的乘客之中，東雲出现了。下车时总是在人群的最末尾慢悠悠地走过来的東雲，这次却罕见地急匆匆走在队伍前头穿过检票口，我不免有些吃惊。
「我以为你是坐另一个方向的车过来的。」
我对向我走来的東雲说道。東雲回头往车站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我在车上读书，不小心坐过站了……」
「啊，是这样。」
「迟到了会儿，真对不起。」
「不不，没事的。我也没等多久。」
我掩饰着刚刚还为東雲不来而坐立不安的自己，这么答道。
我和東雲一起向我家走去。虽然在挑阴影走，但气温本身还是并不会低到哪里去。我用手擦着额角上的汗，有意无意间与東雲保持着距离。我有些担心身上会有些汗臭。
而東雲表情平淡地走着。和只有一件短袖T恤的我不同，还披着件薄布上衣（一直在穿的那件），却没出一点汗。
「東雲难道不出汗吗？」
说起来，感觉我没怎么见过東雲流汗的样子，于是边走边问道。
「哎……？为什么？」
「那个，没怎么见过你出汗嘛。今天不是挺热么？」
「也不是不会出汗的……」
東雲说到这里，略微侧一侧头，忽然触到了我的手。打开我的半握着的手后，顺势成为了手牵手的状态。我能感觉到東雲的掌心略微出了些汗。
「……对吧？」
「呃，嗯……」
说起来，我想起在游乐园坐上过山车的时候，也是如此。当时東雲也是手掌心出着汗。她想说的是她就是这种体质吧。
对话就此结束，東雲有些迟疑地要把手放开，于是我用力握住了東雲的手。通过余光知道東雲朝我看了过来，但我并没有向東雲看过去。此时要直视東雲实在是太难为情。
東雲什么也没说，由我拉着她的手，跟着我走着。我也什么都没说。我感觉，如果说了什么，好像就不得不将手放开了。 就这么一言不发地走着走着，走到了我家。
我怕被有美说什么，到了门口到底还是将手松开了。東雲从我移开视线，开口道：
「有点……紧张……」
已经握住了门把的我回过头，对東雲说：
「不用在意的。我哥基本上不会怎么说话。我哥的女朋友可能会有点烦，不过她的话我来顶住就是了。」
「嗯……」
東雲还是显得有些迟疑。我转过去按下了门抦。门一开，就看到有美迎面而来，我吓了一跳。
「欢迎欢迎~！」
一看到我，有美就欢快地叫着，麻利地摆上两双拖鞋。看样子，是随时准备着我们的到来。我对超乎意料的积极性多少感到为难，不过还是对着背后的東雲说：
「进来吧？」
而東雲的动作僵硬得一眼就能看出她的紧张，怯生生地走进来后，向眼前的有美小小地鞠了个躬。
有美笑眯眯地望着这样的東雲。
匆匆进了门的我，感到有美一定是東雲的紧张的原因之一，就悄悄在她耳边说道：
「可以到一边去了啦。」
有美虽显得有些不满，但还是听从我的话，向客厅走去。
见東雲还呆站在玄关，我用手势催她穿上拖鞋，但東雲还是一动不动地，显得有些出神地望着有美走去的方向。
「……怎么了？」
我一问，東雲小声说：
「她真漂亮。」
「……是么？」
我也不好同意这点，歪一歪头。
我再次叫東雲进来，她才总算听从。
景介坐在客厅的桌边。他还是叼着烟看着书，但有美一叫他别吸烟了，他就显得很没劲地将烟头按在一旁的烟灰缸里。看来他到底还是有“在未成年的客人面前不吸烟”这点程度的节制。
大概是因为肺里还留着烟，景介吐出一口微微发白的气，朝我和我身后的東雲看了过来。忽然，他微微眯起眼睛。景介本来眼神就挺凶，眼睛一眯，表情就像是在怒目而视一样。我身后的東雲看到了，显得很畏惧地向后退了一步。
「干，干嘛……？」
我抱着代言東雲的感受的心情，向景介问道。
景介仍然朝着我们——应该是東雲——凝视着。
「你是……」
听到景介低沉的声音，我忽然明白过来。
我怎么没有想到过这件事呢，我想。
「你难道是，西園幽子吗？」
景介说。
果然。当然是这样了。景介是个书虫，每一期的《夜鹰》都会买下来，并且大概会从头到尾通读一遍，就是这种人。当然登着東雲的照片的那一期他也肯定读过，而最关键的是，景介记忆力很好。
「啊……」
東雲叫了出来。
「嗯……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正在厨房准备茶水的有美察觉到异样，走了过来。
「不，没事啦。你就去准备茶吧。」
连有美都搅和进来，这就真要说不清楚了，于是对有美说。有美交替地看着景介和東雲，嘟囔道：
「为什么要把我排除在外面嘛……？」
「那个，待会会说明的……東雲也坐下来吧。我根本没想到这个可能性。我错了。」
姑且收拾住了这个场面。我有些勉强地让東雲坐下来，然后将有美打发到厨房。
我一坐下来，有美端着杯子和茶壶走了过来。
「……红茶和咖啡，喜欢那个？」
有美向東雲问道。東雲仍然一副紧张的样子，答道：
「呃，那……咖啡吧……」
正当有美在准备茶水时，我在思考该从哪里说明起来。
反正，東雲是作家这件事已经藏都藏不住了，只好向她说明，只是根本问题是東雲是否愿意如此。
「作家的事，可以跟她说明下吗？」
我凑近東雲轻轻问。東雲点了下头。
茶水摆好后，有美也坐到了桌边。于是我清了清嗓子，将東雲的作家身份——包括東雲的介绍——如实讲述了起来。
東雲是作家、西園幽子。盯住了这件事的并非景介，反而是有美。她反反复复地叹道「好厉害呀」「哇哦哦」之类的话。而景介在验证了“東雲 = 西園幽子”之后，就如同对此已失去了兴趣，一句话也不说了。
吃完了与咖啡一并摆出的蛋糕，我们暂时没有事情做了。当对话中断之后，我一直在担心有美是否会向東雲问起各种各样多余的事情（也就是和我的关系以及诸如此类的事情）。虽说我已经将有美认为我们的关系是「男女朋友」的事告知了東雲，说心里话，我不觉得東雲能够发挥高超演技应付有美的追究。
「那个……我可以叫你“侑子酱”吗？」
当有美对東雲这么说时，我想，哎，要开始了。
「啊，好的……」
这样下去，肯定要发展到我所担心的话题上来。我忽然站起来，朝景介看过去。
「对了。我本来打算让她看看哥哥的房间。」
我突发奇想这么一说，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都一齐集中到了我身上。我又向東雲回过头说：
「不是说过么，我哥是个爱看书的人。或许还会找到些少见的书，我想如果看看他的房间会比较有意思吧。東雲不也喜欢书么？」
「呃，嗯……」
看到東雲迟疑地点点头，我又对景介说：
「所以说嘛，可以进一会儿你的房间吗？不会乱翻的。」
「随便你……别把书弄塌了。」
「我知道。」
获得允许后事情就好办了。我拉起東雲，把她带到通往二楼的楼梯。東雲仍然是一副有些迟疑的样子。
一打开景介的房间的门，就感觉到一股略有些浑浊的空气散发出来。
「会有点烟臭。我哥是个烟鬼。」
打了声招呼后，就将東雲引了进来。
東雲刚往房间里踏进一步，就环视着景介的魔窟。
「哇……」
发出了对東雲来说实在是罕见的，深情的感叹。
「厉害吧。听说这还是去年处理掉一半左右后留下的呢。」
東雲好像根本没听到我的说明似的，观摩着堆在四面八方的书本。果真是喜欢书的人啊。对于这样的人，景介的房间可以说是一座宝山了，就是不读书的我也能够理解这点。
这个人从小就将几乎所有零花钱——有时还求父母借钱——花在了书上。虽然不是很清楚，据说还有在网上拍卖行以数万圆的价钱交易的稀有货。
「还有《艾伦蒂拉》呢。」（注：中译全名为《难以置信的悲惨故事——纯真的埃伦蒂拉和残忍的祖母》）
東雲抚摸着其中一个书塔的塔顶上的一本书，轻轻说道。
「嗯？」
我不明就里地走了过去。東雲回过头，一脸兴奋地说：
「《埃伦蒂拉》。我最喜欢的短篇集。」
東雲抚摸着的那本书上，确实写着《埃伦蒂拉》这个标题。作者名是“G.加西亚.马尔克斯”。听都没听说过的名字。如果是听到芥川龙之介或者太宰治之类的人名，就算是我也还能（因为国语课本上有）接上些话茬，但外国人作家是完全不行。连一般人的知识都够不上。
「……很好看吗？」
有点厌恶只能向東雲问这种事的自己。東雲歪着头说：
「感觉已经超越了好看，或者不好看，这种境界吧……很虚幻，可又很现实，很伤感，可又引人发笑……」
我感到那健谈的样子，正是東雲对这本书的喜爱程度的生动写照。可是，我对这个“東雲喜爱的事物”，却没法说上一句自己的意见。
紧闭着的房门忽然被打开了。从门后露脸的，是景介。景介一言不发地将手里的文库书随意放在近旁的书塔上，一边朝東雲瞥了一眼。
「……你喜欢加西亚.马尔克斯？」
景介向東雲问道。東雲点点头，答道：
「是。」
「我感觉得到。读了你的作品。」
或许是因为知道他读了自己的小说，而感到不好意思吧，東雲显得有些羞涩地低下头。景介走到书桌上，从堆在上面的基本全新的书中翻出一本后，又走向了门口。
「那，那个……」
正当景介的手放在了门抦上的时候，東雲怯怯地叫住了景介。景介懒洋洋地回过头，望着東雲。
「您觉得我的小说，怎么样呢……？」
面对東雲突然的提问，景介眯起眼睛，挠了挠头。
「感觉还有点粗糙吧。」
「是吗……」
「但是，写得并不差。」
「啊，谢谢……」
对着鞠了一躬的東雲，景介只是“嗯”了一声，就走出了房间。
望着两人的对话，我隐隐感觉到了某种疏远感，好像只有我被晾在了一边。
看到東雲如此积极地向别人询问什么事，我很是意外。可仔细想想，東雲可能也很想和谁聊聊书和小说的话题。可我不能跟上这个话题。也许東雲也是明白这一点的吧。
难不成東雲是被景介吸引了，我想。
又比自己成熟，又看了一大把书，脑子又好，又冷静沉着……景介身上有着太多我没有的东西。就是被吸引住了，也不奇怪。
「走吧……」
为了掩饰内心里逐渐膨胀的失落感，我低声对東雲说。
「啊，嗯。」
看到匆匆走了出去的我，東雲也慌忙追了上来。
「很奇怪吧，我哥。」
一边下楼梯，我一边向背后的東雲说道。一半是真心话。可说这句话最重要的理由，其实是在期待東雲会回答一声「是啊」。
「是，吗……？」
東雲有些迟疑地答道。
「我觉得，你哥哥很有魅力啊……」
我不禁停下了正要踏出去的脚步。東雲的身体撞到了我，我顿时失去了平衡。眼看就要滚下楼梯时，東雲急忙抓住了我的臂膀，我才幸免于难。
「……怎么了？」
看着回过头来的我，東雲歪着头问。
「没什么。」
说罢我又开始走下楼梯。甩开東雲的手。
听着楼梯嘎吱嘎吱的声响，我想，我实在是太傻了。
想到自己特意去提出这种问题，引出了最不愿听到的回答，顿时懊恼不已。
「有魅力，么……没错」
我用東雲听不见的音量，发牢骚似的自言自语道。
我早就知道。景介跟我一比，谁都会选择景介的吧。
和有美的事情给我带来的绝望感相比，此时此刻感觉到的绝望感也大大超出了前者，这肯定是因为对方是東雲吧。连自己的同班同学，并且至少表面上是作为我的女朋友的東雲，也说景介“有魅力”。这对我来说，实在是痛苦不堪。
或许只是客套话而已吧，我反复对自己说。当着弟弟的面，说人家兄长的坏话才有问题。我明白这点。
可就是这么说，我还是不想听到那句话。
回到了客厅，等候多时的有美开始向東雲问这问那，而我已经不去插什么话了。此时此刻，只有有美精神饱满的开朗性情，成为了我的某种安慰。東雲时不时地向我投来顾虑的目光，但我极力不开口，只是呆呆地望着有美和東雲的对话，以及在她们后面一如既往地叼着烟看书的景介。
到了晚饭的时间，有美搬出了从昨天煮到现在的炖牛肉，東雲吃了，微笑着说「好吃」。可我根本吃不出什么味道。
「英太，怎样？」
「嗯」
面对有美的询问，我也只能挤出这么一声。
真是，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第八章 有一天，罗密叶玛丽嘉娜成功地溜出了伊桑的房间，小心回避别人的视线——如果被发现了，一定会被带回去的——在屋子里到处走着。不久，她发现了伊桑的身影。她心里有股立刻想跑到他身边的冲动，但努力克制住，暗中望着伊桑的举动。这时，伊桑面前出现了一名女子。罗密叶玛丽嘉娜望着那个连名字也不知道的女子，与伊桑亲密地交谈的情景。那女子的开心的表情，献媚般的动作，如实刻画出她对伊桑怀有的好感。而与她交谈的伊桑的表情，看起来也挺开心。罗密叶玛丽嘉娜只是看着这一切。同时，她感到自己的内心发出一阵巨响。那是一个世界崩塌的声音。无比哀伤的声音。——西園幽子《向罗密叶玛丽嘉娜开启的世界》=================================
从那以后的一星期左右，我基本上没有与東雲讲话。
期末考试临近也是原因之一。因为我的成绩不算很好，如果不集中精力冲刺一把，难免到处挂红，遭受补考以及诸如此类的悲剧。
虽说考试期间也得干服务台的工作，但就是这时我也完全没有向東雲开口，对于東雲发来的短信也只能以冷淡的，比東雲还要死板的文字回应。
到了所有的考试结束的那天——之前从未有过这种事——在教室里，東雲走了过来，
「三並君」
叫了我的名字。
「……嗯？」
「今天，可以，一起走吗？」
考虑到周围同学的视线，我感到此时冷漠对待東雲到底不大好。
「嗯」
我应了一声，站了起来。
東雲见了，就回到自己的座位拿起了书包。我也已经收拾好了，于是也拎起书包，两人并肩走出了教室。
東雲什么也没说，所以我也什么也没说。相互一言不发地在路上走了一段时间。
走到商店街的时候，東雲停下了脚步。
「明天……你有空吗？」
明天是星期五，但因为是考试结束之后，所以不上课。自然，也没有服务台的工作。
「有啊。」
一时我差点要推说很忙，但最终还是这么答道。对她说谎到底还是有些排斥。
「……要不要，去玩呢？」
東雲犹犹豫豫地说道。她走过来叫我的时候也是，像这样从東雲那边主动开口，实在是难得的事。
「可以啊……」
可我还是没能真诚地回答「好」。明明心里还是有点高兴的——为東雲能这样主动有所表示。
「那，我会把时间什么的发给你的。」
见到東雲就此打住，正要继续走，我急忙叫住東雲。
「你是想去哪里啊？」
听到我的疑问，東雲将视线从我挪开，低下头，然后露出调皮的笑容。
「这个嘛，还是秘密，明天再说。」
说罢東雲继续走路，我呆站着望了她一会儿。不久我回过神来，小跑着追上東雲。
「……最近，没怎么跟你讲话，挺对不起你的。」
追上后，我对身边的東雲说。
「你果然是在回避我吗？」
「有一点……是这样吧。」
「……我，有做过什么吗？」
被这样一问，我找不到合适的回答。要说有做过什么，那确实是有。東雲的行动令我陷入不安，陷入烦躁，这是事实。可我没有要责备她的意思。这只是我一个人自说自话地吃醋而已。
「不是这样的。」
说罢，犹豫了一会儿，又说：
「只是，有点心情不好而已吧。」
「这样……」
说到这里，東雲停下了脚步。似乎是有电话打来，书包里传出轻微的声响。
正当東雲在打电话时，我呆呆地站着，望着東雲。似乎是编辑打来的电话，听到了几个那个方面的词汇。想到之前也有过这种事情，我忽然想道，東雲的小说到底写得怎样了呢？
之前问起这事时，说是试着写了一点构想什么的，之后有没有什么进展？我打算着等她打完电话问问看，東雲挂了电话，收进包里。
「三並君，对不起……编辑现在就在附近，他说想碰个头讨论些事情。」
我还没来得及提问，東雲就这么说道。这下我没法询问東雲的小说的事了。
「哦，是吗……那，就陪你到这儿吧。」
「嗯……。明天的事，晚上我会发短信的。」
「知道了。」
「那，明天见。」
我望着一路小跑着进入商店街的東雲，只见她一转身钻进了那个咖啡店。早知道一起走到店门口不也可以嘛，我想着，开始前行。然后马上又停下脚步。
如果東雲和编辑坐在靠窗的位子，就这么走过去的话，必然要从他们面前经过。对此我总感到有点微妙，于是改变路线，走向绕过商店街的小路。
「我这是在干嘛啊……」
自然就会有这句心里话冒出来。
归根结底，我仍然只是被東雲折腾着而已。又是对她发脾气，又是哄她开心，又是偷偷绕路。
以前，在我喜欢有美的那段时间，并不是这样的。
那是的我更加天真，只晓得在有美周围转悠。没有对有美发过脾气，也没觉得有什么好难为情的。
从这个意义上讲，是不是意味着我比那时更加“成熟”了呢？所以我才会背负那时从未有过的各种感情吗？
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到底想怎样呢。
既然喜欢東雲。既然喜欢那个人，怎样我才能心满意足，而不至于发什么脾气呢。
只要東雲喜欢我就行了么？我是希望東雲笑容满面地对我说：
「喜欢你」
么？可是，感觉这样的東雲已经不是東雲了。我喜欢的是，那个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有点不平常的東雲侑子。而只要对方是東雲侑子，我就将一直心怀着五味杂陈，也将一直被她折腾下去吧。
想着想着，连自己都有点搞糊涂了。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一看是有美发来的短信。
「今天要跟景介一起参加大学的同学聚会，晚饭英太一个人吃吧。对不起啦~。菜已经做好了，把冰箱里的热一下就行了。米饭在你到家之前也应该能煮好了。」
我自言自语地嗯，了一声。这估计是到半夜才回来的节奏。偶尔会有这种事，而这种时候一贯是如此。说心里话，同学聚会这个理由到底是真是假，我都觉得有些可疑。虽然我也并不想深究。
此前当我收到这种短信时，总会郁闷得想去死，但现在的我却能毫不在乎。
「知道了 你好好玩吧」
至少我还能够这么回应。
至少从这点来看，可以说我是成熟了吧。追根溯源的话，其中也并非没有東雲的一份功劳。
回到家，我百无聊赖地看着电视消磨时间。不久电视也看腻了，就走到景介的房间。在书堆中转悠了几圈，我拿起了東雲喜欢的那本标题为《埃伦蒂拉》的文库书。
试着翻了几页。看起来果然是挺深奥的，我想。
连向景介借的《九故事》都还没读，这次还要再借一本，内心有点排斥。不过现在，我想读的并不单是“短篇集”，而是東雲更为喜欢的书。
我躺到自己的床上，开始浏览收录在《埃伦蒂拉》中的第一篇小说。
还是看不大明白。和读東雲的小说时一样，脑子里冒出的只有很暧昧的感想。但是，大概是因为知道这就是東雲喜欢的东西，我仍旧不断地读了下去。
连是现实还是虚幻都不大清楚的故事，与東雲侑子这个存在，感觉有些类似的地方。
看起来有些超脱凡俗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那神秘的女孩。
以及喜欢上了这个東雲的自己。
这事本身，倒是感觉被收进哪个短篇集里也并不奇怪——虽然没有宏大到能成为长篇——可以写成一篇有一点点奇妙的故事。想到这点，我躺在床上，一个人小声笑了笑。
東雲指定的碰头地点是一处设有大型商场的车站。以往通常是我先到达，这次一出检票口只见東雲已经先到了。
「真早啊。」
我到达的时间比还比约定时间早十分钟，于是不禁说道。
「先到这儿看了几圈。」
東雲回头看着通往商场的通道答道。这个去年刚落成的商场里也有书店之类的地方，我想她逛的大概就是那一带吧。
「好吧」
我应道。
「那，今天要去哪里？」
昨天的短信中，最终也没有说明目的地，于是我问道。只见東雲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抬眼望着我，然后开了口。
「那个……想请你陪我买东西……」
「买东西？可以啊……书么？」
有很多想要的书，一个人拎不动，所以就把我叫来拎包吧，我自顾自地这么想道。要说“東雲”与“购物”之间的联系，我也只能想到“书”。
但東雲轻轻摇摇头，然后很难为情似的缩了缩肩膀。
「不是……是想买件，衣服……」
「一……？」
我一时没听懂她的话，皱起了眉头，但马上明白了过来。
「哦，衣服。衣服啊……挺好啊？」
回答得莫名其妙。
「我对衣服不大了解，所以想让三並君帮我选……」
「我，我选么……可服装的事情，我也根本不了解啊……」
说心里话，我感到万分不情愿，但東雲还是说「总之先跟我来吧」，我们就出发了。
看来，東雲说的“先看了几圈”是指衣服的事。估计是事先选定了几家感兴趣的，我跟着東雲逛了几家店铺。卖的都是女性的服装，所以自然店内也基本上只有女性的身影。
偶尔出现过男人的身影，但其中任何一个都明摆着就是“陪着女朋友来”的那种，而这情景在不知觉间，催生出我是个不合时宜的存在这种想法。
「……你觉得哪家的好？」
逛好几家店后，東雲突然问道。
「啊？」
我不禁叫了出来——因为東雲逛到现在，还一次都没有说过自己的意见。没说“我觉得这件比较好”，也没说“这件和那件不知道选哪个好”，東雲只是有意无意地走进店里，拿起几件衣服，一会儿又放回原处，然后又走向另一家店。
我满以为她是没找到她喜欢的服装，所以也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跟在東雲后面走着。
「你问我哪里的好……我也不记得哪个是哪个……」
東雲听了，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歪了歪头。
「……我问你，你现在穿的衣服是怎么买的？」
我有些好奇地问。東雲支支吾吾地答道：
「那个……听说杂志要拍照，就……嗯，从网上……」
「好吧……」
我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估计，東雲是那种从没有过“到店里去买衣服”这个经历，或者即使有，也只是随便拿起一件后匆匆买下的人吧。
我也并不属于对服装特别讲究的人，所以要说和她差不多也差不多，可至少我还会确认下和自己配不配。有时甚至也会不辞辛劳向店员问这问那。
「OK，明白了。再去看一圈吧。」
我握住还在困惑的東雲的手。然后径直走向方才第一次走进的店铺。我也根本不知道服装的事情，可感觉即便如此，可能比起東雲还是要强些。至少在知道买衣服的流程这点上。
走进店里，我们扫视着放着刚才東雲拿起过的衣物的货柜。
「话说，你到底想要怎样的衣服呢？夏装么？」
从季节上说，现在正是该主打夏装的时期。所有的店都在努力推销夏装。可東雲摇摇头，说：
「那个，我是想要……穿上去能显得成熟些的，衣服吧……」
得到的是十分暧昧的回答。可是，正如我对東雲说的，我对服装本身并不了解。这种时候，再麻烦也得去请教专家。
「……不好意思。」
我向站在一旁似乎是在观望着我们的女店员问了一声，她便摆着明朗的营业微笑走上前来。東雲有些紧张地绕到了我身后。
「请问需要什么吗~？」
我回头看着背后的東雲，说：
「那个……她想买套衣服，看上去能显得成熟些的那种……有没有这种衣服呢？」
听了我的要求，店员仔细打量了下東雲。
「我想一下……是要上下都要备齐吗~？」
「要不要？」
我对什么都不回答的東雲一问，她轻轻点了点头。
「那么，请稍等片刻~。我拿几套过来~。」
过了一会儿，她抱着几套衣服回来了。
「像这种衣服最近卖的很好~……颜色也很雅致的~，我想会显得成熟些吧~……」
面对老喜欢把句末拖长的女店员，应对的老是只有我一人，而東雲则完全是闷声不响。東雲只是很形式地将递过来的衣服在自己身上对了对，但不久便不知所措地朝我看了过来。
「那个……我，不大懂，三並君来选吧……」
你问我，我也不懂啊——刚想这么说，我努力忍住了。想想我现在是被她依赖着，这感觉还是挺不错的。
「那，你穿穿看不就行了？」
「哎？？」
「不，试穿。可以吧？」
我问女店员。她笑容可掬地点点头。
「现在正好空着，可以试穿~」
推着仍显得有些不知所措的東雲，将她领向了试衣间。
「先把每一套都穿穿看吧。这样我也容易提意见嘛。」
看来是终于认同了我的话，東雲带着哭腔嘀咕了声
「知道了……」
就走进试衣间，拉上门帘。试衣间门口摆着一个小椅子，看样子这就是所谓“陪同者的等待席”吧。感觉在到处都是女性的店里晃悠也不大好，我就坐了下来。
试衣间是两间并排的样式，另一个试衣间没人在用，门帘是拉开的状态。
而被拉下的门帘——東雲在里面——的另一头，传来窸窸窣窣衣物摩擦的的声音。我听到了，不禁咽了一口气。
此时此刻，在眼前的门帘的另一头，東雲正在换装。正在脱衣服。一想象这个状况，便开始有些坐立不安起来。不知觉间抖起腿来。从旁人的眼光看，会被认为是因为对女朋友的购物不感兴趣，心情烦躁想早点结束的，一点都不体贴的男朋友吧。
从门帘中又传来了唆的一声。紧接着又听见衣服落到地上的声音。
是裙子，吗……？不由得地想象了一下，我吐了一口气。
不行不行，这样不好。在如此富丽堂皇的空间，我的思考此时正要倒向无比情色的方向。糟糕了。糟糕到了如果现在我的附近有一个能读取内心的超能力者，无疑会被定性为变态。
快点啊。快点换好吧東雲。我现在正处于有点难堪的状态呢。各种意义上。
正想着，听见门帘那头清了清嗓子，
「那个……三並君，在吗？」
传来轻微的声音。
「在，在啊……有事吗？」
「已，已经换好了……」
「啊，是吗？怎样？」
「那个，会不会，有点奇怪呢……？」
我们之间隔着一层门帘，还什么都没法说呢。
「这，要是不给我看我也不好说啊……」
我说完，只见门帘轻轻摇了摇，東雲将头探了出来。
「如果很奇怪……不会笑吧……？」
「不会笑……吧」
「不能肯定的话，就算了……感觉不怎么合适……」
看到東雲正要将门帘拉下，我慌忙站起来。
「不会笑，不会笑的」
我用手将门帘拉住，说。東雲看来是死心了，自己将门帘拉开来，将姿态展示在我面前。
薄薄的白衬衫，配上了黑裙子的東雲，看上去确实是“成熟些”了。裙子上有条很深的衩口，東雲白皙的肌肤从中微微露了出来。平常基本不怎么露出肌肤的東雲，使得这白皙的肌肤更显得艳丽。
「怎，怎么样……？」
对着提心吊胆地问我的東雲，我以很不自然的腔调回答：
「嗯？啊，挺不错的吧？嗯。」
東雲投来怀疑的目光。
「……真的是这么想吗？」
「是，是这么想的啊。我觉得挺好的。真心的。」 328088
東雲还是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我，但不久便露出微笑，说：
「嗯。知道了。那，就这件吧。」
「咦？不是还有其他衣服吗。」
「是的……但是，这件可以了。」
大概是发觉了我和東雲的对话，为她选了衣服的女店员走了过来。
「感觉可以吗~？」
我正不知该怎么回答，一旁的東雲开口了。
「那个，我就选这套衣服。」
「是吗~？谢谢选购~。」
对着这个说话不怎么带感情的女店员，東雲接着说：
「然后……这个，这套衣服，可以直接，穿走吗？」
听到这个要求，女店员用愣愣的表情看着東雲。
我也以同样的表情看着東雲。東雲发觉了我的视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之后，我们走进了一家咖啡店。
「稍微聊一会儿吧？」
提出这事的是東雲。实在是破天荒的事情。在走向附近的咖啡店的路上，東雲将装着刚换下的衣服的纸袋，像是抱着洋娃娃似的包在怀里。因为知道装的是什么，我明白这东西并不重，可我还是有意无意说：
「我拿吧」
从推辞的東雲手中夺过来似的拿上纸袋后，東雲小声说了句「谢谢」。不过，要说自己的这个行动是否纯粹出于善意，我却没什么自信。
只不过是不想被周围的人觉得“让女朋友抱着那么大的东西却若无其事”而已——确实是有这一面。
我们找到一家陈旧的咖啡店坐下来，当咖啡端上来的时候，東雲开始在意起自己刚换上的衣服来。
「真的，不奇怪吧？」
对着不停询问的東雲，我一边安慰「没问题」，一边思考着：東雲到底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要买衣服——还添上“看起来成熟些”这种要求。
我没有直接问東雲，是因为害怕知道她的回答。
我心里思忖着一种可能性。
难道说——。
虽然只是猜测，是不是因为景介？这个怀疑在脑子里一闪念，便牢牢地粘住了似的挥之不去。
如果说東雲来到我家后，对景介多少产生了点好感，然后想让自己变得能和年长的景介般配的话——感觉東雲的这个太过唐突的行动，就变得有理可循了。
虽然自己也知道这种想法只是过分的受害妄想，可在我内心深处，到底是怀着自己总是不如景介这种思维，因此无论如何也会这么想。
而不久后東雲开始说起我的家人，又使之变本加厉。
「有美是不是一直都在出入三並君的家呢？」
「是，吧……。从我哥是高中生的时候开始的，算下来也有五年了吧。」
「那就是说，从那时就和你哥哥谈恋爱了吗？」
「没错。虽然我也不明白我哥到底哪里那么好，值得在一起那么久。」
一不小心就说出这种话来。東雲歪着头说：
「是吗？你哥哥是个挺有魅力的人，我觉得两个人很般配啊。」
呜呼哀哉。
我拼命忍住没有发出叹息，拿起眼前基本已经没有内容的咖啡杯。一倒也倒不出几滴咖啡，可如果我不做些其他动作蒙混过去，感觉自己没法掩饰内心的焦躁。
我不想听这种话。
我并不想听她赞美景介“有魅力”。
「我是不是也能成为像有美一样的人呢……」
東雲小声说道。
我将咖啡杯放回盘子，发出了砰的一声巨响。
「啊，对不起……」
我边向被惊得缩了回去的東雲道歉，一边低下视线。
像有美一样，么。我在心里自言自语。
因为这样就能被景介喜欢上么？
即便像男女朋友似的，去为東雲挑衣服，到咖啡店里小坐，我感到我和東雲之间，竖着一堵令人绝望的高墙。无论如何也无法逾越的墙。即使我拼命攀登上去，另一头的東雲的几句话，就把我一次次地推下去。
「那个……」
不久，東雲略带歉意地开了口。
「现在，我在写长篇的构想，为了写构想，有个必须得去看看的地方，所以，那个……你能，陪我去，吗……？」
「……可以啊。我们不正是为此才“谈恋爱”的么？」
只要她有事相求，我就不能拒绝。我和東雲就是这种关系。我只是为了東雲的小说，而在扮演“東雲的男朋友”这个角色而已——我不得不再次意识到这个事实。
東雲朝背后的窗户看了一眼。外面的世界，已经将近日落了。看来，已经过了相当长的时间了。
「那，走吧？」
東雲说着站了起来。
「……现在么？」
我不禁问道。感觉现在到别的地方去，这个时间已经有点晚了。之前已经跟東雲出去过好几次，多半在晚饭的时间之前就分别了。虽说快夏天了，白天还算比较长，但另择时机也是可以的吧。
「现在去才好。」
東雲用对她来说倒十分清楚的语气说。被这话驱动着，我也站了起来。
東雲并不告诉我接下来要去哪里。
跟着默默前行的東雲走着，只见東雲正离开街道，慢慢走向杂七杂八的小路口。不论怎么想，这地方都没有可以玩的地方。没有公园和电影院，更没有游乐园之类的地方。有的只是挂着花里胡哨的招牌的，可疑的店铺，以及门口挂着红灯笼的小酒馆而已。
「要去哪里啊？」
终于有些忍不住，我问道。東雲停下脚步向我回过头。
「再前面一点。」
東雲答道。我向我们正在走的小路的前方望去。我怎样都不觉得前面会有東雲想要的东西。
東雲又开始前行，我默默跟上。有意无意间，我想起了昨天读过的那部小说的，那魔幻的场景。难道我会被带进那连现实与否都分辨不清的奇妙的世界里？顿时心里有些不安。
我一抬头，看见被夕阳照红的天空中，飘着些许乌云。似乎空气中也带上了些潮气。是不是要下雨了，我想。说起来，好像在早间新闻的天气预报中，也说傍晚可能会下小雨。因为满以为到了傍晚就分别了，所以当时也没有在意。
東雲还是没有要停下来的样子。刚刚稍微低着头走路的我，忽然抬起视线。虽说并不怎么在意，周围已经零零散散出现了一些较高的建筑。而知识匮乏如我者，也知道这就是所谓“情侣酒店”。因为现在这个时间段天还没黑，所以招牌都没有亮霓虹灯，但感觉那些从建筑物中突出的招牌，到时候放出的光芒必定是花里胡哨的样子。
居然要走过这么个微妙的地方，我正想着，東雲忽然停下脚步。
「那个……」
東雲说着回过头来。她的脸上，带着我从没有见过的，带着忧愁、羞耻，以及各种各样的东西复杂地缠绕在一起的表情。
「是，这样的……」
東雲环视着周围的“酒店”。
「我想，到其中一家店里面去……」
理解这句话，我花了几秒钟。
「……哎？」
而在理解后，也无法接受。
「……你，刚才说啥？」
我不禁问道。東雲低着头，重复刚才的话。
「我想，到其中一家店，里面去……」
「其中……」
我再次环顾周围，寻找着東雲的话所指的“其中”。可不论怎么找，这周围能进去的建筑物，只有“酒店”而已。而且，那不是一般的“酒店”。
对着哑口无言的我，東雲歪着脖子说道：
「……那个，不行吗？」
東雲的声音，似乎在微微颤抖。
「这，这个，不是行不行的问题……」
「我……这种地方，从来没有进去过……但是，想看看里面的模样……所以……」
当然如此了，我想。我也没有进去过。即便我知道是个怎样的地方。
「可……这个……不大好吧……？」
「真的，只要看看里面的模样，就可以了……。我一个人，又不好进去……所以……」
「不不不不……不是这个意思……」
東雲想说什么，我能理解。也就是说，这也是“取材”的一环。我们出咖啡店的时候，東雲也是这么说的，如果被搬出想亲眼看看这种理由出来，也没什么好吃惊的。只要对方是東雲。
可是，眼下的这个到底不大妙啊，我想。
「如果你不愿意，也就算了……」
「不是愿不愿意的问题，这个……」
「钱的话，我会出啊……？」
「我说，不是这个问题……」
我正想挠头，東雲一把握住了我刚刚抬起来的手。我咽了一口气。感觉得到，東雲的手心，已经微微出了些汗。
「只要稍微看一眼，然后就出来了……」
東雲下定了决心似的，还是朝着那“酒店”走了过去。我被東雲拉着，没法抵抗，也跟了过去。周围那几个，大概是哪个“花里胡哨的店”的揽客吧。有几个系着蝴蝶结的男人站在附近，用像是看到什么温馨画面似的，略带暖意的目光看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我偶尔在以前的某些老电视剧里看到过这样的图景——将女人引向酒店的男人，以及抵抗的女人。一般不应该是这样的吗。现在这样，完全反过来了。被人投来这样的目光，或许是因为这点吧。
穿过最近的一家酒店的，藏在盆栽后面的入口，出现了一个光鲜亮丽的空间。我们正不知所措地呆站着，有一对穿着西装的男女正挽着手从电梯走出来。从我们身边走过时，我听见那女的对男的轻声说：「多好啊，真青涩」。我顿时羞得低下了头。
「应该，怎么办呢……？」
東雲握着我的手问我，可我也不可能知道。我想既然是酒店的话就应该有前台窗口之类的东西，往四周一找，在我们走进来的门口的反方向，有个这样的地方。但是并不是有人站在那里。只有一个齐腰的台面，墙上开了一个像是窥视窗似的小孔。
走到台前，只见在前台旁边设置着一个挺大的控制板，上面贴着房间的照片和号码一样的东西。有几张照片背面没有亮灯，而另一些亮着。而照片的旁边设置了按钮。和照片一样，按钮也有亮着灯的和没有亮灯的。
「请选择您喜欢的房间的按钮~」
突然，从前台的方向传来声音。看来墙的另一头是有人的。我明白过来，因为是做那种事的地方，这样就免得客人在意他人的眼光了。
「……怎，怎办？」
这次我向東雲问了同样的问题。
看来，灭了灯的房间就是“正在使用”的吧。而点着灯的房间看起来都差不多——从照片上看——而标着的价钱也没有多少差异。
「……三並君来选吧」
東雲用细微的声音说。我迟疑地按下了最角落的按钮。按钮的灯灭了，设在下面的取物口，掉出一枚纸片。拿起来一看，上面写着房间号。
「请直接进房~」
又从前台传来声音。到底是怎么看到我们的啊，我想。可能是有摄像头之类的东西吧。不管怎样，光站在这里磨蹭也不行。
「走，走吧……」
刚才在酒店门口的抵抗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拉着東雲的手朝电梯走去。東雲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走进电梯，按照房间号（307室）按下了三楼的按钮。电梯开始上升，東雲深深吐了口气，说：
「好紧张……」
「我也是……」
我跟着喃喃道，然后不禁苦笑一声。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感觉。不久电梯停了下来，我们又并肩走向房间。
手依然紧紧牵着。
顺着一闪一闪的引导灯，我们走进了位于三楼最里面的房间。在一个似乎是玄关的空间脱下鞋，小心地环视起房间的模样来。
「还是……挺一般的嘛……」
本以为这种酒店的房间，应该会更加花里胡哨与恶趣味，可实际走进来一看更像是朴素的单间公寓。
「是啊……」
東雲也环视着房间，点点头。
我发觉仍然和東雲牵着手，就慢慢放开了。不知是因为東雲的汗，还是我自己的汗，我的掌心也已经湿透了。
房间里放着一台不知有几寸的液晶电视，对面放着双人沙发，以及小小的玻璃桌。在房间的另一端，摆着一张比较大的床。看到上面摆着两个枕头，顿时就产生联想，于是将视线移开了。
我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看着東雲。東雲仍然是不知所措地站着，不断在房间里左右视线。
「总，总之……先坐下吧？」
我拍拍沙发的空位对東雲说。東雲一言不发地走了过来，坐到沙发上。这一动作引起了周围空气轻微的流动，有股清香传到了我的鼻子里。啊，是洗发露的味道，我想。
我以将双手摊在沙发靠背的姿势坐着。東雲的身体，就在我伸出的左手的近旁。稍微动一动，我的手就会碰到東雲。
既然在这种地方，顺势将她的肩膀揽进来，也没什么问题吧。
我想着，左手刚要动，只见東雲把手伸向了放在桌面上的遥控器。拿起遥控器的她，对着电视机按下了按钮。
突然从液晶电视传来了女人的喘息声，我不禁挺起身子。
在巨大的液晶屏上，一对男女正纠缠在一起。一丝不挂。不是某部爱情剧的床戏的那种等级，明显就是成人片。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会突然放这种节目，可总之眼前突然出现了这幅情景，这是事实。毫无疑问。
東雲仍然将遥控器对着电视机，完全僵住了。
我慌忙从東雲手里夺过遥控器，不知所以地将按钮乱按一通，关上了电视。
「吓吓，吓死我了……别突然开电视嘛……」
我摆出僵硬的笑容说道，但東雲仍然呆若木鸡地望着什么也没有的电视。
「对了……既然要取材，应该去看一眼浴室吧？是吧？」
我从沙发里站起来，走向浴室。東雲仍然坐着，不过一直待在東雲近旁，对我来说精神压力太大，这样反而好。
打开玻璃门，看到一间比我想象的还要憋屈的浴室。好像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我想着朝下一看，看见地上放着一个奇形怪状的椅子。
「哎哟……」
不禁叹了一声。
就是那个。很变态的椅子。虽然在网络和漫画里见过，有一些概念，可没想到真的会存在这种东西。
「……有什么吗？」
忽然背后有声音传来，我一回头，只见東雲正朝浴室走了过来。我急忙关上玻璃门，说：
「不，没什么。很一般的。一般的浴室。」
東雲奇怪地歪了歪脖子，但并没有追究。
正要和東雲一起回到沙发上，東雲忽然停下脚步，开始环顾周围。明明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到底出什么事了，我正想着，東雲说道：
「……听不见吗？」
「什么？」
「声音」
「……声音？」
我仔细聆听，但并没听见什么特别的声音。顶多只能勉强听到房间外面有线广播的音乐而已。
「有没有窗呢」
说着東雲走了过去，我也跟上。
窗户藏在大床旁边的，看上去跟墙一样的防雨窗后面。
防雨窗刚打开，我就明白了東雲说的“声音”是什么。似乎还是想仔细确认下，東雲打开窗户的锁，缓缓将窗户打开。
外面正下着雨。
虽说之前也感觉到会下雨，但雨势比我预想的要强。如果只是阵雨的话，应该一会儿就会停，但是从小小的窗户稍微探出头来，朝天上一看，只见乌云滚滚而来，盖住了天空。看样子不会马上停。
我和東雲都没有带伞。而从这家酒店的位置到车站，是有一段距离的。要是现在马上出去，显然要被双双淋成落汤鸡。
東雲关上窗，又合上了防雨窗。
東雲回过头看着还顾着外面的雨的我，歪歪头，开口道：
「大概在雨停之前……必须待在这儿了吧」
我听了，不禁咽一口气。
这场雨，怎么说都不可能五分钟或十分钟就会停下来。至少需要等一个小时，弄不好可能还要更久。
换句话说，也就是在这期间，必须和東雲待在这个空间。
只有两个人。
東雲从我身旁穿过，轻轻坐到了床上。听到了挤压弹簧的嘎吱声。東雲听到了，便在床上上下弹了几下。
「……这张床，还挺旧的呀。」
说着，露出了天真的笑容。对東雲来说难得一见的，那孩童般的行动和表情，在我看来可爱到难以自已。
我站在窗边，咽下了几口口水。東雲仍然面带笑容地在床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不久，我下定决心，站到了東雲的正面。发觉了我的東雲刚刚抬起头来——
「啊……」
我伏下来，将東雲顺势按倒在了床上。大床的弹簧，又嘎吱了一声。
「三，三並，君……？」
東雲发出不安的声音。我无法正视東雲的脸，只是按住東雲的双臂，喘了几口粗气。
東雲的手挣扎着，想摆脱我的拘束。我用力按住她的手，不让她逃脱。自己一咽下口水，声音就在脑中回荡。心脏的跳动瞬时提升到了剧烈的速度。心跳的低音在我身体内部不断回响着。
「東，……東雲……！」
我舌头打着卷，呼唤着她的名字。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事。
東雲没有说话。她发出了两声无可奈何地叹息。通过她的手，我知道東雲的心跳也在加快。这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恐惧，我无从知晓。
在我脑中，各种想法像是被乱七八糟地搅和在一起的颜料一样，不断翻滚着。可以吗？可以的吧？都到这里来了啊。我们是在“谈恋爱”啊。可这不是只为東雲的小说服务么？感觉東雲不会拒绝。感觉她即使心里不愿意，也会默默接受的。 328200
脑袋里一阵不断翻滚的自问自答之后，我慢慢地将脸凑近東雲。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到底需要怎样，我完全不能明白；我感觉到的，只是想和東雲接吻，仅此而已。
发觉了我的行动的東雲，猛地改变了表情。只见眼眶湿润的東雲，微微咬了咬下唇。我接着凑近東雲的脸，東雲像是脸上被泼了水一样闭上了眼睛。
真的可以么。
我的脸只要在伸出去几厘米，我和東雲的嘴唇就能相触。保持着这段距离，我思虑着。
可以么？真的？为什么？因为喜欢我？
她会说，连这个行为也是为了“取材”吗？是不是说，她其实对我根本没什么想法，仅仅是为了“经验”，为了“小说”，而忍受着自己讨厌的事情？
我注视着東雲。東雲紧绷着身体，一动不动。那紧闭双眼的表情，就像是打针之前的，眼看就要哭出来的小孩一样。
我慢慢挪动自己的脸。脖子朝旁边一挪，扑的一声，将脸埋在了東雲的脸旁边的床单里。
要是不愿意，拒绝一下不就行了么。
我想着，叹了一口气。
「三並，君……」
東雲用干巴巴的声音，在我耳边呼唤着我。
我一声也不应，只是诅咒似的在内心不断自言自语着。
要是这么不愿意，害怕得咬住嘴唇，讨厌被我这么做，你开口说一句不久行了么。你这样总是一言不发，我怎么可能明白你的想法。在这种地方，男女两人待在一块，还能泰然自若，我还没超脱到这个境界呢。
想到这里，我慢慢地将身体从東雲移开。
東雲直起身来，奇妙地看着我。我坐到她旁边，深深叹了一口气。
「……对不起」
我早就知道，東雲并没有这种想法。来到这种地方，也并不是因为有“那种意思”，只是出于纯粹的兴趣罢了。和我“谈恋爱”也是一样。我被选中了，也只是因为我偶尔知道了東雲是个作家这个事实而已。事情就是这样。归根结底。怎么想都是。
「有点……做过头了呢。」
我摆出干燥的笑容，加上一句。
我应该做的，只是配合東雲的“取材”而已，而不是伤害東雲。不能因为自己的情感与欲望，玷污了東雲。
所以，我能做的唯有通过当成一场玩笑，来打发掉各种感情，以及这尴尬的氛围。
「对不起……不会再这么做了。」
我再次道了声歉，接着感觉到了東雲摇了摇头。我已经不能看着東雲的脸了。我深深地低着头。痛恨没能抑制住欲望的自己。
東雲什么也没说。只是能感觉到她的视线。那视线似乎是在责备我。我害怕确认这件事，甚至害怕東雲的表情出现在视野的余光里，于是我低着头，将脸背对着東雲。
「……还是，到此为止吧？」
不久東雲说。
「多亏了三並君，我才能到各种地方去……所以，再勉强你到处陪着我，也不好。」
「我……到并没有勉强啊」
「可……」
東雲没有接着说下去。可能是在思考。思考怎么说才不至于伤害我。
「嘛，就这样吧。取了这么多材，应该足够写一部长篇的吧？我也过得挺开心的，就当这是最后了，就好了吧？」
抢在東雲前面，我开口说道。我再不想被東雲说什么，而让自己又受到打击。所以，应该由我来结束。结束这个关系。
又是一阵沉默。我无法再说出一句话。
不久東雲轻声说道：
「嗯……知道了。谢谢你一直以来的帮助。」
之后，我们默默地等待着雨停。出乎意外，雨停得还挺早。感觉像是再催我们早点回去，顿时心里有点火。
酒店的价钱，由两人各付一半。将钱投进入口一旁的结算用的机器，机器发出“谢谢光临”的语音。
这又让我有点恼火。
就像是在感谢我们什么都没干，没有弄脏房间就回去了一样。
走出酒店，和東雲一起走到车站，一言不发地分别，坐上电车。
在我到家的时候，天空已是晴得一干二净，月亮从云间露出脸来。
「难道这样就对了么……」
面对像是象征着圆满结局似的图景，我唯有一个人发着牢骚。
第九章 独自回到了房间的罗密叶玛丽嘉娜，静静地等待着伊桑的到来。一边等着，她一边回想起和伊桑相谈甚欢的那个女子。如果自己能变成像她那样，伊桑是不是也会对自己报以相同的微笑呢？她想着。不久，当伊桑出现在房间里时，她告诉他，自己是一名女性。她用一边笨拙的语言拼命表达着，一边回想着伊桑报以微笑的那名女子的动作，努力地想接近他。那渴望的眼神、那妖艳的嘴唇动作，模仿着一个个细节，全力将自己女性的一面表现出来，可是——看着这样的罗密叶玛丽嘉娜，伊桑也什么都没有做。连面对那名女子时的那温柔的微笑都没有露出来，只是一脸的困惑。罗密叶玛丽嘉娜的心里，又发出一声巨响。世界崩塌的声音。她信仰过的一个世界，衰亡的声音。那天晚上，她走出了房间。——西園幽子《向罗密叶玛丽嘉娜开启的世界》
进入暑假，我又回到了原先的那种，无干劲无积极性的生活。一如既往如家人似的出入我家的有美，以担忧的目光看着我这样子，可并没有像之前一样问我“怎么了？”之类的话。可能是从我的表情和态度，多多少少察觉出了点什么。对于难得表现出体贴的她，一方面我感到庆幸，另一方面，也感到寂寞。对现在的我来说，似乎需要的反而是有美的那不顾场合的开朗性格。不过，这种期望，同样还是太自私了吧。
我待在房间里时，多半时间在看书。
因为其他没什么可做的事。每天都从景介的房间里随意抽出几本，带进自己的房间里埋头读着。
或许，暗中也存在意识着東雲的一面吧。
如果我书读得更多，如果我是个向景介那样的人，我是否就能更接近東雲一点了呢——要说没有这种不甘心的想法，那肯定不是实话。虽然知道现在什么都晚了。
就这么步入八月，暑假已经过半时的一天，我早早起床，赶往学校。是为了去图书馆。
在暑假期间，图书馆也至少每周会开放一天，而图书委员就得轮流摊上服务台以及藏书整理等等的活。因为来的人也很少，所以并不是平时的两人制，而是排成每个委员都正好轮上一天的程度。
而那天正是我轮值的日子。
虽说不大情愿，但因为是工作，也没办法。
虽说要是实在不行，也允许找人代班，但根本就不存在能以“有要紧事”的借口把工作推掉的人。在家里，我能够私下联系上的图书委员，只有東雲一人。
走进学校，走过操场时，听见了体育类社团的人们，热火朝天地进行训练的声音。
早知道这样，也许当初还是该加入能够挥洒汗水的社团。这样，也就不会有与東雲的交流，即使多少遇上些不愉快的事，也能通过活动身体来打发掉。我这么想着。
来到图书馆，只见图书管理员的椎名老师正以有些忧伤的表情读着书。
「早上好……」
我一说话，椎名老师似乎是才发觉到我的存在，合上书本。书的封面进入了我的视野。原来那不是书，而是文艺杂志。是《夜鹰》。東雲第一次发表作品的文艺杂志。
「啊，三並君。早啊。」
我从附近拉过来一把椅子坐下来。我尽量不让《夜鹰》进入视野，问椎名老师：
「有什么工作要做吗？」
椎名老师将手里的《夜鹰》扇了几下。
「这个嘛，有人来的时候到服务台去下就可以啦。可是从昨天起就几乎没人来了呢。大概是因为盂兰盆节快了吧。」
「是吗……」
如果有些事情做，我也不至于太无聊，反而还好些呢。我想着，叹了一口气。
「嗯~？看起来不大开心嘛。和侑子酱吵架了吗？」
突然被甩出这个话题，我吓得差点被呛住。
「为，为什么会在这里说到東雲……」
「咦？你们不是在谈朋友嘛？池原君说的。」
我实在没想到源自池原的流言竟然会传到这里。不过，我还是故作镇定地答道：
「不，并没有在谈朋友啊。只是池原想多了……」
听了我的话，椎名老师将视线落在手里的《夜鹰》上。
「这样啊？本来我还以为，难怪写作风格会出现了点变化呢。」
「写作风格？」
我反问道。椎名老师翻开《夜鹰》，将其中一页展示在我面前。
「这篇。你还没看吗？」
椎名老师所指的页面上，写着“西園幽子”的名字。在“短篇新作”四个衬托的字眼下面，标题写着：《向罗密叶玛丽嘉娜开启的世界》。看来，是《四鹰》的最新刊。
「不，没读……」
「那就读一读吧。感觉对侑子酱来说，这写法是挺少见的呢。」
还没来得及问到底哪里和原来不一样，图书馆里进来两个学生，于是我不得不在椎名老师的催促下赶往服务台。椎名老师虽对我说“读一读吧”，可也并没有把《四鹰》给我，回过神来已经专注于自己的工作了；而我过了一会儿，也不再去想这事。
不管那篇小说怎样地不一样，也不会改变我和東雲之间的关系。
更重要的是，对于只看到一眼的“短篇新作”这个字眼，我感到有点恼火。
为什么在写短篇啊，我想。本来不是为了写长篇才要和我“谈恋爱”的么。或许这并不是马上就能写出来的东西，可即便如此，照例说也应该先去写长篇吧。考虑到和我度过的时光。
从与東雲分手的那天，已经过了两个月以上。在这期间，没有任何联络。电话也是，连短信也是。登在《夜鹰》上的那个短篇，大概就是在这个期间写的吧。
我想我不会去读那篇小说。事到如今，已经不想再去读東雲的小说了。只会回想起各种事情，添加无谓的痛苦。
将工作打发掉后，我离开了学校。
走在商店街上，我到底还是有些在意東雲写的小说。不读。不会去读的。我一边对自己这么说，一边却对椎名老师所谓“挺少见的写法”到底指的是什么，产生了无法消除的好奇。
最终，还是走进了商店街里的一家小书店。
我正到处找文艺杂志的专区，忽然听见一声
「咦」
一回头，只见一名年轻的男子看着我。我感到好像在哪里见过他，正思索着，他轻轻笑了一声，说：
「之前见过你一次吧？」
「是，吗？」
我也这么觉得，可因为记不得细节了，于是这么答道。那男的又发出轻轻的笑声。
「我记得你是侑子酱的同学吧？」
「啊……」
这才想起来。是東雲的编辑。
「那个……相川先生，是吧？」
「对对。是刚从社团活动之类的回来吗？真忙啊。」
「啊，是……」
真是在微妙的地方碰上个微妙的人。然后我忽然想起来，问：
「难道说，是和東雲有约谈吗？」
相川面带倦色地摇摇头。
「不，今天是别人。住在这一带的作家，还是挺多的。」
「这样啊……」
看来是不会碰上東雲了，我松了一口气。
不过，感觉还是有点尴尬。我并不是和这个叫相川的人很熟悉。我看到相川取出手机看，心想机会难得，于是行了个小礼，正想走开。书么，另寻他日去买也行。
但是相川见了，忽然说：
「问你呀，你现在有空么？」
「有空……？」
「和我约见的作家说是要迟到很久。这一带也没有什么可以打发时间的地方，你要是能跟我喝杯茶就好了。我也有点想问问你的事情。」
「想问的事情……？什么事呢？」
虽这么问，我心里多少还是有点方向。我和这个叫相川的人之间的联系，只有東雲这个存在。
「这个么，到了咖啡店再跟你说。」
看来相川是默认我接受了，于是径直走出了书店。我没办法，只好跟过去。
当然，现在也可以拒绝。我想，如果椎名老师没对我说那些话，我就这么做了。和一个并不熟悉的人面对面喝茶，没有任何好处。只会感觉浑身不自在。
但是，我终究还是挂念着東雲的事情。而我也知道，和多多少少了解東雲的人谈话，是解决此事的近道。
到了咖啡店，点了咖啡，相川疲倦地叹一口气。
「如今守时的作家很少啊……」
说了句玩笑也不知是真心的话，相川取出一包香烟。
「可以吸吗？」
「啊，没事……。我哥在吸，我已经习惯了。」
「这样，不好意思啊。」
在咖啡送到之前，相川什么也不说，只是一个劲地吐着烟。到底有多少岁呢。26，或者27？或许还要上去些。
不久咖啡送到后，像是看准了服务员离去一样，相川按灭香烟开了口。
「你……那个，名字叫什么来着？」
「三並。」
「啊，对。三並君。三並君，是不是在跟侑子酱谈恋爱呢？」
我完全没想到连相川都要问起这事，不禁倒吸一口气。
「……東雲有说过这种事吗？」
「不是……她不大会说起自己的事情。只是我的想象而已，最近我一直在想她是不是有男朋友了。」
既然是作家与编辑的关系，不难想象相川和東雲在最近这几天应该是碰过几次头。不过，通过这几次交流，就能让人感到“有男朋友了”，東雲身上难道起了这么大的变化？
至少，在与我“谈恋爱”的期间，我没能看出東雲的这种变化。
「是吗……我不知道。」
听到我的回答，相川显得有些失望地侧一侧头。
「是吗……我本来觉得一定是你呢。从她的写法来看。」
「写法？」
我对这个词感到不大对劲，也侧一侧头。相川又叼起一根烟，点点头。
「对。她前些日子一直在写长篇。出现在小说里的男孩，感觉正像你那样子。」
「……长篇？而不是短篇么？」
「对啊。不过么，最终侑子酱自己把它枪毙掉了，所以应该不会有面世的机会了。」
相川耸耸肩，喝了一口咖啡。我呆呆地望着他。脑子里有点混乱。
椎名老师说的，应该是登在杂志上的短篇小说。而现在，相川说“東雲前些日子在写长篇”。也就是说，和登在《夜鹰》上的是不同的小说。
「如果你是在和她谈恋爱，我本希望你能劝劝她把那小说写完的。我觉得如果能完成，质量应该会很好的。」
東雲在写长篇这事，应该是可喜的吧。我们正是为此才“谈恋爱”的。可是，又把它枪毙了，这我就想不通了。如果说是因为写得不好，而被编辑枪毙掉了倒算了，从相川的说法来看，作品似乎并不差。
「那个，那部没写完的小说，我是否能看一眼呢……」
我知道不行，但还是试着问了一下，相川果然摇了摇头。
「这到底不行……。即便是她的朋友，不能向无关的人提供信息。如果想读，应该直接去问问她吧？」
「也是……」
对着低下头的我，相川继续说道：
「即便不是男朋友，你和她应该还是挺要好的吧，就帮忙打个招呼吧。告诉她，那部小说，很有意思的。」
之后，我和相川没话找话地聊了几句，就告别了。
回到家，景介告诉我有美今天不来。我想起我没买成《夜鹰》，于是问景介：
「那个，夜鹰的最新刊，你有没有买啊？」
正在客厅读书的景介，一言不发地用下颚指了指堆在桌上的几本书。走近一看，在那堆看起来是刚买的书中，《夜鹰》也在。
「可以借一下么？」
「早点还我。我还没有读呢。」
「知道了。今天我不高兴做晚饭了，你自己随便做碗拉面吧？我饿了也会自己吃点东西的。」
见景介默默地点点头，我拿着《夜鹰》走向自己的房间。
我放下行李，身着制服躺倒在床上。一翻开《夜鹰》，在比较前面的地方找到了西園幽子的名字。《向罗密叶玛丽嘉娜开启的世界》。和以往一样，难以从标题读出小说的内容。光看这点，看上去还是“往常的”東雲的小说。
一点点，一点点地，读了下去。
一个住在边远的星球的少女，被一名陌生男子带走，并被他吸引住了。
東雲一贯的死板的文风，还是一如既往。不过确实，感觉和此前的東雲不一样。这大概是由于出现了男女之间的情节。此前读到的東雲的小说，没有男人被女人吸引，也没有女人被男人吸引，缺少任何这种要素。
可现在，我正在读的小说中，描绘的明显是“这种”主题。被男子吸引的少女，在自己的心中构造起了一个世界。
好几次，我止住了正要翻页的手。我不能不停下来。
奇妙的是，当我发觉过来，我阅读这个故事时，已经将自己的情感代入了主人公的少女——那个叫罗密叶玛丽嘉娜的，奇妙的名字的少女。
无论如何，也不能不将完全没能理解東雲的想法，却单方面地对東雲怀上好感的我，与那个少女的存在，重合在一起。 难道说，这写的是我么，我想。
难道说，在与我“谈恋爱”，和我一同度过时日的过程中，東雲清楚地看透了我的心理？然后，就将这个心路历程，转化为对一个少女的心理描写，从而造就了这篇小说呢？
我不能不这么想。
少女偷窥到那男子与陌生的女人谈笑风生的场景，感觉到自己构筑起的世界——应该就是指恋爱吧——正在崩塌。
正像我目睹景介和東雲的对话，而感到自己一个人被抛弃的感觉一样。
我确认着这些细节，一个字一个字地，仔细读了下去。
但是，随着小说接近结尾，我渐渐感到不大对劲。
这真的是看透了我的心理而写出的作品吗？
能够将他人的感情，如此一清二楚地看透——就算是作家这个有着特殊技能的人——真的是可能做到的吗？
或者，根本就完全是凭空想象出来的，这种可能性也不是没有。说到底，这是小说。并不是写实作品。
但是，我读过東雲之前发表过的小说，也听过東雲自己说过的话。東雲曾说过，写小说是需要知识与经验的。这样的人，能够完全凭想象写出一个故事，这实在不可能。在之前的作品中，即便故事是在一个奇幻的世界中展开的，出现在其中的人物的心理与感情，也能让人感到，其实是代言着東雲本人的思念与情感的。
有了以上疑问，我边读着東雲的小说边思考着：
東雲是如何描写出这个情感的？
难道说是为了写这篇小说，而仔细观察过我？可是，光这样就能如此彻底地读透心理，这是不可能的。实际上，当我目睹了東雲与景介的对话而恼火的时候，東雲显得不大明白我为什么会这样。最终我也并没有将实话告诉她。
当我读完全篇小说，我拿起了手机。
该打什么呢，我想着想着，最终在短信中写道：
「可以打电话吗？」
送出去后，没过几分钟手机就震动起来。本以为是收到了短信，我拿起来一看，却是東雲打来了电话。
「啊，喂……」
我战战兢兢地对着手机一嘀咕，听见東雲也以同样犹犹豫豫的声音说：
「那个，有，有事吗……？」
面对突然的来电，我一下子忘记了自己刚才想说什么。
「啊，等一下。我再打一遍。我会打过来的！」
说罢便挂了手机。
然后深呼吸几次。
电话重新打通后，先将突然挂掉的事道了歉。
「那个，对不起……。太突然了，我没做好心理准备。」
「啊，嗯……」
和多少有些冷静了下来的我不同，从東雲的声音里仍然透露出紧张的心态。
「我，刚读了你新写的短篇。」
我说罢，東雲沉默了一瞬，然后细声说：
「是吗……谢谢」
「嗯……」
我知道自己仍然有点混乱。说话的顺序已经乱套了。我想先讲的不是这件事。我不提小说的内容，又告诉她：
「说起来，我今天遇到相川了。」
「诶……？」
「偶然在书店碰到的。听说，好像之前一直在写长篇。」
我感到東雲那边咽了一口气。東雲现在到底在想什么呢，我想。是不是感到麻烦？是不是觉得我纠缠不休呢？我一边想着，一边继续说：
「然后，如果可以的话，我能不能读读看那部长篇……」
「不，不行！」
反应出乎意料地迅速。
「那个……不行……！又没有完成……写得，也不是很好……」
「但是，相川说他读到一半，觉得写得挺好的……」
「不行……那个，没法给你看……」
我倒没想到会被如此坚决地拒绝。不过，東雲的这个反应对我而言，确实，反倒是值得高兴的事。
「说到这个份上……那也没办法……」
我说完，東雲放下了心松了口气。
「作为替代，我有另一个请求。」
我接下去说。東雲有些慌张地问:
「什，什么……？」
我先咽了一口口水，然后，慢慢地，仔细地说了下去。
「明天……和我见一面。」
東雲沉默了一段时间。我拿着手机的手，自然地绷紧了。如果，在这里被拒绝了，我想就到此为止了。她可能会有事情。可是，即便如此，我不希望她拒绝。如果被拒绝了，恐怕，就再不能继续前进了。我没有那么大的自信。
我感到过了很长时间。就像是和東雲在一起的时候那样，能听到心脏扑扑地跳。我竖起耳朵，等待着東雲的回应。
微微地，听见了東雲开口的声音。我闭上眼睛，想象着東雲那小小的嘴唇的动作。在电话的那头，東雲说：
「嗯……知道了……」
「那，那么，待会会发短信的。时间地点什么的。」
「嗯……」
道了别，挂了电话，浑身突然充满了疲劳。
还什么都没有对她说，就已经这幅样子了。我的内心实在是太脆弱了。不过即便如此，我应该还能再努力一下。
我放下电话，用衬衫的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接着，我又翻开《夜鹰》读起東雲的小说。
我感到，它会成为我最喜欢的小说。我希望它会如此。正是为此，明天，我必须和東雲见面。
我选择的约会地点，是此前一直和東雲碰面的咖啡店。
因为心里急躁，不小心提早一大段时间到了咖啡厅，先走进了店里，可还没过五分钟，東雲也出现了。一见到我，東雲惊得睁大了眼睛。
「好早啊」
坐到我对面的座位上，東雲说。
「只是觉得吧，今天这样的日子不大想迟到呢。」
我答道。東雲轻轻笑了一声。
「我也是，有这种感觉。」
等東雲点好单，我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什么话来。一见面，便要想起酒店的事，难免陷入尴尬的感觉。
「这个……怎么说呢……嗯……」
我挠着头，再怎么努力，也只能挤出这些词来。東雲一直默默地倾听着。
「就是说，那个……呃……」
我抱着胳膊，心想到底该怎么办。到底该从哪里说起呢。我想告诉她的事，是很清楚的，但单刀直入地告诉她到底不可行。面对我这种卖关子似的样子，東雲似乎有些惶恐，端正坐姿注视着我。
「那，那个……」
「嗯」
这时服务员端着咖啡走了过来，于是对话又中断了。被挫了气势的我，又闭上了嘴。東雲顾都不顾端来的咖啡，仍然注视着我。
「还是，先喝口咖啡吧？」
我一说，東雲便用僵僵的动作往咖啡里放了糖，搅拌起来。
看着这样的東雲，我模模糊糊地想，看来还真是这么回事吧。
或许，我和東雲其实是很像的。虽说有着男女之别，所在的处境也完全不同，但是，还是有相似之处。像内心的脆弱之类，尤其是如此。
想着想着，多少冷静了下来，等到東雲喝完一口咖啡，终于说出了话。
「我啊，其实很生气。」
「诶……？」
这对東雲来说，可能是比较出乎意料的言语。连说出这话的我也是如此。不等東雲说什么，我继续说了下去。
「我听说東雲把长篇自说自话地枪毙掉了……这样的话，我对你的帮助不就没有意义了吗？」
「啊，对，对不起……」
我觉得我并没有用很强烈的语气，让人觉得自己真的发火了，但東雲却胆怯地将身体缩回去，低下了头。我强忍着想解释的冲动，照这个路线继续说了下去。否则，等到什么时候都没法把想说的事说出来。
「不过，要是東雲不满意，我觉得也没办法。写小说的是東雲嘛。」
東雲抬起眼睛看着我。那视线看起来，像是在揣测着我的想法。我轻轻笑了一下。要是这能多少缓解東雲的紧张就好。
「所以呢，我有个提议——」
说到这里，我咽一口口水。東雲看着我。我将那个叫罗密叶玛丽嘉娜的奇妙名字的少女，与眼前的東雲，在心里重合在一起。那篇小说，写的并不是我。也许。肯定。
那么，那到底是谁？那个将唯一的男人作为依靠，却因揣测不出他的想法而恐惧的少女，到底是以谁为原型的呢？
没有其他答案。确定无疑。是東雲。
如果说那篇小说，是根据東雲的情感——在与我“谈恋爱”期间的東雲的情感——写出来的，那不就意味着，当时的東雲怀着与我完全相同的情感么？正如我想東雲是否被景介吸引了而吃醋一样，是不是東雲感觉到了有美对我的吸引力——至少过去是有这个事实的——而同样感到纠结？
「就是说，直到東雲写出满意的长篇为止，那个——」
不过，还是没有十足的把握。我并没有这么大的自信。所以我只能这么说。
「在这之前，能不能继续做我女朋友」
一直注视着我的東雲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诶……？」
发出不知所措的声音。我默默地看着東雲。
我希望这是基于听清了我的话而生出的不知所措。我不大想说第二遍。这是我下定了各种决心而说出的话。要是再重复一遍，实在是太难为情。
東雲将脖子歪了好几下，
「啊……诶，那个……」
反复着不知所措的言语。终于我也变得有点不安。
「那个，怎么样呢……？」
我没法将原话重复一遍，于是这么问道。只见東雲刷地挺直了腰板。这动作就好像是被强制端正了礼仪的小学生一样。
「诶……啊，……那，那么，请多指教……」
看着東雲直直地鞠了个躬，我只有苦笑的份。她说了这句话本身，是挺高兴的。我也放心了。我并不是没考虑过被拒绝的情况。但是，看到像小孩子一样鞠躬的東雲的有点“傻乎乎”的样子，感觉之前的紧张感都一下子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我还是觉得，東雲真是个有点奇怪的人呢。」
我一嘀咕，東雲显得很意外地歪歪脑袋：
「诶……？为，为什么？」
「不不，只是个人感想」
「啊……嗯。对不起……」
被这么一道歉，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好了。我并没有责备她啊。
「不用道歉啦。我也挺喜欢这样的東雲的。」
我能够自然而然地说出这样的话，也是因为東雲缓解了我的紧张。
東雲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脸上似乎微微泛起了红晕。虽然也有可能只是因为我希望如此，所以产生了这个幻觉。
「谢，谢谢……」
「暑假里再到哪里去玩吧。假期还有几天，而且现在的话应该不会那么挤。」
「嗯……」
東雲微笑着点点头。
我们离开咖啡店，走向车站。
途中，我握住了東雲的手。東雲没有抗拒。
通过掌心感受着東雲的体温，我们默默地走到了车站，在那里告别了。虽说心里还想跟她待得更久些，不过太着急也不是个办法。下次见面的约定已经做好了，再说不久就会开学，我又能每天都与東雲见面了。
回到家，有美迎了上来。
大概是知道我最近的消沉样，有美并不向我过问多余的事情。我一边在玄关脱鞋，一边嘀咕道：
「有美」
「嗯？怎么了？」
我犹豫了一会儿，答道：
「我大概，有女朋友了。」
终章 沿着望不到尽头的走廊，赤着脚奔跑着，奔跑着，不知不觉中，已经到达了建筑的外面。在故乡克兰朵从没见过的“月亮”，正从中天洒下若隐若现的光芒。眼前展开的，是高楼林立的空间，在这里，此时此刻，她是孤独的。没有曾与她一同谈笑的朋友们，也没有伊桑温柔的声音，现在这些都离她而去了。但是，她看着在眼前延伸的道路，忽然停下了脚步。难道，一切都结束了吗？罗密叶玛丽嘉娜想着。自己现在还活着。并且，眼前是一条开放的道路。她感觉到，在自己的内心破碎的世界的碎片，在心里又重新构造着新的世界。没错，我还活着。有一双能走路的腿，也有能走的路，有一颗探求的心。她祝福一度为她构建起自己的世界的伊桑幸福，并踏出了脚步。不久，她加快了脚步，消失在夜色中。 ——西園幽子《向罗密叶玛丽嘉娜开启的世界》
到了第二学期，要干的事还是没有变化。
每周的星期三与星期五。从放学后到清校铃响起的五点半为止。
与東雲一同赶往图书馆，担任服务台当班工作。
要说和以前有什么变化，在空闲的时段，我也和東雲一样读起了书。为了能和東雲有些话题是一方面，在我正为各种事情烦恼而不停地看书的时光，使我彻底养成了习惯，也是一个原因。
看着这样的我们，椎名老师总是含着笑说什么：
「真好啊，关系这么好」
看来这个人，是完全忘了之前我否认过与東雲的关系了。不过话是这么说，并没不造成什么麻烦，所以也不说什么。
「三並君也写写看小说吧？」
当班结束，在走向车站的路上，東雲说道。
「这个有点……读了東雲的小说，就没有信心了啊。我实在是想不出那种内容。」
「我的小说，根本不算什么啦……」
「哪有。最近的那篇新作真的很不错啊。《戴乌斯耶克思玛奇娜的忧郁》」
我开玩笑地说出了标题，東雲停了下来，拼命地说：
「不，不要说出标题……。太难为情了……」
相比以往，我觉得東雲的表情变得丰富了些。
東雲像是在表达遗憾之意似的盯着我。我握住東雲的手，继续向前走。
「话说回来，東雲，之后有没有在写长篇啊？」
我一转换话题，只见東雲边走边低下视线。
「……还没」
「那取材还有什么意义呢？」
「因为……」
「嘛，虽然对我来说，这样也可以吧。」
我和東雲确实在“谈恋爱”。应该说，这是事实。不过，也确实依然保持着并没有十足的把握的状态。
也就是说，是否归根结底，还是“为了取材”。
我还没有确认这件事。直接开口问我们是否真正意义上在“谈恋爱”，实在太难为情，再说要是不小心一问而被否定了，那就再也没脸见她了。到最后，就一直拖拖拉拉保持着这个状态。
我想，总会有要确认此事的时候的吧。
東雲心里到底是如何看待我的。关于这事。
或许要到東雲写完长篇时，也可能是高中毕业之类的时机吧。现在还不清楚。
一边手牵手走着，我一边回想起東雲以前说过的话。
人的一生，归根结底只是短篇小说那种程度的内容。
大家都误认为自己的人生是一部长篇小说，可实际上却只能过上算成文字也不过只有几十张纸的，像短篇小说一样的人生。 当时，我十分钦佩能想到这类事的東雲，也觉得她说得真妙。
不过现在，有些不一样。
按東雲的说法，整个世界就是一部短篇集。每一个人都过着像短篇小说一样的人生，这些短篇聚在一起，成为一个世界。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事实吧。
不过，每个人并非孤身一人。就像我和東雲现在这样在一起，各种人构造起各种关系，以此为基石，形成了世界。从这点而言，世界就并非是纯粹的短篇集。可以说是系列短片，也可以说是以群像剧的形式描绘出的壮丽的长篇小说。
如果是光我一人构成的故事，或许是十分浅薄的，但有了東雲，事情就不一样了。这几个月，真的是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情。丰富到并不是不能写出一本书来的程度。
「……怎么了？」
可能是因为看到我一直沉默着而感到不安，東雲歪着头看着我。
「没什么」
我答道。然后两人又一起向车站走去。
（本卷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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