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罗密叶玛丽嘉娜出生在位于远离太阳系的星系的,名叫克兰朵的星球上。克兰朵是一个绿意盎然,令人想起当年地球的美丽星球,少有袭击人类的凶禽恶兽,也没有凶猛的自然灾害,因此,罗密叶玛丽嘉娜以及这个星球上的人类并不需要发展高度的文明,就得以安逸地、平稳地生活。感到饥饿则外出采集果实与狩猎,腹内充足则与同伴一道吼叫着难以称其为歌的声音,大声谈笑着。在这个原始的生活当中,只有罗密叶玛丽嘉娜一人,对自己的境遇产生了疑问。

她开始觉得,人不能仅满足于饱食终日。

——《向罗密叶玛丽嘉娜开启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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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放学,大多数学生开始为各自的社团活动做准备。

既然有校规的规定,自然,每个人都属于某个社团。

制定出这种校规,据说是因为这个学校——私立央生高中,是个创立不久的新学校。为了提升学校的知名度,希望学生们热心地投入于社团的活动,是这么个回事。关于这些,校长已经在开学典礼时也热情十足地宣讲过,所以看来也不是什么“只能私底下说说”的事。

也不知是否是这种“校风”起了作用,这个学校的大多学生,还真是对社团活动特别热心。特别是体育类社团每天都在训练。根据传闻,这里还有体育特长生进来。

教室里,正有几名男生在换棒球、足球队服。据说棒球队和足球队因为成员太多了,一年级不能使用专用教室。所以他们也没有办法,只好在教室里换装。

我不禁想,如果同样成员太多的垒球队和袋棍球队也这样的话就好了。垒球队和袋棍球队都只有女生。

不过当然,女生不可能在教室里公然换衣,而是跑到女厕所的隔间匆忙换好后回来。

而我只是坐在座位上,茫然地望着她们。

仅仅是换好衣服回来,她们也显得开心得很。不,显得很开心的并不止她们。棒球队的人也是,足球队的人也是,他们都边换衣边说笑着。

在这种情况下,只有我一个人。

只有我没什么开心的表情,呆呆地坐着。

这里又没有初中时代的老相识,开学至今,我都没有和其他人好好说过话,两个月就这么过去了。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所以也怨不得别人;但说是这么说,感觉总有点不自在。

即便如此我也不马上离开这里,单单是因为,教室的出入口与走廊一带都被赶往社团的学生挤得满满当当。推开人群前进实在是件麻烦的事。

到了再过五分钟左右估计人会少些的时候,我的眼睛忽然转向教室一角的座位。

坐在那里的是東雲侑子。

東雲还是在看她的书。自从有了图书馆服务台的一小段对话,我开始在教室里也时不时跟東雲说些话了。

想想总比这样浪费时间要强,于是我站了起来。

我走近東雲的座位,而東雲仍目不转睛地盯着书。

「……在读什么啊?」

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所以只是随口问问。

東雲也不看我一眼,仍然看着书,回答道:

「书。」

「这我当然知道啦……一般不都是问书名或者作者之类的东西吗。」

我不禁苦笑她如此机械呆板的回答。看到她旁边的位子空着,我顺势坐了下来。

「三並君什么书都不看的话,我说了你也不明白吧?」

東雲说。

的确如此。只要不是印在语文课本上的那种有名作家,我听了书名或者作者名能明白的可能性等于零。

「嘛,话是这么说……是怎样的文章啦,就是说。内容概要什么的。」

我并不是真的有什么兴趣。不过只要和東雲说着话,总可以打发一些时间。仅仅因为这个,我硬是缠着不放。

東雲开口了。

「短篇集。」

「短篇集……有很多很短的故事的那种?」

「对。」

「好看么?」

「嗯。」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这还能不能称作对话。不过,这样耗着也比一个人呆坐着多少要强些。

「……好像之前也是在读短篇集吧?」

我忽然想起这事,问道。之前,在图书馆的服务台当班的时候,有一次東雲放下书走开了,当时我偶然看到了那本书的书名。作者和完整的书名都已经记不得了,不过只有书名中的短篇集三个字,我还勉强记得。

「是啊。」

東雲轻声答道。

「喜欢短篇集么?」

问了这句话后,東雲的视线第一次离开手里的书,像是在思考什么一样望着天花板。

「这个嘛,可以这么说吧……?」

我不能明白为什么对于这个问题,她的反应却不像平常那样机械。爱书人大概有爱书人的某种道理吧。

「这样……要我读的话我倒是更喜欢长些的故事。」

虽然其实根本不会好好看书,我凭着小学时代读书的记忆,说出了这样的话。小学的时候,我倒是很喜欢读书。而每当读一本书就会这么想:

要是故事更长些的话就好了。

在当时,看书是件很快乐的事,所以有想一直沉浸在这快乐的世界中的愿望——虽然现在的自己已经不知道是否还这么认为了。

不过是随口说说,我回过神来却发现東雲正盯着我看。

「……怎么了?」

不知怎的,東雲的表情好像有种欲言又止的样子。这对于那平时怎么问也只会冷冷地回答的她,实在是太罕见了。

「三並君也会这么想啊。」

不久東雲开口说出的是这句话。

「你是指?」

「喜欢更长的故事。」

「这个么,要读的话,长些的会感觉比较合算吧,是不是?」

我嘴里应付着,心里明白了点什么。

噢,大概是東雲比起长篇小说来更喜欢短篇。而一听我说长篇比短篇好,她有点生气了。

这么想归这么想,我并没有道歉。

「那些畅销书大多不也是这样吗。都是长篇啊。我也没怎么听说过短篇集成为畅销书之类的嘛。」

不知不觉中,我说的话反而像是在挑衅東雲了。基本上是因为,我挺想知道这个无表情、无感情的東雲到底会做出什么反应。自从在图书馆服务台的那次对话,我对東雲这个人产生了一点兴趣。

東雲有点不高兴地嘴角向下一弯望着我。像这样把感情写在脸上,对于東雲来说也是少见的事。

「我可不会这么想。」

但最终,丢下这句话后東雲就把视线挪回书本,不再向我瞧一眼了。

跟你说再多也是浪费时间。

她的态度好像是在说。这样一来,我也没法找话题缠下去了。

本来,明明平时就不读书却偏要跟東雲唱反调就是个错误,我也并没有要故意惹東雲不开心的意思。

「是吗……嘛,反正我是不看书……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讲究。」

也不知道这能不能算是回答了,总之自言自语似地嘀咕一句后,回头望了望教室。

正好人数已经少了,现在回去已经没什么问题了。

「再见啦。」

对一动不动地看着书的東雲打了声招呼后,我回到自己的座位,整理好东西就回家去了。

真是个奇怪的女生。本以为她会更激烈地反驳我呢,结果反应却出乎意外地平淡。

不过反过来说,这种“没有热度”的感觉,却正能引起我的好感。

我大概是不很喜欢那种对某件事特别投入的人。

因为,我自认为自己是个对任何事都提不起热情的人。


当我正走近家门时,已经有一股香辛料的香味扑鼻而来了。

不用说,那味道是从我家飘出来的。想到这里,我的心情有点低落下来。

「咖喱,么……」

我不是不喜欢咖喱饭。不过也不是特别喜欢。

关键是正在做咖喱的人。

家门一开,香辛料的味道更浓厚了。

「我回来了。」

用谁都听不见的音量嘀咕一句,脱掉鞋子后,果然听到啪嗒啪嗒的拖鞋声,有美从厨房走了过来。

「英太,“我回来了”呢?」

听她这么说,我不禁皱了皱眉头。

「说了呀……」

即便这样争辩,有美还是撅着嘴,摆出一副不服的表情。

「咦~~……没有听到嘛……再说一遍?」

我不禁小小地叹了口气。不过我也没工夫在家门口干耗着,只好无可奈何地嘀咕了声:

「我回来了。」

有美立马摆出微笑,夸张地点了个头。

「嗯!回来啦!」

这才总算是进到家里。我一边用手婉拒正想拿起书包的有美,一边回头朝门口望了一眼。我发现除了我和有美的,门口没有其他鞋子。

「……咦,我哥呢?」

听我一问,有美耸耸肩。

「他说去下书店。差不多该回来了吧?」

真是,把自己的女朋友,一个纯粹的外人丢在家里,自己却跑出去购物了,真是够悠哉的……这句话要是说出口,大概有美会伤心得哭出来,因此只在心里这么说。

有美和走向客厅的我并排走着,笑眯眯地说:

「今晚的晚饭呀……」

「不是咖喱么」

不等她说完,我禁不住接了下去。只见有美一副大惊失色的样子。

「咦!你怎么知道的!?」

「那个,闻得出啊……」

「啊,对哦……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是超能力呢。」

「没这回事啦……」

我正要上二楼时,背后又传来有美的声音。

「制服要挂到衣架上去哦!不许脱下来随手一丢噢!还有,不能吃零食噢!等景介回来,马上就吃饭了!」

有美这样直呼我哥的名字,对我来说也不怎么舒服……有美恐怕永远都不会知道我会这么想吧。

一回到家,就把校服的上衣脱下来丢在床上。之后想起了有美的话,很不情愿地又把上衣挂到了衣架上。

搞不好她又会自说自话地跑进来,然后又被她唠叨半天。

我把课本从书包里抽出来,换成明天上课需要的课本。没有什么需要做的作业。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等着开饭,不久就觉得无聊了。或许正是这种时候,倒是应该像東雲那样看些书。反正,我也没有什么别的兴趣。

但我房间里没有书。说是看书却翻起课本来,这也太傻了吧。

还在犹豫着该怎么办,我站起来,走出房间。

两楼有我的房间和我的兄长,景介的房间。以及目前无人居住的,我父亲的书房。

我的父母现在正在国外。本来是父亲因为工作关系需要远赴美国,结果连母亲也跟着过去了。

我觉得这种事情,一般都是应该采取单身赴任的形式的吧。

可我的母亲大人都四十有五了,还是跟我父亲紧紧缠在一块,于是,

「我就跟爸爸走喽,不要紧吧?不过三年而已嘛。」

丢下一句话,就不由分说地相伴而去了。

光说这些也许会让人感觉真是对自说自话的父母,实际上使得她的决定付诸行动的原因,大概,还是在景介身上。

比我大五岁的景介,性格相对他的年龄显得稳重得多,搞不好是个比父亲还远远可靠的“大人”。

「有阿景在,妈妈也不用担心了嘛。」

也就是这么回事。

「而且还有有美酱在。我已经请她多来我家帮帮忙啦。」

就这样,作为景介的恋人的有美从此就像自家人一样出入我家了。从高中时代就跟景介在一起的她,在一年前已经差不多是与家人同等对待了。

为了寻找能用来打发掉时间的书,我最终打开了父亲书房的门。

其实我知道景介的房间里有多到泛滥成灾的书,不过我不想因为随便进去而引发他不满。

我打开房间里的灯,翻起书房一角的书橱来。

本以为会有一两本小说之类的东西,看来我是想得太简单了。有的只是理科类的高深的新书。父亲就是干这一行的,要说不奇怪倒是不奇怪。

我随便抽出一本,看看能不能用来打发时间。但翻了几页后,就马上把书放回原位。

不行。内容根本读不进去。光是看着那些高深的专用词,眼睛就精疲力尽了。

「还是算了……」

当我嘀咕着的时候,听到门外一阵嘎吱声。是踩楼梯的声音。

听那脚步,应该是景介。

我一出书房,就跟刚走上二楼的景介打了个照面。

景介看到从书房走出来的我,略微侧了侧头。

「……在干什么?」

「没啥……只是看看有没有什么书。」

听到我的回答,景介将他的银边眼镜向上推了推。

「书……?你要读?」

他知道我近年来根本不看书,看起来有些惊讶。

「是啊……不过好像只有些很高深的书,也就算了。」

说着我正想从景介身边走过去时,

「英太」

被他叫住了。我一回头,只见景介握着自己的房间的门把,说道:

「想读的话,我的书可以借给你啊?」

我本想拒绝,可一想这也不大自然。

「呃……嗯……那,就这样吧。」

在景介的示意下,我跟着他走进房间。

阴暗而烟味刺鼻的房间里,排着三个硕大的书橱。每个书橱都被书装得满满的,而装不下的书则被随便堆在各处。连找个落脚点都有点困难。

连时常来打扫家里的有美都会叹道:

「这个实在没法扫啦」

简直是一塌糊涂。

「你想读什么啊……?」

景介将跨在肩上的包往床上一放,就叼起一根烟来。明明去年才开始吸,现在的景介已经称为烟鬼都不为过了,除了吃饭睡觉之外,大抵时候都叼着烟。

「那个,只要能打发些时间就可以了……」

说着我忽然想到什么,加上了一句:

「短篇集什么的。」

我想到了東雲。

「短篇集……么。」

景介边嘀咕着,开始在堆成积木塔搬的书堆里翻起来。在我看起来像是在毫无头绪地乱翻,但景介本人似乎还大致知道书的位置,不久就从书堆的中间位置抽出一本,扔给了我。

「先看看这本怎样?」

他给我的是标题为《九故事》的文库书。我知道塞林格这个人名,但并没读过他的书。

「还想读别的书的话跟我说。」

「……知道了。谢啦。」

简短的对话过后我走出了景介的房间。顿时周围的空气清新了很多。真亏他能在烟味这么重的房间里待这么久。

我回到房间,躺倒床上翻开刚借来的书。还没看完一页,楼下就传来有美的声音。

「英太!吃饭喽!」

她的声音又令我抑郁。虽然我知道谁都没有做错什么。

最终,向景介借的那本书马上就成为了我书桌上的摆设,我吃好晚饭后早把书的事忘得一干二净,早早上床睡觉去了。


第二天放学后,当我一如既往地为了等待人群散去而呆坐着时,发现東雲难得地早早开始整理书包了。也不知是因为跟我差不多的理由,还是还有什么别的理由,平时東雲在放学后一段时间里,一向是在坐着看书。

可今天的她却略显匆忙。

一开始我以为今天有图书委员的工作。

有当班任务的时候,我们需要放学后马上赶往图书馆。但東雲和我是同一天当班,只要我没有不小心忘掉,不可能只有東雲去图书馆。我特意确认了下,今天也确实是星期二。

望着挤开拥在教室出入口一带的人群走出去的東雲,我只是想,東雲也是人嘛,总归也会有遇上要紧事的时候的。得出这个结论之后,也就没怎么在意。

然后我在教室里待了一会儿。无所事事地打发时间的我,一如既往地感到胸闷,想起了自己正是为了这种时候向景介借的书。

但借过来的书正躺在我房间里的书桌上。现在就是想读,书不在手边也没有办法。

一边想着明天把书带来,一边等到人群渐散,我走出了教室。

从央生高中到最近的车站需要走十分钟。

虽说是乡下,车站周边还是相当繁荣的,商店街一带在这时到处是放学回家途中的高中生,再晚些还有下班回家的上班族们。

从学校走到车站,正好需要经过商店街。有时人太多的时候,我会选择绕个弯路从人比较少的小巷走,不过今天人也没那么多,于是直线走进了商店街。

我与出来买晚饭材料的主妇与穿着制服的学生擦肩而过,有气无力地走着。

途中有一辆自行车摇摇晃晃地从身旁骑过,我不禁朝自行车的方向回头望了一眼。

「真他妈危险……」

我自言自语着,忽然注意到了那个方向的一家咖啡店。

透过一面大玻璃窗,能望见店里的模样。

这个光景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一般我根本不会去在意。

此时却让我看得无意间连走路都忘了,是因为我透过玻璃窗望见了東雲的声影。

東雲正身着制服,和一个陌生的男人喝着茶。

如果是她父亲,他看起来也太年轻了。可感觉也不像是她哥哥。

那么,是恋人了。

不是不可能。

虽说東雲人有点阴阴的,脸形倒并不差。有那种对象根本没什么好奇怪的。

「呵呵……」

无意中嘀咕了一声。

站着看太久就跟跟踪犯一样了。我也并不想深究東雲的私事,于是转身朝车站走去。

「東雲也会……」

不是不可能。虽这么想,还是觉得哪里不大对。

那个整天看着书的,就算问她话也难得见她把视线从书本挪开的東雲,却找了个男朋友,正享受着其乐融融的和谐时光。怎么想都觉得不自然。

还是说,我只是单纯对東雲有对象这件事,受打击了?

是不是因为不愿接受这个打击,所以才会去这么想?

不是说我喜欢東雲。我只是从東雲身上,看出了那么一点点与自己相似的某种东西。仅此而已。只是觉得从来不会露出开心的表情,默默地看着书的東雲,和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干劲的我,似乎有点相似之处。

而这样的東雲,却也有恋人。大概这就是能让她热情投入的“某种事”吧。

回过来想,本来東雲就在每日热心地读书,说她对任何事都不会投入,也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而已吧。

「确实是这样嘛」

相反像我这样心灰意冷的人才是真的不正常呢。想到这里我不小心在电车里自言自语了一句,坐在我旁边的中年女性奇怪地朝我看了一眼,我急忙咳了几下装睡。

我一回到家,今天并没见到有美。

我问一个人坐在客厅,一手拿烟一边喝咖啡的景介:

「有美今天不在?」

景介把抽完的烟按在烟灰缸里。

「今天有团体的聚会,不来了。」

「那,晚饭怎么办?」

早餐可以各自随便烤个面包吃,但晚饭可不能这样。如果有美在的话就会由她来做,不在时只好靠自己解决了。有美难得不来我家,因此她不在的时候的事,总是当场想办法解决。

「要么你来做,要么买点什么来吃吧。」

景介答道。看样子他没考虑过他自己来做。基本上他是对饮食没什么欲求的人。搞不好如果我不做饭,他就是不吃晚饭也无所谓。

「那我做吧……」

我无可奈何地说。景介从挂在椅子上的上衣的口袋中取出钱包交给我。父母把生活费通过银行口座汇到家里,由景介一手保管。

「……想吃什么?」

我随口问了句,景介的回答如我所料地冷淡。

「随便。」

「明白……」

我耸耸肩,走出家门。早知道这样,如果他能提前发个短信或打个电话告诉我,我就可以回家路上顺路买东西回来了,我心里抱怨。

对这种事总是想得不周到,景介这个人真是。

也不知有美到底看上了他的哪里好,才跟他谈了五年六年。

反反复复想了无数次的事情,到现在又出现在脑海中了。

刚认识有美的时候,我还只是小学生。当时景介是高中生,这个时候有美已经开始出入我的家门了。当然,是作为景介的女友。

但只是一介熊孩子的我,对这方面事情的理解能力还十分欠缺。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对有美怀有爱恋之心了,然后么,就没有然后了。

有一天,在某个瞬间,终于明白了真相。

从此以后,我就害怕面对有美。

严格地讲,是害怕想起那个虽说不懂事却到底是对有美心怀爱恋了的傻乎乎的我。

想来也许正是从那个时候起,我对人对事开始变得冷淡起来。

有些事,即使你再拼命也无济于事。我心生这种看穿了似的思考,可见当时我喜欢有美到了如此痴迷的地步。

「傻逼……」

我一边把晚饭材料扔进购物篮,一边嘀咕。

回到家,我和景介两人默默地吃着我做的晚饭。

景介从不说好吃,也不说难吃。

我也不是希望他大大地表扬我,只是希望他稍微能开口做个评价。抛开这些,我这个弟弟也一直因为这个优秀的兄长而感到自卑。即使没有有美的事,估计我也会不可避免地哪天突然心灰意冷下去。

发觉自己的思维比平时更加消极,顿时不厌其烦。

我边洗碗边想,噢,也许是因为東雲吧。

果然,我还是因为她有男朋友而受了打击。

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只是在自己内心的某处,总有点希望她保持一种孤高的形象。

不过,这也是一厢情愿。又不是東雲亲口对我断言过「我才不要男朋友」,而我也没对東雲说过「不要找男朋友」之类的话。

如果我还真对東雲这么说了,那家伙会做出怎样的脸呢?

想着想着,忍不住笑了出来。

人实在是个很奇妙的动物,光这么一想,郁闷的心情就会变得好些。我这么想着,把付在碗上的肥皂泡冲洗干净,手指在光滑的陶瓷面上磨了磨。哧溜溜的声音,听起来挺悦耳。

我又笑出来一点点。

对于事事嫌麻烦的我来说,洗碗这活,倒是难得地喜欢。

第二章 在相当于地球的冬季的时期,能作为食物的野兽和植物几乎销声匿迹。克兰朵的人们在狭窄的山洞中抱团取暖,尽可能不活动地过冬。而几名精力充沛的年轻人,会外出为大家采集仅足以勉强果腹的食物。这天,负责外出采集的是罗密叶玛丽嘉娜。她穿着仅是把毛皮敲打鞣制而成的简易的防寒衣,为了她的同伴,走进山里寻找有果实剩余的树木与可以吃的树皮。自己到底为了什么而活着。她一边出神地思考着这件一直在想的事,一边寻找着给同伴们吃的食物。这时,在那里她遇上了一个男人。 ——西園幽子《向罗密叶玛丽嘉娜开启的世界》

周三是在服务台当班的日子,因此放学后我立即赶往图书馆。

在图书委员来接班之前,图书管理员的椎名老师连同出借手续全部一人担当,但作为管理员,她好像还有各种其他事情要做。

「那后面就拜托啦。」

我一到场,她就这么说着退到服务台后面的小房间里,开始着手她的工作。大概是在做图书馆快讯吧。明明可以用电脑来做,椎名老师却每次都是手写。包括线框,全都是纯手工活。我总是想,总有效率更高些的做法的吧。不过既然她喜欢这么做,我也并没有什么意见。

来服务台办理的学生依旧是出借的人多。我麻利地干着活,而東雲一如既往地坐在一旁看书。她去上厕所的时候我趁机看了那本书一眼,感觉好像和昨天读的不是同一本书。字的大小和纸张的质感似乎有点不一样。

我预感如果我一问在读什么,恐怕只会出现和昨天类似的,搞不好是完全相同的对话,因此我没有开口。

更重要的是,如果现在跟東雲说开了,我担心我会不小心问起她和昨天在商店街看到的男人的关系。虽说我睡了一觉之后,并不怎么在意这件事了,但说着说着就说漏嘴了,这还是完全有可能的。東雲要是知道我看到那个场景也会觉得尴尬的吧。

到了将近五点,图书馆快要没人的时候,小房间里的椎名老师突然慌慌张张地出来,边嘀咕着什么边跑了出去。

正当我好奇发生了什么,却正好有个学生来借书,害得我没能问椎名老师,也没法问東雲。

过了几分钟,椎名老师吃力地抱着一个纸板箱走了回来。虽说是长者,椎名老师的个子很小,因此我也没法袖手旁观,走出服务台到走廊接住了椎名老师手里的箱子。

「谢谢。从办公室走过来,真是累死啦……」

椎名老师喃喃着,露出与她近三十的年龄不相称的,少女般天真的笑容。据同为图书委员的池原说,她在一部分男生当中相当有人气。

从椎名老师手中接过的纸板箱十分沉重。看到贴在上面的快递凭单,可以知道是通过快递之类的送过来的。

「装的是什么呢,这里面」

我边走边问。椎名老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

「是图书馆进的书……我忘了指定,所以就被送到了教师办公室里。」

明白了她慌慌张张地奔出房间的理由,我点了点头。

送过来的书被放进了那个基本上只用来画图书馆快讯的小房间里。我以为这就完事了,正想出去,

「啊,等一等。」

又被椎名老师叫住了。

「那个,还有件事要请你帮个忙啦……」

不等我答应,椎名老师又从门口探出头去。

「侑子酱也来一下。」

不知为何把東雲也叫过来了。

我们两人就这么不知所云地站着,只见椎名老师将纸板箱打开,低头看着里面的书说道:

「我想请你们把出借用的条码贴在这些书上。」

我从没做过这种工作,有些困惑。

「哦……」

只不过,既然是工作,也没办法拒绝,只好含含糊糊地点了个头。

「侑子酱知道怎么做。拜托啦。我是想让三並君也学会怎么做。服务台的事我来处理就行了。」

说着椎名老师走出了房间,自然房间里只剩我和東雲两个人。

正当我不知所措时,只见東雲已经一声不吭地开始从纸板箱将书一本一本地取出来。看这样子她大概会丢下我不管,自己直接开始做起来。

「你有做过这事?」

我问道。東雲仍然继续取书,低头回答:

「嗯。」

可是,在我记忆里,在我和東雲当班的日子从没有做过这种工作。

「啥时候?」

「我开始当图书委员比三並君早一个星期。那时候做的。」

「啊,是这样。」

在必须参加某个社团这个奇怪的校规之下,只有新生在四月到五月的一个月内,拥有用来选择社团的缓冲期。换句话说,只在这一个月内,可以不加入任何社团。

那些性急的人和开学前就决定好的人早早地参加了社团,四月份就已经开始参加训练或者干什么的,而我即使在知道图书委员的事之后,四月份之内仍以“还没决定”的借口享受着自由的生活。

因此,我和東雲之间,担任图书委员的期间就产生了点差距。

東雲从纸板箱取书取到一半,似乎想起了什么,站了起来。然后一言不发地走向摆在小房间角落里的电脑。我斜眼看着,只见她打开新进书目列表,根据藏书号用一个看不懂的软件打印着条码。

原来如此,真是熟练。确实,手里没有关键的条码,也就谈不上贴条码了。

東雲并没有要发出指令的样子。我没办法,只好开始做東雲做到一半的“将书从箱子里取出来”的工作。

我把书一本一本取出,摆在桌子上。可不一会就做完了,这下我完全不知道还可以干什么了。我也不想主动问「我该干什么」,只好望着我刚刚摆好的书。

其中有一本标题叫《夜鹰》的杂志。虽然没读过,但根据封面上的文字,大约可以知道是所谓“文艺杂志”的东西。

其他书看起来都是长篇小说,于是我拿起这本文艺杂志开始翻起来。杂志上应该会有小小的专栏或者采访记录之类的文字,我想读读这些也可以打发掉等待東雲的指令的时间。

卷首报道的标题是《西園幽子眼中的世界》。因为完全没听说过这个作家,我草草地翻了过去,想找找更有意思些的文章——然后马上停住了。

「嗯嗯……?」

傻乎乎的声音从我口中漏出来。我顾不上对此感到不好意思,抬起头来,将正背对着我摆弄电脑的東雲,与手中杂志的页面,比对了好几次。

在我正打开的页面上,登着一个叫做西園幽子的,貌似作家的少女的照片。而这个西園幽子,不管怎么看,都是東雲。

「哦哦……?」

什么啊这是?

我正目睹的事物没有半点现实感。可是,登在杂志上的面无表情的西園幽子明显就是東雲。就是東雲侑子。

听到我的两次反常的惊叹,東雲发觉了异常,回过头来。

「怎么了……?」

一听到她的声音,我无意间要把手里的杂志藏起来。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我隐约觉得不能被她看见,我不能让東雲知道我发觉了这件事。

「啊……!」

東雲看到我手里的杂志,叫了出来——以对東雲来说十分罕见的,慌张的声音。

然后,東雲快步走到我身边,抽出我藏在桌底下的书,立即把它合上了。

「……看到了?」

被她一问,我侧了侧头。

「你,你是说……?」

「照片。」

被这么直截了当地一问,我也没办法继续装糊涂了。又一想,本来就没有理由需要装糊涂吧,于是答道:

「啊,嗯……看到个很像東雲的人。」

听到我的话,東雲叹了口气。

「不是很像,那就是我……」

「西園幽子?」

「不要用这名字叫我……太丢脸了」

東雲低下了头。

「咦?怎么回事?東雲是什么?是作家么?」

「应该是,这样吧……」

「这个……是很丢脸的事吗?我不大明白哎。」

不是应该觉得很光荣的吗。以前有个我根本没见过的远房亲戚,听说是出了本书什么的,我母亲把那本书买回来,不停地说着“好厉害呀”之类的话。

東雲依旧低着头。

「我……不是很想让学校的人发觉……」

「可是,你要是登在这种杂志上,不是会被发觉的么?」

東雲深深地叹了口气,用阴郁的眼神朝门口望去。

「所以我叫椎名老师不要进《夜鹰》……」

我也被带着朝门口看。

「嗯……?椎名老师知道这事?」

「她这个人喜欢看书……我想她迟早会发觉,就告诉了她……」

「这样啊。」

我嘀咕一声,开始整理大脑里的信息。

总之,登在杂志上的“西園幽子”是个作家,这个作家就是東雲,而東雲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件事,但椎名老师知道……。嗯。大致上明白了。

「西園幽子」

我一把这名字说出口,東雲就朝我瞪了一眼。

「我说了,不要用这名字叫我!」

「你就是这么说……你不就是吗?」

「是啊……」

「可是,为什么是西園啊?」

「这个么,那个,没什么深奥的意思……」

「東雲有个東字,所以就改成西,之类的?」

我只是随口说说看,没想到東雲点了点头。

「……对」

我本以为她会否认,顿时有点尴尬。

「呃,嘛,嗯……挺好的啊?这个理由。」

東雲瞥了一眼傻笑着回答的我,把手里的杂志放在桌上。

「总之,可以不要说出去么?」

她盯着我说。

有那么一瞬间,我出于某种恶作剧心态,有点想说不。虽说基本上,我对東雲除好奇心之外并没有别的感情,不知为何此时此刻却冒出类似“越是喜欢的女生越想欺负”这种幼稚的感情。

不过我马上回过神来,想到如果这么做不就像我喜欢東雲一样了吗。

「嘛,東雲希望我不说么,我不说就是……」

最终回答了这么句四平八稳的话。

東雲小声地说了句「谢谢」后,我们开始着手“贴条码”这个最初的任务。

刊登着東雲照片的《夜鹰》上没有贴条码。

把其他的任务也完成了之后,東雲拿着《夜鹰》,告诉我她要去找椎名老师一下。

「三並君先回去吧。」

我也这么做了。大概東雲是想找椎名老师理论吧。但是椎名老师是个倾向于“天然呆”的人,我想東雲就是头头是道地向她诉说不满,估计也没什么用。

我呆呆地在在通向车站的商店街上走着,看见了一家书店。

一时我想要不要买那本登着東雲照片的杂志,不过最终没有买。没有必要为了仅仅十几页的特别报道,买一本并不便宜的文艺杂志。

再说,我感觉家里也许有那本杂志。

因为多半的文艺杂志,景介这个书虫都在买。


这天的晚饭是土豆炖肉和拌菠菜,蒸饭和鸡蛋卷。

全都是有美做的。景介依然不说好吃也不说难吃,只是默默地动筷。有美也不会问景介「好吃吗?」之类的问题。

「英太,好吃吗?」

但是会问我。正是这种地方让我郁闷。

「嗯……」

见我这么回答,有美注视着我的脸说:

「别只说嗯嘛,说“好吃”的话,我会更高兴的哦?」

于是我只好叹了口气答道:

「好吃啊」

「嗯!谢谢!」

我也明白有美为什么要如此起劲地寻求与我交流的契机。有一次,我被景介这么问道:

「你是不是讨厌有美?」

那是我大致上察觉了有美和景介的关系的时候。在此之前我一直与有美很亲密,但在知道真相之后我开始有意无意地疏远她。看来有美对此感到了不安。

「没啊……不是这么回事」

「那就对她态度再好一点。她说她很想跟你也搞好关系啊。」

他妈跟态度冷漠的总代表似的你也好意思这么说吗,我当时心说。不过在同时,当我知道即使在与我如此亲密的情况下,有美也从没有担心过她与景介的关系,我感到无比震惊。两人之间早已建立起了根本没有我插足的余地的,坚固的信赖关系。

「……知道了。」

这段对话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

吃完饭后景介立马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了。有美洗好碗之后,

「今晚我回家去了哦。英太,不能睡太晚哦?」

像母亲一样叮嘱一阵后就回去了。

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看到躺在书桌上的《九故事》,想起了東雲的事。

于是我走向景介的房间。我敲了下门,不等应答就开门进去。

景介正叼着烟读一本厚厚的书。

「……怎么了?」

我环顾了下房间。

「那个……有没有叫夜鹰的杂志啊?」

「之前借给你的书你读了吗?」

「那个还没读完……在语文课上老师推荐的,所以那本杂志我也想看看。」

我没想过要把東雲的事告诉他。倒不是因为她叫我别说出去,只是我不大愿意把我的私人生活的这些细节都透露给景介而已。

景介指了指堆在房间一角的书。

「《夜鹰》的话,大概堆在那一带。」

我顺着那个方向走近书堆一看,大概因为是最新期,在书堆的最上层找到了眼熟的封面。我拿起它,说:

「那,这本我借了。」

景介的视线早已回到书上,只是轻轻说了句:「记得还回来。」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翻开那篇叫《西園幽子眼中的世界》的特别报道。形式貌似是采访记录,文中“西園幽子=東雲”回答着各种各样的提问。

——请问您有什么让您决心成为作家的契机吗?西園 没有什么具体的事情。只是不知不觉中就这么想了。——您目前只写短篇,请问今后有没有挑战长篇小说的打算?西園 我没有怎么考虑过。至少现在,还没有。

看着这些文字也能够感觉到那种冷淡的样子。没有半点“(笑)”之类的描写。到底是了解東雲本人,我能够轻易地想象采访当时的情景。

我在图书馆没有注意到的是,在采访记录之后还刊登着西園幽子的作品——题为《水族箱小精灵们的小小抵抗》

我试着读了一遍,说实话读不大懂。

读完之后连“有意思”或“没意思”这样的感想都没有。只是觉得那平淡无奇的文脉,和总体上给人的死板的印象,很是符合東雲本人的风格。如果我是个勤奋的读者,或许会有别的感想,但对根本不好好读书的我来说,读完全篇已经算是尽力了。

我上网搜索了一下“西園幽子”,得知她第一次亮相是在两年前。说是获得过“夜鹰文学新人奖”。她自然是和我同岁,也就是说初二的时候東雲就已经成为作家了。那大概是很了不起的事情吧。

说不定景介会对“西園幽子”有更详细的了解。那个作品如何,或者这个作品不错而那个作品不咋地,之类,如果我去问他,也有可能会告诉我。

我本想问问看,但最终没有。

不论景介如何评价,西園幽子是東雲这个事实也不会动摇,而東雲与我的同班关系也不会改变。

不论她在跟谁谈恋爱,也都与我无关。

我只是她的同班同学,不过是偶然一同担任着图书委员而已。

只是,正如我因为她和昨天看到的男人的关系,而竟受到了打击一样,此时在我内心的某处,还是有种微妙的郁闷悄悄冒出头来。

看来是十分爱读书的東雲,并不仅满足于此,而在写书的领域也站住了脚,而且,大概,正受到相当不错的评价。

有种我自己一个人被抛在了后面的感觉。

什么啊,我还以为那家伙也跟我一样是个没有干劲的人呢——类似于这种自私的愤懑之情。

实际上也不过是我自说自话地认为東雲是个没干劲的人;并且東雲成为作家是早在我认识她之前的事,哪有“被抛在后面”过,从一开始就不是生活在同一个世界的人。

这种感觉,很像我察觉有美和景介的关系的那个时候。

正当我为了博得有美的芳心而想尽办法时,两人早已是恋人了。我无论做什么都不能动摇这个事实。可我对此浑然不觉,拼命地行动。完全就是白费功夫。徒劳。

受到了彻底的打击,而像发脾气似的躲避着有美生活过来的我,如今又在与恋爱感情不同的另一个部分,在東雲身上尝受着类似的滋味。

不行不行——我想着,从床上坐起来。

最近的我实在是抑郁得过分了。把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想太多了。就算对自己的懒懒散散自甘堕落我什么也做不了,也总该想些更开心点的事情吧。

我忽然灵光一闪,把床上的《夜鹰》拿了起来。

将它放进书包后,我就走出房间泡澡去了。

我无意中想到,不如明天见到東雲后问她要个签名吧。東雲大概会挺讨厌这样,不过嘛,这样也不错。

我泡在热水中想着,发觉自己原来对東雲这个人挺感兴趣。

所以会很乐意看见她做出有点厌恶的表情的样子。

可能是因为她不会对其他任何人都做出这种表情。


昨日的计划不幸落空,東雲一放学就匆匆走出了教室。因为需要对其他家伙们保密,本打算放学后悄悄要个签名的我,感到有点失落。

平时明明一向在捧着书优哉游哉地过着,到了关键时候却是这样。

接着又想到,東雲早早走出校门,大概就意味着要去见那个男的,顿时更加无语了。

能够这样推测東雲的行动的自己,的确是越来越像个跟踪犯了,我自己都这么想。

我感觉如果我马上回去,又会在咖啡店看到正在幽会的東雲(虽然也不一定是咖啡店),没有办法,我只好花费比平时更多的时间在教室里发呆。

确认教室里没有人后,我拿出《夜鹰》读起来。

我本来在想,不如让東雲把名签在等着照片的那一页上。这并不单纯只有对東雲小小的骚扰的意思,同时也是出于对景介的恶作剧心态。景介极少把自己读过一遍的书再读一遍。我把杂志还给他之后,他只会翻都不翻就放回原来的书堆吧。

而那本被合上放在角落里的杂志里,却写着東雲的签名。不会有任何人知道。

景介会在五年或十年后发觉,还是杂志会在浑然不觉中会被处理掉,我没法知道。可能就是发觉了也不会说什么,也不会想到是我干的。

但是,这样才好。

虽然我自己也觉得挺阴暗的,但正是这种谁都不会发觉的恶作剧,对我来说才有意义。

想着想着,我感觉应该可以回去了。

从東雲走出教室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了。

怎样也不会碰上她了吧。

我这么想着走出教室,踏上归途。

但是,从结果而言,却适得其反。

本来,如果想避开東雲,就不应该走商店街的啊。

那是正当我走过那个咖啡店的时候。我碰上了正好从店里走出来的两个人。那两个人就是東雲和那个年轻的男的。

一见事情变得像是我特意消磨时间等待时机一样,顿时狼狈不堪。

「啊……!」

我和東雲几乎同时叫了出来,而一旁的那个男的奇怪地望着这个情景。

「嗯……你们认识?」

男人向東雲问道。

東雲轻轻地点头回答:

「同班的……」

「啊,是这样。」

说着,男人露出了有点难堪的表情。“被看见这种样子可真为难啊”,的那种感觉。怎么看他都有二十五岁上下,确实以这种年龄和女高中生谈朋友,被女方的同学看到了会比较尴尬。

而我也有我的烦恼,不知道到底该做出怎样的态度。

不巧的是我之前到底看见过两人在一起。而且更糟糕的是,我正是为了避免再次遇上这个场景才消磨时间的啊。

「呃……啥?是哥哥么?」

我交替地看着怎么看都不像,年龄也相差太远的两人,假惺惺地问。東雲摇了摇头,说:

「是编辑。」

听到这句话,做出吃惊的神色的是那个被称为“编辑”的男人。

「咦,说了不要紧吗?不是在保密吗?」

「三並君知道。」

東雲马上回答道。那男的「噢」了一声。

「我还当什么,原来知道的人也有啊……」

说着他把手探进精致的外套的内侧口袋。不久取出来的是一个名片盒,他从中取出一张名片后,向我递了过来。 317244

「既然如此,我还是先自我介绍下吧。」

我接过来的名片上写着:“《夜鹰》编辑部 相川陽司”。

「如果你也写小说什么的话,我会很乐意读读看的,你可以随时联系我。我们现在正着力于发掘年轻的才华中呢。」

我想,对根本没写过什么小说的我说这些也没什么用吧,不过又想想现在说这话也没意思,只好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

「还有,我希望你也劝劝侑子酱写个长篇吧。她看起来好像没什么好的创意,可以的话你也协助一下她吧。」

也不知是因为编辑这个职业的需要,还是这个叫相川的人的个人性格,他对第一次见面的我也毫不拘谨地说着这种事。老实说,是我有点不擅长相处的类型。

「哦……」

面对我生生的回应,相传苦笑了一下,回头对東雲说:

「那么,我还有点别的约谈。原稿的事,拜托你了。」

相川挥挥手离去。我无意中被对着相川点头的東雲带着,也跟着点了点头。

我一边愣愣地站着,一边想,原来是编辑啊。

确实,東雲是作家的话,这种可能性也是有的。我没想到这点,大概是因为作家这个东西,对我不是个很熟知的存在。

目送相川离去后,東雲小小地叹了口气。

「看起来,挺厉害的嘛。」

我嘀咕着,東雲侧了下头。

「哪里?」

「那个,你不是还有编辑么?」

「这很一般的。」

「不,很不一般的好不好……一般的高中生都不会有编辑跟着。」

「……这,没错是没错。也不是因为我是个很厉害的作家所以才有编辑跟着啊?」

「不是,光是作家就已经很了不起了吧?」

「是吗……?这世上作家多得很呢?」

東雲依旧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所以也难以知道她到底是在谦虚还是真心的。

「嘛,算了。」

知道那男的不是男朋友而是编辑,不知不觉间我放下了心。

为了不被東雲看出来,我在一动不动的東雲面前,翻起了书包。

然后取出《夜鹰》,朝她递了过去。

只见東雲一瞬间露出厌恶的神色,盯着我看。

「……干嘛?」

我苦笑着答道:

「那个,我想要个签名啊……」

東雲默默地看着我,不久小小地侧了侧头。到现在我才发现,侧头这个动作,好像是東雲的习惯。最近经常看到这个动作。

「你要我的签名做什么?」

「没有,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觉得好玩嘛。」

「这本杂志,是你买的?」

「我哥是个书虫。他房间里有这本书,所以就借了过来。」

「你向你哥哥说了我的事吗?」

「我哪会。不是说了不会说出去么。」

「可是,如果我签名了,就会暴露了吧?」

我只好向東雲一一说明,景介读过的书基本上不会翻第二遍,以及把书还给他后也只会被堆在房间的角落里。也包括把名字签在景介的书上,其实也是个小小的恶作剧这件事。

想想这种说法可能对東雲有点失礼。

好像是说,目的并不在于你的签名,一样。

但東雲也并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一点点微笑。

「真奇怪。」

她说。

「不过,三並君,你没有带笔吧?」

被指出之后,我才发觉这个事实。书包里虽说有上课用的文具,但顶多只有些圆珠笔。登着東雲照片的页面是纸质很光滑的那种,估计只能用签名笔来写。

「啊,对哦……」

「你想要签名的话,不把笔也准备好,可不行啊。」

「東雲没有吗?」

「没有啊……水性笔倒是有,但是会糊掉的。」

「那,下次再找你签,行不行?我会准备好笔的。」

听到我的话,東雲又侧了下头。

「……你如果这么想要,也可以啊。」

又有人从咖啡店走出来,我们为了避让,暂停了对话。只见東雲一言不发地向车站走去,于是我将杂志装进包里,跟上了她。

看来東雲也是做电车回家的。一同通过检票口后,知道她坐的是跟我方向相反的电车。

「再见。」

東雲说。我点点头,刚要走向站台,

「三並君,」

马上又被叫住了。

我一回头,只见東雲瞧了我好一会后才开口。

「签名的事……」

我以为她还是不想签了,含含糊糊地说:

「呃呃……不愿意的话,也没办法……」

東雲摇了摇头。

「没有。可以签啊?」

「啊,是吗?那我这个周五带过来吧。」

「作为交换,我也想请求你一件事,可以吗?」

这个要求实在是太过意外,以至于我根本没法掩盖住困惑。不过東雲说得也有道理。既然求人办事,如果被要求回报,自然没理由回绝。

「呃,嘛,可以啊……什么事?」

问题是她想请求的是什么事,但東雲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这个么,到时候再告诉你。」

「嗯……知道了……」

東雲将依然困惑中的我放在一边,转过身子。

「那么,明天见。」

東雲丢下这句话后,我只能默默地目送她离去。

東雲最后做出的那调皮的笑容,在我的脑海中萦绕了好长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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