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当她回过神来,伴随着剧烈的摇晃,银色的房子已经飞到了半空中。罗密叶玛丽嘉娜害怕得大叫起来,那男人却叱责了她。虽然不能理解他的语言,罗密叶玛丽嘉娜感觉应该是这么回事。他实在是个其妙的人。一听到他的声音,不知怎的内心就会踏实下来。就这样,罗密叶玛丽嘉娜离开了生她养她的克兰朵。至于她理解自己的星球的名字(包括星球这个概念),以及男人来自叫做地球的星球这个事实,还是很后面的事。一边望着银色的房子的外面,通过小小的窗户望见的漆黑的海洋,罗密叶玛丽嘉娜一边想着。自己或许是为此而活着。那漆黑的海洋,似乎沉睡着仅仅饱食终日的生活之外的“某种东西”。还有令自己踏实的那奇妙的男人。远远大于不安的希望,温柔地包裹住了她的心。——西園幽子《向罗密叶玛丽嘉娜开启的世界》===============================每周的星期三与星期五。

现在,我和東雲在服务台的当班任务结束之后,一起离校。有时候也会直接走到车站告别,不过大多时候是在途中先去趟咖啡馆。就是一起商量了“谈朋友”云云的,那种事情的那个咖啡馆。

「我说啊,这真的能称为是谈恋爱么?」

有一天,我一边晃着手里已经喝完的冰咖啡的玻璃杯,一边说道。正在看书的東雲略微抬起视线。

「……你是说?」

「不是,就这样偶尔去趟咖啡店就能叫取材了么?」

東雲啪地合上了书。即便是跑到咖啡店里,这家伙仍然在读她的书,而我只是呆呆地望着她,或者偶尔想起些事来跟她说说而已。这跟在服务台后度过的时间,做的事没有多大区别。

要说除此之外的变化,我在家里开始和東雲有了短信的往来,不过内容也不见得有多花哨,尽是些不痛不痒的事情。

「那,怎样才好?」

看着略微侧着头小声说话的東雲,我把冰块倒进口中咬碎。

「你问我怎样才好……」

「三並君觉得,谈恋爱是怎样的事情?」

「你问我是怎样的……」

被问起这种概念性的问题,我也不可能恰当地回答。我只是将自己脑海里隐隐约约的疑问说了出来而已。

「不是,我只是觉得一般应该跟这还有点不一样吧」

「一般,是怎样的?」

「嗯——……」

连这种事都得一一说明么,我想着,不禁低叹了一声。不过又想想,感觉東雲是有点不一般。如果不是这样,根本上她就不会说出为了取材而谈个恋爱,之类的话吧。

我无可奈何地开了口。

「就是说……一起去看场电影啊,周末约好在外面见面啊,什么的,应该是做这种事吧?虽然我也不大清楚。」

凭借大致的印象,将这些告诉東雲后,東雲又微微侧着头,隔了段像是在考虑什么的时间之后,说道:

「那,就这样吧?」

「在周末见面么?」

我确认道。東雲点了点头。

「三並君,明天有空吗?」

「明天?」

虽然问得有点唐突,不过我并没有什么安排。在平时,休息日我就一贯是在家里无所事事。

「没什么安排啊。」

「那,明天,能见面么?」

「可,可以啊……在哪?」

「哪里比较好呢?」

你这样连珠炮似的问我,我该怎么办好呢。我这么想着,答道:

「电影,之类的……?」

我并不是想看电影。只是只能想到这点而已。

「知道了。」

于是東雲又开始读书了。也就是说,到此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了。我小小地叹了口气。

说实话,我不大明白。

如果是对方提出想去看电影,那我理所应当陪她去,而如果是我自己想去的话,我一开始就会这么说的。可刚才的对话的发展,真的只能说是“马马虎虎”。

本来就是这样的吗?

我又没有和女生谈过恋爱,没法对此作出判断。

但按照我心里的印象来说,感觉这种事应该是更欢乐更卿卿我我的样子才对啊。否则,也不会有“谈恋爱”的意义。

可就是想到这些,本来从東雲跟我成为“恋爱”关系的缘由来讲就是不正常的,可能也没多大用。

我们并不是因为相互喜欢而在一起的。

说到底这是为了東雲的取材,而不是为了开心。

想着想着,我又将冰块倒进口中咬碎。眼前的東雲一言不发地看着书。

话说,这个人对我到底是抱着什么想法呢。

看样子应该不是讨厌我。至少。否则我们也不会这样在一起。

可同样,也感觉不到对我有好感。

一边呆呆地观察着東雲,一边思考着。

那么,我又对東雲抱着什么想法呢?

同样也不大清楚。

我不讨厌她。因为某个缘故,我一直觉得她是个“有趣”的人,现在也是如此。

可要是问我是不是喜欢她,也挺微妙。

之前,東雲说过:

「没有喜欢过别人的经历」

可我并不是这样。我是喜欢过有美,所以,喜欢别人的那种热情,是体验过一次的。

从这个意思上讲,我对東雲根本没有当时的那种热情。

想着想着,東雲忽然打了个小小的喷嚏。像是小白鼠或者小刺猬的,那种小动物的叫声似的喷嚏十分有趣,我不禁苦笑起来。

東雲见了,便有些难为情地看着我。

「……为什么笑啊?」

「不,没啥。」

刚刚我是觉得这样的東雲有那么一丁点可爱,但没有说出口。就是说出来,我和東雲本来就不是真正意义上在“谈恋爱”的。连互相对对方抱着怎样的想法,本来也是没必要思考的事情。

抬头望了一眼店里的挂钟,東雲说:

「差不多,该走了吧。」

我点点头,拿起账单,无视掉提出「我来付」的東雲,径直走向收银台。東雲还是追上来要付钱,于是我回过头来对東雲说:

「一般啊,我觉得不大会有让女方付钱的事吧。」

之前,我跟東雲已经来过几次咖啡店,每次都让東雲付了钱。一方面我身上没有带钱没有办法,而東雲也总是说,

「是我硬拉你来的」

主张着由自己来付的正当性,所以也就由她去了。

可我对此感到有些过意不去也是事实,觉得偶尔我来付一下也好。幸好,今天为了买晚饭的材料,向景介要了一些钱。

「那个,那至少,付一半……」

東雲仍然坚持着,将千圆纸币递出来。我婉拒了。

「还有之前的份呢,今天就我付吧。然后,从下次起就AA制吧?这样就互相不会觉得过意不去了。」

「啊,嗯……」

出了咖啡店,走往车站的路上,我们没有说任何话。

就这样在车站分别后,刚乘上电车就收到了東雲的短信。

「谢谢你的咖啡。多谢请客。」

望着这中规中矩的文面,我耸了耸肩。

该说讲义气好呢,还是说过分认真了好呢。让東雲付了钱的时候,我从没有发过这种短信。我立刻回了信。

「不,之前也多谢你请客了话说明天的话,怎么办?」

「三並君决定一下好吗?」

「知道了到时候会联络的」

真是个搞不懂的关系,我想。


在最近的车站与我家之间的超市买好东西,回到家,不知为何看见有美在家里。本来正是因为说是今天不来,所以才会由我来做饭的啊。

「英太,今天的晚饭是什么啊?」

在门口迎接我的有美,笑眯眯地问道。

「奶油汤啊……话说为什么有美在这啊?不是说今天不来么。」

我一问,有美做出不服气的表情。

「说得好像我不可以来一样嘛……」

「不是这个意思」

「因为安排被取消掉了嘛。然后一到这儿,就听说今天英太来做饭,所以很期待地等你回来啊。」

「哦,是吗……」

这种时候,理由已经无所谓了。我关心的只是有美在不在,仅此而已。

「需要帮你吗?」

有美跟在我后面说。

「不用啦。」

做奶油汤也就只需把材料切好丢进去煮一煮,基本上就没什么事了。我不觉得会需要什么帮手。

「我做些配菜吧?」

「嗯……那,拜托啦。」

于是,我不得不跟有美一起在厨房里做饭。虽说也可以推辞,我根本没想过再多做一份菜,再说要是硬是拒绝了,惹有美不高兴是必然的。

晚饭做完后,和景介三人一起开始吃。对着一如既往地沉默寡言的景介,有美一边吃饭,一边时不时地说些什么。景介多半只说「嗯」「是啊」。这种光景,不觉间让我想起了我的父母。

搞技术的严肃的父亲,与能够讨好任何人的开朗的母亲。据说在大学相识的他们,性格差异巨大到连做儿子的我都找不出共同之处到底在哪里。

可我的母亲,谁都看得出(并且自己也公开宣言)她深爱着父亲,在餐桌上也正像有美对景介一样地向父亲说话,而父亲对此只是「嗯,嗯」地重复着干巴巴的回应。

「英太,奶油汤很好吃哦。」

听到有美的话,我回过神来,侧了侧头。

「是么?可别每次都叫我做啊。」

「咦,被你发现啦?」

有美哼哼地笑了一声。明明本来就不会有这个打算,我想。有美喜欢做饭(大概得加上“为了景介”),这我也是清楚的。

「我更喜欢有美做的奶油汤啊。」

我忽然想到说出这种话来。有美刹那间瞪圆了眼睛,接着露出了满面的笑容。

「哇,好开心!这句话太让我开心了!」

一边孩子气地叫着,有美一边对景介使了好几个眼神,好像是让景介也说些什么,但景介只是对我瞥了一眼,一句话都不说。

吃完饭,我正要收拾,有美制止了我,说:

「不用啦!我来!英太可以在房间里休息下啦!」

并且边哼着小曲儿边开始洗碗。看来我刚才的发言让她心情大好了。

都说到这个份上,就由她吧。我想着,走上楼梯,却忽然对自己对有美说的话感到有些不对劲,停下了脚步。

我为什么说出了这种话呢。

318600不说从前不知道她跟景介的关系的时候的我,在知道了这事之后,我从没有对有美说过这种——包含着“喜欢”这种意思的——话语。即便不是“喜欢有美”这个意思,将这种话对着有美说出口,总觉得很难为情。

可几分钟前的自己却不知不觉间说出了这种话。并无顾虑,十分自然地。

是不是伤口开始愈合了呢。

时间解决了各种问题,之类的?

我歪着头,回到了房间。放在书桌上的手机正亮着灯,告知我收到了短信。翻开翻盖式的机器,一看画面,只见是東雲发来的短信。

「明天,怎么办?」

忙着晚饭的事,把这事给忘了。我急忙启动电脑,上网搜索最近的电影院。我匆匆地浏览了现在正在上映的电影,但不清楚哪部电影比较有意思。

虽说调查网上的评价,可以倒也可以,但是太繁琐了。因为让東雲等着,能尽快得到相关信息的手段比较好。

于是,犹豫了一会儿,我走出房间。

一开景介房间的门,正在看书的景介头也不抬地问道:

「怎么了」

他难得地没有叼着烟,但房间里仍然充满了烟味。

「想问点事。」

景介抬起头来看着我,大概是因为他根本没想到我会说出这种话吧。因为有美的事情和其他事情,对景介抱着复杂心情的我,在平时不大会向景介商量些什么。

大概是因为最近刚借过书,所以会惊讶于又有什么事了吧。

「什么事,突然。」

似乎是以为话会比较长,景介合上了正在读的书,叼起烟来。

「不,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我正挠着头,景介已点上了烟。蛇一般的烟丝从景介口中漏出,升向天花板。

「到底什么事」

看起来像是催我早点说完的态度,但从景介的性格来讲大概没有这么回事。可就是这么说,这种态度也确实是让我难以向他商量的原因之一。

「现在正在放的电影,那部比较有意思?」

想着快点将事情解决掉,我这么说道。景介又投来了诧异的视线。

「电影……?」

「呃,嗯……」

连这都会觉得不对劲么。虽然也没办法。

「你要看?」

「这个么,算是吧。」

景介是个书虫的同时,也看很多电影。房间里放着一台巨大的电视机,而书塔之间也立着DVD的塔。

「现在正在放的……?」

一边嫌麻烦似的嘀咕着,景介一边操作起书桌上的电脑来。他看着屏幕说了几个电影的标题,我将它们记在心里。

「知道了。谢啦。」

说着我正要走出房间,却被景介叫住了。

「你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基本上对任何事都不感兴趣的我,最近却时不时对景介问这问那,看来是他因此觉得可疑了。

「不,没啥……」

「是吗。那就好。」

打开房门,我内心突然生起叫景介「不要告诉有美」的冲动。前几天也刚刚被她「有女朋友了吧?」云云地纠缠过。她很有可能会怀疑我的行动,进而过来追究我。

「……怎么了?」

从握着门抦徘徊不定的我的背后,传来景介的声音。

「不,没什么。」

我答道,走出房间。

本来对他封口这件事本身就显得很奇怪。反而让景介更加怀疑,于是传到有美耳朵里,这种可能性更大。如果就这样放着,平时就一直保持着沉默寡言的景介,应该不会特意把我的事情告诉有美吧。

回到房间,将景介告诉我的电影标题在网上一查,选出了看起来最稳妥的一部。查好上映时间,并推算出大约应该约在什么时间与東雲碰头。

然后,将时间和碰头地点打进短信,发往東雲。

「知道了。那,明天见。晚安。」

虽说是一如往常的平淡的回信,我感到某种该办的事给办好了的满足感,躺倒在了床上。

「难道说……这个,是约会么?」

不觉间说出这种话来。虽说因为東雲的样子跟平时没有变化,所以只有模模糊糊的感觉;但如果只看具体行动,那确实是约会。仔细想想。

即便知道我们并不是真正意义上在“谈恋爱”,想到了这个词的我还是有些坐立不安。

并且毫无意义地起身打开衣柜。

该穿什么去啊,这种时候。

因为我父亲和景介都不爱出门,在没有多少一起外出这种事的这个家庭,不存在“做客用的着装”这种概念。当然,也不是一件可以穿的衣服都没有,但是否适合跟别人一道外出,是个大疑问。

犹豫来犹豫去,最终得出的结论是“随便穿一件算了”这么个草率的东西。

听到敲门声,一开门,只见有美用围兜擦着手,说道:

「英太,要洗澡么?如果想先洗的话浴室空着哦?」

老实说怎样都可以,不过想想明天的事,看来还是早点睡比较好。周六周日经常会睡到中午,但明天到底不能不上午就爬起来。

「那,就先洗吧……」

我答道。有美露出微笑。

「嗯。浴巾就挂在那里哦。」

「我知道。」

我拿好衣服走向浴室,忽然想到,今天我的精神还挺安定的。看到有美的笑容也能心平气和。

曾经,那个笑容也是苦痛的源头啊。对于以前的我。*

我提早十分钟到达了约定地点的车站。

这几年来,老实说我根本没有约过谁,因此等人这件事本身就让我不自在。加上心头老是有“约会”这种奇怪的意识,就尤其如此。

穿着只能形容为“一般”的四平八稳的服装,我站在检票口前,总感觉自己的存在实在是太不和谐。周围的年轻人都穿得漂漂亮亮的。至少,也能从服装上多少看出一点讲究。

忽然想到:说起来,東雲会穿怎样的衣服过来呢?

穿便装的東雲我只见过一次。就是那本,東雲作为“西園幽子”登在上面的杂志。登在那杂志上的東雲的照片,是穿便装的样子。记得是绣着内敛的花纹的,偏白的连衣裙,披着件薄布上衣。

我一开始只觉得“西園幽子”“像東雲”,原因在此。我从来只见过穿着校服的東雲,所以看到穿便装的東雲,便不能很有把握地认定那就是“東雲”。

我一看,从检票口的另一头,通往站台的楼梯,有成群的人们走了上来。应该是从刚刚到达的列车上下来的人吧。从方向上讲,也应该是東雲要乘的列车。虽然不知道具体的地址,她家最近旁的车站,之前我通过闲聊听说过。

而关键的東雲,像是要避开人群似的,正慢悠悠地走在人群的最后,还是隔了一小段距离的地方。服装和我当时在杂志上看到的完全一样。并且,身前抱着一个小小的手提包。

看到我的東雲,小小地点了个头。同学之间还需要这么客气么,我想。

不久穿过检票口来到我旁边的東雲,侧着头问道:

「……让你等了么?」

我摇摇头。

「不,没等多久。」

然后说了声「走吧」,我和東雲开始并排行走。

「这件衣服,跟登在杂志上的照片一样嘛。」

我一说,東雲忽然停下来愣愣地注视着自己的服装,接着又将视线转向我。

「你,还记得……?」

「这个么,穿便装的東雲我也就见过那个嘛。」

「实话说,我就只有这一件像样的衣服……」

東雲难为情地低下头。

「也没啥关系吧?我也差不多啊。」

女生大多都应该有很多衣服,这种事即便是我这种人也明白。我母亲也一向隔三差五地买新衣服回来令父亲为难,有美出入我家时,也很少会觉得「啊,跟之前穿的是同一件嘛」之类的。虽然可能实际上穿的是同样的衣服,我想至少在我的记忆淡化的期间,她是不穿同一件衣服的吧。

从这个意义上,東雲因为自己没有很多衣服而感到不好意思,我也不是不理解。有些人可能还会觉得「明明是女孩子……」之类的吧。

可我并没有这么想。反而觉得,这样才“像是”東雲。

于是我们又向电影院走去。

「啊,今天要看的电影呢……」

318601我想起还没有把这事告诉東雲,于是边走边对東雲说。我一说出电影的标题,東雲露出了微笑。

「我正好有点想看这部。」

她这么一说,感觉还挺不错的。

「感觉東雲好像会喜欢看那种深奥的电影,所以还犹豫了一会儿呢。」

实际上,景介推荐的电影中有几部是纪实风格的电影,或者在网上查了也只觉得「到底讲的是什么啊?」的那种东西,我一度想如果选了这种类型的片子,是否会更适合東雲的口味。

不过呢。这是约会。总之,是在与東雲的模拟恋爱关系下进行的模拟约会,想起这点,于是选了更稳妥的电影。一般的男女一般会选的那种电影。

「就是一般的电影,也看啊?」

東雲说。可一般的电影“也”,那就是说,深奥的电影也看了。

「呃,因为那个嘛。约会?那种样子的事嘛?只是想一般的电影比较好吧,什么的……这种感觉?」

因为对“约会”一词感到无比难为情,不自觉间句末老要上翘。而東雲那边,在我说出“约会”一词的瞬间,以通过余光都能看出的动作抖了一下。

我干咳一声,沉默了下去。

真是,好难弄。

到底为什么会成为这样的关系呢。事情的起因是什么?是我。是从我索要签名的时候开始的。刨根问底的话。

最终,就这么相互一言不发地走到了电影院。

因为提前算好了时间,影片也是公映后有一段时日的东西,所以买到了不久后的时间的票。至于票钱,清清楚楚地折半付款。虽然我手里有些钱,说了都由我出也可以,但東雲没有接受。

「对了。饮料什么的,要吗?」

走进观众厅前我问道。東雲侧着头说:

「无所谓……三並君呢?」

被反过来一问,我也歪了头。

「其实,我也无所谓……」

「那就,算了。又不是必须喝的东西。」

「好吧」

于是两人走进了观众厅。虽然不能说是空空如也,但远远没有坐满。因此我们也能在中间一带找到比较好的座位。

放了几个预告片后,电影开始放映。

因为是带字幕的外国片,不集中精力看着屏幕的话,不能很好地把握内容。特别是开头那段,不知是否是因为以对话为主线,总找不到挪开视线的机会。

到了以动作为主的,所谓看点的部分,我因为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感到有些拘束,边注意不打扰后边的观众,边小小地伸了个腰,将坐姿朝前挪了挪。

这时,不经意地斜眼看了看東雲。

明明坐在近旁,说实话,到这时才第一次把注意力转向東雲。

好近,我想。

在图书委员的服务台当班时一直跟東雲坐在一起,最近还一起去咖啡店坐,可我发现比之前任何状况,现在的東雲都离我更近。

東雲十分认真地(不知这个形容是否恰当)盯着银幕。虽然脸上的无表情还是老样子,像这样投入于书本之外的东西的東雲,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又因为距离近,我一个人自说自话地坐立不安起来。

而且,正巧这个时候,电影却进入了轰轰烈烈的爱情桥段。一对老外男女,在临别之际又是抱又是吻的,我有些退缩地看着这个情景。而東雲正认真地看着。

景介这个傻瓜,我想。本来还指望他会选没有这种片段的片子的。虽然错在我没有提出要求。

大概是我的举止完全变得可疑,東雲在电影的途中将视线转向了我,歪了歪脖子。然后慢慢地将脸朝我凑了过来。

我几乎被吓翻了,只听到東雲以刚刚能听见的微小的声音问道:

「怎么了?」

「没什么……我没事……」

東雲还是显得有点奇怪,但正巧银幕中的感情戏也告一段落,老外开始说话,于是東雲又转回视线。我也装作什么也没发生,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影片上。

但是,心里还是不怎么平稳。

……怎么办。

我在心里如此嘀咕,是因为忽然在我的脑海中浮现出的一件事。

——東雲这家伙,还挺可爱的。

不,本来我就没觉得她其貌不扬。相反,我之前就一直觉得她的相貌是挺端正的。我也不是从没有觉得東雲“可爱”过,但严格讲,只是小狗很可爱或者小猫很可爱的,那种类型的“可爱”。

可我现在感受到的“可爱”,明显与这些不同。

是因为東雲的脸离我太近,还是因为影院里太暗,还是拜那对老外的热烈的感情戏所赐……

不管如何,事实是我被自己的思考弄得坐立不安。

害得我到了电影结束后也有些冷静不下来。

那天,最终,电影看完后又到咖啡店说了几句话,然后就分开了。

「那,下次再见。今天我很开心。谢谢你。」

临别之际東雲如是说。

是否真的感到开心,因为東雲仍然是面无表情,没办法判断。不过,既然她这么说了,大概我慌忙了那么一阵子还是有一定价值的吧。

我独自坐上归途的列车,承受着心理疲劳,忽然想到東雲说过「那,下次再见」,这大概意味着事情并不是到今天就结束了。理所当然的事。并不是到今天为止我们的关系就破产了。

「什么啊这是……」

这种关系,到底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呢。

我不知道,所以有些不安。

第五章那人名叫伊桑。起初,在还不能理解他的话语的时候,他就指着自己说道,伊、桑,慢慢地,仔细地反复念给她听。于是罗密叶玛丽嘉娜就认识到,这就是那人的名字。知道自己的名字被理解后,他又将手指指向了罗密叶玛丽嘉娜。她答道:罗密叶玛丽嘉娜。罗密叶,在她们的语言中,意味着美丽。玛丽嘉娜的意思是森林。她听说过,她的母亲是在森林里产下她的,而当时正处于森林最美丽的时期,所以有了这个名字。她希望,伊桑能知道这件事。于是,她用她们的语言努力地说明起来,可没能让伊桑理解哪怕一点点。这件事让她感到无比地哀伤。——西園幽子《向罗密叶玛丽嘉娜开启的世界》============================================

和東雲的第一次“约会”结束后的第二周,我一从学校回来,就见到有美啪啪地踏着步子过来迎接。怎么感觉比平时还要匆忙,我想着,正在脱鞋时,有美突然叫道:

「英太!果然是有了女朋友吧!」

正在吸气当口的我被吓得咳嗽了几下。

「干,干嘛,突然……?」

我回头问道。只见有美叉着腰俯视着我。她微微鼓起脸颊,看起来像是在表示遗憾之意。

「我向景介听说了哦。」

「啥?」

「听说,你向他问过有什么有意思的电影嘛?」

那个笨蛋,我想。居然透露给有美了。虽然我也没有特意封口,可我完全没有想到景介这家伙会把这种事告诉有美。

「不,那个只是……想看看电影而已……」

有美将视线黏糊糊地缠在我身上。

「……一个人吗?」

「是啊……」

「瞎说!」

速度驳回。

「连DVD都不看的英太不会一个人去看电影的吧……快坦白吧,跟谁去的?嗯?告诉姐姐嘛?」

对着渐渐变得像一个正在骚扰年轻女子的怪叔叔一样的有美,我叹了一口气。

「这有什么呢,一个人去又没啥……。偶尔也会有这种时候的啊……」

要一一说明清楚也太麻烦了。如果真的有女朋友了还好,我跟東雲的关心却实在是微妙。我也不想对此被说三道四。

将脱下的鞋摆整齐后,我推开有美向里面走去,而有美像小狗一样跟在我身后。

「哎~……干嘛瞒着我嘛……」

「不是,没有瞒你啦。」

「但其实是有的吧?」

有美绕到我身前,笑容满面地侧着头。

「没有。」

听到了我的回答,有美失落地松下了肩膀。

「真没劲……」

我活着又不是为了哄你开心,我心说。不过,相比这个不满,我更为总算蒙混过了这一关而松了一口气。

「不过英太,等有了女朋友可以介绍给我吗?」

对着仍然纠缠不休的有美,我耸了耸肩。

「如果真成了的话吧。」

「哼哼,那就好!」

说着有美就一路小跑走向了厨房。仍然是一副俗样,我想。当然,既然她没有察觉我的感情,或许根本就不存在俗不俗的问题。可话说回来,哪会察觉不到呢。在一起待了这么久了——就算是我现在已经将自己的感情藏起来了。

我边想着,边走向自己的房间。

刚换下校服,手机震动了起来,一看是東雲的短信。虽说从那次以后没有搞过“约会”,在学校的交往也没有很大的变化,但收到東雲的短信的次数,似乎比以往多了一点点。以前只要我不发短信,基本上不会发过来。

「要不要再到哪里去玩?」

见到难得如此主动的内容,我感到有些困惑,但还是回道:

「可以啊」

「下个周日,可以吗?」

「可以 要去哪里?」

「想去一次游乐园……」

我不禁「噢?」了一声。

「游乐园……?」

确实是个有“约会”味道的地方。可对于東雲做出了这个选择这件事,我感到有点不对劲。和“一般”无缘的那个東雲……。 躺在床上的我,也不想爬起来,于是就躺着用手机搜索附近的游乐园。找到了几个候选地,就把它们一并发给了東雲。

过了一会儿,東雲发来了回信:

「想去有摩天轮的地方……三並君,知道哪里有吗?」

被提出越来越有约会相的情景,我更加困惑。

在附近的游乐园中,有摩天轮的地方,查下来只有一处。将它告诉東雲后,東雲说「那就这个吧」。然后决定好碰头地点与时间后,短信往来就结束了。

我将手机扔在一旁,发了一会儿呆。

游乐园。摩天轮。

小时候有美带我去过一次。正好,和这次选择的游乐园是同一个地方。那是还没有察觉与景介的关系,还很天真的时候。

话说回来,東雲居然提出要去游乐园。

想起这事,我百思不得其解。

一直觉得她是会说「游乐园有什么好玩」的那种人,当她发短信来提出「想去」的时候,到底吃了一惊。而且她是个连到某个地方去“约会”的这种概念都没有的人啊。

是不是東雲那边,也在通过某些方法收集着各种信息呢。

不久有美叫我来吃晚饭,于是走出房间。

在吃饭时,有美一如既往地向一言不发地景介说着话。景介也像平常一样,只是“嗯”“哦”地应答着。

我看着两人的交谈,忽然觉得,東雲和景介挺像的。

東雲也基本上不会主动去说这说那。

那么,为了和東雲相处好,我是否应该像有美一样不停地对她说话比较好?即便对方没有什么反应,只要坚持不懈地说下去,就能像眼前的两人一样将关系一直持续下去呢?

想到这里,我感到有些不对劲。

我到底想把我和東雲的关系怎样?

说到底,这只是以取材为目的的,虚拟的关系。不论这个关系一直持续下去与否,对我来说都无所谓;甚至,如果顺顺当当结束了,就会少一件麻烦事,应该更值得高兴才对。

可我又为什么会去想如何将与東雲的关系持续下去呢?

「英太,怎么了?」

看到我止住了筷子,有美注视着我的脸。

「不,没有,没什么……」

应付一声,我又开始动筷。有美疑惑地望了我一会儿,忽然又想到什么似的开了口。

「英太呀,在学校里有没有比较在意的女生之类啊?」

我差点将喝到一半的味增汤喷出来。

「干,干嘛?突然……」

「我只是想啊,说起来你从来不向我谈起这种事嘛。」

这个嘛,因为没法向当事人谈起这种事啊,我想着,叹了口气答道:

「本来就没有,也没什么好谈的啊……」

「一个人也没有吗?好像她挺不错的,之类的人。姐姐好想听听英太的这种事哎。」

忽然,我开玩笑地想道,要不要将東雲的事说出来看看。有个在做作家的同学,为了她的取材,我们正在假装“谈恋爱”——要是有美听了,她会做出怎样的表情呢?

会不会说教道,这种关系太不正常了?

还是会表示赞叹呢?

不过最终,我没有将東雲的事说出来。

「到时候会说的。如果有了那种人……」

这几天,似乎一直在讲相同的话题。或许,从有美来看,察觉出了我有某些变化。

不管怎么说,跟有美已经相处了很长时间了。比起根本不会好好说话的景介和父亲,对我来说,她反倒处于更“像家人”的地位,这是事实。

吃完饭,我走近正在洗碗的有美说道:

「偶尔也让我做吧。」

有美最初还在客气,但不久似乎拗不过我了,

「那,可以拜托你吗?」

接受了我的提案。

不过,似乎仍然觉得自己不在干活不大自在,有美坐在沙发上,不停地朝我看。

「真的不用我帮忙吗?」

「不用啊。」

「英太,在生气吗?」

「没有生气啊。为什么?」

「因为英太最近,有些温和嘛。」

我一边冲洗着满是泡沫的双手,一边望着有美。

「……温和?」

「感觉以前的你显得更尖刻的样子……我反而会觉得不安呀。」

有美说的话,我并不是不明白。之前的我一向有意与有美保持距离,到了连景介都特意找我谈话的地步。

可说起来,最近却并没有如此。

好像我也在老老实实应对有美的话。

「……是吗?只是你这么觉得而已吧?」

即便有些想法,要是一开口说明,话题就会走向对有美的爱恋。我应付了一下后就继续洗碗,而有美有些不安地望着我。


星期天,我们在车站碰了头,又坐上电车去往游乐园。

東雲穿的是和看电影时完全一样的服装。

尽管她说过没有别的衣服,我本来还是想,总不至于只有一件吧。但与我的猜想相反,她说的或许还真是这个意思。

至于我,穿着也和上次差不多,所以也没有特意开口追究。

我们两人并排坐在电车的坐席上,开往游乐园。相互距离比在电影院时还要近,无论如何都免不了身体接触。隔着牛仔裤,我感觉到了東雲大腿的体温。这对我来说,有些意外。虽然无疑是偏见,我本来感觉東雲的身体应该会更凉些。

「……为什么突然想到要去游乐园呢?」

为了忘掉体温的事,我向東雲问道。東雲一言不发地翻起她的包,从中取出了一本书。我以为她无视了我的提问开始翻书,却只见她将那本书举在我面前,说:

「这本书上写的。」

眼前这本没有书套的书,是一位女性作家写的恋爱小说。我一眼就认出了它,是因为我想起有美之前读过这本书。

「……東雲还看这种东西啊?」

感觉東雲跟恋爱小说这个组合总有些别扭,我轻声说道。東雲轻轻摇了摇头。

「不怎么读。不过,难得有这个机会,我想读一点看看。」

也就是说,是“为了取材”吧。

「然后,读到了去游乐园的情节,就想起我之前从没有去过游乐园。」

「这样啊」

还算是个预料之内的答案。她怎么也不像是那种,一直在想等有了男朋友就要一起去游乐园玩的人。 不过,没去过游乐园,这倒让我有点吃惊。

如果是住在没有这类地方的穷乡僻壤还能理解,我们住的地方周围是有几处游乐园的,我本来觉得每个人小时候,父母都会带他去玩个一次两次的。连几乎没有出去玩的习惯的我家也是如此。

「三並君有吗?」

无意间忽然被一问,我有些困惑。

「嗯?你是说?」

「去过游乐园。」

「这个么,有啊。虽然是小时候。」

五六岁的时候,父母带我去过一次。还有一次是读小学时,有美和景介带我去的。

「……开心吗?」

被无意间这么一问,让我有些为难。

「这个么,挺开心的,吧……」

父母带我去的那次,老实说,现在已经记不大清楚了。不过,想想当时的年龄,我想肯定是玩得挺开心的。因为被带去哪里玩这种事,也是很难得的。

只是,我有些含糊其辞,是因为另一段回忆。

现在想起来,那个实际上是有美和景介的约会,加上了我这个电灯泡。有美也是个乖巧的人,被我母亲拜托看护我,也不会嫌烦,所以才会把我一起带上的吧。

至于当时的我,还是根本没有察觉有美和景介的关系的时候的小傻逼,因此无忧无虑地享受着在游乐园的时光。大概,是把它当做自己和有美的约会了吧。

想起来挺让人尴尬的一段回忆。

也很难确定地说「开心」。

而现在我们正去往的,正是有美带我去的游乐园。

感觉就像特意去戳自己的精神创伤一样,顿时心情有些消沉。

为了掩饰这个内心,我出神地望着窗外流逝的风景。東雲也同样望着风景。

到了游乐场,付了门票费走了进去。

東雲仍然想都由自己付,但我婉拒了,支付了自己的份。

因为是周末,游乐园到处都是亲子组合以及情侣。想到自己也在其中,顿时有些不自在。

我穿过入口,看着東雲。

「那……怎办呢?」

既然東雲说她从没去过游乐园,这种时候大概理应由我主导,可我也并非去惯了游乐园。应该尽量去尊重東雲的意愿吧。

東雲歪着头说:

「这个,想看看……各种,东西吧,都有些什么呢?」

「各种车啊,娱乐设施啊,什么的……」

「那,先坐些什么吧?」

「好的。」

在一段毫无情趣可言的对话之后,我们先是走向了游乐园一大卖点的过山车。只见乘坐点之前已经排起了队,一看标牌,说是要等30分钟。

「怎么办……?要等吗?」

从我个人而言,并不想特意排队去坐这种东西,可看到東雲点了点头,于是两人站到了队列的末端。

相互一言不发地,过了一段时间。

我想这种时候,是否应该说些圆场的话,犹豫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和有美来过这个游乐园的事,于是说道:

「以前啊,我哥带我来过这儿。」

根据我的回忆来说,应该是有美带我,不过说起有美的存在还需要各种说明,有些麻烦。

「说起来,你确实说过有个哥哥。」

「有啊。有个特死板的。」

我想起来,还没有说起过東雲的家人的事,于是问道:

「東雲有兄弟之类的吗?」

東雲摇摇头。

「真好啊。我真向往独生子啊。」

听到我无意间这么说,東雲投来了疑惑的目光。

「……为什么?」

「我哥啊,是个挺优秀的人。学习成绩好,又会运动,就是那种不用让父母操心的类型。有这种哥哥,总会被各种比较的吧?作为不那么优秀的弟弟,我所以会想我要是独生子就好了,这种事啊。」

我无意间竟说出那么多话,或许是因为在内心某处一直希望有人能倾听我的倾诉。又不能对景介当面说这种事,也不可能对有美说。我也没有向父母说起这事。

一直以来,我只是一个人独自怀着这个心事。

又没有能够推心置腹朋友。

東雲注视了我一会儿,视线向下挪了几下。像是在斟酌词句的样子。

「可能是个很老套的回答,我是很羡慕有兄弟的人的。」

正如她说的,这个反应大致上在我的预想之内。大概,多半的人(指独生子)都会这么回答吧。或者,如果有兄弟的话,就会「同感同感」地接上话茬的吧。

但是,東雲接着说道:

「被比较,确实有比较讨厌的地方,但反过来说,也意味着能够被相提并论吧?」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好。而東雲十分罕见地,我还什么都没说就继续说了下去。

「再说,一被比较,不就能知道自己在什么位置了吗?是已经足够好了,还是还有不足,更简单地说,是好,还是不好,之类……我很羡慕能够多少知道这些的人。而我就从没有和任何人被比较过,所以到现在还不清楚自己到底该做什么好呢。」

「嗯……」

总算开了口的我,挤出的只是一声呻吟。東雲起初申明说,可能很老套,可实际上紧接其后的理由根本不见得老套。如果她说的是“不会很寂寞”之类的理由的话,我想我也能回答一句「嗯,大概是这样吧」了事。

可東雲说「因为能知道自己的位置」。说这种措辞实在符合作家的身份,或许确实是如此。而觉得这很令人羡慕的東雲,大概对自己的某种奇异之处,或多或少有一点自觉吧。

「对不起,说了这么奇怪的话。」

東雲微微露出笑容说。话音刚落,队列开始移动,我们不得不前进几步。

「東雲的想法,挺有趣的。」

我边走边说道。東雲将头一歪——就跟平常一样。

「是吗?」

「嗯。觉得挺像作家的样子。」

听了我无意间的话,東雲盯了我一阵子,然后低下头,轻声说了声:

「是吗」

我想她大概是不好意思了,可让我疑惑的是,東雲的表情好像有些忧伤。

还来不及问起这事,队列再次前进,终于轮到了我们坐过山车。我和東雲并排坐在两人一座的坐席上后,工作人员走过来,将银色的杆子拉了下来。那是金属制的十分简易的安全装置。看到这个,東雲突然开始环顾四周。

「……怎么?」

我一问,東雲将视线投向胸前的金属杆。

「只有,这个吗……?」

「对啊。」

「咦,可是,我在电视上看到的,是那种黑黑的,从肩膀上扣住的——」

听到这里,大概明白了她想说什么,我点了点头,打断東雲的话开口道:

「这种装置也有,不过这里的大概是因为比较旧吧。」

听到“旧”这个字,東雲又打了个寒战。

「旧,吗……?」

「这个过山车,在我上幼儿园的时候就有了啊。」

从喉咙的动作就能看出,東雲咽了一口口水。我不禁苦笑一声。

看来,她是害怕了。虽然给她强调一句「没事的」也未尝不可,不过我有意没这么做。能目睹如此胆怯的東雲,这种机会应该没有多少吧。

随着一阵铃声,过山车开始慢慢前进。

从我身后传来了一个年轻女子胆怯的声音。朝東雲一看,只见她已经紧闭双目,两手紧紧地握在安全装置的金属杆上。

我看得实在有些可怜,就说了句:

「没关系。不会掉下来的。」

可東雲小小地摇着头。

「我,不很擅长高处……」

过山车沿着斜率逐渐增加的轨道,咔哒咔哒地爬升着。再过数秒就要到达顶点,然后就将顺着重力,全速滑行。

这时,通过余光注意到東雲朝我转过头来,于是我也将视线转向東雲。

「三並君……对不起……」

「啊?什么……?」

「可以……握着你的手吗?」

「啊?哦,嗯……」

不等我答应完,東雲已经握紧了我的手。東雲的手掌已经渗着汗水了。

过山车一加速,東雲的手就用力握紧了我的手。我也慌忙像做出回应似的,握住了東雲的手。在周围游客的,不知是害怕还是开心的叫喊声中,我和東雲都始终一声不吭。

每当过山车重复大幅度的上下运动,東雲的手就像打结似的紧握住我的手,仿佛,我的手里握着的是一个弱小的生物的命根子。

但这当然不是什么命根子,是東雲的手。

是和我同龄的,女生的手。这么一想,就会平添一份不必要的紧张。

万幸的是,因为東雲的手多少有些汗,所以我的手掌就是出了些汗她也不会察觉吧,仅此而已。

我的心跳已然加快。过山车激烈的回旋已经对我根本不起作用了。我只是对和東雲牵着手这个现状,而紧张不已。

不久,过山车减慢速度回到起点,工作人员一个个地解开了安全装置。其他游客若无其事地离开坐席,只有東雲呆若木鸡了一段时间,但不久回过神来,倏地站了起来。

我们仍然牵着手。

東雲察觉了,说了声:

「啊……对不起……」

放开了我的手。同时,我也站了起来。


之后我们转了各种地方,坐了些不那么刺激的设施。慢悠悠移动的车子,所实话我不是很喜欢,但因为東雲说过山车之类的东西已经受不了了,所以也没办法。本来到游乐园去玩是她的主意,我想我该遵从她的话。

坐在车子上的时候,我们只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也没有在滑翔车上时那样牵手。就像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连提都没有提到这事。

「……三並君,有没有觉得无聊啊?」

我们正坐在园内简陋的长椅上休息时,東雲忽然说道。

「没有啊。」

我答道。

「我倒是担心東雲是不是无聊呢。」

「我没什么问题。」

与说的话相反,東雲以并不显得很开心的表情说道。所以我才会担心啊,我想,但没有说出口。

「那就可以啊。反正我是过得挺开心的。」

说罢,才意识到自己心里有些躁。因为自己也不知道到底为什么会这样,这就令我更加烦躁——就是这种状态。说出的话也变得酸溜溜的。大概是被東雲察觉到了,東雲微微低下头。

「嗯……」

顿时气氛有些尴尬,我不禁自责,我到底在干些什么啊。

即便是虚拟的,但这不还是“约会”吗。这种时候,根本就不该无缘无故对東雲如此烦躁,更不该因为被東雲察觉而坏了她的心情。

长椅的对面有一家小卖部,在卖冰激凌、饮料,以及一些纪念品之类的东西。

「去看看小卖部吧。」

我起身说道。東雲坐着抬头望着我,小小地侧了侧头。可能是没听清楚我的话。

「来。」

犹豫了一小会儿后,我向東雲伸出了手。

東雲也做出犹豫一会儿的样子后,怯怯地握住了我的手。我一用力握住,通过掌心知道她绷紧了身体。

顺势将東雲拉到身边后,我朝小卖部的方向回过头。

「去看看那儿吧。」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不过是以我的想法,应该让東雲开心起来,因此而采取的行动。不等東雲答应,我就朝着小卖部走去。牵着東雲的手。

東雲一言不发地跟着我。

和刚才一样,東雲的手握上去很柔软。

我内心的烦躁,奇妙地消失了。于是我大概明白了自己烦躁的原因。

也许,我是还想和東雲牵着手。

为了掩饰这个想法,我加快了脚步,而東雲也什么都不说,跟上了我的步伐。

陈列在小卖部里的纪念品,说实话,只有些哪儿都能买到的那种东西。比如龙的形状的挂件,连名字都叫不出的人物的玩偶,等等。这个游乐场本来就没有特定的吉祥物什么的,所以这或许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拉了東雲过来,看来却并没有什么能看的东西。我正早早地丧气时,和我牵着手的東雲却突然停下了脚步,于是我向東雲回过头去。

只见東雲站在摆着杂七杂八的挂件的货柜前,手里拿着一个像是手机挂件的东西,仔细端详着。

「……啥?」

我一凑过去,東雲像是吃了一惊似的,略微朝后仰了过去。

「啊,没有……只是觉得,很可爱……」

東雲手里的那个挂件,细看挂着一个眼球画得大大的,造型走了样的猴子。

「……可爱吗,这个?」

我不小心说出了这种话。只见東雲做出一反常态的迅速的反应,显得很失望地

「哎?」

了一声。

「啊,抱歉……挺可爱,的吧……」

我急忙打起圆场,说出的话却有些假惺惺的,東雲很是不平地望着我。

東雲正要将挂件放回货柜,我抓住她的手说道:

「不,觉得可爱的话么,就买呗……?」

「可是,三並君不是不喜欢吗?」

「没没没,有啥关系呢。只要東雲觉得可爱嘛。」

说到这里,我想起東雲的手机上没有挂任何挂件一类的东西,就添上一句:

「東雲又没有挂着挂件,弄一个不是挺好?要,要不,我给你买吧……?」

刚想着哄東雲开心,却反而坏了她的心情,实在有些对不起她。

東雲手里拿着挂件,低着头,就这么僵了一会儿,说道:

「那,就这样吧……」

听到意料之外的反应,我睁大了眼睛。

「啊……?」

「三並君给我买吧……不行吗?」

「啊,没有,可以啊……」

对于每当到需要付钱的场合,就抢先说「我来付」的東雲来说,实在是少见。不过,既然是我自己提出的,我也不能说什么,于是我从東雲接过挂件后,放开牵着東雲的手,向收银台走去。

我将挂件放在柜台上,正在翻钱包时,東雲从后面追上来,将另一个一样的挂件,放在了柜台上。

「嗯……?」

我很疑惑地看着東雲,只见東雲微微露出笑容道:

「这个我自己买。」

我不禁惊讶,居然会喜欢到要买两个,不过我们还是各自出了一只挂件的金额,买下了这古怪的猴子的挂件。 走出商店,将装着两个挂件的纸袋交给了東雲,只见東雲当场打开了纸袋。

然后,東雲取出其中一个,向我递了过来。

「呐,这是三並君的。」

「啥?」

「三並君,不是也没有挂件吗?」

「啊,嗯……」

我困惑得推辞都不知怎么推辞,只能老老实实从東雲手中接过挂件。

「一定要挂上哦?」

東雲歪着头,露出调皮的笑容。笑容中包含着一种从没见过的,娇艳的成分,刹那间我不禁屏住了气。

「知,知道了……」

我是该高兴么,这种时候?東雲给我这个,是出于纯粹的善意呢,还是对说它“不可爱”的我的一种小小的报复呢。因为不清楚到底如何,我也不知道该怎样好。

就这样,我们又在游乐园内转着转着,太阳开始西下时,按照東雲当初的愿望,我们坐上了摩天轮。大概是没什么人气,几次经过摩天轮都没有排起队,所以事先跟東雲说好了快回去时再乘。

我们坐进两米见方的吊舱,门一合上,吊舱就慢慢地向上空移动。

没有多少对话。我和東雲,只是相对而坐,望着窗外的景色。

没有其他人的空间。只有我和東雲两个人。光想到这个状况,我就没法不紧张。我忽然注意到了还装在口袋里的挂件,于是开始将它挂在手机上。我担心,如果不做点什么,恐怕会被東雲察觉出我的紧张。

東雲看到了,也开始将装在包里的挂件挂到手机上。

两人几乎同时将挂件挂好,又相互确认似的在对方面前把挂件晃一晃。東雲笑了。

「你看,多可爱啊。」

虽说对此不敢苟同,但既然東雲这么说,那就这样吧,我想。

「大概是吧。」

我说。

当吊舱正好到达顶点一带的时候,東雲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开了口。

「……那个。」

「嗯?」

「我想,下次呢……」

「嗯。」

「想到三並君的家里,去玩一次,行吗?」

我目瞪口呆地望着東雲。

「我从来没有到朋友家里去玩过……所以,要是三並君可以的话吧……」

老实说,我这边也同样没有邀朋友来我家过。我家没有游戏机也没有漫画,把朋友邀来也做不了什么事。所以,一直没有过这种事情。

「呃,这个……嗯……」

自然,回答就变得含糊不清。東雲有些失落地望着我,不久背过头去,轻轻说道:

「不愿意,也不用勉强的……对不起。」

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正好将東雲的侧脸漂亮地染成了橙色。

那有些忧伤的神情,虽是司空见惯的東雲的表情,可不知是因为夕阳的渲染,还是由于我的心理作用,总之,在我看来,眼前的侧脸,显得异样地漂亮。

「不,可以啊……」

听到了我的回答,東雲撇过眼看着我。

「真的?」

「虽然家里什么都没有,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吧……」

東雲笑了。然后说道:

「谢谢。」

如果能这样让她高兴,那就可以了——我想着,東雲又接着说道:

「我想写写看去朋友家玩的情节,可是没有经验……真是太好了」

「啊,嗯……」

然后東雲将视线转向窗外。

我望着東雲,内心有些失落。

今天一天,我和東雲又是玩又是牵手的,本有了些内心相通的感觉,但想起来了,对東雲来说,说到底现在这么做也不过是出于“为了作品”这个理由——虽说只是一瞬间,我把这事完全忘了。

東雲说的“朋友”一词,不住地在耳边回放。

真是,東雲这人实在是搞不明白。

而最最搞不明白的,是我自己。

我到底,想和東雲怎么样呢。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