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是神罗干的吗？”

“没错。”里维挪开了视线，努力将自己的情绪稳定了下来。“如果你恨我的话，不管怎样对我都可以。”

丁塞尔摇了摇头。

当丁塞尔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了，他发现自己身处于五号街的新家中，并躺在一张昨天还不存在的床垫上。在他身旁放着一个圆面包，以及一张便条。

“我要去上班了，不过会经常来看你的。千万记住别离开家太远，这几天所有人的心情都是糟糕透顶，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出事。另外，将你这个胖小子找到并背回来还真不容易啊......

PS： 床垫是我从邻居家借的，一定要记得还！

雅克汉姆”

电视上依然在反复播放着七号街崩塌的片段，二审罗公司也一再试图让公众相信米德加是安全的。他完全搞不懂，他的父母已经不在了，那些人怎么能说出“安全”二字？

也许真的有人在幸福的生活着吧......但我绝对不在其中。

他将面包强行向口中放去，可每次都忍不住又吐了出来。怒火中遇不可抑制的暴发了出来，他用尽全力将面包砸向了电视，而后飞奔出了门外。

外面一片寂静。他凝视着矗立在米德加中心的神罗大厦，突然想到爸爸是不是带着妈妈一同逃到了那里去了。

在大厦中的职员们一定都忙得不可开交，但这里是神罗的住宅区，也许有人会认识爸爸，知道爸爸的下落。虽然丁塞尔很不习惯与陌生的大人交谈，但他还是决定努力去打听一下。

他来到右边邻居的门口按响了门铃，但却没人回应，当他试着开门时才发现门并没上锁。

“抱歉打扰了。”他在门口等了好一阵都没有回应。床垫应该是雅克汉姆从这家借来的，不过在对方不在的情况下取走不是和小偷没什么区别吗？只有这样......才能生存下去吗......

左边的房子、街对面的房子、后边的房子，但每家每户都没有人在，即使是比较远地方的房子也是如此。许多家房门上贴有一张写有联系地址的便条，表明自己已经出外避难去了。

谁都不在这里了。爸爸妈妈也不可能在公司那边，不然的话，他们肯定会回到这里的。就算爸爸回不来，妈妈也应该会过来接我的......

希望的火苗完全被浇灭了，丁塞尔就这样默默地走啊走啊，不知走了多久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完全迷路了。当意识到这一点时，泪水又一次模糊了他的视线，不是由于悲伤，更多的是出于愤怒。

他停下脚步想在路边坐下，但屁股在着地前却碰到了某样硬硬的东西。

那是一个神罗飞空艇的小模型，不知道是哪个孩子丢在这里的。

丁塞尔捡起飞艇，用尽全力将它扔了出去。

“我讨厌你们所有人！”

玻璃破碎的声音回荡在住宅街道上，紧接而至的则是一个妇女恼火的质问。

“谁？！哪个家伙干的好事！”

在丁塞尔还没回过神来时，一个老婆婆就从他正前方的房子中推门走了出来。说是老婆婆，但女子其实并没有那么老，只不过丁塞尔不善于从外表判断女性的实际年龄而已。

“你干的？”那个老婆婆摇了摇手中的飞空艇模型，问道。

丁塞尔老老实实的点了点头。

“说，为什么......”老婆婆刚想责问，但话说到一半就重新咽回到了嗓子眼里。

“你在哭吗？”

丁塞尔摇头想否认这一点，但泪水却不可抑止的从脸庞滑落。

“你家在哪里？”

这时丁塞尔才发现，自己根本就无法回答这个问题，这让他更加无法控制自己的泪水了。

“不管怎样，先进来吧。”

露维太太的家与丁塞尔刚才的“家”截然不同，洋溢着浓厚的家居氛围。花形纹样的墙纸贴满了墙壁，地毯和沙发上用的也是一样的图案。尽管并非真正的花朵，但却让房间里充满了温馨亲切的气息。

丁塞尔忐忑不安的坐在沙发上望着露维太太，后者正在将碎玻璃收拾到胶袋中。

“等我儿子回来后再换玻璃吧，现在这样就可以了。”

“露维太太，真对不起。”

“要不是现在是非常时期的话，我早就拎住你的脖子把你拖到父母跟前，然后质问他们是怎么管教你的了。”

“我的爸爸妈妈都......”

“难道他们抛下你自己跑了不成！？”

“他们当时在七号街。”

露维太太的动作停住了。几秒钟后，她放下手中的活，坐到丁塞尔身旁，将这个在低声哭泣的孩子紧紧抱在了怀里。

当丁塞尔的情绪稍稍缓和了些后，露维太太带着他离开了房间。

“去找你家吧。”她这样说。

在路上，露维太太一直牵着丁塞尔的手。丁塞尔一向很反感这样，早在六岁时他就不愿意让父母拉着自己的手走路了，因为他觉得那样实在是有够傻。不过，如今的他却觉得露维太太的手是如此的温暖。

这里的居民中，神罗的职员需要整日整夜带在公司以应付随时可能发生的异常状况，而他们的家属则暂时撤到了朱农区或者阳光海岸避难。露维太太告诉丁塞尔，她之所以留下是因为已经习惯了一个人，所以还是觉得待在家里比较好一些。

过了一段时间后，他们找到了丁塞尔的家。

“非常感谢您。还有，窗玻璃......实在是对不起.....”

露维太太默默地点了点头。丁塞尔走到门口，但却没有进去。而是在门外向屋内望了几眼。

“......唉，不要自己住在这里了。”露维太太摸了摸他的头发，柔声说道，“去我家吧。”

就这样，丁塞尔开始了在露维太太家的生活。

在一号魔晃炉被炸掉时，露维太太曾认为局势将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于是储备了许多食物，而结果是罐头食品已经堆满了后院的储藏室。

“有备无患，听过这句话吗？”

她是这样对家中的新客人解释的。

打扫房间、做饭、缝纫......每天露维都显得很忙碌。除了缝纫外，丁塞尔都可以帮上点儿忙。他们在睡觉前总会先读些书。露维太太喜欢读些既厚又难看懂的书，当丁塞尔问道这些书是否有趣时，得到的回答是“一点也不”。

露维太太告诉丁塞尔，这些书是她儿子的。她觉得这些书会有助于自己了解儿子的工作，所以就反复读了它们超过五年。

“至少它有助于让你早点睡着。”露维太太微笑着说。

露维太太借给了丁塞尔一本怪物图鉴，这是她儿子在丁塞尔这个年纪时读的书。她认为这本书比较适合丁塞尔看，将来也比较有用。书中对于许多怪物说明都是：“如果你遇到这头怪物的话就尽快躲开，并向大人求救。”

如果现在碰到一头怪物的话，我觉得我应该会向露维太太求救吧。丁塞尔想。不过露维太太怎么看都不像是个能与怪物战斗的人，所以还是我来吧，我也不清楚自己行不行，不过大概不太可能打赢吧。

我真是没用啊，不然的话，爸爸妈妈也不会......

这时，愈加强烈的阳光已经让丁塞尔出了一身汗。

“这鬼天气......”里维对约翰尼说，“拿两杯水来好吗？”

丁塞尔掏出了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花纹很漂亮，像是女孩子用的。”

“确实。”他凝视着手帕，轻轻的点了点头。

当那天早上他刚醒过来时，露维太太就将一件衬衫递到了他面前。

“穿上吧，这是我专门为你做的，不过布料只有这种样式的。”

在白色的衬衫上印着许多粉红色的小花，就如同时被风吹在雪地上的樱花瓣一样。要是在以前丁塞尔肯定会毫不犹豫的拒绝穿这种衣服，但现在的他很高兴的就穿上了它。

“布料还剩了些，所以我就做了这些。拿着吧。”她拿出了几块与衬衫相同花纹的手帕，看样子布料剩下的应该不少，因为手帕有好几块。丁塞尔挑了一块，折好放进裤子的后袋里。

“接下来......”笑容逐渐从露维太太的脸上消失了。“该怎么说好呢......”

丁塞尔一言不发的站在那里，脑海中浮现出了对于他来说最可怕的话语----“你走吧。”

不会的......她不会这样说的。丁塞尔这样想着，身体由于紧张不由自主的颤抖了起来。

“去外面走走好吗？”

露维太太说完这句话后，没等丁塞尔回答就通过厨房的门走到了后花园。丁塞尔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他跨过堆起的泥土走到露维太太身旁，后者正抬头凝视着天空。

丁塞尔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在本应由蓝与白组成的天空中看到的是一块隐隐浮现出的黑影。不知怎的，这幕景象让他感到非常不安。

真不吉利，他想。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别人叫它‘陨石’。人们说它将会撞上这个星球，然后一切就都完了。”

露维太太从储藏室拿出两个罐头，将其中一个递给了丁塞尔。

“那样的话，我准备这些东西岂不是白花时间了，真是的......”

那一天，露维太太既没有打扫房间也没有缝纫，只是默默的坐在沙发上像在想什么事情。

她曾有好几次好像想到了些什么而拿起电话，但看样子始终没人接听。

大概是打给她儿子的吧。丁塞尔想。

丁塞尔将房间内外都打扫了一遍，看着这整洁干净的景象，他完全无法想象当陨石坠下时这里会变成什么样子。他本想问露维太太一件对他来说更重要的事情，可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当天近黄昏时，露维太太似乎已经平静了下来，重新开始了打扫工作，一边打扫还一边埋怨着。

“丁塞尔，这样打扫完全不行啊。真是的，一直以来你都是怎么做的啊？”

丁塞尔很高兴，因为这才是露维太太一贯的语气。

入夜时，他们一如既往的坐在沙发上一起看书。

“丁塞尔啊，我会一直留在这里直到最后的。如果真的世界末日将要来临的话，我去哪里都没什么分别。不过，你呢？”露维太太盯着书本，问道，“你想去什么地方吗？如果有的话，家里无论是食物还是什么东西你都可以随意带走。虽然你还是个孩子，但你有权力选择自己最想去的场所。”

当听完露维太太的话后，丁塞尔考虑了片刻。之后，他怯生生的说出了一直以来想问的那个问题。

“我......可以留在这里吗？”

露维太太将目光从书本移向了丁塞尔，渐渐的，笑容浮现在了她的脸上。

在那之后，他们的生活与以往没有任何改变，只不过清洁外面的工作转交给了丁塞尔负责。当他在外面扫除时，能清楚的看到神罗公司新开始的建筑工程。一座巨型加农炮架在了屋顶上，似乎神罗想凭借这个来击毁陨石。

他将这件事情告诉了露维太太，不过后者只是忧郁的摇了摇头。

“我总觉得那家公司有哪里不对劲。”

结果那座大炮只发射了一次就坏了，神罗大厦也早到了一只丁塞尔从没见过的怪物的袭击而彻底摧毁。丁塞尔对那只怪兽究竟属于哪一类感到很好奇，因为怪物图鉴中从没提到过这么强大的家伙。不过他没问露维太太就是了。每天他都能清楚的感觉到陨石正在向这个星球步步逼近，世界各地此时已经变得一片混乱。不过，丁塞尔的生活一样平静而没有任何改变。

有时候，想要再见父母一面的期望会让他哭出声来，这时露维太太就会将他紧紧抱在怀里直到他冷静下来。

只要与露维太太一起睡就会让他的心情变得格外平静，甚至不太关心末日何时来临。

可是，夺去他这种平静的并非陨石，而是那愤怒的白色洪流。

一方面，星星体内的生命之流是摧毁陨石的惟一力量；但在另一方面，那种浓密的生命力量也同样能令人类陷入绝望。

然后，命中注定的那天来了。

那天晚上，丁塞尔和露维太太正躺在床上，但他们还没睡着就听到了外面呼啸而来的风声。准确的说，那并不是风，因为没有任何暴风的声音以及力量会如此强烈。没过多久，整个房子就开始了剧烈的震动。

终于来了......真希望能快点结束。丁塞尔这样想着。

可是，随着时间流逝，震动反而变得越发强烈。声音时而消失，时而如同列车从他身旁呼啸而过。丁塞尔被露维太太紧紧抱在怀中，他拼命捂住耳朵想要阻止那恐怖的声音传入耳中，但当五分钟过去后还没有任何好转时，他的忍耐终于到了极限。

“露维太太，我好害怕......”

露维太太下床想要开灯，而就在那一刻，布满花纹的窗帘被映成了纯白色，白色的光芒笼罩了整个房间。

“躲到被子里面！”露维太太大声喊道，而后冲出了卧室。震动愈加强烈，衣橱上的假花都摔落到了地上。丁塞尔从床上跳了起来，飞也似的向着露维太太离开的方向追了上去。

露维太太此时正盯着客厅那扇当初被丁塞尔打破的窗户，那些封在上面的胶带膨胀的随时都会崩裂开来。露维太太跑到窗前，用双手按住了胶带。

“丁塞尔，回去！”

当发现跟来的丁塞尔后，她大声喊道。

丁塞尔浑身不住的发抖，完全无法挪动一步。就仿佛脚被钉在了地板上一样。

都是我的错......

如果不是我把窗户打破的话，一切都不会......

露维太太离开窗户冲到了丁塞尔面前，一把抱住他将他推回到卧室中。

而就在那一瞬间，胶带破了。

炫目的光芒潮水般汹涌而至。露维太太使劲的关上了卧室的门，而后为眼前发生的这幕骇人景象失声尖叫起来。

“露维太太！”丁塞尔拼命敲着门，想要将门推开。

“住手！丁塞尔！”

“可是----！”丁塞尔没有停手，依然奋力拉着门把手。

露维太太背对着门框，手脚分开顶着门板，想要阻止丁塞尔出来。

“把门关紧！”

话声刚落，透过门缝，丁塞尔看到了他永远都不会忘记的一幕。

无数条光流穿透了露维太太的身体，在墙壁与地板之间反射不停。而另一些光则如同蛇一样在房间里肆意扭动着自己的身躯。

怪物图鉴中根本就没有记录过这样的东西。逃跑？向大人求救？不对，我才是应该为这个家而战的那个人啊！

“露维太太----！”就在丁塞尔狂喊出声的那一刻，光蛇直直击中了露维太太的身体，她那痛苦的呻吟声也刺入了丁塞尔的耳中。

变为细绳状的光线从露维太太和墙上的缝隙侵入了卧室，丁塞尔被光线弹得向后飞了出去，直至落在了地板上。

而在失去意识之前最后映入他视线的，是露维太太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