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不清楚自己自己到底昏迷了多久,只知道当我清醒过来时房子里变得一片混乱,露维太太倒在地板上,看上去非常虚弱。当听到我的呼唤声时,她微微睁开了眼睛。

“你没事就好了......”

虽然她的声音很微弱,但我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孩子,把手伸过来好吗?”

我照做了。她轻轻握住了我的手,力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我儿子的手太大,我早就不能像过去一样将它紧紧握在手心里。能像这样握住你的手,感觉真好啊......”她的脸上挤出了一丝笑容,“外面怎么了?已经到早上了吗?不会像这里一样乱糟糟的吧?”

丁塞尔垂着头继续讲述自己的经历。里维则闭着眼睛继续倾听。

丁塞尔来到屋子外面后,忍不住转身向露维太太的家望去。窗框上的玻璃全碎了,而向四周望去,其他家的情况也是如此,有些房子甚至连屋顶都消失无踪了。墙壁上随处可见大大小小的窟窿。

即使我没打破玻璃,结果还是一样的。他想。反正最后它也会碎掉,一切都不会改变。

但在一秒钟后,他就对自己刚才的念头感到极为生气。

在那样可怕的情况下,露维太太还是不顾安危要保护我,可我还想假装这一切与我无关?

他回到房子里,露维太太依然躺在原处,但却一动不动,虽然安详的表情让她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一样,但不安的阴影却在一瞬间笼罩了他的全身。

“露维太太......”

他轻轻摇晃着露维太太的肩膀,想要将她从睡梦中唤醒,但对方的双目依然紧闭不开。

“露维太太!”

他大声喊道,拼命摇晃着对方的肩膀。

然后,他看到了从露维太太嘴角留下的黑色液体。

丁塞尔迅速将这预示着死亡的东西拭去,可黑色的液体却开始从露维太太的头发里不断流出。绝望与恐怖让他飞快的逃离了屋子。

“爸爸!妈妈!救救我!”他大声喊道,然后开始呼唤自己记得起名字的每一个人,知道他的嗓子都喊的嘶哑时,才无助的哭了起来。

“喂!哭什么?”随着声音的响起,一只大手在他的头上粗鲁的摸了几把。丁塞尔抬起头来,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黑胡子男人,而在男人身后还停靠着一辆载有十来个人的卡车。

“你在这儿干嘛?电视不是说然你们去贫民区吗?”男人以斥责的语调说道。

“我没看电视......”

“真该死......和这帮家伙一样,总是告诉我‘我不清楚这回事......’或者‘我以为挺安全......’什么的。”

卡车上的男女脸上露出了羞愧的神情。

“喂,你的家人呢?”

“露维太太在屋子里......”

“那人叫卡斯金,是他帮我把露维太太葬在后院的,车上的人也帮了些忙。”丁塞尔说道,“他们将露维太太孩子的书与她的缝纫用品一起埋了起来,并都对那里土壤的深度感到不可思议,要是换个别的地方早就挖到地下的钢盘了。”

“说不定她打算种点蔬菜吧,许多乡下来的人都有这种习惯。”

“......我觉得她想种花。”

丁塞尔看着印有花纹的手帕,轻声说道。

“她的家里到处都装饰着有着各种花纹图案以及假花,但我认为她更喜欢真花一些。自从她的儿子进入神罗公司后她就住在了这里,而当她终于收集到足够种花的泥土时......对不起,我似乎扯远了。”

里维边听着边点头。

没过多久,丁塞尔乘的卡车就抵达了火车站。开往贫民区的火车就是从这里出发的。

“火车已经动不了了,我们没办法修好它。不过幸运的是轨道还在,只要我们沿着它一路前进就能够抵达贫民区。”卡斯金说道。

“米德加现在很危险吗?”不知道是谁问了声。

“谁知道呢,但你不觉得在下面会更安心些吗?”他将头转向了丁塞尔,“当心点,脚下别打滑,大家可没空去救别人,你必须自己照顾好自己。”

卡车掉头开走了,而这时车站里已经聚集了一大批人。昨晚那白色的光芒给整个米德加都造成了巨大的影响,无家可归的人以及认为城市将被毁灭的人都逃到了这里。不过,许多人都对沿着轨道步行到贫民区这件事感到有些犹豫。在这里听不到陨石被消灭的喜悦之声,取而代之的则是对那并不完美的撤离指引的不满。

真高兴爸爸不在这里。丁塞尔想着。

他走向月台并跳下来轨道,尽管他对于前方等待着自己的是什么一无所知,但现在卡斯金是惟一值得依靠的人,所以他觉得自己应该听这个人的。

从铺在支柱上的轨道空隙中可以看到通向下面的路,而如果从这上面摔下去的话必死无疑。对此非常清楚的丁塞尔小心翼翼的沿着米德加的外围轨道旋转而下。他一直在集中精神以便不让自己滑倒,以至于已经忘记了自己究竟走了多久。

突然,一直走在前面的大人们停了下来,好像遇到了什么阻碍。他从人群中挤到了最前面,看到的是一个正坐在轨腰缺口上,双腿紧紧夹着轨道的小男孩,大概只有三岁左右。

为什么不走过去呢?丁塞尔感到有些好奇,他根本没有挡住众人的去路啊?

“你妈妈呢?”有人问。

“妈咪!”男孩忽然喊了一声,哭着向下望去。看到失去平衡的他险些掉下去时,丁塞尔毫不犹豫的冲上前抓住了男孩的手。而此时,他的背后则传来了一阵惊呼声。

“喂,别碰那个孩子!”

“你会被传染的!”

丁塞尔完全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他迷惘的向孩子望去,完全看不出他患病的迹象。

“行了,把道让开吧!”有人已经不耐烦了。

丁塞尔本想反唇相讥,可却找不到话语来自何方,于是只好选择了放弃,他将男孩抱到了为修理轨道而搭建的铁板上。可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没人愿意帮助这个孩子。

这样想着,他又将目光移向了男孩。而在这时,他忽然找到了答案。

一些黑色的液体正从男孩背部的衣服渗出来,这种液体......与露维太太头上渗出的一模一样!

当意识到这一点时, 他惊慌失措的将手缩了回来。

大人们完全没有理会他,只是自顾自的向前走着。

男孩一直在反复哭喊着“妈妈”和“好疼”,丁塞尔有些烦躁,刚才大人们的话语又回荡在了他的耳畔。可是,脑海中忽然浮现出的露维太太的身影却让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当黑脓从她身上涌出时,他感到一阵恶心,而后扭头逃走了。对方是对他那样好的一个人,客厅所做的却只是如此而已......

丁塞尔感到非常内疚, 他决心帮助这个男孩子,希望能够补偿自己犯下的过错,希望能够得到露维太太的原谅。于是,他蹲在了男孩身边。

“哪里不舒服吗?”

“这里好疼......”

“是背吗?”

“嗯......”

他轻轻抚摸着男孩的后背。以前当他肚子不舒服时,妈妈都会这样帮他轻揉难受的地方,而每次伴随着妈妈那温暖的收的游动,疼痛也会瞬间消失无踪。

也许我可以用妈妈魔法! 丁塞尔轻轻抚摸着男孩的背,努力让自己忘记掌心所触及的黏黏的黑脓。一开始还是不住的喊疼,但渐渐的, 他终于进入了梦乡。

三个小时过去了,或许更久一点。丁塞尔只休息了一小会儿,其他的时间都在轻轻抚摸着男孩的背。人们不断地在他面前沿着轨道穿行而过,但却对他与男孩视而不见。

“他已经死了。”

丁塞尔抬起头,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位满脸疲倦的妇女。

她胸前绑着一个婴儿,并牵着一个和丁塞尔年龄相仿的女孩。

“竟然穿着像是女孩子穿的衬衫,真是怪人。”女孩撇了撇嘴,说,“妈妈,我们快走吧。”

被其唤作妈妈的女子默默地脱下女孩的蓝色外套,递给了丁塞尔。

“用这个盖着他吧。”她说。

原先她的女儿穿着三件外套,显得有些臃肿,不过现在看起来轻松多了。

“拿着吧。那是我姐姐的衣服,我穿着太大了。”女孩说。

丁塞尔又看了一眼蜷缩在身旁睡去的男孩,此时他已经感觉不到对方的气息了。

丁塞尔顿时感到浑身无力,险些瘫倒在地。女孩从母亲手上接过外套,将小男孩全身都盖了起来。

“现在他和我姐姐在一起了。”女孩说。

“谢谢......”丁塞尔竭尽全力才让这两个字从自己嗓子里挤了出来。那位母亲默默地扭过身继续向前走,而女孩也追了上去,让母亲握住了自己的小手。

这时丁塞尔才察觉到,那两人的手也像那个男孩一样,都缀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斑点。

背着陆行鸟背包的女孩越行越远,在丁塞尔视线中渐渐消失。

我们的身体也会流出那种黑色的液体吗?也会像那个小男孩一样痛苦的呻吟吗?所有人......都会的那种病而后死去吗?

“那时的我们对星痕一无所知。凡是曾沐浴在生命之流下的人体都会伴随着黑脓的渗出而死去。有人认为这种病是通过接触传播的。但实际上那是由于杰诺瓦的意志混在了生命之流里......算了,别管它吧,我们就算明白了这一点也无能为力。”

“没错,尤其是对孩子们来说。”

“嗯。”

“我在轨道上也想起了这个问题。那时的我真希望早点长大,那样至少会让自己搞不懂的东西变得少些。”

从车站前往贫民区的人在丁塞尔面前川流而过,每个个人看上去都是忧心忡忡,只是不住的向前走着,一句话也不说,好像他们害怕一停下脚步就会立即死去似的。实际上丁塞尔也觉得自己应该向他们那样做,不过他更希望坐在这里等到自己认识的人经过。可是,难以忍受的饥饿感让他打消了自己的念头。

他开始四处寻找食物,没过多久,不远处的一大堆行李就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可以看到在那更远一些的地方有些人正在做着什么,好像是在挖坑。夹杂着腐臭味道的风从那边吹了过来。一个男人被这个年轻女子来到坑旁,将后者缓缓放到了坑里。看样子那是个临时修建的坟墓。丁塞尔不想再看下去,而当他想转身离开时,行李中一个熟悉的背包映入了他的眼帘。

是那个陆行鸟背包。

他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一种难以遏制的冲动让他迅速将背包从那堆行李中翻了出来。

背包里放着曲奇和巧克力。丁塞尔又想起了那个女孩的模样,她应该也已经死了吧......

“吃吧。”卡斯金的声音传入了他的耳中。

丁塞尔有些漠然的望向了这个没想过会再次相遇的男子。

他抬起头,为了再次见到他而高兴。

“担心吃了会生病吗?那只是个谣言罢了。就算它是真的又怎样,不吃东西一样会死的。在这种情况下,我觉得做个饱死鬼应该更舒服一些吧。”一边说着,卡斯金从包里掏出一块曲奇放进口中咬了一口。“味道不错,还能吃。放任不管它们坏掉就可惜了。”

丁塞尔也拿起一块曲奇吃了起来,他觉得自己从没吃过那么美味的东西。

“谢谢。”他盯着背包小声说道。

卡斯金粗鲁的摸了摸丁塞尔的头发,尽管抚摸的方式截然不同,但丁塞尔还是想起了自己的爸爸。

那之后整整一年丁塞尔都住在贫民区里,而他最先做的事情就是在行李堆里翻找能吃的东西。没过多久他就交上了朋友,都是些失去父母的孩子们,而卡斯金的同伴也增加了不少,不过他总是把他们叫做只知道巡逻的死脑筋白痴。一开始他们的时间都花在了埋葬尸体上,丁塞尔也发现微笑渐渐又出现在了自己脸上。但之后两周内,从米德加逃来的人与日俱减,为车站做事的人开始清闲了起来,而这也意味着卡斯金和他的同伴们在这里的任务已经快结束了。而那些夜里丁塞尔始终睡不好觉,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不安。

有一天,丁塞尔看到了一个好像在找些什么东西的男子。不久后,男子走到了丁塞尔和他朋友面前。

“能帮我找些钢管吗?越多越好。”

丁塞尔他们立即开始了寻找钢管,七号街废墟中有不少这东西,很容易搞到手。

在接过钢管后,男子向他们道了谢,而后离开了。

之后男子又来了几次,当他第三次来时把同伴一同也带了过来。他告诉丁塞尔,他们已经开始在米德加东边建造新城市,所以才会到处寻找建筑用材料,而带来的食物则是他们对孩子们努力的回报。

七号街探险队----这就是丁塞尔和朋友为自己的团队起的名字。他们每天都能接到很多活,而这种像大人一样的忙碌感也让他们感到自豪和满足。尽管有些夜里他们也会因想念父母哭泣难过,但总的来说每天都工作的非常愉快。

共享命运----这是七号街探险队的口头禅,可是,命运并不会如他们所想将每个人都紧紧联系在一起。

那天早上,卡斯金将由小孩和成年人组成的探险队聚集了起来,提议一同去帮忙建筑新城市。有个孩子注意到,在说话时,卡斯金总是不住按住自己的胸口。

“卡斯金先生,你还好吗?”他问。

“事实上不怎么样。”

卡斯金解开外衣纽扣,所有人都看到了他衬衫上渗出的点点黑斑。

“一个月后,卡斯金先生去世了,大家将他葬在了一个很特别的地方。好人不长命......不是有这句俗语吗?”

里维静静的点了点头。丁塞尔拿过他的杯子喝了一口咖啡,那种苦涩的味道还是让他感到不太适应。不过,他认为自己应该尽快习惯咖啡的感觉。

因为大人总是喝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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