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八月中旬的某一天,仍是暑假里平凡的日常。
看着镜子里穿着深灰运动短袖与长裤的少年,光源树总算基本感到满意,虽然并不是很帅气的类型,但形象也在树自己的努力下变得整齐与干净。
说实话以前的光源树虽然还达不到不修边幅的程度,但也并不会认真的整理自己,略长的头发不仅总是像是刚刚睡醒一样翘着几撮,身形也老是松松垮垮没个正形。
但假如只是这样倒也还好了,当树打开衣橱的那一刻是真的给震撼到了,除去学校的制服,剩下的私服是真心一言难尽,像豹纹短袖与镶嵌着钉子的牛仔裤已经算是比较正经的一类了。
总之人傻钱多速来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因此光源树这些日子除了熟悉目前的身份与环境,也是按着以前的习惯重新拾掇拾掇自己,除了重新购入方便舒适的运动装,也把总是遮住耳朵与眼睛的头发修剪整齐,这样才觉得清爽了不少。
不经意间,光源树的视线落向镜中自己的胸口处,若是努力集中精神仍能看到那条已经变得极浅的黑线。
自从林间学校分别之后,这条黑线日益淡薄,但总归还是没有消失,并不想有不必要纠缠的光源树因此心情变得有些阴郁,但暂时他还不想主动做些什么。
光源树看了看手机,已然接近预定出门的时间。
确认没有遗漏之后,光源树走出卧室,他来到一楼向着玄关走去,在路过起居室的时候他看到了沙发上坐着一个不常见的身影。
那是光源清水。
“出门吗?”
树并未刻意隐藏自己的脚步声,因此光源清水注意到了树的到来,清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普通的家长一般询问。
“嗯,晚饭就不回来吃了。”
“是吗,那身上零花钱还够吗?”
“嗯。”
“那……注意安全。”
没有什么感情的对话结束后,光源清水又将视线转移回笔记本的屏幕上,似乎是在居家办公。
能直接看到情绪的树知道光源清水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平静,这个男人心里满溢着苦涩与悔恨。
光源树并不想改变什么,因此他在短暂的停顿后再次迈开步伐。
不过转身的那一刻,他缓缓张嘴。
“我出门了。”
换乘三站电车之后,光源树来到了约定好碰头的地点,虽然距离树居住的区域并不算很远,但这里确实是刚刚落成不久的新商业中心。
一出车站,崭新的味道迎面而来,但正值盛夏假日,因此街道上的年轻男女络绎不绝,肆意的青春气息反倒盖过了建筑物、街道散发的新鲜味。
众多的人,热情的人,青春的人。
因此也有众多的情绪。
一簇又一簇的复杂的结构横陈在众人头顶,不同的、相同的、普通的、异常的、好与坏的,数量众多的情绪在半空中纠葛在一起,人越是密集结构就越是宏伟与复杂。
人集中的地方情绪会跟菌落一般凑合到一起,那诡异难明的巨大心像结构也是夏季合宿之后才能看得到的。
一开始确实造成了不小的混乱,但到如今怎么说也开始习惯了,即使偶尔进入人口密集的地带,跃入视界里的景色也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
实际上在熟悉之后,光源树发现那些巨大的情绪团除了带来困扰之外实际上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甚至包括能看到他人内心情绪这一能力他也并不觉得有趣。
光源树也不曾因看透他人而感到沾沾自喜,是非清浊善恶不过世道种种,他也早过了计较这些的年纪。
思考着这些琐碎的事,光源树来到了车站前广场的一个凉亭内等待,其实也没有太久,一名丽人来到了树的跟前。
来人大约二十来许,上身穿着明黄色吊带衫,下半身则穿着牛仔七分裤,挑染几缕紫色的秀长头发极为干练的绑成了马尾,脸上几乎是七分素颜,但也不会让人觉得土味,反而并发出惊人的青春气息。
朝气与临近社会人的稳重在她身上并存,让人觉得清爽干练。
“哈,等很久了?”
丽人微微一甩马尾,语调高昂但又不会让人觉得是居高临下的态度,反而有种别样的雍容。
她叫做宇佐美纪,是光源树母亲那边的亲戚,今年二十岁,大学二年级学生。
因为年纪相对接近且都是独子,在树的家庭还未破裂时双方就结下了不浅的缘分,即使是分家之后,宇佐美纪也未曾疏远光源家。
加上本身也就在县内的国立大学就读,因此一到假期宇佐美纪就会时不时带光源树出门逛街,并常常以此开玩笑说给树增加女性经验。
思索着脑海里的记忆,光源树无法从那没有任何主观色彩的记忆里获取原本树对于宇佐美纪的感情,但大抵上不会是讨厌。
“也并没有很久。”
“哈,臭小鬼又故意装酷,说起来你怎么穿的这么阴暗,穿我买给你那些衣服呀,一定能大受欢迎。”
“?”
“你看我干嘛?”
一个长久的误会终于解开了,光源树并不是很确定那些奇装异服的来源,因此一直当作是过去树的珍品。
“原来是你这家伙。”
“说啥乱七八糟的呢。”
宇佐美纪倒没有太在意,如往常一般狠狠的揉了一阵光源树的头发后很自然的挽住了他的手臂,之后还不忘使劲捏了捏。
“哦呀,明明看着跟豆芽差不多,结果意外的有料?”
“告你性骚扰。”
“这个就敬谢不敏了,说起来怎么感觉你从容了不少,交到女朋友了?”
宇佐美纪虽然不可能察觉到光源树内在已经被替换,但毕竟是经常接触的人,所以还是从态度上感受到了一丝改变。
面对美纪的疑问,光源树很坦然的与之对视了一会。
“傻子一样。”
“呜……”
吵闹着的两人在琳琅满目的街道上闲逛,只是不经意间的一瞥,光源树看透了宇佐美纪此时的心情。
即使有一丝杂音,但大体上还是正面、愉快的情绪。
树并没有因此有什么想法,人的心情终归不会是单一的,数种情绪并行才是常态,区别只是什么时刻,什么样的情绪占据主导。
也并不是说互相对立的情绪就不能一同出现。
宇佐美纪不是一个喜欢喋喋不休的人,她的性格应当是偏向恬静的,但在与树的相处中她总是牵起话题的那方,而且似乎也习惯了光源树那平平淡淡的态度。
“啊,这家店看起来还不错的样子,进去逛逛吧。”
光源树顺着美纪的话看过去,那是一间新开的连锁服装店,他还记得衣橱里那堆难以言说的服装,但对于进去逛逛的提议也并不反对。
一进入店内,宇佐美纪似乎就打开了某种开关一样,莫名其妙进入了兴奋的状态。
当光源树看到宇佐美纪拿来的服装时,他难以抑制的产生了丢下这个女人的想法。
光源树无法难理解宇佐美纪对于男性服装的审美。
两人从服装店出来后已经是快接近一小时后了,虽然宇佐美纪的态度很缠人,但光源树终究还是没有像以前一样妥协,相当强硬的拒绝了她推荐的那些奇装异服。
当然还是购买了一些假人模特身上搭配的服装作为夏季私服备用,毕竟宇佐美纪每次带光源树外出实际上还是从光源清水那里取得了一定的活动经费,那么稍微铺张一点也是可以原谅的。
逛完服装店其实也到了午饭的时间了,于是两人自然开始寻找填肚子的场所,但都是第一次来这个地区,一时间也没有什么好的选择。
结果还是宇佐美纪在网络上找了一下评价,才选定一间咖啡店作为午餐地点。
不知道为什么在朝日这个国家咖啡馆似乎很流行,但光源树不是很能理解为什么在咖啡馆里面能吃到蛋包饭这件事。
似乎是因为有光源清水的赞助,宇佐美纪倒是挺大方的点了一些比较贵的蛋糕与点心,树随意的应和着牵起话题的宇佐美纪,但其实宇佐美纪还是会时不时操作一下手机,这幅光景跟树前世其实也没什么不同,年轻人聚会时也会有相当比例的时间各自玩着手机。
不过用餐接近一半的时候,宇佐美纪的情绪开始断崖式下滑,原本轻快明亮的色彩里只有一点点的阴影开始扩大。
像是一颗逐渐腐烂的青苹果。
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宇佐美纪应当是在软件上跟谁聊天,是谈到什么不愉快的话题吗?
但光源树对此并没有太多的兴趣,但也做好了解散的准备,他已经开始盘算待会一个人的时候该去哪里消磨时间。
这时候回去的话说不好光源清水还在家中,虽然不至于惧怕与他会面,但说实话会感觉到麻烦。
但宇佐美纪依然强颜欢笑,一边说着傻话一边焦虑的用余光看着手机,这模样着实让人生气。
“哈。”
树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真让人看不下去,你脸上都写满了想要离开了。”
宇佐美纪的表情僵硬起来,那强撑的笑容也有着崩坏的迹象,她似乎没有想到自己的伪装会被光源树看出来。
“没、不是这样……”
美纪看着面前少年那平淡的几乎看不出什么情绪的脸色,却也组织不出什么有力的反驳。
“我自己一个人逛逛也就回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没、没有的事,今天的计划才到一半呢。”
“干嘛逞强,你也不是那种八面玲珑的人,再说我也不想跟一张死人脸逛街啊。”
“什……,我才没有死人脸好吗!”
“该在意的是这点吗?你傻不傻。”
“这、我确实是有点急事,但你一个人真的没有关系吗?”
美纪提到这一点的时候脸上体现出了担忧的神色,光源树也确实从她那一团乱的情绪里找到了相符合的结构,怎么说像宇佐美纪这种女人确实是少见的,虽然不可能完全做到表里如一,但也称得上是真诚、直率的人。
因此光源树的表情也柔和下来,随意的挥了挥手。
“我又不是儿童,这里也没多远一个人当然没什么问题,你放心好了。”
最终宇佐美纪还是提前离开了,在放下心中包袱之后,她的心情也有了一些恢复,明亮的地方微微变多了。
只剩下光源树一个人,圆桌上的食物并没有吃完,即使对甜食不太感冒,但他更讨厌无端浪费食物,所以还是留在店内用餐。
咖啡馆里零零散散的坐着十几二十个人,人数不多加上还有建筑物的阻隔,因此汇聚的情绪并没有融入外界那些宏伟的结构当中,只是单独在咖啡厅的半空中沉浮。
由于太过无聊,光源树开始一边吃着不怎么喜欢的蛋糕一边观察众人的情绪。
就在这一瞬间,本应该习惯的牵引力突然增加。
猝不及防下光源树的意识出现了松动,与始终在外的那部分融合在一起,一切情绪开始消退,光源树变得无喜无悲,像是高居云端的神祗。
祂低垂视线,众人的情绪像是木偶身上缠绕的提绳。
众多的情绪中,最为浑浊、晦暗的那一束极为明显,祂伸出手捻起那流淌着的不详与恶毒。
轻轻一抖。
散发着恶臭的黑泥四散崩落,像是墨汁倾倒在彩绘上,各形各色的情绪统统染上了污浊。
随后,咖啡馆内掀起了恶意的风暴,人们像是易爆的火药,变成嗜血的野兽,一点分歧、一丝不满皆成为混乱的柴薪。
男与女、父与子、亲与友亮出爪牙,用原始的方式宣泄沸腾的情绪,黏稠的红色像是蛛网一般蔓延。
那巨大的混乱中,角落里的一侧,少年的双眼燃烧着湛蓝的光辉,冷漠的注视着店内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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