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办理出院的手续比光源清水想象中要简单许多,但考虑到禁令已经解除,而且光源树的身体确实没大碍,这样想来也算正常。

  直到已经办理好手续,光源清水也没有与光源树讲多少句话,一方面是因为长久的冷战让光源清水自己也遗忘了该如何去沟通,一方面光源清水也很担心说错话让光源树回想起不好的记忆。

  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光源清水感觉自从暑假以来,光源树的态度比起从前来说柔和了许多,这也让他产生了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

  不过光源清水并不敢随意去触碰与树之间的坚冰,他害怕好不容易缓和的气氛再度沉重起来。

  一想到这,光源清水不由得微微向儿子看去,落后他一个身位的光源树只是默默的跟随,甚至连行礼也自己老老实实的拿着,并没有随意的丢在一旁。

  时间也许的确是最好的药,光源清水把树的异常之处归结于年龄成长带来的成熟。

  因为提前叫了计程车,所以当父子两人离开医院的时候,司机已经在停车位上等着了。

  坐上了回程的车,直到在后视镜里再也看不到医院的时候,位于汽车后座的光源树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光源树紧绷的神经也因此放松下来,疲惫感从心底涌现,他缓缓的依靠在玻璃窗户上。

  车外雨还在缓缓飘落,雨水在玻璃上汇聚成一条条印痕,听着车载广播里的内容,光源树的思绪不禁回到了数天前那间午后的咖啡馆里。

  纵使两世为人,光源树也从没有遇见过那样的混乱,并不宽敞的室内宛如角斗场,甚至混乱本身距离光源树最近的时候只隔了一张餐桌,但树清晰的记得当时的自己没有感到一丝害怕。

  怎么会害怕呢,操纵那一切的明明就是自己。

  光源树的预感是正确的,顺从那股引力意识升格之后,他的精神再度进入无喜无悲的状态,原本只能看到的人心聚合体变得可以控制起来,因此才会引发咖啡馆里那场可怕的灾难。

  但灾难却不是光源树故意引发的,在那种状态下甚至连善恶的基准也发生了扭曲,对于当时的光源树来说那只是偶尔无聊时随手涂鸦一般的事情,他并不认为那是错误的,也不会因此感到任何情绪波动。

  但脱离了那种状态,只要一想起当时的情况,光源树都会感到后悔与自责。

  那不是简简单单的用一场事故、一个意外就能开脱的罪,那是朋友、恋人与亲人间毫无限制厮杀的可怕事件,虽然并没有谁真正死去,但受到影响的二十几人纵使身体的伤痕能够恢复,但羁绊却难以愈合,在之后会是十数个家庭破碎的惨剧。

  一想到这里,光源树的心里就有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他不在乎这个世界,却无法接受因为自身的影响导致无辜之人陷入苦难。

  但光源树知道自己什么也无法做到,并且还需要装作一无所知。

  被隔离的这段时间,众多官方机构的人员对当时咖啡馆内的人进行了严格的调查,而毫发无损的光源树更是重点关注的目标。

  多次接触下来,光源树也非常肯定对方知道自己有问题,但不知道为什么最终那些机构的人员都撤离了,而事件的调查最终导向了精神传播疾病的结果。

  其实光源树也不是很在乎自己是不是暴露了什么,但在医院内他仍会感受到压抑,因为那些无辜的伤者就住在同一栋大楼。

  离开那栋建筑,纵使并不会因此改变现实,但对于光源树来说确实轻松了不少。

  大约一小时左右,光源树回到了自己的家,进入玄关后他发现宇佐美纪也在这里。

  光源树对于美纪会在并没有感到太多吃惊,他能想象的到美纪在知道自己发生意外会多么焦虑,恐怕美纪还会觉得那是自己的责任。

  真是……

  看着光源清水与宇佐美纪两人那小心翼翼的表情,仿佛是对待瓷器般的谨慎,光源树觉得非常愤怒,但这股无名的怒火并不是针对他们。

  光源树无法接受那对待受害者一般的态度,但他也知道这是无可奈何的事。

  “我去换一身衣服。”

  “哦、哦……”

  “……等、等等,我能跟你一起上去吗?”

  比起光源清水的那明显没有主见的回应,宇佐美纪却突然站了出来,虽然依旧小心翼翼,但却透露出强烈的意愿。

  沉默了一会,光源树轻轻的叹了口气。

  “随你喜欢。”

  两人来到二楼之后,光源树先进入自己的房间,在换好居家服之后他才打开房间的门。

  “进来吧,你有什么想说的?”

  回应光源树的是宇佐美纪板正的鞠躬。

  “真的很抱歉,请原谅我!”

  “为什么你要道歉?”

  美纪还维持着标准的鞠躬,她的声音有些抽泣感,却强忍着没有哭出声来。

  “如、如果不是我先走……”

  “这跟美纪没有关系,即使你当时也在那里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不如说那会让情况变得更糟。

  但美纪仍旧在固执,坚定的认为光源树碰到的事故是自己的责任。

  “够了!”

  光源树的精神又紧绷起来,他并没有在责怪宇佐美纪,但语气却非常严厉。

  “我·再·说·一·次,这不是你的责任你没有必要自责,我现在很好,事情已经过去了,如果你继续这样就请你出去,离开这里,不然请抬起头来。”

  似乎是感受到了光源树决心,宇佐美纪总算恢复了正常的姿态,但光源树从她的脸上也看得出来,她并没有完全放下心中的芥蒂。

  但光源树并没有再强硬下去,他知道人与人很难依靠语言去相互理解,做到如此就足够,剩下的只有交给时间,总有一天美纪会想明白不再自责。

  宇佐美纪盯着光源树看了好一会,突然伸出手摸了摸光源树的头发,揉了一会后又把光源树拉进怀里抱住。

  “你能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光源树并未挣脱、反抗宇佐美纪的拥抱,无论他想或不想,看到情绪的能力也不会消失,因此无论是美纪还是光源清水,他都没有在他们身上看到一丝埋怨,而是几乎占据全部心灵的担忧与自责。

  这是极为纯粹的情绪,也是值得珍惜的感情,所以光源树才会感到焦躁与愤怒,他不愿意接受他们的感情,但也无法向光源清水与宇佐美纪使坏脸色。

  最终也只能无可奈何的夹杂在中间,无法做出任何改变。

  过了一会,宇佐美纪才吸着鼻子放开了光源树,大约是看到树刚换的衣服上沾上了鼻涕还是眼泪什么的,总之看到那团印痕,美纪的脸腾的红透了,但好歹是成年的大学生,纵使感到十分难为情但也没有落荒而逃。

  不过说到底也就是强撑着的水平,但光源树也没有打算去戳穿她。

  “我肚子饿了。”

  “呃……我有在家做饭,虽然只是用速冻咖喱做的咖喱饭,你要下来一起吃午饭吗?”

  “为什么不?”

  “还有,你身上咖喱味很重,下次要抱起码换一下衣服比较好哦?”

  宇佐美纪听完眼睛睁的很大,大概是一下没有反应过来,不过等她回过神之后,脸上那股害羞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只剩下咬牙切齿的样子。

  因为帮不了什么忙的光源清水只好在楼下做用餐的准备,当他看到美纪跟光源树从二楼下来的时候,也对宇佐美纪脸上那凶恶的表情感到摸不着头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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