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光源树观察情绪的能力就像普通人看待某个事物一样,越是注意的仔细那理所当然的就会看的更清楚,在路灯的阴影之下,剥离了镜羽紬表层的浅薄情绪之后,树在少女身上看到了无光的黑暗。
一条半透明的黑色细线从镜羽紬的身上伸出,然后像是蛛丝一般轻轻的挂在光源树的身上,当树察觉到的时候,黑线的一头已经没入了他的心脏部位。
光源树下意识的摸了摸胸口,手指从黑线上穿越而过,并未感触到任何异物。
黑线无形无质也未产生不适,仿佛没入胸口的黑色丝线并不存在,但树明白这黑线将他与镜羽紬的心灵相连,少女心底的黑暗因而涌入他的意识之中。
浑如泥、墨似渊,光源树品味出了这是什么,这既不是憎恨亦非悲苦只是单纯的绝望,这滋味是如此熟悉以至于树的脑袋不可避免的开始幻痛。
为什么还活着呢?
明明心底已经破了个洞,明明已经毫无希望,为什么还能产生死亡以外的欲望,为什么镜羽紬这个个体还能如常人一般活着?
光源树对此有些疑惑,但很快就无暇他顾,少女心底的黑暗像是火药一般点燃了他自身空洞里的绝望。
潜伏在光源树心底的黑色花朵悄然绽放,黑色的荆棘廻折蜿蜒,紧紧的缠绕住他的心脏。
恍惚间树来到了一处极高的大厦顶端,他往下望去。
便看到了柏油路上盛开的血红之花,花瓣中央的愚蠢之人七零八落。
名为光源树的外壳寸寸剥离,在少年的躯壳之下是失去了名字的灵魂。
那鲜红中的无脸男人癫颤着曲折的肢体,头诡异的反折转向高处的灵魂,五官位置只有凹陷的脸皮满是嘲讽。
“你怎么还活着?”
雷鸣震声,世界寸寸撕裂,破碎的大地吞没了嫣红,黑色的海浪从裂缝间涌出宛如狂作的海啸,灵魂立足的大夏也分崩离析,他随着碎裂的建筑坠入惊涛骇浪之中。
灵魂无法自己,只能不断坠落。
光渐渐消失,在那深沉的黑暗里是永眠。
归于尘土,此乃至福。
灵魂能感受到自己身体里的生机逐渐流逝,他现世里的躯壳正在走向死亡,意识快要停滞的时候,曾朦胧的梦境在光源树脑海中揭开了一角面纱,那是与恒久伟大者的对话。
“吾为标尺,亦是警钟。”
光源树的意识像是气泡,在淤泥的深暗里快速上升,在他的眼中燃起湛蓝的光辉像是深空中的明星,在这一刻树学会了掌握自己的内心,他的思维一分为二,一部分仍在躯壳之中忍受七情六欲,而另外一部分意识则仿佛在天空,用没有温度的理智掌控一切。
翻涌的死亡海潮也无法违逆这高踞于天的意志,溅起一朵朵冰冷的浪花后迅速冻结。
意识重归身躯,光源树仿佛是走神了一小会,当他回过神看到的是镜羽紬那有些拘谨的表情。
少女轻抿下唇,眼中的情绪极为淡薄。
“你…有什么…事吗?”
“……”
假如不是亲身体验过那股黑暗的话,光源树也只会认为镜羽紬本性如此,只是普通的寡言之人。
但此时的树仍能直观的感受到少女心底的空洞,绝望的黑潮之上并没有什么具体的情绪,大概只有一些思绪的回音罢了。
驱动镜羽紬这具躯壳行动的根源是什么呢?明明是称作活尸也不为过的状态,却还能接近常人一般有所反应。
光源树无端的有种预感,假如此时接近少女的话,再更进一步的话,掩埋在那深暗背后的原因就会在他眼前一览无遗。
本能催促光源树去接触,驱使他去打开名为镜羽紬的盒子。
树眼前突然闪过一些画面,隐约能从中窥探到自己与眼前少女共处一室的情景,是幻想吗?亦或是某种未来的可能性?
光源树回想起那一闪而过的画面,其中自己似乎露出了腼腆又幸福的微笑。
“是那家伙原本的轨迹吗?是这样啊……”
现在的光源树绝无可能露出那样的笑容,假如那不是幻觉的话,答案显而易见。
“嗯?你说什么……?”
似乎是听到了光源树的自言自语,少女再次发问,但直视镜羽紬心底的树仍无法感受到她有任何情绪上的变化。
“没有什么,我只是想你可能需要帮助。”
“不,不需要,谢谢……”
“这样吗?那就告辞了,镜羽同学。”
光源树无视了躁动的本能,云端的那部分意识像是钢印一般牢牢的固定了他的思维,屏弃了所有不属于光源树自身的意志。
所以树很确信自己不需要遵从这具身体原本的命运,他是光源树,但也不止是光源树。
无论少女身上埋藏着什么,他都没有探究的欲望。
因此简单的告别后,光源树不再过多的思考,而是重新踏上了返途,只余镜羽紬独自留下。
回程的路未再有波澜,光源树平安的抵达了宿舍,不知道为什么同住的室友并不在,因此房间内黑漆漆的一片。
光源树并未深究室友的行踪,不如说独自一人的宿舍让他更加自在,光源树也不太想让其他人察觉到自己身上的异常。
树的视线落在胸口处,那延伸向虚空的黑色丝线已经变得极淡,甚至有完全透明的趋势。
实际上在与镜羽紬分开后就像是折断了旗一般,从线另一端传递来的情感越来越低浅,已经是稍不注意就难以发现的程度。
与镜羽紬心灵接触的时候,为了抵御那股精神冲击,光源树的精神似乎联系上了某种存在,并进入了一种晦涩的状态。
那是完全脱离了人性的思维,仿佛神灵一般的视角,即便只维系了极短的时间,但光源树回想起来依然会觉得心悸。
作为一介人类,光源树会本能的畏惧当时的自己。
并且不仅仅是后怕,即便是脱离了那种状态的现在,光源树依然能感觉到超脱现实之外的某种东西正在牵引自己的意识。
树向窗户外看去,他的视线停留在无星无月的夜空,随后又摇了摇头。
直觉告诉光源树天空中并没有异常,吸引他的东西并不在那,而是存在于更加遥远的某处。
光源树并不确定假如顺从那股牵引,放任意识再度超脱躯体会发生什么。
但只是曾短暂的停留在那种境界里,光源树就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已经产生了某种巨大的逆转,虽然人性正在逐渐回涨,但他的本能正不断的排斥那股吸引力。
夜渐渐深邃,房间内的黑暗也因此更为浓郁,在那黑暗中似乎正在孕育某种变化。
第二天早晨,光源树从静躺了一晚的床上起身,他昨晚为了抵抗那股吸引力几乎彻夜未眠,但即使如此精神却没有一点萎靡的样子。
光源树再度认识到身上不同寻常的变化,或许转生到这个世界并不是单纯的意外。
但树其实也没有太多焦虑,因为他从始至终都不曾珍惜现在的生命,只是随波逐流般继续活下去而已。
收拾好行李,光源树并没有等待临时舍友回来,便早早的来到了餐厅享用早餐。
在等待回程的期间光源树也曾遇见过几次镜羽紬,但少女好像也没有再次接触的打算,所以树也没有进一步的行动,由于没有分配到同一辆巴士上,直到最后光源树也未与少女说上一句话。
从学校解散后已经是中午,光源树并未再去哪儿消磨时间,而是干脆的回到了自己的家。
从玄关返回房间,光源树无意间视线落在挂在墙上的日历上,久远的记忆与崭新的记忆混合在一起。
暑假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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