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话 驾车的孩子们(PART—C)
两人走上沙滩。
美丽——眼前的情景很难称得上。各种类的垃圾四处散落,在强烈的阳光的照射下散发出刺鼻的气味,海鸟的鸣叫听起来也像是对这个世界的哀叹。
因上世纪末以及本世纪初的两次水位变化,有大量的瓦砾被带入海中,电视、大广告屏、汽车、房子、大楼、生化武器、原子反应堆。原先沉在海底的东西又重新显现出来。沉不下去的东西、分解不了的东西,现在仍乘着海流四处流浪,漂到某个海滩上了吧,或者说不定又在哪重新组成了‘垃圾冰山’。然而,时至今日,海依旧不断地冲刷着人们所居住的陆地。
明日香所来拍摄的就是这样的海。之前完全没听说明日香说起的真嗣只是目送着一边调试着取景器一边快步走上海滩的明日香。
这就是——‘海’。以前真嗣们所到过的海边全都是政府所指定的地点,是被药物、清洁船和净化膜变干净的,被粉饰美丽的海。二十世纪的浪漫电影中所见的通透的海水,踏上去让人心情舒适的沙滩,都是被创造的世界。然而现在,真嗣眼前显现的是无法通过官方消息和报纸所知的真实的海。真嗣头一次感受到真实的世界。
真嗣脚下将脚下半掩的生锈铁块踢飞,沉闷的声音响起,真嗣恍惚地看着这一切。顷刻之后,海鸟的叫声洪亮地响起。猛地抬头,不知不觉中明日香的身影变得又远又小。真嗣放弃了呼唤明她,就近登上一块礁石坐下,体会着凹凸不平的触感同时将双膝抱在怀里。
一时间沉浸于透过取景器拍摄世界的明日香,当漂浮的鱼尸体进入视线时,便停止了拍摄,仰望天空,那透亮的天空。
猛然回头,沙滩上只有一连串自己遗留的、淡淡的脚印。好似回溯自己的足迹一般,调转了摄象机。
在那上面,他坐在礁石上的身影映入眼帘。明日香用调到最大的镜头注视着真嗣,缩成一团呆呆地望着海面的样子,让人感受到回忆起那时的脆弱。
难以捕捉到的、头发被风吹乱的样子,明日香心中有种被紧缚的感觉。“啪嚓”拍下了立体模式下唯一的静止画面后明日香快步走向礁石。
回到真嗣所坐的礁石下,举起照相机对着真嗣的脸调整角度.发觉到明日香的有些慌张的真嗣开口说道:[回来啦……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在想你还是老样子阴沉着脸。] 明日香放下照相机回答道。
[……我又阴沉、性格又怪癖、又没能耐真是对不起了,与生俱来的没办法……来。]
真嗣从礁石上伸出了手臂,明日香默默地握住。下一刻,源源不断地传来能让人叫喊出声、意想不到的强尽力道。明日香小声地叫了出来。
[对、对不起!没事吧?]
[不会温柔点吗!摄象机弄坏了要怎么办呀。] 明日香用相当强硬口气追问。
而真嗣则是默默地来回看着自己的手和明日香的身体,作着比较。
[怎么了嘛!]
[明日香有这么轻吗?]
[说什么!我一直就是这么苗条的!]
[说的也是呢。]说着真嗣再次凝视起自己的手。 [这样吗……] 对于不知不觉中改变的自己。真嗣好象刚刚才发觉时间的流逝。
[话说,你也稍稍变得有男子汉气概了不是吗。]
明日香无视着真嗣在其旁边坐下了。犹豫片刻,在稍稍离开一点的地方真嗣也坐了下来。
[……总觉得,不知为什么感觉像这样坐在海滩上会让人想吐露各种各样的真情实感。]
然而,真嗣说出的话并不是对明日香的回复:[那个,德国的东西漂得到这吗?]
明日香依旧看着海面。持续了一会不愉快的沉没之后。明日香自言自语道:[上次妈妈来日本了。]
对于明日香唐突的话真嗣没做任何反应。明日香的话继续着:[来的时候是夏天。我想真嗣也知道那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妈妈。最初的妈妈死后,我就成了她和爸爸的孩子。之后爸爸死了,我成了她和不认识的男人的孩子。像我这样复杂的家庭情况,互相间都没有血缘关系呢。]
明日香下巴枕在膝盖上接着说道:[后来呢,那个新爸爸也在前一段时间死了。因为没见过一次面的缘故吧,他死了我一点也不伤心。可妈妈难过的不得了,在电话里哭诉个不停。渐渐地我也觉得有些难过了。话说妈妈也不是坏人,只是对自己太诚实,所以才从原先的妈妈那抢走了爸爸……我关上了心门,她也就没有对我敞开心扉……但是,即使如此,她还是我唯一的家人。]
真嗣能够理解明日香痛苦的心情。是啊,比如说自己和美里小姐,即使没有血缘关系、在一些地方也有分歧,即使这样也称之为家人。可以回归的地方,等待自己的人。虽然这一切或许都很脆弱,但事实上存在着叫做羁绊的关系,是一种幸福的关系。
[……对不起,在没有了家人的真嗣面前讲这种话。]
我理解的,明日香的心情。所以……
[……别在意你能说这些话给我听我很高兴。]
这也是一种羁绊呢。
[……恩。谢谢。] 明日香微笑着朝向真嗣:[我,一直努力着想要一个人生活,抱着那样不好的想法:从一开始就没有人该多好啊。但是,最终我明白了不要一个人生活。虽然不会寂寞但也不会有快乐。觉得越来越空虚,心中空荡荡的,只有无尽的挣扎,没有一丝活着的感觉呢。我想被谁需要,我又需要谁;我想被谁支撑,又想支撑谁。人嘛,就是这样子,没办法的事。即使是我也这么考虑过哟,究竟EVA从我身上拿走了什么。至少十年的时间,事实上我活着的理由和这个世界紧连在一起,这也是我家庭破裂的原因之一。如果,我过着和EVA丝毫无关的人生的话会怎样呢。]
真嗣一句一句地仔细玩味着明日香的话,如同自己说的话一般刻骨铭心。真嗣的嘴很自然地纺织出了话语;[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没人要的孩子,视驾驶EVA为自己存在的存在意义,对于这是我仅有的价值这点深信不疑,但也考虑过很多我不驾驶EVA的事。如果我没驾驶EVA大概就不会有那样的生活,总是要那样留心和他人互相交往、互相安慰、互相伤害。不会为了驾驶EVA而驾驶,一定会去询问为什么。既然要活下去因此就不能逃避。看着身边的人最近常这么想,虽然EVA对我的生活方式起了很大的影响这是事实,但那并不是形成现在这样的我的唯一原因。要是换几年前,我完全没信心这么说呢。]
沉默在继续,明日香平静地看着海面。
[……抱歉。说了一些无聊的话。]
[是否无聊是由我决定的哟。立马就自我检讨这点还是没变呀。] 明日香再次看向真嗣。有些吃惊地说。
[说的也是……] 真嗣微笑着回答了明日香,[总之在此时此地能像这样诚实地说出想说的话,我觉得很幸福。]
真嗣坚决的口气和认真的眼神让明日香产生了无法言语的安心感。同时感到心跳加速。相距不足一米,互相对视的两人;无人的海边,同样寻求着什么的两人。那是什么感觉?咚。
明日香的双唇好似在编织着什么:[真嗣……我……] 真嗣侧者脑袋等待着有些结巴了的明日香接下来的说辞。[我、能和真…真嗣相…遇……阿嚏!] 然而从明日香口中飞出了将一切都破坏了的喷嚏。难以言喻的绝好位置上。真嗣不明所以,而明日香满面通红。
[抱、抱歉!!啊、那个……啊,那个,没、没什么。看我像个傻瓜一样。不是因为真嗣你啦!哈哈~~~真是的,真倒霉……]
对于明日香罕见的手足无措表现,真嗣抑制住了疑问迟钝地笑了笑。看着脸越来越红的明日香,真嗣温柔地说:[是不是该回车上。]
[……恩。]
真嗣和明日香回到车上是刚过十二点。由于明日香说还要编辑作业,没多久便回第三新东京市了。回程中,车内一直很安静。并不是不愉快的气氛,而是一种被安心感所充斥的安稳氛围。
当两人回到家中已是下午四点,距出发已过了差不多十个小时了。像这样只有两人相处的时间要追溯到五年前了。
同一天晚上九点,到家之后过了五个小时。
真嗣下决心拿起话筒,按了快速拨号,之后持续按着‘1’键。短暂的呼叫声后,今天一直在一起的声音回应道:[你好,我是物流。]
[啊,恩~…是我…不对。我是碇……]
[真嗣!?] 明日香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的样子。真嗣放心地继续说道:[那个,今天,那个,谢谢。我过的很开心。]
一瞬的时间,这样的沉默让真嗣很不安。之后从话筒的另一头传来一声小声的叹息。高兴的,难受的,让人着急的叹息。
[……笨蛋。不要抢我的台词啊。]
[对、对不起……]
[真是的。真嗣为什么要道歉,真是个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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