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序章

  黑色的立方体。

  光是从外表来看,大概只有这么一句话能描述它。大小差不多是边长一米左右。当然光凭这些根本就猜不出它有什么用。夜知春亮的脸痉挛着凝视着这东西。

  「不好意思,请您签收……」

  「啊,好的。」

  随便扫了一眼签收单。因为是从外国送来的货物,所以文字都是横向排列的。在发件人那栏看到了预想中的名字。春亮的内心不断呜呼呻吟着,又来了啊,笨蛋老爸。

  「好的谢谢。哎呀,实在是太重了,累得我半死……说到底,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那,那个,我父亲有收集古董的兴趣!只要在外国发现了怪异的东西就会装箱运回来……这到底会是啥呢!?」

  春亮试图用微笑的表情蒙混过去。他并不是在扯谎,只是没有清楚地说明,这究竟会是怪异到什么程度的东西而已。

  快递送货员离开之后,春亮再次向放在门前的那奇怪箱子望去。

  「真是的,到底会是什么呢……虽说是老爸送来的,所以肯定有些什么问题的说。」

  关键就是到底会奇怪到什么程度了。春亮小心翼翼地试着触摸表面,是冰冷的铁的触感。怎么看也不像有盖子的样子,所以现在考虑的与其说是『箱子里究竟放了些什么』,而不如说是『这箱子的构造到底是怎么样的』。春亮又试着仔细观察了一下表面,隐约看到了许多接缝似的直线或是曲线。

  「迷之箱吗,好像是这种东西呢?如果不按照正确的顺序就不能开启,这一类的……嗯,这种复杂的道具,其实还是不要把它当成什么大问题为好呢。没什么没什么,决定了,就让我的日常生活平稳地继续下去吧……!」

  春亮正自言自语小声嘟哝着的时候,随手在接缝上划了几下,又按了几下。

  「呜哇!」

  似乎感觉听到了这样奇怪的声音。

  春亮停止了动作,闭上眼睛。直到心里平静下来,才嘀咕道。

  「……好像是幻听吧。」

  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明明仍然一无所知的东西,竟然误打误撞地就使之产生了变化。金属发出微弱的摩擦声,外边框的部分移动了。逐渐,形成了如同组合音响里弹出的CD托盘似的样子,春亮往里面窥探着。紧皱双眉的他看到的是,直线曲线四边形三角形,无数的铁片犹如齿轮般复杂地绞合着。试着把手指伸进去随便拨弄了几下——虽然可以轻微地移动,但并没有发生更多的变化。嗯,啊,除了那轻微的幻听感以外。

  「啊——幻听,这只是幻听。再也忍受不了这种麻烦事啦……好!不明白!不明白的东西就只能把它丢在一边了!」

  暂且就先放弃更深层的探索吧。这样的箱子显然不能丢在外面不管,所以只好将它搬到老地方——堆积着父亲送来东西的那个房间。

  「啊……噢咦……切,太重啦!」

  慢吞吞地开始向主房间推进。

  那时所听到的不满的呼吸声,也理所当然地被当成幻听了。

  春亮自己的屋子是六张席子大小的和式房间。睡在床上的他醒了过来,慌忙看手表确认时间。那时已经过了晚上七点,窗外已然一片漆黑。把那个箱子搬到目的地之后,虽然只是想稍微休息一下便躺了下来——但不知何时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的样子。大概是因为昨天晚上没有睡好吧。

  (怎么会这样呢。尽管肚子已经饿到极点了却丝毫没有想吃东西的感觉……)

  虽然说起来有个人同住在家中的别屋里,但基本上还算是一个人生活着,所以晚饭是决不会平白无故出现的。而且刚从学校回来就碰上了快递,完全没有时间来准备晚饭。首先要煮饭烧水,然后还有一系列的麻烦事,春亮一边考虑着一边坐起身来——正在这时,他的耳边传来了微弱的声响。似乎是谁的脚步声,『嘎嗒嘎嗒』地在柜橱里翻找东西的声音,还有……清脆地碎裂似的谜样的声音。

  (是木叶吗?)

  向院子里别屋的二楼窗户望去。那儿有两个窗口,其中的一个漏出点点光芒。也就是说同住的家伙应该还在那里。

  春亮紧张地奔走着。这个家是典型的日本式房屋,宽广而又古旧,对于小偷来说几乎是最佳的猎物了。春亮轻轻地打开拉门,向走廊中迈开步子。感到有人的迹象之处貌似是厨房那边。在昏暗的自家中反而像是小偷似的蹑手蹑脚地前进着——屏住呼吸往厨房中窥视去。

  明亮的月光下。一个低矮的身影蹲坐在柜橱前。月光的反射下,一头秀发闪耀着白银色的光芒。从伸往食品袋中的那只纤手来看,很容易就能明白那个身影一定是个女性。那只手在袋袋和嘴边交互移动着,发出了某种碎裂般的异样声响——

  冷静的观察到此为止。在那理应毫无可能的光景面前,春亮用手指着她,不由自主地大声呼喊出来。确实,看到那样的姿态,也只有这么一句话好说。

  「全裸的脆饼干女贼!?」

  「——哇?」

  转头望过来的是一位少女。白银色的秀发,娇小白嫩的胴体,整洁秀丽的脸庞上的表情看似有些坚强固执,又显得气质高雅,而她如同是由这两种矛盾的要素聚集起来而雕刻出的艺术品。那张樱桃小嘴中掉下了许多脆饼干的碎屑,一瞬之后,少女也指着春亮大声喊道。

  「哇……之前的那个厚颜无耻的男人!」

  然后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往自己的身体下面看去。少女的脸立刻染成通红。

  「呜,哇,哇哇……哇,你又想玩弄我的身体吗!?这种男人实在太卑劣了!」

  少女维持着蹲坐的姿势,将手边能拿到的东西一件件扔了过来。江米条的空袋袋,盆子,装点心的木制器皿,小茶壶等等……真是良好而又精准的控制力啊,想要躲避却滑了一跤的春亮身上,东西逐渐堆积了起来。

  「呜哇!稍,稍微等一下……哇,总之先冷静下来!」

  春亮将飞到自己嘴中的箸台拿了出来,对方好像已然弹尽粮绝,攻击暂时停止。少女双手拿着脆饼干想要作为最后投掷的武器,但想了想就停了下来。她把它们用作身体的遮掩防卫之用。

  「那个,别,别靠近我!再靠近我的话,我就——」

  眼前的是,手中拿着两块脆饼干,摆出十字架似的交叉姿势遮掩着小小胸部的少女。春亮在这样的画面前似乎凝固了。终于,少女忍无可忍地大声叫喊起来。

  「……诅,诅咒你哦!」

  听到这句话春亮终于明白了,原来少女就是之前的那个箱子。

  全身充满了沉重的脱力感。春亮不由得想到。

  果然啊。那个笨蛋老爸——

  又把被诅咒的道具送来了啊。

  第一章 不知道被褥被搬走了/ "Night of Rubik's Cube"

  「……这是什么啊。奶蛋布丁吗?」

  小心翼翼地用调羹的前端碰触着黄白色的物体,少女绷着脸这样说道。

  「试着吃一下不就知道了嘛。」

  「呜嗯……咕!?这,这是……!」

  刚把调羹的前端送入嘴中,少女就如同遭受打击般地凝固了。

  「怎么一点都不甜。这难道是假冒货嘛!柔软的乳状物上涂上了黑色的沙司,明明就应该是布丁的东西……这,这食物的心地太险恶了!」

  「什么心地险恶啊,只是豆腐罢了。大豆的汁液凝固后制成的,不好吃吗?」

  春亮一边脱下围裙,一边面向少女盘腿坐下。穿着借来的衬衫和短裤的少女,满脸不高兴地咀嚼着豆腐。

  「嗯。倒也不是不好吃。和之前的……那个,松脆的家伙比起来还是要差一点。」

  「把豆腐和脆饼干相提并论可真不知道让我该怎么说才好了。」

  「原来这东西叫做脆饼干啊。那真的是新颖的口味呢。有点辣又有点甜,那种牙齿咬上去的感觉真是……哈,你,你在看什么?」

  春亮随便地回答了句没什么,便把目光离开了发呆的少女。自己也开始吃起东西来,肚子饿到这种程度也算是遵循着某些格言的后果吧。

  这是鱼嘛,少女无言地确认着,目不转睛地盯着烧好的秋刀鱼——并没有拿起叉子和调羹。预判了她下一个动作的春亮连忙说道。

  「等等。只要我还活着就决不允许用手抓东西吃这样的事情在我面前发生。」

  春亮只是想伸手阻拦用手去抓盆中秋刀鱼的少女,不知为何她突然猛地往席子上后退去。

  「所以说嘛,刚才那真的只是误会啊,那时的情况实在是有点混乱。我不是帮你把衣服也借来了嘛。」

  「我……我怎么知道。之前,你……你把手指伸到那种地方到处拨弄着……」

  「别再说那种地方啦!算了,总之,是我不好。」

  春亮一边敷衍妥协着,一边开始用筷子分割秋刀鱼。

  「看着哟。这才是分割烤鱼的正确方法。这么做,看,之后把头往这儿一拉……很轻松地就把骨头全部拔掉了。很简单吧。」

  少女佩服地发出了轻轻的感叹声,但很快又扳起了脸。过了一会儿,她悄无声息地回到桌旁,哼的一声发出了很不高兴似的鼻音,然后握住了叉子。

  「说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菲娅……」

  少女立刻紧紧闭起嘴来。好像在说糟了似的皱起了眉头。

  「是叫菲娅吗?」

  「唔,嗯。我的事情随便怎么样都行,你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吧。」

  「不,这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行的事情。一个小时之前你就突然蹦出来成为我人生中最优先的问题了呢。真是的,那速度简直可以说有点犯规哦。说到底,你究竟是什么?那到底是怎样的箱子?」

  「呜……」

  「呜?」

  反问回去的瞬间,少女——菲娅毫无预兆地扬起了眉毛开始发火。『嘎吱嘎吱』地用叉子猛刺着秋刀鱼,说道。

  「吵死了!你,和你没关系!蠢蛋!!」

  「哇,那算什么啊,这种骂人的方式可是很久都没听到过了!?你还是小孩子吗!」

  「什,什么!」

  「那种闹别扭的样子也很没创意呢……笨蛋把你那张乱喷秋刀鱼肉的嘴给我闭上!」

  「真是的,竟然追根究底地追问女孩子的过去。你这个不懂礼仪不知羞耻的小子!」

  不想被这样一个连吃饭的礼节都不懂的小姑娘如此训斥。但现在决定还是自己先妥协一下吧。

  「呜……算了,其实我也知道你们的过去基本上都是些很不愉快的经历。我也并不打算追问到让你生气的程度。」

  坦诚的话语仿佛消除了空气中的紧张气氛,菲娅的怒气也逐渐消退下来。

  「那个模样,我真的很讨厌。如果可以的话我并不想变成那样。只是我被告知要来这里以这个姿态会比较简单,所以我才一直忍耐着。」

  「告诉你这些事的,难不成是我父亲吗?」

  「他叫做崩夏呢。你是他儿子吗?」

  「是啊,我叫春亮。我父亲现在在干什么?」

  「不知道。不过好像说过在那儿还有些事要干的样子。」

  「还是一如既往的悠闲过头呢,这笨蛋老爸……算了,抱怨的话也说得够多了。只要别忘了给我寄生活费就让他把东西寄放在这儿吧。」

  「无论你还是那家伙,怎么说呢,总感觉有些奇妙呢。我觉得一般的人类似乎不太能理解像我这样的东西。」

  「这个家从很早开始就一直收到像你这样怪异的东西呢。虽然基本上都是些没什么了不起,仅仅稍微受到了点诅咒的东西,不过偶尔也有像你这样的家伙过来。」

  两人无言相对了一会儿,菲娅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她将叉子放在桌上,伸了个懒腰,白银色闪耀着的秀发的缝隙间,严肃的目光射向春亮。

  「和你说实话吧。」

  「……请。」

  「我……我在某处被遗弃了很长的岁月,夜知崩夏在那儿发现了我。他和我长谈之后,我向他传达了自己的愿望。」

  「你的愿望是指?」

  猜中了。凭借着自己的意志来到这个家中的被诅咒道具的愿望,应该全都是一样的吧。但是,春亮仍然照旧问了她一遍。既然她是个非人类的存在,所以不用她自己的话语来进行定义就没有任何意义。

  非人的少女紧紧咬住嘴唇,如同轻风耳语般低声回答道——

  「为了解开我身上的诅咒。」

  「你到底了解到哪种程度?关于诅咒……还有,关于像我这样的东西。」

  「这么说吧,我所知道的是——首先,道具受到着人类负面思想的影响而逐渐朝负面的方向变异着。其次,被诅咒的道具可以给予其所有者和周围的人一些恶劣的影响。第三,作为其代价的补偿,它可以发挥出不可思议的魅力和能力……差不多就是这样吧。」

  「只有这些吗?」

  菲娅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桌子,这样问道。春亮微微眯起了眼睛。

  「如果要再追加一些的话也是有的。被诅咒的道具如果持续接受着人们负面思想的影响,而到达一定程度的话,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我也是知道的……现在我眼前的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呢。」

  是的,道具受到了过多的人类的诅咒,最后也会得到人类的性质——

  具体的道理春亮也不明白。被诅咒被诅咒无尽地被诅咒,即是给予超过一定限度的人类思想的话,作为道具的本质也会受到影响。

  其结果就是,他们在身为道具的同时也会成为近似人类的存在。

  拥有灵魂和意志,并获得了自由的人类的姿态——

  「是嘛。刚开始时,蜂拥而来的是人类的诅咒。我这样的道具会不断受到人类互相伤害、憎恶、抱怨和杀意,也既是各种各样的负面思想的影响……被强烈地诅咒了。那可是会『使所有者发狂』这样的不吉利的诅咒呢。」

  春亮注意到,少女紧紧地握着拳头。他并没有提及心中仍然抱有的疑问,也就是少女究竟具体是怎样的东西呢。会使所有者发狂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即使变成这样也还并没有结束。人类的,诅咒、诅咒、诅咒!就这样为我抹上人类的性质,并且让身为道具的我拥有意志。不,是强加给我意志!意志和诅咒之间是很矛盾的吧?你说的那些『稍微受到点诅咒的道具』可真是幸福呢。对自己是被诅咒的这一事实毫无自觉性,这是怎样的幸福啊!」

  菲娅说到那里停了下来,深呼吸了几口。

  「我之所以来到这里,是因为相信了崩夏的话,他告诉我在这里可以在不为任何人添麻烦的情况下解开诅咒。但是,详细的情况我并没有询问过他。老实说——你或者其他人真的有把刻印在我身上的诅咒解开的能力吗?因为你是从崩夏那儿接收到我的,所以现在你就是我的所有者了。如果欺骗我的话你可是第一个有危险的人哦。」

  少女笔直地瞪着春亮。但是,目光中隐藏着的是惊恐和疑问。

  正因为注意到了这一点,所以春亮毫不犹豫,清清楚楚地回答道。

  「嗯。没问题哦。」

  「……啊?」

  「虽然有点麻烦,不过的确可以办到。我和我父亲不一样,丝毫没有感受灵力的特殊能力,但却拥有着几乎不受诅咒影响的体质。不管你身上的诅咒是什么样的,有多强大,但对我是毫无效果的。呵呵,莫不是害怕地浑身哆嗦了吗,你这身上的诅咒多得耀眼的小姑娘。」

  「是……原来是这样吗?不对,但是,要说你能够解除诅咒又是什么道理呢……」

  「详细的原理我也不是很清楚呢。这个镇子是极为清净的土地,而这里则是这块土地力量聚集着的中心位置所在。因此只要在这个家里呆着,负面的力量就会逐渐削弱,而你身上的负面性质也会因此减少。要简单地说起来大概……就是结界吧?不过虽然这股力量会对你有所促进,但就其速度来说可是很有点微妙啊。不过至少慢慢地会好转这是事实,那些还没有被诅咒到人化程度的道具只要在那个存放东西的房间里放置起来就会变好呢。」

  说到结界,春亮突然回忆起了过去曾有一面之缘的职业行家,那个外表古怪的女人。似乎是父亲的熟人,嘴里说着「这样就可以保持一百年!」这样自信满满的豪言壮语。或许再也不会碰到她了呢。

  「说起来,还有另外一个更主动地解除诅咒的方法。其原理也很简单。既然诅咒是因为人们所给予的『负面的思想』造成的,那我们反其道而行之,只要不断给予『正面的思想』就能将其中和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

  「笼统地说就是多做『为别人着想』的事,让别人对你抱有好感和谢意。只要住在这里,多做一些例如打工或是志愿者之类的工作,总可以解开诅咒……的吧?」

  「等,等等,为什么最后是疑问句啊!」

  挺起身来的菲娅。你这家伙,是不是故意把秋刀鱼溅出来的?春亮这么想着,擦拭着脸庞。

  「没什么啦,不过因为我自己是根本体会不到的,所以只能这样解释罢了。」

  菲娅像个小孩子似的,微妙地鼓着脸庞。

  「怎么啦,不相信我说的话么……只要去安稳地睡觉啊或是工作啦就行。很简单,虽然我觉得的确可能需要花很长的时间才能解开诅咒……」

  「时间长确是事实呢。在人化的过程中积累了这么多诅咒,就算加倍努力大概也要花十年多的时间吧。但我并不知道其他的方法。耐心地等待不是也挺好吗?」

  「呜呜呜呜呜,我不相信。」

  「没关系,就算你说不相信我也——」

  那句话还没说完,突然传来了电铃的响声。春亮站了起来,向吃了一惊的菲娅做了个有客人来的手势。然后指着桌子说道。

  「马上就要冷掉的,快吃掉吧。特别是秋刀鱼。」

  「晚上好,春亮。」

  打开门来,看到的是那张熟悉的笑脸。在温柔的表情之上的是宛如漫画中才会出现的浑圆的眼镜。和平时一样穿着普通的围裙,包裹着发育良好的身体,总是浑身家庭主妇的味道呢。而且今天双手捧着的锅子更是强化了这种印象。

  「呜,是木叶啊。有什么事吗?」

  「土豆煮肉做的太多了啦,如果你要的话,就分给你一点吧。虽然好像有点太晚了的说……明天早上也行。」

  「那可真是帮了我大忙呢。我刚开始吃饭,正好……可以说不能再好了呢。我有些话要和你说,你来帮我一下……」

  木叶侧耳亲听着,她那眼镜深处的瞳孔一阵猛眨的时候,只听见『啪嗒啪塔』的脚步声向这里靠近。

  「喂——春亮,吃的东西有些不够呢。还有其他什么的吗,当然最好是脆饼干哦。」

  「你吃得也太快了吧!」

  不用说,背后站着的就是菲娅。

  「哦,春亮,这个孩子是?」

  「嗯,就是这个,刚才和你说的不是别人——」

  还没说完,显然已是怒火中烧的吼声打断了对话。

  「喂那个人。就是刚刚对着初次见面的人就直呼小孩子的那家伙。一脸倒霉的样子。」

  「倒霉样……!」

  木叶的脸上仍挂着笑容,但眼镜却被痉挛着的脸颊抽动地一跳一跳。那视线的前方,菲娅正满脸怒容,双手交叉挽在胸前。总有种两人之间某些看不见的电系的魔法正交错攻击着的感觉。

  「……你们这些家伙,干吗突然在我家里制造出这种气氛!」

  「哪里哪里。我可是一点都没生气哦。仅仅是些小孩子说的话么。」

  瞬间,有些菲娅的怒火正在激增的迹象。感觉到危险的春亮慌忙岔开话题。

  「那个……对了。你另外还做了些什么菜?还是说已经吃完了?如果还有剩下的话就给我吧,好久没吃你做的菜了呢。我总感觉很有加点菜的必要。」

  「既然那样的话……呵呵,我就打扰一下了哦。真的是很久没有一起吃饭了呢。」

  「我的料理水平可没怎么提高呀。」

  「过去就已经很美味了啦。只要稍微回忆起来肚子就会饿得不得了呢。」

  木叶微笑着迈步在走廊上的时候,似乎从哪儿传来了不以为然的鼻息声。

  「吃吧吃吧。哈哈,营养能全跑到胸部那里去也算是种才能啊。怪不得脑袋这么轻。」

  这时,春亮的耳中传来了怪异的金属声响。几乎同时,只见木叶弯下膝盖,下一瞬间不知为何她就变成了手捧锅底的姿势。原来是在空中接住了掉落下来的锅子啊。过了一会儿春亮才发现地板上有个东西正在滚动——那正是被切断的锅子的把手。

  「……我不过是在自言自语哦。就算吃了很多东西营养也跑不到胸部那里真是很可悲啊!」

  「什,什么!」

  「啊哈哈!我先走一步啦!」

  伴随着空荡荡的笑声,木叶走向了起居室。菲娅则驻足身后,看着木叶的背影愤恨地嘀咕着。

  「怎么会有性格这么恶劣的女人呢……!诅咒你!?」

  「平时我可没有这样的感觉啊,不管怎么想也是因为你先挑起争端的说……干吗这么咄咄逼人呢。」

  「你,和你没关系!最开始的那句话就让我怎么也忍受不了。作为理由已经很充分了吧。另外——」

  看着木叶逐渐消失在走廊中的身影,满脸愤恨的表情突然一转,菲娅令人毛骨悚然地笑道。

  「欺负那样的乳牛女真是让人高兴得不得了啊,现在我才注意到呢。看着吧,下次决不会输给你……!」

  呼呼呼,菲娅发出邪恶的哼哼声回到了起居室。尽管让这两个人单独呆在一起令人非常不安,但晚饭只吃木叶带来的土豆煮肉也实在是有些不够。为暴饮暴食的儿童增加点料理还是挺有必要的,春亮便赶紧开始炒菜。拿着大盆子和为木叶准备的晚饭以及酱汤一起回到起居室的时候,总感觉两人在之前的几分钟里发生了政治冲突似的,紧绷着脸互相对视着,并时时发出干笑声。详细的经过真是连想象一下也不愿意。

  「来不及再烧其他菜了,不知道这点够不够?」

  「完全够了哦。土豆煮肉的量也很多……」

  木叶『锵』的一声,把锅盖提了起来。

  热滚滚的蒸汽飞扬起来,茶褐色的汤汁中飘散出酱油的香味。简单地说起来就是看上去极为美味吧。另外那已经不能叫做土豆煮肉了,而应该称为土豆煮肉肉肉才对吧!煮得很熟的大量牛肉几乎将土豆完全淹没了,在锅子里形成了宽广的山地似的形状,真是非常激进的料理呢。

  「那个……味道怎么样?」

  「呜,嗯,这不是一如往常的美味嘛。」

  嗜肉魔人木叶的表情立刻明亮起来。

  「原来如此,这样做就很不错嘛。刚才烧这个菜的时候感觉自己如同是贪婪食欲的化身似的,还真有点担心,还好结果倒是挺不错的。」

  木叶满面笑容,手里拿着的锅盖不知为何突然滑落下来。掉在桌上变成两半,她看也不看将它们轻轻地拾起来放在身后,说了声「那我就开动啦」,看似很高兴地(至少表面上是这样)开始吃饭。

  「呜,不知道为什么吃饭的时候会有这么紧张的感觉……姑且我们先简单地互相介绍一下吧。这位是菲娅,照例是那个笨蛋老爸送来的客人。」

  一边不停地夹着土豆煮肉中的肉,木叶抬头向菲娅看去。菲娅则完全无视她的目光。

  「嗯我叫木叶。怎么说才好呢……我住在这个庭院的那个别屋里,和春亮尽管不是同班同学,不过在学校里是同年级学生,从很早开始就作为青梅竹马相处着。」

  「——另外,我不是人类。」

  这突如其来的话语让菲娅一时说不出话来。空气中弥漫着微妙的沉默。

  「……就是这么回事。在这里,可以说是你的前辈呢。」

  「哼,我也是这么想的。否则怎么会这么轻易地毁坏锅子呢。已经人化了的被诅咒的道具,在拥有人的姿态的同时也仍然保有其本体的性质——你这家伙是什么刀具吗?」

  「你呢?问你的话你会诚实地告诉我吗?」

  对于木叶微笑的回答,菲娅哼的一声作答。

  那一段时间,春亮心情恶劣忐忑不安地继续着自己的晚饭时间——直到眼前的盘子开始变得空白,菲娅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

  「既然有先例的话那我就可以相信你了咯,之前你是想这么说吧。」

  「啊……啊啊,就是这样。木叶从很早开始就一直努力地打工或是帮助别人。」

  「嗯是啊。现在我身上的诅咒已经差不多完全解除了呢。」

  「差不多吗。等完全解除了的时候我们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一般的道具,被解除了诅咒的话只会变回普通的道具吧。按照父亲的说法是这样的……而能够人化的那些家伙由于负面思想的存在致使其性质有着不同程度的深入变化,所以即使诅咒被正面的效果所消除已然获得的人的性质也会有所保留。所以说,你们只管想着解除诅咒就可以了。」

  「呜嗯……原来不会变回道具啊……是这样嘛。」

  「老实说,具体的情形我也并不是很明白,等父亲回来再问他吧。」

  不知道菲娅是不是在听我的话,她一边轻声嘀咕着「嗯,原来如此啊」之类的话,一边频频点着头。她强作镇定,但仍露出些许放心的表情。

  将盆子里剩下的最后的料理塞进嘴里,菲娅突然向木叶看去。

  「……春亮刚才说了,差不多是十年前开始和你相处的吧。果然要花这么长时间吗?」

  「和最初积累了多少的诅咒也是有关系的吧,我是这么认为的。不过。」

  微小的间隙。桌上同时放着两个空的器皿。沉静的瞳孔,和略微带有些敌意的瞳孔。

  「使作为道具的我们变化为带有人的性质之物的那长久积累下来的诅咒,是决不可能这么容易忘记的,不管是被遗弃的事也好,被补偿的事也好,都是如此……你肯定也有许多不怎么顺心如意的事吧,只有这点我们都是可以互相理解的。这正是我和你之间所仅有的共同的真理的残骸。」

  菲娅什么话也不说,但突然把脸一扭,转开视线。

  「……我们都有着不顺心的地方啊。」

  「其实坚持努力就行啦。我觉得我也没什么特别能帮到你的地方。」

  这是身为前辈的从容不迫吗,木叶竟然可以如此轻松地说着这样的话。菲娅不以为然地哼了声。

  之后春亮也吃完了,一言不发地和木叶一起收拾起餐具。泡好茶回到起居室里,只见菲娅抱着膝盖,呆呆地抬头望着天花板。春亮把泡好的茶也递给她,开始静静地啜饮起来。

  「正好,虽然也不一定要今天就办。我有好些已经不再需要的旧衣服,拿来送你好不好?尽管尺寸不是很配,但总比没有好。」

  「……我胸部小了真是很抱歉呢!」

  「关于具体部位我可什么都没说哦!」

  好不容易接住了从桌子对面飞来的空茶杯。

  「哈……。真受不了你。那我最近就会送来的。」

  「拜托你了。」

  「这么说起来今天晚上你准备怎么办,睡在哪儿?」

  「噢?没什么特别的……就睡在这儿空着的房间里就行了。」

  「这,睡在这里?这,这样会很不妙吧,想想也不行!」

  「但是别屋的房间并没有空着是吧。黑绘还没回来门也锁着。」

  这个家中造有两间公寓似的别屋。木叶隔壁的房中其实也有人住。不过因为他每个月差不多都有一半时间会睡在其他地方,所以根本没有什么同住的感觉。

  「这样,帮我准备这里最高那层的房间做我的卧室吧。这样也可以作为对我的补偿。」

  「补偿?」

  春亮刚反问回去,就听到了那气势汹汹咬牙切齿的怒吼。

  「别告诉我你已经忘了!你,你刚才难道不是那样粗暴地玩弄着我的身体吗?被你用手指插入那样的地方,我的脸上几乎都要喷出火来了!」

  等等,那时候的你不过只是个箱子而已嘛!?春亮刚想要反驳的时候,只听见『咯噔』,『咯噔』的声响。那是席子上滚动着的茶杯。木叶『喀嗒喀嗒』振颤着站起身来。脸上满是硬撑出来的笑容——当然很快就完全崩溃了。

  「呜哇哇哇哇哇哇!两个人已经是这种关系了!?」

  双手捂在脸上,木叶『啪嗒帕塔』地飞奔出了起居室。

  粗暴地关上门的声音。菲娅满足地微点额头,说道。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总之赢啦,心情真不错。」

  这里只有无机色的石头铺成的路。周围满是铁的腥臭味,以及铁一般的腥臭味。空气的流动停滞着,但并没有沉淀下来。清澈见底。和墓穴中棺材的底部相同的清澈。没有时间的烙印,没有人的气息的死亡的空间无限延伸着死亡。

  在那里感受到的是毫无变化的闭塞。因此取剩下的铁块只能不停地耳语着。暧昧的意识中,没有发出声响的必要。只有几句话,仿佛无止境地循环着——起来的耳语,沉睡的耳语,睁开眼睛的耳语,闭上眼睛的耳语。

  只有,好冷好冰好暗好冷好冰好暗好冷好冰好暗好冷好冰好暗。

  耳语继续重复着——

  醒来了。昏暗的和室里什么都没有。紧紧拥抱着春亮给的被褥,第一次发出了摩擦的声响。尽管被褥染上了微弱的体温,但那只是虚伪的东西而已……包裹着东西的被褥的温度。和什么都没有是同样意义的。

  梦的残渣仍然震颤着背脊。尽管程度上有差异,并不是真的完全无声,真的完全没有温度,但这间屋子里有着和那无尽延续着的死之空间相同的东西。

  感到好冷——好冰凉——好暗。

  她轻轻打开了拉门走出了房间。圆弧状的天空事不关己地撒下淡淡光芒,借助着这光芒菲娅在走廊上一步一步地向某个房间靠近着。侵入。

  少年正沉睡着。以不可思议的姿势弯着腰,双手挽住了头,被褥只盖住了下半身。轻轻的带着苦笑似的鼻息声弥漫在房间里。

  她弯下了洁白的膝盖,轻轻地用手碰触着蜷缩着的被褥。用指尖抚摸了一会儿之后,慢慢地将被褥提起来靠近了自己的脸庞。眼睛眯了起来。

  这是,谁的气味。

  这是,谁的温暖。

  那大概就是,第一次接触。

  第二天的午休时间。打开便当盒的盖子的时候,突然想起了家中还担心着的事情。

  (就早上来看,那家伙好像没什么问题呢。反正我也留下了便条,便当也为她剩了些……哈,说起来她还不一定读得懂日语呢。)

  早上见到她的时候,她正在我为她准备的房间里满脸幸福地蜷缩着沉睡中。虽然很想叫她起来,但最终还是没有……说不定现在还在呼呼大睡呢。说起来借给她的被褥被放在一边,却盖着我自己的被子,这是为什么呢?什么时候从我的房间里拿走的呢?真是太神奇了。

  「喂,春亮,干吗开个便当盒子就停滞住啦。这种怪叔叔的模样无论如何也太成熟了吧……果然你除了料理和家务什么都不做,所以必须需要一些运动了!棒球很好啊打棒球吧!」

  围在我桌旁的朋友中的一员,短发的伯途泰造这么说道。

  「虽然还是一如既往成熟的样子,但今天那忧郁的表情好像有点不一样呢。难道是——即使怀孕的时候也做了吗?哇哈哈!」

  「涡奈!不要说这么下流的话!」

  跟随着拥有健康的黝黑皮肤的实耶麻涡奈,一脸严肃表情的上野锥霞劝说道。

  锥霞吐了口气,像是在说真受不了似的,突然将视线转向春亮。

  「先不提涡奈的胡言乱语……确实,今天看上去注意力很不集中呢。有什么挂心的事情吗?」

  「噢?没什么,哈哈哈。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睡觉的时候稍微有点着凉罢了。」

  「听到了嘛泰造。刚才,锥霞可是这么说的哟……『我一直在注视着夜知同学!所以我才会知道的!啊啊嗯,让我来安慰你吧!』」

  「春亮,你这家伙干了些什么!什么时候把班长的心给偷走的啊。是救了公主大人,烧掉了伪钞工厂,还是说用手表杀了人!?」

  「你们两个!不要说些莫名其妙让人听不懂的话!真像是笨蛋一样!」

  泰造和涡奈从初中开始就有着孽缘,而只有锥霞是从高中开始才和大家成为朋友的。

  锥霞是个成绩优秀,头脑沉着冷静的班长中的班长。感觉像是比时代潮流晚了二十年似的,总是穿着长过膝盖遮掩着大腿的土里土气的裙子,不过倒是很好地体现了她那认真严肃的性格。再加上她很太不喜欢露出肌肤,所以体育课上常穿着衬衫,就连夏天也会穿着长袖制服。因此,刚开始的时候在班级里是无论男女都难以接近的孤高的存在——还不怎么认识她的涡奈却硬是拉她成为了朋友。

  然后会让我们一起吃午饭的直接的理由是。

  「无聊的笨蛋话就别再说啦。两个人都过来,老样子,还是拜托你们做裁判了哦。我对这个『烤蛋』可是很有信心的哟,今天一定要报一箭之仇……!」

  锥霞把自己的便当盒子向泰造和涡奈那儿滑了过去。

  「小锥霞,今天感觉很有胜算的样子嘛?」

  「我试着吃了好多遍哦。再加上刚才的那话对我来说可是喜讯呢——夜知睡觉的时候着凉了,就是说可能会有点感冒了吧。味觉大概不比平常呢。这点微小的差异就能决定胜负哦。」

  蕴含着微妙气势的目光瞬间向春亮袭来。

  「呜,为什么每天都要这样……」

  「身体状况的调理也是胜负的一部分呢。我们可是公正的裁判,所以只凭味道来判断。那么,开动咯!」

  「开动咯——。哦,小锥霞的这个是……里面的培根撒上了咖喱,真的很好吃!」

  「是的!太好吃了!哈哈哈哈……!」

  锥霞闪烁着认真严肃的目光看着两人大口咀嚼的样子,掩口笑了起来。但马上又如同看到了不得不小心应付的禁物似的扳起了脸。那视线的前方,两个人正把手伸向春亮的便当盒子——

  「啊,这个也很好吃!太好吃了!……说起来这到底是什么味道啊?」

  「春亮,里面到底放了些什么?」

  「牛油果哟。呵呵,这是从以前的料理漫画中参考过来的。」

  泰造和涡奈互相对视了一下。然后两个人哇的一声一起点了点头,各用一只手将胜利者的便当盒子高高地举了起来。以某种雕像似奇怪的对称姿势托着盒子,叫道。

  「哦,味道得分是相同的,但从创新的角度来说是春亮获胜!」

  瞬间,锥霞垂头丧气地低下了头。放在桌上的双拳不停地震颤着的同时。

  「呜……!创新嘛……是这样啊,完全专注于味道中的我的确没有考虑过创新这一层……!看样子什么时候必须要舍弃这种保守的思考方式呢……!」

  「……班—长—大—人,每次都是这样,所也不用那么认真也没关系啊。」

  春亮刚说完,锥霞立刻变了脸色说道。

  「绝对没有在料理方面输给男生的道理!下次我一定会赢!」

  也不知道这句话有没有听到过十遍了,每说一次只会让班长的心情变得更坏。春亮只能苦笑着回答她,请手下留情。

  正在品尝着正常午饭的时候,突然教室入口处有人喊道「夜知同学,有客人找你哦」。抬头望去,有个女生正在向这里招手。

  「是木叶同学吗……还是老样子呢,怎么说呢,那个该怎么说呢!?可恶春亮,你就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告诉她,我泰造是这样赞美她的『今天的你还是像颠茄一样美丽呢』——」

  「说起来为什么伯途这样毒草似的人会选择那强硬的花朵?事实上我感觉是相当愚蠢的选择呢。」

  我无视背后的对话走出了教室。今天还是第一次和木叶见面。

  「怎么啦?」

  「没什么特别的事,不过是有些在意……那孩子怎么样了?」

  「我起来的时候她还睡着,所以只是帮她留了张便条。」

  「哦。」

  凝固了。

  「让她一个人呆着不要紧吗?」

  「看上去不像是什么特别恶劣的家伙的样子,感觉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说……呜,被你一说倒是开始感到有点害怕了。还没怎么和她好好谈过呢。」

  「春亮同学,那个孩子的本质……见过了吗?」

  「最初见过一点点。是个奇怪的箱子,具体的就不是很清楚了。」

  木叶似乎考虑着什么的样子,但立刻就摇了摇头,像是在说想不明白。

  「算了,春亮同学既然说没关系那大概就应该没什么问题了。请不要太在意。」

  木叶点了下头,便回到了隔壁的自己教室里。

  (即使和我说不要在意我也……!)

  一旦开始在意了就怎么也停不下来。就像在考试中明明确信着写下答案后,一旦修改过一次就会一直有种错了的感觉,而一直对这道题犹豫不决。上课开始之后不安的感觉仍然毫无消减,春亮只能双眼直直地盯着缓慢走动着的手表指针。

  下课后,在鞋箱那儿碰上了木叶。

  「今天应该有班委会吧?」

  「我请假了。没关系。」

  沟通完了。和对外宣称是表兄妹关系的木叶一起,急速地赶往家中。慌忙用钥匙开门走进屋里,先往起居室处望去——

  「什么!?」

  房间里乃是无与伦比的惨状。桌子歪斜地倒在地上,桌脚刺穿了壁橱的隔门。柜子倒在席子上,明明应该塞在壁橱里的杂物在地上翻滚着……供人休憩的地方仅仅半日之隔就变成了这样的无政府状态,这可不是简单的事。

  春亮的心猛烈跳动着,寻找着白银色头发的少女的踪迹。很快就找到了。

  少女趴倒在套廊边上,一动不动。春亮急忙奔过去,一边叫唤一边猛烈地摇晃她的身体。终于她慢慢睁开了眼睛,虚弱的目光不停闪烁着。

  木叶说了句我去取点水来,便慌慌张张地飞奔了出去,回来的时候显的更惊慌了。

  「不好了,洗手间那里也有些不得了的东西!」

  「到底发生了什么……菲娅,菲娅!」

  「呜……嗯。别这么摇我啊。没事的,我……」

  「真的吗?」

  「啊啊,真的,大事不好!」

  菲娅在套廊边上坐起身来,轻轻地拍着自己的脑袋。低着头,感觉像是马上就要说什么重要的话似的,无数次深深地吐气吸气。然后,突然抬起头来,带着异常认真严肃的眼神说道。

  「实际上……就在刚才,有个黄绿色三条腿的外星人侵入了这个家中!」

  「怎么可能哪!」

  春亮根本没有听到最后,就反射般地在她的头顶轻轻地用手拍打了下。『乓』的,传来了一声听上去很悦耳的声音。

  「突,突然之间拍我干什么啊!诅咒你!」

  「还问在干什么,这应该是我的台词吧!空闲的时候就随便玩耍到处乱搞,是不是!家里不是被你搞的一塌糊涂嘛!」

  「不……不是那样子的。」

  菲娅忽的把脸背转过去。

  「那这到底算什么?放在壁橱深处的食物和玩具被吸到吸尘器里可不是普通的情况吧!没什么恶意的话应该不会干这种事吧!难道是因为讨厌我吗!?」

  被步步紧逼地追问着,菲娅满脸怒容地瞪着春亮。

  「吵死了!不知道笨蛋!我困死了去睡觉了!别来烦我!」

  菲娅全速向自己的卧室逃去。春亮火发得太大,也没有了追赶她的力气。

  「混蛋……也不自己收拾一下。这就叫恩将仇报吗?」

  「……那个」

  看着来到身旁的木叶,她满脸抱歉似的表情扭扭捏捏地说道。

  「现在这样,稍微有点……春亮也应该有点觉得可能是那样一回事吧。」

  「你在扯些什么呀。不管怎么想也只可能是她的恶作剧吧!」

  「如果在那儿仔细观察一下大概会发现其他的可能性也说不定啊……看,那边的庭院里,嗯,还有去洗手间看一看就会明白了。」

  听了她的话,我向院子里望去。确实和早上的状况有些不一样。虽然并不能完全明白其意义,如果,但如果那不是恶作剧以外的企图的话是绝不可能会有这样的变化的……

  「……啊,难道说,那家伙……?」

  回到了自己房间后,菲娅骑在被褥上,猛烈地敲打着来发泄自己的怒气。喘不过气来的时候她停止了攻击,钻到了被子里,忧郁愤恨的心情完全没有好转。

  「哼……哼!笨蛋春亮,不知羞耻的小子……!为什么会说那样的……」

  毫不留意自己的辩解,就断然判定是在恶作剧。真的让人很生气。

  其实虽然自己很想要好好说个明白,但如果被问起来的话大概也不会回答吧。

  「到现在了还有什么好做的呢……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要说明那样的情况,实在是感到太羞耻太懊悔了。那样程度的自尊心还是有的。所以实在是没办法。这种无力感——不由得让人感到有点火大。

  再一次大大地吐了一口气,菲娅用被子把头全部蒙了起来。

  在登上飞机之前的那数日间,崩夏教给了自己最低限度的日语读写和现代知识。所以春亮留下的便条轻而易举地就读懂了。菲娅多少感到肚子有些饿了,便将留在厨房里的料理当成早饭兼午饭一起吃完了。

  「……哈。真的好闲哪。」

  弯腰坐在套廊边上,呆呆地嘟哝着。向空无一物的天空眺望而去。突然身体里袭来了一股冲动。说起来可能确是有些新鲜感吧,不过要说害羞还真是有点害羞——那是自然的欲望和需求。

  「人类这种东西也真是挺麻烦的呢。」

  摆出八字口型向厕所走去,在好几次失败的尝试后终于完成了任务。

  「还挺能干的嘛。只要拧一下就会有水出来,那就叫做用水冲洗吗。真是让我大吃一惊呢。」

  感受着这世界的变化的同时,菲娅拧动龙头来洗手。水管的操作也很完美。尽管对于这种便利性感到有些惊奇,不过要她对近代文明产生恐惧却还远远不够呢。

  菲娅『哗哗』地甩着濡湿的手臂的时候,目光突然停留在了某个地方。

  「嗯,这个我可是知道的哦。那就是洗衣机吧,只要把衣服和洗衣粉一起放进去就能自动洗衣服的机器呢。」

  这时她回想起了昨天的对话。做「为别人着想的事」。于是又考虑起自己的状况来。自己现在就挺闲的呢。既然这样,现在就开始帮别人做些事不是很好嘛。既然解除诅咒需要花费很长的时间,那早点开始不就可以早点结束吗?这样的话——

  「……呼呼,感谢我吧,并且惊叹我的实力吧……!」

  首先把旁边那个竹篮里的衣服全都塞到洗衣机里。洗衣粉在哪儿,菲娅四处寻找着,很快就在洗衣机旁发现了一个装着粉末的小盒子。闻上去似乎是肥皂的味道呢。肯定没错,菲娅满怀信心地将洗衣粉倒了进去——整整一盒子全都倒了进去。然后随手按了个按钮,洗衣机便开始摇晃起来。

  「成功了……哈哈哈,多强的应变能力啊!那么下面……我就来打扫房间吧!」

  对于打扫来说必须的道具似乎是叫做吸尘器的东西。一搂就能抱住的箱子,连接着长长的头部似的玩意儿……以这样的标准寻找着,很快便在起居室的壁橱里看到了它,非常拘束似的弯着脑袋沉睡着。

  「好像现在的机械都需要电来启动。墙壁上应该有长得像鼻孔那样的小洞。哦,在这儿呢。确实很像鼻孔。然后——但是不管怎么看用这个屁股突起的位置插进去也……哇!?」

  随便在机器上拨弄了几下,电线唰的一声突然伸长了。菲娅被这预料之外的状况吓了一跳。

  挺起胸部来咳了几下,眯起双眼四处张望着。

  「……这是假动作哦。其实我早就知道了呢。」

  将突起的部分向墙壁上的鼻孔里插去,然后又在手边的按钮上随便碰了下,吸尘器便开始发出轰鸣声。太轻松了。菲娅在席子上缓慢地推进着,灰尘全都被机器吃了下去。在屋子里为所欲为地无拘无束地打扫着,这是多么的愉快啊。在明白了些诀窍后,菲娅便开始加快速度。但是在打扫的过程中却发生了迷一般的现象。电线不知为何突然变得沉重起来,回头看去,发出了嘡的一声异响,电线又变轻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菲娅一边考虑着一边回头的时候,某种立刻将那迷之现象从头脑中吹得灰飞烟灭的东西进入了视线。在席子上直线前进着,丑恶的八条腿,令人感到极为不快的那生物是——

  「蜘……蜘蛛!?」

  菲娅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从很早开始,这世界上唯一自己没办法应付的生物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呢。菲娅吐出一阵对命运的谩骂,但在这里逃走总有种自暴自弃的感觉,所以她克制住了自己。菲娅挥舞着吸尘器的软管向前突进着。现在手中的吸尘器已经不再是便利的清扫机器,而是可以将从异次元来的敌人吸入的超近代武器。

  「就用电气的力量让你变为灰烬吧!」

  但敌人也非易与,蜘蛛飞快地变换着移动方向躲避软管的攻击,向那敞开着的壁橱中钻了进去。后面没有赶上的菲娅开始了追击,稍稍弯下了腰,将软管塞了进去一阵摆弄。壁橱里的物品崩倒出来。这时吸尘器似乎是吸进了什么坚硬的东西似的,发出了一阵『喀嗒喀嗒』的异声——然后便完全沉默了。

  「什么!?」

  正攻击得兴起的菲娅突然陷入困境。她慌张地向后退去,用尽浑身的力气把壁橱门给关上。精疲力尽地调整着呼吸,慢慢地将手离开了壁橱的隔门。怎么办,还要继续追击吗。这样做太愚蠢了。至少现在那家伙已经无法从里面逃出来了。嗯,就这么办。

  「我什么都没看见……就是这么回事……」

  这时菲娅感觉到脚下有个极富亲切感的东西在地上滚动着。应该是从壁橱中掉出来的吧。一只手就能握住的立方体,表面被3X3的砖块分割开来,并且各自涂上了不同的颜色。

  菲娅歪着脑袋,『咔嚓咔嚓』地拧动着立方体。色块在移动着。原来如此,只要好好玩的话应该可以把所有颜色都聚集在一起的……?

  「……。……。……。哈,现在可不是干这种事情的时候。」

  将这玩具放在一边,这时恰好传来了电子提示音。原来衣服已经洗完了。

  「干得真不错呢。如果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的话,诅咒可没这么容易解除哦。」

  洗衣机里飘扬出无数的泡沫,而溢出的水毫不留情地浸没了地板。

  另外,洗完的衣服必须要晒干吧。菲娅取出了沉在洗衣机里的衣服放入竹篮,走向了院子。地上长着短短的青草,赤脚踩上去心里一阵舒坦。将晒衣服的竹竿前端伸长,把濡湿的衣服绞干后挂了上去。啾。啪。啾。啪。竹竿上有好多个鸟嘴似的三角形的物件,菲娅觉得它们好碍事,便全都扔在了一边。这是什么咒语用的道具吗?

  「这样最后一件……嗯,不是很完美嘛……」

  自己银色秀发的边上,洗完的衣物『啪嗒帕塔』如同牧歌般随风飘荡着。制造出这样的光景的就是我自己啊。菲娅这样想着,心中油然浮现出不可思议的满足感。

  但是,就在刚刚确信自己的作战完全成功的那刻接踵而来的却是——风。

  一块毛巾呼的一下飞扬起来,追赶着的菲娅的手够不到它,一会儿便落在了房顶上。菲娅皱着眉头,实在没其他的办法只能纵身一跃,飞到了屋顶上。『乓』的一声脚下传来奇怪的声音,不过现在更重要的是那块毛巾。菲娅取了回来,跳落到院子里——那一瞬间,仿佛是在嘲笑着她的努力的大风再次降临。这次好几件衣服都被吹到了旁边那高高的树上挂了起来。真是麻烦呢,菲娅把毛巾挂在竹竿上想要去取回那边的衣服的时候,刚离手的毛巾也被吹到了枝头上。有完没完啊!

  「……那个……怎么啦。衣服要用风吹干,也就是说挂在高的地方应该可以干得更快吧……总的来说可能这样更好一点呢……感觉好像是这样的,嗯。」

  菲娅强行说服了自己,不再关心在枝头上飘荡着的衣服,向屋子那边走去。

  然而,进入视线的是——

  首先是起居室里。柜子倒在地上,为什么明明应该在屋子中间的桌子会斜着瘫倒在地上,而桌脚插破了隔门呢?桌子和吸尘器以奇怪的模样缠绕在了一起——菲娅心中,蜘蛛的出现也好那立方体的玩具也好,全都忘得一干二净,而那时那奇怪现象的原因倒是感觉有点明白了。此外壁橱里繁多的杂物都落到了席子上,吸入了奇怪东西的吸尘器彻底地沉寂了。。

  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从天花板上掉落下来,菲娅抬头向上看去。那是黑灰色的屋顶瓦片的碎屑。刚才跳到屋顶上去的时候听到的声音,一定就是这个吧。

  直到这时,菲娅才第一次这么想。太不可思议了,为什么很多地方看上去比打扫之前还要散乱呢?老实说感觉真的已经是乱得一塌糊涂不能更糟了。为什么呢。

  脸颊上汗如雨下。

  「难道说……我的家务做的并不是那么好吗?」

  作为这个问题的回答,屋子外面传来了两个人靠近中的脚步声。

  菲娅慢慢地坐在套廊上——

  是说家里发生了灵异现象还是说有外星人呢。这两个里面哪个会更有说服力呢?

  那样考虑着的同时,菲娅的额头趴在冰凉的套廊地板上,倒了下来。

  「嗯。虽然当时也并非完全没有觉察到,不过果然是那么一回事吗……?」

  春亮看着院子里挂在枝头上随风飘荡着的衣服,小声嘀咕着。

  「如果是玩耍的话,应该就不会好好地往洗衣机里放洗衣粉了……暂且不提放入的量。去看下就明白了,现在洗衣机就像螃蟹似的吐着泡沫呢。」

  木叶歪着脑袋,手指摆出剪刀的姿势模仿着螃蟹。春亮捡起了落在地上的魔方。

  「真是的,这种东西怎么被她找出来的。」

  「那个……春亮,你还记得吗?我刚来到这里时发生的事。」

  「啊,稍微还有点记得。你刚开始的时候也老做些奇怪的事情呢。」

  她刚来到这里的时候,春亮才刚刚开始读小学。当然,曾经清晰的记忆已然变得稀薄模糊……但仍残留着某些印象。

  「果然啊,虽然很希望能忘掉这些事……不过现在,却觉得这样也挺好呢。」

  「怎么说?」

  「呵呵。我觉得你只要把曾经和我说过的那些话,也对菲娅说一遍就行了呀。这样肯定能够圆满解决的。」

  「我可不记得了。我到底说了些什么啊……?」

  「没关系,春亮从过去到现在一直没有什么改变。不用考虑得太深,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吧,这样就行了。」

  之后木叶提议帮我收拾一下房间,我慎重地拒绝了。我总觉得那是我必须一个人办完的事。她也没有再说什么。

  木叶回别屋以后,春亮放下了魔方。抬头向天花板看去。

  「哎呀哎呀,到底该怎么办呢……?」

  那天夜晚。

  「喂,醒着吗?」

  耐心等待了好久,拉门的对面终于传来了叽叽咕咕的回答。

  「吵死了,我在睡觉呢。」

  「既然能回答我的话不是醒着嘛。」

  「吵死了别烦。诅咒你哦。」

  「好好。怎么啦,没什么想对我说的话吗?」

  过了好几秒,她才吐出一句回答「怎么可能有呢!」。这样的话也行,春亮吐了口气。真是的,该说她太固执了还是怎么的呢。

  「不管你怎么想,我倒是稍微有点话想对你说。那个……很抱歉啦。」

  没有回答。没办法,只能自顾自地说下去。

  「虽然我心里其实很明白,但有时候还是会忘记呢。尽管你是和人类相似的存在,但毕竟不是人类,刚开始和我们一起生活肯定会很辛苦。会有各种各样不明白的地方,会碰到许多失败,会为别人添很多麻烦,会和别人起争执,这些我想都会发生。木叶当时也是这样的呢。」

  「尽管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不过不要把我和那个乳牛相提并论。真令人不爽。」

  「呵呵,换句话说呢……解开诅咒是个需要花费很长时间的过程,所以干着急也是没什么用的。不用太勉强焦躁,慢慢地坚持下去不也很好吗?如果你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嗯,只要是我能教你的我一定会教会你的。那我先走啦……晚饭在厨房里还留着点呢,想吃的话就去吃吧。另外我把送你的礼物放在这儿了。自己拿去吧。」

  春亮把带过来的纸袋放在拉门前,伸了个懒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几分钟后,菲娅悄无声息地打开了拉门。稍稍等了一会儿,窥探了下外面的情况,突然伸出那只白嫩的小手抓起了纸袋,然后又悄无声息地关上了拉门。

  袋里装的是衣服。最主要的是一件虽然稍微显得有点大,但尺寸还是挺适合,并没有相差多少的连衣裙。另外就是看上去崭新的用塑料袋包装着的内衣。里面轻轻飘落下一张便条纸,上面写着「对小孩子来说内裤就足够了」……

  「去死吧!」

  菲娅反射般的把便条纸扔在地上,然后目光便停留在那背面写着的字上。「如果想要胸罩的话请多打工赚钱来购买。如果生活中能习惯穿戴的话请尽可能习惯……当然,想要成长为我这样的身体是不可能的,所以我觉得这完全是没有必要的徒劳无功之举。」

  还没读到最后菲娅就狠狠地用脚踩了上去。

  纸袋中放着的并不止这些。白天见到的那个玩具也在里面。

  「……脆饼干嘛。」

  肚子鸣叫起来。昨天春亮说过已经吃完了,那这应该是他特意买回来的吧。

  「呼……哼,我可不会中你的怀柔之计哦……这样就像小孩子似的嘛,竟然用吃的东西来引诱我。」

  菲娅一边嘟哝着,一边打开了包装袋。嘴边传来脆饼干碎裂的声音,手边则是消遣似地拧动着魔方,塑料摩擦所发出的声响。

  「哇,芝麻,里面放有芝麻呢。好香啊……」

  使昏暗的屋子里同时发出两种声响的同时,菲娅这样想着。

  没办法哟。我这宽大的胸怀就接受那个不知羞耻的小子的谢罪吧——另外首先要做的是,一定要叫他告诉我这么好吃的东西究竟是在哪儿买的呢。

  第二章 何处,何事,何物/"When contents of the cube are exposed"

  「洒出来啦洒出来啦,吃饭的时候好好看着盘子啊。」

  「嗯嗯」,菲娅作着不知已经是今天第几次的含糊回答,用叉子刺穿了煎鸡蛋的蛋黄。可是她的视线却停留在了房间角落里的那个四边形的物体上。

  「嗯——。果然,像是『这些小家伙们到底在箱子里干什么!?』这样的问题还是问不出口吧。」

  「别,别把我当傻瓜啊。我可是很清楚的哦。用它能够看到遥远场所的景象。借着电气的力量,也能够记录过去发生的事情。尽管只是第一次看到这种东西,但是全都如同我想象的那样呢。我可没有被这东西惊吓到呢,哈,哈,哈。」

  菲娅维持着奇怪的表情装出笑脸。尽管已经吃完了,但仍握着叉子在盘子上彷徨着。新闻解说员在镜头前说着「早上好。今天一整天大家都要提起精神来!」,菲娅自言自语地礼仪式地回答道,「嗯。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不过你也尽量努力吧。」

  「喂菲娅,稍微拿着这东西看一下。我教你使用电视机的方法吧。」

  「这是什么啊?」

  「首先要做的是试着按下这个红色的按钮。对着电视机。」

  菲娅拿着遥控器,略微有些紧张地按下了按钮。

  「消——消失了!?」

  满脸惊愕地转过头来向春亮报告。春亮说,你试着再按一次吧。

  「点——点亮了!?」

  以完全相同的动作再次报告。

  「那就是电源按钮。不看电视的时候一定要把电视机关掉。尽管还有许许多多其他的按钮,不过最好不要胡乱触摸他们。能够随意按的只有下面那些标有数字的按钮。那些按钮一个接一个揿下来也没关系。」

  「真的可以吗。我来按……我来按?」

  转换着频道,切到了其他新闻台的体育栏目。春亮完全没有预料到,因为一下子变成了F1的比赛场景,菲娅叫喊着「躲开啊!」倾斜着身体。

  「就像这样,只要按那些按钮,节目就会有许许多多变化。顺便要说的是你大可放心,不管哪个节目里的东西都不会飞出来哦。」

  「我,我明白啦。可是有万一的情况呢。危机管理可是很重要的。」

  菲娅微微红着脸说着的同时,继续不停地切换着频道。

  使那个动作停止的是,正在播报低气压中接近的节目,节目中的画面是波涛汹涌的海面。

  菲娅停止了手指的动作,呆呆地紧盯着那画面——

  「这……就是海吗?」

  春亮肯定地回答。她的视线钉在了画面中的大海上,小声嘀咕。

  「……我从来都没有见过大海。原来大海是这样宽阔的东西啊。」

  瞳孔中满是复杂的神色。如同小孩子般的憧憬——以及微微的失望。

  「比我想象中要冷得多……也要更阴暗得多呢。」

  「那是因为暴风雨即将来袭啊。夏天可完全不是这副样子的。」

  「原来是这么回事。」

  「附近也有哦。就在镇子的对面呢。如果你想去的话,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带你去看看。」

  菲娅暧昧地摇着头。春亮无法判断,这到底是肯定的动作,抑或是否定的动作。

  门铃声轰鸣,春亮抱着书包向门口奔去。满脸笑颜地等在那里的是穿着制服的木叶。她只要没有班委会和社团活动的时候,经常会这样和春亮一起去学校。

  「早上好!」

  「嗯,那么走吧。」

  「呐,这是怎么回事?」

  「要说怎么回事的话,就是去学校啊。我们平时都要去上学的。」

  「和那家伙一起吗?」

  「嘛,因为和她是同一个年级的学生。」

  穿好了鞋子,春亮用手指着不知为何满脸不快表情的菲娅。

  「今天我可要给你指示。就是在我回家之前你的工作。」

  「……说说看。」

  「首先,就像我刚才教你的那样打开电视机。然后看你喜欢的节目。肚子饿了的话厨房里已经准备好了饭菜。困了的话就去睡觉吧。如前所述,好好努力吧。」

  「只有这些吗?」

  「只有这些。我会逐渐教你些家务活的,今天就规规矩矩的吧。」

  呜呜——菲娅鼓着脸。春亮正考虑着如何才能让她接受的时候,从门口探出头来的圣母般的笑脸说道。

  「难道,你实在是说不出口,一个人留在家里好寂寞啊这样的话?」

  「什,什么东西!?谁说过寂寞什么的啊!多余的家伙不在家里我才感到痛快呢!啊,真快乐,电视的世界正等着我呢!」

  「既然这样就不来多打搅你了哟。很好很好。那么春亮,我们走吧。两个人一起到快乐的学校里。」

  「快乐什么的……哼!不管怎么说那头乳牛也只会像发情的母牛似的,两个人快乐地调情幽会吧……!真是的,不知羞耻!快滚马上就给我滚!我早就想要一个人呆着,都快憋不住了!」

  「哎,到底在生什么气啊……快迟到了,我也没空来管你了。木叶,我们走吧。」

  木叶轻快地迈起脚步,春亮搔着脑袋走出家门。菲娅气息慌乱地目送着他们的背影,直到完全没有了他们的迹象才深深地叹了口气。『噗通』地在门口弯下了腰。

  好安静。鞋箱上放着一个用木头雕刻而成的熊,天花板那粗粗的木纹理,墙壁上挂着的镜子,它旁边的日历。所有这一切都完全静止。静止着的日常用品,向她投射着无言的寒冷——蕴含着无机物的同类意识。

  抱着膝盖,眯起眼睛。之后菲娅微微倾斜着脑袋,白银的头发从眼前掠过,她一边斜视着一边低声私语着。

  「笨蛋……真的把我丢在这里一走了之就好吗?」

  对于载上奇妙的客人早已习以为常。对在机场前所谓的人海之十字路口工作的人来说,那是理所当然的。不停重复着FUCK这个单词的黑人们,拿着相同游戏机的中国人,毫无生机表情的所谓日本人家族……「没有人到来的森林与沼泽」。决不会再想一遍这种事情。

  但是——这个客人,在这些人中显得尤为奇特。

  出租车司机只是移动着视线,从后视镜里确认着几分钟前从飞机场乘上出租车的客人的模样。那是个有着金色的头发,穿着潇洒的礼服的白色人种的美女。只是这样的话倒还好。除此以外所有的情况都显得怪异。实在是怪异过头了。其实好好想想的话,会有人穿成这样坐飞机吗——?

  「感觉有种被人盯着的感觉呢。」

  在镜子的世界里,无视着「禁止吸烟」的标语(恐怕是意图层次上)叼着烟草的女人,同时吐出了烟和流畅的日语——和轻微的金属音一起耸了耸肩。

  「啊……那个,对不起。」

  「噢呀,你也盯着我吗。」

  不是我的话那是谁啊。车子里明明应该只有我们两个人。驾驶员越来越感到有些毛骨悚然,浑身哆嗦。但是客人还是客人,离她所说的那条路上的酒店还有很远的距离——似乎是想要让这车上空间里的气氛变好些似的,驾驶员开口说道。

  「日,日语说得很流利呢。我也载过不少外国人的乘客,但其中你是最——」

  「最奇怪的乘客吗?」

  驾驶员感受到了仿若寒冷的冰柱从喉头直滑到肛门般的感觉。想办法装出平静的样子。

  「其实除了日语说得最流利以外,你还是最最——美丽的人呢。」

  「嘛。在这个国家里连出租车驾驶员都接受过措辞的训练吗?不亏是礼仪之邦日本呢,太棒了。哧哧。」

  似乎回答地很不错的样子。那笑声犹如少女般轻快,驾驶员轻轻叹了口气。

  「不,这决不是礼节性的措辞,我真的是这样想的。」

  「呵呵,嘛,就算是谎话我也不在意哦。『我们认为只有谎言,才是通往一切幸福,一切恩惠,一切名声,一切财富的关键』,这是我喜欢的作家所写下的词句。真是反社会的言语呢。」

  「哈……虽然我没听说过,不过应该是外国的作家吧?」

  「是的,在反社会这方面很有名的人物呢。多纳斯昂·阿尔方斯·弗朗索·多·撒多侯爵。」

  边说着,坐在后排的客人又笑了起来。驾驶员不明白哪里有好笑的地方。

  「你是来日本观光的吗?」

  「不,差不多算是工作的事情呢。」

  「辛苦啦,那个,是怎样的工作呢?」

  美女以奇妙的姿态抬起头来,通过反光镜向着驾驶员笑了起来。

  驾驶员心中满是想要逃走的恐惧感,用力踩下了加速踏板。啊,果然是这样。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人类。这样,如同愉快地踩烂虫子的小孩子似的,以充满了侮蔑的恐怖的眼神笑着的人类,怎么可能会有呢——

  「打扫垃圾。」

  一个人留在家中,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很快就对电视感到厌烦了。

  「呼,好闲啊,果然好闲啊。」

  说着和昨天同样的台词考虑着。反正留在家里怎么也是闲着没事干,还不如出去看看吧。穿上了套廊下面的草鞋,在庭院里悠闲地散步。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好无聊啊。」

  秀眉微蹙地绕着庭院不知走了几圈,视线停留在了眼前的别屋上。一楼看上去像是个仓库,银色的卷帘门紧闭着。向二楼的窗口眺望去,菲娅回想起了今天早上的事。

  「不管怎么说也实在是太不公平了吧?春亮为什么对那个乳牛这么好。这个不知廉耻的小子。岂有此理,为什么那女人就能有个这么好的房间呢。实在是不公平,不公平!我明明也有很多想做的事情,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轻声嘟哝着的同时往回退去——然后停了下来。

  「对了。那家伙并没有特别禁止过这样的事情吧……?嗯,因为没问题所以才没有提起过吧。」

  尽管自己点了点头算是决定下来,但是要实行这个作战的话还有一个难关。

  「那么,这该怎么办呢……?」

  向着空无一物的天空抬头看去沉思着。然后,突然注意到了那个无心准备好了的东西。菲娅得意地微笑着。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的是天空——以及那宽广视线的尽头,那别屋的窗子。

  输掉猜拳被罚去买果汁的泰造回来了。然而他却空着双手,神色黯淡。用便当盒子捅了捅一直以来的伙伴,春亮抬起头来。

  「怎么啦,泰造?」

  「呐,春亮……我也知道这样做是不行的。但是实在是没办法啊——虽然这招已经用过好多次了,不过还是不得不这么做呢。呐春亮,在这种情况下我那么对你也没问题吧。」

  「你,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

  看着春亮有些发愣的眼神,泰造突然紧紧地掐住了他的脖子。

  「为什么!你这家伙!只有你!」

  「呜哇!?你这笨蛋,在干什么啊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问问你自己吧!你这混蛋,已经有了木叶同学还不够吗!」

  「所以说啦,我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啦哇哇哇!?」

  「呜哇你好脏啊!」

  「夜知,别喷些唾沫星子出来!」

  春亮已经连该对涡奈和锥霞道歉的事也忘得一干二净,只是对那一瞬间进入视线的存在感到疑惑。那是——从教室的后门处,孤立高耸般现出的那银色的头发。

  「喂,刚才的那个男人。怎么不带我过来啊……哟,原来在这里啊。」

  菲娅满脸平和地走了过来。而且不知为什么竟然穿着制服。

  「哈哈哈,我来了哟,春亮。」

  她挺起胸来,骄傲地说着——教室的空气似乎在那一瞬间静止了。

  「菲娅!?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要说为什么的话,因为你这家伙又没有对我说过『别到学校来』或是『别出家门』之类的话啊。所以说到这里来是我的自由吧。」

  「别说得这么理所当然!」

  坐在一旁的涡奈,随手抓住了春亮的头将便当盒子塞到了他手里。然后顺势站了起来,双眼闪闪发亮,紧紧地抱住了菲娅。

  「呜哇—,呜哇—!超级漂亮—,超级可爱啊!」

  「喂,你这女人别随便摸我啊。」

  「连说起话来都带有独创性!是叫小菲娅吗?你是从哪里来的?和亮……春亮同学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吗。大概说起来就是目前我正住在那家伙家里。」

  「同—居—吗!?」

  「我老爸的!她是我老爸认识的人,在国外结识的人的女儿!所以没办法我才陷入了这种要照顾她的困境……听到了没!」

  「哈……住在一起是因为这样的原因吗。看来……作为班长,必须多多确认一下你们的情况呢……!」

  锥霞带着某种奇妙的气势站了起来。很快班级里所有的人都聚集到了这里。

  精疲力尽的同时,春亮暂且向菲娅作了个「不要说些多余的话」的眼色。菲娅也点了点头。不管怎么问起来,就说菲娅是刚从外国过来的孩子,因为没有什么特别想要转校的缘由,一直闲着所以便自己来了学校……好像是这样流传着。

  很快,围绕着菲娅的这股骚动也理所当然地传到了走廊里。

  「啊啊—!?」

  往叫喊声的源头望去,神色慌张的木叶急忙跑进了教室里。刚从小卖部回来的她手里抱着好几个三明治。

  「怎,怎么回事?」

  「她自说自话跑过来的。我已经差不多快要失去意识了,之后就拜托你了,木叶……」

  「拜托我这种事也只会为我带来困扰吧!?」

  就在那时,有个由于木叶的登场而人格有所变化的男人。泰造迅速从人群中钻了出来。

  「哈……木叶,同,同学。欢迎来到我们班级!差不多有一半男生都在这里所以可能有点挤,请您别再意!您有何贵干?」

  木叶满脸笑容地打了招呼。然后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

  「那个,本来是和春亮约好了一起吃午饭的……既然正好菲娅也来了也想和她一起吃饭啊—。可是这里人太多了让我很困扰呢。」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就交给我吧!如同所期待的那样,泰造把聚在菲娅周围的人群都踹走了。无视着『噗噗』袭来的意见和牢骚,泰造强行把其他同学赶得一干二净。木叶笑着谢了他,泰造转过身去紧紧地握着拳头。春亮不由觉得,这家伙以后一定是容易上女人的当的那种人。

  「什么呀,你这家伙也在这里吗。你不来也没关系。」

  木叶的嘴唇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不来最好了应该是我的台词吧!

  「来搬下桌子啊。再加两人份的大小。」

  「啊,泰造,我们两个……」

  「诶?不一起吃饭吗?我和涡奈一起的话不行吗?」

  「我是不在意啦,看下便当盒就知道了,塞得满满的呢。」

  菲娅自说自话地回答了。如果这时以「我们三个人一起就可以了」这样的借口拒绝的话会显得很奇怪吧。不过,为了避免事情变得更糟首先得做好些准备。

  春亮从坐席上站了起来,若无其事地拉着菲娅迈开步子。

  「带你参观的同时去重新买一下果汁吧。你们帮我把座位排一下。木叶,我们走。」

  「啊……好。不好意思啊,这个。」

  木叶把拿在手里的三个三明治递给了泰造,跟在春亮后面走了出去。到了走廊里,毫无疑问的视线都集中在了菲娅身上——姑且无视这些吧。

  「你这家伙,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嗯?我不是都说过了吗,你可没有提起过不要来学校这种事情啊。哈,果然是因为太闲了吧。另外,只有这个女人可以来学校,我却不行,这是不是太不公平了吧。」

  「我也不是一开始就去学校的哦……」

  「你也真是的……在日常生活的常识方面你还有很多不了解的地方呢。一定要我告诉你,现在便外出还早才好吗?」

  「什么呀。没听到我刚才回答的那些话吗。应付这种普通的对话真是小事一桩。」

  「可惜我看着的时候心脏蹦得都快爆裂了……哎,总之先把目前的状况给解决掉吧。听好了,『因为刚到日本来所以什么都不清楚』这种回答可是会拆穿你的身份的,感到困惑的时候就只管低头沉默微笑就行了,这可是日本式的解决问题的方法哦。」

  在楼下鞋箱处的自动售货机那里,春亮购买了适当份数的果汁。木叶像是对菲娅的样子感到很好奇似的望着她,突然出声问道。

  「从刚才开始我就一直很在意……你这身制服究竟是从哪里弄来的?」

  「不用我说你也应该能明白吧。无是腰部还是胸部都空荡荡的。你真的可以开始减肥啦。」

  「在、在我的房间里乱翻出来的吗!你至少把该做的事和不该做的事情分分清楚吧!」

  菲娅抬起头来看着神色慌张开始有些结巴的木叶,满脸轻松地撅着嘴唇。

  「哦……我把那件事说出来也没关系吗?」

  「什么意思?」

  「呐春亮,听我说啊。这家伙衣柜里的最上面,有条形状实在是很难看的内裤——」

  「哇—哇—哇—!买那条内裤只是我一时糊涂而已!」

  「你们吵些什么啊。果汁都买好了快点回去吧。」

  春亮边走边低头对菲娅说道。

  「听我说啊,擅自进入别人的房间是种不好的行为呢。」

  「呜……我也没办法啊,想要进入学校的话不穿制服是不行的,这些规定我还是知道的呢。而且,我也正是靠在路上问了别人『穿这件制服的学校在哪里』才能找到这儿的。」

  「为啥没有制服的时候,你就不能选择『放弃』吗……?」

  「说起来,你到底是怎么进房间的呢?我记得明明锁得好好的。」

  「……?怎么啦你不知道吗,就是普通的进入方法么。从窗口那边。」

  「窗口应该也是锁着的呀。难……难道说!?」

  对着说不出话来的木叶,菲娅摆出个V的手势严肃地说道。

  「嗯。我把玻璃割开了。」

  木叶感到一阵眩晕,浑身无力发软像是站不稳似的,身旁的春亮则是如同被抽走灵魂似的叹了口气。这玻璃的修理费该由谁来出呢。

  「……啊—呜—。不行了,累坏我了。喂菲娅,吃完饭后赶紧回去吧。等会儿如果被老师什么的看到了就不知道会变得有多麻烦了。」

  「呜咕。我很想看看你们上课的样子,不行吗?」

  「当然不行啦!」

  在教室前对这个话题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锥霞从背后走了过来。

  「班—长,刚才去哪里啦?」

  「到教师办公室去了次。恭喜你,夜知和小菲娅。」

  教师办公室。由这五个字带来的不妙的预感马上就命中了。

  「我和老师商量过了。作为特例,已经得到了让异国来的客人参观我们下午课程的许可。呵呵,感谢的话就免了,身为班长这是我应做的事嘛。和异国文化交流的机会也不多,这次肯定能学到不少东西呢。」

  别多管闲事!春亮把怒吼拼命吞了下去,锥霞仍半睁眼继续说着。

  「这样我就能有更多和菲娅聊聊的机会了呢。我还有许多事情必须要确认一下哦——虽说和表兄妹关系的木叶住在一块儿,但现在毕竟是年龄相仿的少女和没有亲戚关系的男子高中生同居在一起呢。到底有没有些什么搞错的地方呢……」

  那目光看起来是何等的锐利,毫无疑问是因为主要的问题就在自己这边吧。

  (啊啊,真是的,我是不是该向谁抱怨一下才好啊……!)

  但最后,春亮只是颓丧似地沉下了肩膀,放弃了所有的抵抗。

  就算我抱怨也没有人会听吧,至少这点心里还是明白的。

  「虽然不是很清楚……不过真的可以出席你们的课程吗?你真是个好人呢!」如此说着的时候,菲娅的表情显得比预想中还要开心。

  给了受过维持微笑表情教育的男孩小费之后终于把他赶出了房间,然后,她便开始打开行李。这些从服务前台取来的数个手提箱,都是刚从本国送来的。一边抽着烟,一边确认着里面的东西。必要的东西已经齐全了。没问题。

  「……?好像感觉多了一个什么东西……?」

  最后一件物品是如同吉他盒子般细长的手提箱,好像不记得有这样的玩意儿。把已经快吸完的香烟往烟灰缸里一捻,打开盖子往里看去。

  「这是……」

  一瞬间她的脸颊有些扭曲。那是憎恶与狂怒的表情。粗暴地把盖子关上。在弹力的作用下箱子里的东西落到了地板上。把它捡了起来,文字映射在眼里——把它捏成粉碎。

  「啊啊,真是——多余的操心啊,多余的操心啊……太差劲了!」

  拳打着手提箱,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它丢了出去。套房里看上去很昂贵的彩色花瓶发出了碎裂的声响。

  「呜呜……从最开始就不吉利吗……啊啊,一定要冷静下来,一定要冷静下来——」

  到处蹒跚游移不定,抓起了桌子上的香烟盒。陷进了沙发里的同时深深地抽起了香烟。首先是一支。接下来是第二支。抽到第三支的时候好不容易才消除了些焦躁的情绪。

  当第三支香烟化为灰烬的时候,放在行李中的手机响了起来。从通话口传来的是年轻女人的声音。

  「我是负责本次作战的后方支援。这是第一次联络。」

  「辛苦你了。我已经安全到达……从进入这个国家开始有种被盯着的感觉,难道说那是你吗?」

  「是的。自从你进入这个国家支援行动就开始了。目前也正在进行中。后方支援人员的身影通常是不会显露在外的。」

  「当然必须要这么做。没有战斗力的后方支援人员如果显露出身影的话,那正是骑士的失格了。当我作为先头人员时,绝不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另外,还有一个问题……我这里的那个多余的行李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我不明白你指的是什么。」

  「附着有免罪符机关的垃圾物品。看样子你真的是不知道呢。那就没啥问题了,只要没什么会让这团队不合的事我就感到很庆幸了——那么既不显露外表也不告知名字的后方支援者,我们就这样分别开始行动吧。」

  「了解。作战开始。」

  然后电话里的声音告知了目标所在的位置。对于分配到的敌人的强大感到很满意。

  结束了通话,她望着聚积在天花板附近的青烟轻轻地笑出声来,嘀咕道。

  「我就要来拜见你了。为了处理掉你这碍眼的垃圾。」

  下课后的房顶上。覆盖着薄薄阴云的天空中吹来的风让人不禁感到有些寒意。

  然而,菲娅却依然快乐地眺望着眼前的地面。

  「这里好高啊,感觉很舒服呢……现在想起来好不容易有机会坐飞机在空中飞翔,如果能在途中看看窗外的景色就好了啊。真是太失败了。」

  然后似乎是回想起了些什么,突然笑出声来。

  「而且——上课这种东西还挺有趣的嘛。呵呵,我说英语的时候你们这些家伙的表情也是。那点东西明明只要两天就能记得清清楚楚的嘛。」

  「基本能力上就有着质的差异,别把我们和你混为一谈啊……」

  春亮耸了耸肩嘟哝道。午后的课程如同精神上的拷问一般残酷。虽说没有出什么致命的麻烦真是太好了——可是由于受到多管闲事的老师发出的带菲娅参观学校的指示,即使是下课后,春亮的精神疲劳仍旧一点都没有恢复。

  身边的木叶同样也是满脸疲倦的表情靠在栏杆上。本来泰造他们想要一起陪行的,但是由于社团活动和班委会议最后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呐,那里的球赛已经结束了吗?人逐渐变少了呢。」

  「差不多到了社团活动结束的时间了吧……我们也该回家了吧?」

  「很好的提案呢。快点回家吃饭吧。」

  即便听到了这句话,菲娅也仍然没有离开栏杆。

  「好啊。不过……我还想再呆一会儿,只要一会儿就行……我想呆在这里。」

  春亮盯着那瘦小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放弃似地吐了口气。

  「呐春亮,这块地方——真的很不错啊。」

  「是吗?没人来这里,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不能算是怎么令人愉快的风景吧。」

  「我并不是指风景。而是这里,所谓学校的地方……非常热闹,有着数不清的人,并且每个人都是那么的快乐。这样的地方真的是头一次看到呢。」

  伴随着苦笑吐出的那些台词里,有些温柔。

  以及那并不能完全隐藏掉的寂寞。

  听到了「咔叽咔叽」的声响,春亮转头往旁边看去。只见菲娅视线凝然不动,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魔方用一只手玩弄着。

  那一刹那,春亮似乎有种这个屋顶上并没有自己和木叶的存在,而只有这个少女的错觉。即使闭上眼睛,从这里离开,这个少女也会继续独自存在着。似乎这是幅仅有一位登场人物的油画,而我们只是从边框外面凝视着而已。

  「……这样的学校也不过是最近才出现的东西。感到稀奇也是理所当然的呢。」

  打断了春亮的妄想的是木叶的话语。但是这样安慰性的说辞,对菲娅来说却连一点点作用都没有。

  「到学校来的途中,在镇子里所看到的东西也很新鲜呢。其实总结起来都是一样的。人很多——很热闹的样子。哈哈,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能聊的话呢,我真想一个一个问过来啊。」

  「到目前为止你呆的地方难道几乎都没什么人吗?」

  「到目前为止的地方……」

  「——啊啊,如果你不想说的话也没关系。」

  菲娅直到这时终于把头转向春亮。

  她面带微笑。脸颊微微松弛下来,细长而清秀的眼睛眯了起来,形状好看的嘴唇浅浅地撅了起来。但不知为何——春亮对于她至今仍没有哭泣出来感到有些毫无理由的不安。

  「春亮,你想知道吗?」

  「……诶?」

  「反过来我倒是想问问你。你这家伙,很想了解我的身世吧?我至今为止都呆在哪儿,过去都做了些什么事,以及我到底是个怎样的东西。说吧,你是不是——想知道这些事呢?」

  她仍旧满脸微笑。明明对我来说应该是很无所谓的问题。

  我却感到了异样的紧迫感。

  春亮咽下了口水。有种不管是作出肯定的回答抑或是否定的回答,都会发生些什么事的预感。心底里并不清楚那到底会是什么。但是,春亮明白,那一定是无法挽回的事情。

  木叶严肃地看着菲娅。菲娅则保持着哀伤的微笑。

  两个人都在等待着回答。

  春亮舔着嘴唇,深深地吸着气。然后,像是要给出答复似的张开了嘴——

  「——我来回答第一个问题,『到目前为止都呆在哪儿』吧。在这数百年间,一直沉睡在一个废弃城市的隐秘仓库里。因此,你才能够逃过我们的眼线哦。」

  从屋顶上的入口处传来的声音让春亮一时说不出话来。果然那就是真实的答案。并且如同之前预料到的那样,无法挽回的事态终于发生了。

  与平和安稳的生活就此告别。

  穿着贵族礼服的女人。吊坠着轻小头饰的金发下,抹着口红的嘴唇却叼着和贵族氛围格格不入的香烟。但是她全身最大的特点还是那双臂——从指尖一直到肩头,全部都被黑色的钢铁覆盖着。无比粗壮而又巨大。那是巨型的手甲。黑色的铁板被几何地组装起来,几乎和她的身体同样粗大,只能被称为畸形的东西。只装备着为巨人使用而制造的假手,或是说是巨大的西洋铠甲的手腕部分的样子,理所当然地形成了如同偶人玩具似的形状。

  「请问您……到底是谁?」

  在奇异气势的压迫下,春亮如此问道。那个女人立刻噗嗤笑了出来。

  「少年,不用敬语也没关系。我是名为『蒐集战线骑士团』的组织的一员,姓名为P.B.巴萝伊。也有个绰号叫做『晃动的人偶』。」

  用巨大手甲的指尖撩起了裙摆,优雅地行了个礼。那是有些怪异的深深的一鞠躬。

  「哈……啊?那个,我现在还不太明白……」

  「哎呀,从这个姓名你还不明白吗——那我首先来确认一下。你是姓夜知吗?」

  「诶?哈,是的。」

  「既然这样我就为你说明一下吧。夜知崩夏与我们的骑士团的立场处于完全敌对的状态。你背后那家伙被从沉睡的场所发掘出来就是这一切的开始。情报流传过来之后我们迅速展开了调查,但先头防备已经被穿越了。平时应该可以在出其不意完全消除痕迹的情况下完成这一切,不过这次毕竟是重要的道具。总之他想出办法突破了我们的防线,把那东西运了过来——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已经说明得很充分了吧?」

  那东西。道具。搬运……以及春亮父亲的姓名。所有的一切只有唯一的联系。

  「你,你的目标是这家伙吗……?搞什么啊!」

  「真是愚蠢的提问呢。在那里发掘出来的是被诅咒的道具——尽管所有和诅咒相关的组织都关心着这东西,但我们的立场和『暗曲拍明—研究室长国』,『龙岛/龙头师团』,『彼布奥—里奥家族会』以及『夜知崩夏』都不一样。说起来很简单。我们蒐集战线骑士团绝不容许被诅咒道具的存在。诅咒是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东西。所以说我要」

  从叼着香烟的口中长长地吐出一口烟。她似乎非常高兴地说道。

  「将那个绰号为——『箱型的恐祸』的东西给破坏掉。」

  很容易理解那句话指向的是谁。春亮转身望去,菲娅满脸苍白地低垂着头。这时又听到了P.B.的话语声。

  「哈哈哈,撒多侯爵也这样说过。『他们将残酷的快乐正当化的理由如下所述。我们期望被感动。正因为如此,沉溺于快乐中的所有男人的目的也即是想要用最积极的手段来感受到这份快乐。』虽然我是个女人,不过也由此被感动了!被现在开始即将出现的残酷!」

  她的台词与接下去的动作间显得很唐突。那女人翻起了裙子,向春亮他们这里疾奔而来。

  「啊!春亮,快逃!」「春亮!」

  被菲娅突如其来地推搡着,春亮有点蹒跚地踱了几步。然后他的身体被木叶拼命地拉了过去。

  「这样关心别人很好!我们决不能把人类牵扯进来!」

  单纯的攻击。举起了被铁甲包覆着的手臂——然后就势劈了下来。菲娅横向跳动躲闪着,直到刚才为止她所站立的地方发出了破碎的临死哀嚎。

  像是野兽般低沉着身体的P.B.吐掉了嘴里那根已经变得很短的烟头,啐了一声——那是与她所穿的礼服看上去毫不相符的所作所为。她举起了刚刺入水泥的手臂,屋顶的碎屑从手甲上零落下来,而地面上则留下了如同陨石坑般的凹痕。

  太不可思议了。不管怎么说这个女人的力量光从外表来看,根本无法造成这样的破坏。也即是说。

  (那个手甲……难道说是诅咒的道具吗?)

  穿着礼服和高跟鞋的狩猎者再度展开了非常单纯的攻击,菲娅拼命回避着。虽然她的身体好不容易才能避免和P.B.的双臂发生碰触,但作为代价脚下的混凝土却被击成粉碎。栅栏杆被砸扁了,凳子四散零落,而供水塔的墙壁已是千疮百孔。

  终于菲娅被逼到了屋顶上一边的角落里。眼前,挡住了逃跑去路的P.B.夸耀般的让双臂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她用舌头舔了舔从额头上滑落到嘴唇边的汗滴,淫靡地笑着。

  「真是奇怪。为什么只顾着躲闪呢……箱型的恐祸可不会做这种手下留情的事。光是从我得到的情报来讲,你可不是这样的家伙啊。」

  听闻这话语菲娅忽的抬起头来,勉强地挤出声来说道。

  「不……不要说。」

  P.B.微微扬了扬眉毛,终于想明白了什么似的,肩头一颤。

  「真是奇怪,真是可笑!难道说那个少年他们对你的事情知道得还不怎么详细?呼呼,那么我就为你们回答一下刚才所留下的那些问题吧!」

  她卸下了手甲上一块金色的部分,其中一块砰然弹出。从那里面取出根香烟叼在嘴里。然后,与飘然而起的烟雾一起从口中吐出的是——嘲笑和玩弄般的话语。

  「『她过去到底做了些什么事?』很简单。虐杀人类。品玩着对人类的侮辱和临死时痛苦的哀嚎,追求着怨嗟声,啜饮着血液,只是杀戮!数十人数百人数千人!不管是毫无罪过的人类还是有着罪孽的人类,不管是男人女人孩子老人平民贵族奴隶学者农民商人神父娼妇骑士统统杀掉!」

  「啊……啊……」

  「全都毫无区别像是神一样平等地杀掉了吧?在结婚典礼的前夜,在丈夫面前把妻子凌辱到发狂然后杀掉了吧?把孕妇的肚子刨开取出了婴儿,让她同时发出了临终的呻吟和产子的哀嚎声,然后杀掉了吧?给予了即将饿死的乞丐食物,然后让他看着食物从自己被割裂的胃中零落出来的惨状而哭泣呐喊,以此为乐,最后再把他杀掉了吧?」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我,我……啊,啊啊,啊啊啊啊!」

  脸色苍白的菲娅双臂环抱全身震颤着。

  「不,不是这样的。我自己并不喜欢做这种事情。我只是被别人差遣而已。我不想做,毫无这样做的理由……!」

  「真是太差劲了。你是不是想找借口说你只不过是个道具而已。但是你做了这些事这确是无可辩驳的事实是吗?正因为如此你才会受到诅咒。啊,真让人不爽。老实说,现在只是说些这样的话就让我有种忍不住想吐的感觉呢。」

  「烦死了,烦死了,不许吵……不许吵!」

  「真是让人讨厌的东西。我让你再好好考虑一次吧。你到底是个怎样的东西?我在这里清楚地告诉你们比较好吧?刚才你提出的第三个问题『到底是怎样的道具』还留着未答呢。」

  不要说,菲娅小声嘀咕着。不要说,春亮也是这么想的。但是,那话语已然无法停止——

  「箱型的恐祸。为了审问异端者而开发的道具,只是——泛用的拷问处刑器具而已。」

  「不要说———————!」

  「那美妙的叫喊声真是让我笑得停不下来呢。你身负着重大的罪孽。那是拷问处刑了数千无辜人民的罪行。受到了让你人化程度的诅咒就是其罪证。老老实实地接受这罪孽的惩罚吧?如同一个普通的道具那样,既然没用了就被摧毁也是很平常的事,你就默默地接受吧!」

  春亮紧紧地握着拳头。他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

  很想要对菲娅说。我理解你。即使遭遇了如此的不幸,但你们绝非单纯的道具,你们有着怎样的思考,你们下了怎样的决心来到这里。我理解你……!

  「如果你没有什么战意的话也没关系。摧毁憎恨的祸具,光是想到这点就会让我的胸中畅快无比!」

  P.B.抬起了双臂。春亮和她之间的距离远超一跃所能达。

  但是,他的耳边却是一阵耳语声——然后听到了衣服摩擦的声音。

  「春亮请你留在这里。」

  黑发的少女以非人的力量飞翔着。就在春亮身旁。

  那是怀着与他相同,不,甚至远超他对P.B.愤恨的存在。

  数米的距离很容易就在一跃中到达了。木叶的制服下摆猛烈地飘动着,几乎是直角地从P.B.的头上奇袭而去。身着礼服的女人敏捷的反转身体,回避着频繁的手刀攻击——然后在她与菲娅之间,木叶满脸严肃地着地。

  低头看了看自己有些裂开的裙子,P.B.夸张地张大了双臂。

  「哎哟哎哟!我倒是一点都没有注意到……在这种地方也有个让人不爽的废弃物品嘛?虽然并没有包含在这次的任务里,不过如果你想要妨碍我最重要的任务的话我也只能把你一起破坏掉了!」

  「你可别搞错了,我和后面那个小孩子没有任何关系。只是对你刚才说的话我不由得感到很恼火,为了驱除这愤懑的心情我只能向你发起挑战了——请你这样考虑为好。当下的年轻人可是很容易闹别扭的哦。」

  平静的话语,里面似乎有些戏谑的成分。但木叶眼镜深处的视线却是无比威严。

  「如果不想受伤的话,还是希望你快点离开,不要多管闲事为好哦。」

  「呼。哈哈……涵养很不错呢,你这家伙。看上去很冷静,不会因为一点点小事就哭泣胡闹——但是,正因为如此,我才想要侮辱践踏你的身体。哎呀,刚才是什么样子哪,忽然之间这对比差别还真大呢……难道你是傲娇?」

  「不知道!」

  双掌摆成手刀的摸样,木叶与P.B.展开了肉搏战。但身着礼服的贵妇人举起了厚重的右臂,用那块铁板很容易地将攻击挡了下来。她的还击是极近距离下使尽全身力气的一记钩拳。木叶虽然慌忙接了下来,但那力量上的极大差距使得她很轻易地就被弹飞开来。

  「蹦出来的时候看上去很有力似的,结果却这么狼狈呢。只能说你的身体还是太贫弱了。虽然不知道你的本性是怎么样的,不过就那三脚猫般的能力来看是没办法破坏这装甲的哟。」

  菲娅对蹲在附近栏杆那儿的木叶颤声说道。

  「你、你这笨蛋……我的事和你完全没关系,你在干什么呀……!」

  「——哎,没听到我刚才说过的话么?我这样做和你完全没有关系,请你不要管我。」

  木叶撑着围栏慢慢直起身子,她正眼都不看菲娅,如此说道。

  「虽然说起来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不过对此你准备如何处理呢?你身负诅咒,这是事实。有着被诅咒的过去,这是事实。因此而被人追杀,这也是事实。对于这些事实,你准备采取怎样的处理方法?」

  「……这种事,如果我很清楚该怎么办的话倒好了。」

  「那么就老老实实地被破坏掉也没关系?」

  「……不要。这样的事……」

  「那么你就只能选择战斗。为了守护自己你只能战斗。这是理所当然的。但是……真是的,明明自己心里很清楚却还这么困惑犹豫。」

  「什么呀……你这家伙,心里很清楚指的是什么?」

  木叶嘟哝着,视线固定在前方。

  「讨厌伤害别人的自己。不想战斗。想要忘记想要忘记,因此对于自身感到踌躇和犹豫……只是一味地看着过去的自己心情会变得很糟糕呢。」

  木叶站起身来,喘了口气,自暴自弃般地又发起了猛烈的突进。再次被弹飞,但这次她并没有重重地摔到栏杆上。

  在围栏前出现的一个身影,将木叶稳稳接住。

  「抱歉。心里稍微有点乱,所以来晚了。」

  「春亮……」

  「笨,笨蛋……你别出来啊!不是叫你快逃的吗!」

  「不——,我虽然起不了很大的作用,不过起码还是可以稍稍帮上你的忙的哦。」

  菲娅身后,春亮抱着木叶,重新转向P.B.那边。

  「少年,可不要做这样愚蠢的行为。虽然我一般不会主动杀死人类,但如果陷入了不可回避的状况之下也会发生点意外的哦。例如说,阻碍我去消灭无论如何都要破坏的道具的状况之下。所以说你能不能重新考虑一下?」

  「我并不需要重新考虑。这家伙她拜托老爸才被送到我这里来,就这样临阵逃脱对我来说是不可能的。日本人可是讲究感情的民族——另外,还有一个理由。那是和这个眼镜娘发火同样的理由,我也略微有些生气呢。这就是我想要和你过过招的理由。其实我平时是个很讨厌吵闹打架的人呢。」

  「让人感到很愉快的做法。那么你想怎么样?」

  这是个问题。低头向抱在怀里的木叶望去,她正紧紧盯着春亮。

  「笨蛋……为什么,你……对我的事……」

  背后传来菲娅的声音。春亮咧着嘴唇。

  「别这么说。你为什么要做那样愚蠢的事呢。」

  「虽然心里还是有些别扭……不过果然必须得到春亮的帮助啊。」

  「我无法完全理解你的心情。不过很抱歉,在这种状况下只能拜托你了。虽然你可能会对此感到有些讨厌也说不定……不过就现在的形势发展下去我可毫无胜算。」

  春亮不等木叶回答,噗嗤一笑跨出一步。但是与P.B.视线交汇的时候,他的脸上只留下了真挚的决意。

  「如果对于半吊子的能力有所不满的话,就让我来会会你吧。虽然由于一些理由不想血溅当场,但如果你继续作恶的话我可就对不住了。请你原谅。」

  「原来如此,真是很努力呢。那我们就开始了吧?哦,对了,在破坏完成之后我还要写报告书呢。趁现在把你的名字告诉我吧,那个多管闲事的废弃物?」

  春亮把手放在木叶的肩上。一刹那,穿在木叶身上的制服和内衣都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唯一剩下的是,春亮握在手中那细长的无机物。刀刃被暗色的刀鞘覆盖着。刀鞘看上去异常得薄,异常得坚硬。可以说刀刃上就像是铺张着一层金属膜似的。与其说那是刀鞘,还不如说是不饮血的第二刀身。

  那被诅咒的日本刀,不知从何处发出话语声。

  「我的名字是村正木叶。不过……我可是很讨厌别人称呼我的姓哦。」

  有力的手臂挡住了刀的来袭。在这样凌厉的攻势下那女人却并没有被击飞。

  「就像往常一样陶醉在这身体之中吧……!对我来说基本的动作还是没问题的!」

  向着从刀中传来的话语声,春亮说了句,拜托了。操纵着成为妖刀的木叶跨出一步,几乎感觉不到重量的刀身闪闪发亮,瞄准敌人使出一招逆袈裟斩。P.B.对于来袭的速度皱了下眉头,勉强用肘部的手甲抵挡下来。

  「很不错嘛,在战斗中尽情地享受乐趣吧……!不过为什么不把刀拔出来呢?日本刀的斩味很差劲吗!?」

  「我不是说过了嘛,我讨厌血……不用你操心,如果中招了的话可是很痛的哟!」

  发挥着如同铁刀般威力的刀鞘和手腕上的护甲无数次交错。刺耳的击打声使得耳朵开始有点疼痛起来。

  「太硬了……光凭这样力度的打击无论如何也破坏不了吗!?」

  虽然身体几乎是在自动行动着,但并不是一点疲劳感也没有。呼吸已经急促起来。木叶应该也很清楚我的身体状况吧。乘着敌人的铁拳陷入屋顶之际,我和她保持了较为安全的距离。

  「春亮,不要紧吧?」

  「啊,还行……哇!」

  分心的一瞬间,眼前的刀鞘将急速飞来的水泥碎片击落。如果不是木叶的帮助的话可能我都已经死了十次了吧,春亮背脊震颤着如此想到。

  「但是这样下去总会撑不住的啊,得想个办法。」

  「我有一个提案。既然已经快要力尽了,我们就试着用那招吧。之前见过一次的那个……是叫『交叉法』吗。虽然对你来说,一定很讨厌继续保持这样的姿态吧。」

  「的确是这样……不过试试看吧。多加小心的话应该没关系的,请不要过多在意。」

  「现在已经没有让你们悠闲聊天的时间了,垃圾和与垃圾为伴的少年!你们实在太碍事了,现在就让我破坏掉你们!」

  外形相当丑陋,只有左右保持线对称的晃动着的人偶愉悦地开始了暴力行动。

  尽管一如之前那样避开了攻击,但是,木叶正开始策划新的行动。在自己身体内部改变着行动的目的。不是进攻,也不是防御。

  那是分析。

  要做的只是集中精神。犹如要烧坏并不存在的脑子那样的集中力,正在努力地分析着敌人仅有的那些许癖好与习惯。呼吸。视线。体态。动作。怎么的预兆带来怎样的进攻。维持着法则化形状的「核」在哪里。这些分析需要进入无我状态的集中力。

  剩下的必要要素是机体。组合着微小的预兆,预测攻击,等待着结果一致的时机。

  (还没到时候,还没到时候)

  回避。继续等待。不能着急。由无意识和本能的领域形成的法则,由于集中力的崩坏很容易消失。感觉到预测的末端正逐渐消失。不能着急。这时——

  (——啊!)

  终于来了。匹配着那从无数预兆而得到的推测,线路和速度完全相同的一击。

  对于这一瞬间的木叶来说,那是犹如过去一般了然于胸的未来。正因为如此,针的前端的「核」能够精确地狙击关键位置。木叶完全舍弃了到目前为止所形成的法则和推测,将身体和灵魂予以解放,猛烈一击——

  握着木叶之刀的春亮回转手背,空着的左手捏住了刀鞘。在瞬间移动着体重的同时,展现出刀的本来外表——拔刀。

  「——『剑杀交叉』!」

  雷鸣般的声响。从刀鞘下滑出的白银刀刃,简直如同雷光一般迅捷,不留下一丝生机。

  如同是诉说着刀刃的闪光只是幻觉罢了似的,黑色的刀鞘同时在另一侧缠斗。完全利用对方攻击中的力量的交叉法——破坏武器构造中类似于心脏的一点,用太刀带来终结。

  作出残心的姿势,刀在手中蓄力不发。只有无声的停滞——数秒后,终于认识到了自己死亡的迟钝的钢铁终于崩落下来,无机质的破灭声不断回响着。

  「不可能……竟然被破坏了。诶,真的还让我有一点点吃惊呢……太差劲了,太差劲了,太差劲了。让我的肌肤暴露在阳光下对我来说可是纯粹的侮辱哦。」

  木叶的拔刀术将对方的武器完全破坏了。覆盖着P.B手腕的护甲连锁反应般地崩落,现在护甲之下的肌肤正毫无防备地表露出来。

  那手臂。

  理所当然的是,她有着真正的手臂。很明显之前的装甲并非义肢,单纯的只是覆盖着手臂的铠甲——说到底也并没有过认为那是义肢的念头啊。

  她的手臂完全扭曲着。尤其是骨骼,异常的歪曲。肌肤显露出奇妙的黑色,参杂在坏死的紫色中。手臂上各处流淌着鲜血。

  「那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手臂上装着铁块铠甲,被水泥钢铁这样的东西击打着,会变成这样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吧?」

  「原来是这样……那么说那铠甲并不是诅咒的道具吗?」

  「为什么你觉得我会想去碰触那样污秽的东西呢!光是些许碰触我就想要咬舌自尽了,实在是最烂的东西。确实,在骑士团中使用祸具的人也不少。但我决不会去使用。所以说才会变成如此的状况。嘛,说的太多了。」

  P.B.有些湿润的眼眸紧紧地盯着那看上去有些可怜的手臂。

  「我对于痛觉这种东西可是喜欢得不得了哦。应该说对我很合适吧?在击溃敌人的同时品味到类似于性兴奋似的感觉,难道不觉得很美妙吗?」

  「呜,疯了吗……」

  「啊啦,真是直接了当的侮辱呢。有人曾经说过『人类自身的趣味究竟能变化到怎样的程度呢?对那些抱有怪异兴趣的人类,有着给予同情和可怜的必要,而绝对不能侮辱他们。那些家伙们的罪孽,需要自然来给予惩罚。」

  春亮有些愕然,真的是疯了吗,他再一次小声嘀咕道。手中的刀似乎比之前更沉重了。嘴里很难说出话来似的,「木叶……木叶?」地轻声耳语着。回答他的是呻吟声。

  「振作起来!那家伙身上的鲜血只是她自己弄出来的,并不是你的错!」

  她的回答像是强忍住呕吐一般,从喉咙中憋出的声音。春亮一边擦拭着冷汗,一边想起了些什么。

  因为木叶还在尝试着解除诅咒吧,所以本应该探求血液的妖刀的性质如今却有了逆转——即是说,她身负刀的性质见了血,几乎快要昏厥过去。

  明明已经破坏了对方的武器,转瞬之间形势却被逼入绝境。春亮战栗地抬起头来,贵妇人像是在表明那些残留下的铠甲破片已然足够似的,铁拳如同大扫把般挥舞过来。春亮将变得无比沉重的刀举了起来,由自己的反射神经奇迹般地挡住了这次攻击——

  那一刹那,身体里充满了某种违和感。不知像是被什么东西引导了似的低头向下看去。

  从招架住的巨大拳头顶部飞出了些什么。

  潜藏其后的细长刀刃的光芒。

  「我最后毕竟还留着一招呢。虽然挺不起眼的吧?」

  那流淌着的红色物体是什么,到底是从哪儿流出来的呢,春亮在脑海中盘问自己。

  被重力牵扯着滴落下来,那水滴的移动终于到达了视线中。

  源头乃是自己的手臂。

  发现这一点的同时,疼痛终于传达到大脑中——

  屋顶上回响着的他的悲鸣,菲娅的脑中同时涌现出两种感情。恐怖,以及。

  怀念。

  自己心中像是有什么在鼓动着。沉睡着的什么东西正在鼓动着。

  悲鸣声让人无比怀念。怀念着那些可怕东西的自己真让人感到讨厌。但是,梦一般暧昧的记忆确实让自己产生了某种变异。

  (悲鸣)(那应该是自己不认识的某人的)(与那时候同样的,悲鸣——)

  身为支配者的城主。在疯狂的居住区建成的地下牢房。睡在那里的自己。虽然仅仅是一种装置,但城主却非常喜欢。因此每晚享乐之后,便将使用完毕的那东西交给下人打扫。虽然是个在狂城中工作的人,但他还是比较健全正常的。宴会之后收拾的时候也会呕吐。不过一定会把自己的身体用布擦拭得闪闪发亮。一直对工作非常认真仔细,所以很喜欢他。他因为维持生计的关系从事着自己并不喜欢的工作,但对于那个不能说话的箱子却常显得有些痴迷。「主人在干些什么啊……不过,只要能让这个箱子一直保持美丽就行了,天神大人」——然后某天他所说的话偶尔被别的下人听到了,向城主告了密,他理所当然地接受了处刑。毫无疑问,我被用来施加刑罚。

  通过自己的手。悲鸣。悲鸣。熟识的某人,喜欢的某人的悲鸣。

  「啊,啊,啊,啊啊啊……」

  为什么会记着这些事?而且还记得牢牢的?答案很明确。

  从那件事开始,我开始知道「自身」的存在,对于自我有了认识。因此,或者说——他的悲鸣正是对我的诅咒也说不定。

  然后今天,我再次听到了那悲鸣。

  「啊啊啊。啊啊啊。啊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鼓动。那时的自己被鼓动着。终于回忆起来了。

  那个时候,自己还只是单纯的道具。道具存在的意义就是让人来使用的东西。

  因此,我好高兴。听到他的悲鸣的时候,我确实是这么想的。那悲鸣证明了我存在的意义。因此,想要听到,更多更多更多更多的,悲鸣——

  「啊哈——不对——啊哈哈——别吵。不许笑——啊哈哈哈——别吵,不许笑!现在的我不一样了啊哈哈啊不一样了!我没有那样想过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菲娅的喉咙中一边自说自话地发出笑声,一边歪着头击打着脚下的水泥。停不下来。就算抱着头,也会从不知何处回响起自己的笑声。不停地中断往复着地听到春亮的悲鸣声。当意识再也无法停留在听觉上时,终于转向了其他方面。抬头看去,他的手臂流下鲜血,倒在屋顶上。手中握着的黑色刀刃只是晃动着,却再也举不起来。

  他已经被杀掉了,不知道是谁在心中低声耳语着。讨厌。不想让别人见到那个样子,太丑陋了,太污秽了……但是不这样做的话那家伙就要死了!啊啊,我该怎么办——

  那一瞬间突然,菲娅注意到了从自己的口袋中掉出来的那个小小的立方体。然后,再次看着春亮手里握着的那把刀。是的,她就算在显现出人类姿态的时候仍然努力战斗着。是的。

  「那些已经能够人化的诅咒道具,在显露出人类姿态的时候也能在一定程度上保有其『本体的性质』……」

  她和自己一样。尽管没什么经验,不过却有些明白其使用方法。一定能做到。一定要去战斗。

  「一定要去,战斗……」

  像是为了说服自己似的,菲娅小声嘀咕着。是的。这样程度的变异应该还没什么关系。作为道具的自己逃避着的东西并没有改变。但在为人态的时候,只是稍微使用一下自己的特性,应该不要紧。并没有背叛自己的决意。所以说,一定要去战斗——

  菲娅觉察到了。那是妥协。妥协必然会摧毁自己的决意。

  所以一切的忍耐可以到此为止了。刚刚意识到自己将不必再忍耐,不必再手下留情的瞬间,从心头涌起的解放感包围了菲娅,然后她的胸中涌动着战斗的意念。

  「啊啊,明白了,就这么做……」

  见菲娅站了起来,P.B.挑逗嘲弄般地说道。

  「啊啦,好像不再哭哭啼啼了嘛,现在打算做什么?」

  「做些什么?那不是肯定的嘛——」

  「从现在开始要倾听你的悲鸣声。真让人兴奋啊,啊哈哈哈。」

  菲娅带着残酷冰凉的眼神诉说着。少女紧紧地捏住手中的立方体。

  握着玩具的手向身体前方探出。

  木叶拥有着能够进行斩切的手刀性质,不过每个人的性质都各有所异。菲娅的性质比木叶的要复杂得多。所以,其使用方法是——

  「——拟装立方体,展开」

  少女低声说出口的瞬间,手里握着的那个魔方的形态发生了变化。不,应该说是变异了。

  她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向着那个双臂就能围抱住的黑色铁箱。

  无视着物理法则,菲娅的手掌牢牢吸住了铁箱。菲娅为了显现自己的性质,必须的是所谓媒介的东西。为了成为「另外一个她」而需要的立方体状之物。

  「定义同位带生成,接续。半远隔绝制御实体着装。」

  箱子像是声明其重量似的发出沉闷的声响落在屋顶地板上。菲娅的手掌仍然向下,从中伸出奇妙的锁链,和脚下的箱子连接起来。一个一个锁连接起来,但并非圆环状,而是对角顶点互相连接的黑色立方体。

  那立方体的锁缠绕在手臂上,菲娅温柔地看着自己的分身,轻轻说道。

  「二十六号机关,贯式闭锁态『钢铁的处女』——祸动(curse calling)。」

  那一刹那,箱体发生了形变。微小的缝隙随之横向滑动。上部像是卷帘门般升起。金属的摩擦声嘎嘎作响,诉说着所有部分的连动。横向移动。纵向移动。回转。屹立。潜行。结合。分离。埋没。屈曲。开关。伸长。支持。倾斜。必要部分向外移动。非必要的部分收回到中间。作为装饰所需要的部分伸展到外边。而作为内部构造的部分则隐藏在里面。

  数千的部件可以组成三十二种构造类型。箱子的形状只是单纯待机状态中的外壳。随着菲娅的操作,向着拷问处刑器具的各种姿态变化——

  从时间来看只是短短瞬间,金属的摩擦声便停止了。箱子已然变成了一点也不像箱子的东西。差不多一人长的棺材似的,隐藏在箱子内部的曲面精致地绞合在一起,构成了坡度较小的头和肩的样子。它所描绘的是清净的少女。钢铁制的处女。

  「去吧,构成我的形状的另一个我。为了听到那悲鸣声!」

  菲娅鸣响缠绕在手上的锁的同时,钢铁的处女滑动起来。

  P.B.从春亮的身边跳开。随着菲娅对锁的操作,处女行进的方向不断变化,继续追赶着她。像是为了表现处女的纯洁似的,从耻部完全暴露出来的东西要求分身——处刑器具接受正确的指令,打开了棺材侧面的那个蝶号的锁。于是如同拥抱动作似的,钢铁的处女打开了正面的盖子,处女引诱着牺牲者来到生满无数荆棘的内部空间。

  不过P.B.并没有逃走,而是往前跨进,将残余的巨大力量灌注在仅剩的臂甲残片上,对处女发起致命一击。钢铁之间的激突碰撞发出高昂的声响,钢铁处女在拉力下被弹飞开来。

  「……八号机关,碎式圆环态『弗兰克王国的车轮刑』——祸动」

  紧随着她的言语,处女没有变回箱体的形态,立刻便开始了再一次变形。一瞬之后出现的是圆环状的车轮。轮子的边缘,无数金字塔状粗短的荆棘并列而生。

  菲娅轻轻向前跨出一步,挥了一下右手。和锁紧紧相连的车轮向P.B.袭去。如同过去剁碎了无数有罪的人和无罪的人的手足般,试图夺去她的生命。

  P.B.闪躲开了从头上滚落的车轮袭击。但是落下的车轮在砸碎了屋顶的同时便跳跃起来,毫无停势地再度向她的身体进攻。

  「哈……哈哈,终于有干劲了嘛!太棒了!」

  对于那不知从何而来的虚假微笑,菲娅并没有作出回答。车轮看上去被P.B.的铁腕抓住了似的,但很快就被立方锁牵动,飞速地拉开距离。

  「十九号机关,掘式螺旋态『人体穿孔机』——祸动!」

  卷在锁上,被菲娅握着的是形状凶恶的钻头。如同骑士枪一般硕大,死神镰刀一般不详。边缘闪耀着极为夸张的锐利光芒。它所诉求的是柔软的肉肉肉肉肉。

  「呼呼——我会以此为乐的!仅仅为了让人受伤痛苦而打造的东西,在伤到自己的时候会发出怎样的高潮声!啊啊真让人期待!」

  铁臂和菲娅的钻头几度碰撞交火。P.B.多次让钻头攻击到临界点才躲开。螺旋的刃滑过她的脸颊。以这样的危险性为代价,她获得了短暂的有利时间,逐渐一点点向菲娅的胸口逼近。菲娅抽回了钻头,在P.B.挥舞出豪拳的时候早已跃开很远一段距离。

  「快,溃败着献上愉快的悲鸣吧,最次品!」

  但是P.B.并没有觉察到菲娅的计谋。她所见到的是,刺入屋顶的钻头和跳跃在空中的菲娅的身姿。不过她的手可闲不下来。在空中是无法变换身体形态的。P.B.正开心地握紧拳头想要追击的时候——以阴云密布的天空为背景,菲娅正诡异地微笑着。

  「对于讴歌悲鸣的手段,我和你可是有着数百年经验的差别。哀嚎吧!」

  P.B.终于察觉到了。自己的胸口,插在屋顶上的钻头传来的异声。

  「三号机关,断式落下态——」

  尽管她反射性地想要退开,但正要踏开步子的时候,回避已然迟了。从变形的钻头所覆盖的奇妙的中空四边形的范围里退开。退开身体。退开脑袋。退开右手。但是——

  「『断头台』——祸动。」

  被木叶破坏掉装甲,显露出来的左手没有来得及抽走。

  P.B.的左手被垂直落下的厚重刀刃连根爽快地切断。

  然后,不知是谁期待着的悲鸣声,终于从那口中迸发出来。

  哧哧。哧哧哧哧。菲娅窃笑着。

  终于开始飘落的雨中,菲娅非常的快乐。

  「菲娅……那是……菲娅吗?」

  没有回答呆滞状态中的春亮的问题。P.B.的手臂飞出去迸裂出鲜血的时候,木叶就完全失去了知觉。

  偷吃薄脆饼的菲娅。在家里闹情绪的菲娅。在学校看上去很愉快的菲娅。那脸庞,明明应该和眼前笑着的菲娅的脸相同,但事实却并非如此。

  「啊啊啊……啊啊啊啊……」

  哀嚎着的同时,倒在地上的P.B.开始了动作。垃圾,垃圾地小声嘟哝着,直起上半身,立起膝盖,想要站起来——但是从肩头处被切断的伤口那里大量的血液突然飞溅出来,又无力地瘫倒下去。

  维持着那三条腿的野兽般的姿态,P.B.慢慢地抬起头来。金发遮蔽了眼睛,几乎看不出她的表情。但是,春亮也看得到她那失血过多的嘴唇的活动。那并不是在宣泄怒火——

  而是在笑着。

  「不错……你竟然将我完全强暴凌辱了吗?」

  毛骨悚然。现场太过安静。太过平静。那笑容中并没有之前那些嘲弄的成分。

  而只是单纯的笑容。

  因此——更显得恐怖。

  像是缺少了些什么,春亮感觉到。差不多该到达这个女人心里承受的临界点了。

  于是

  「太差劲了……太失败了……被垃圾……凌辱……真是太差劲了……」

  轻声的嘟哝不停地从口中传出。这些话语仍然毫无感情。被遮盖住的眼睛和苍白的脸庞都没有映照出任何感情。

  不知道是由于单臂的原因而难以维持平衡,抑或是心情的缘故,P.B.的身体不安定地摇晃着。从肩头喷溅出血液,脸庞苍白的亡灵——或者说是,摇晃的人偶。

  嘀咕着的同时,也没有停止身体的摇晃。

  「……杀戮击溃殴打侵犯。快乐地凌辱致死……明明只是个生锈的道具……」

  咯岑,那是鞋跟的声音。面无表情的摇晃人偶迈开了步伐。脚步不稳。但是,一步一步,那异常的存在向春亮他们靠近,自言自语般不知道在嘀咕些什么。那是如同恐怖电影让人难以置信的骇人光景。

  就在P.B.离春亮还有几步之遥那刻——

  绷带似的一条细长的布头,从校舍下方向屋顶上延伸过来。

  由于这条布条太长,从屋顶上能看见的只是前端。起始点是教学楼下层,或者说是从地面而来。那布头如同活着的生物一般移动,将P.B.拦腰缠绕起来,一瞬间拉起了她的身体。她虽然做出了些反抗的动作,但由于伤痛的原因脚步完全踏空了。

  「——这是!?」

  然后像是要带走P.B.,向着围栏收去——在逐渐磅礴起来的雨势中消失了。

  残留下的是无端的寂静。下雨的声音和同样意义上的寂静。破坏的痕迹。渗着水彩画的石榴色。

  几秒钟的困惑之后,春亮终于意识到了这种安稳的气氛。

  敌人已经离开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没有回答。屋顶上的碎瓦破片和倾斜的围栏都没有给出回答。满是让人无法理解的事情。

  (不过至少……暂时把敌人击退了吧……)

  全身蓄满的气力顿时消失了。没有任何准备活动就和敌人发生了冲突,全身的肌肉都猛烈地抽搐着。

  雨势继续逐渐增大。

  湿透的制服变得沉重,渗进水来使得春亮终于想起了手臂上的疼痛。因为最大限度地操纵着木叶的身体,尽管骨头和神经由于拼命的回避没有更大的损伤,不过毕竟还是受伤了。

  春亮期盼雨水能够冲刷掉身上的血迹,叹了口气。

  但是这时——从耳边传来的是令人难以置信的话语声。

  「八号机关,碎式圆环态『弗兰克王国的车轮刑』——祸动。」

  遵从着本能的恶寒,毫无意识地刺出了手中握着的村正刀。所幸由于与生俱来的反射神经,用刀抵挡住了攻击。

  菲娅对着春亮不停地发起攻击。

  车轮和刀刃碰撞着。握着拷问刑具的框架,菲娅以空洞的眼神看着春亮。哧哧的呼吸声,呼出的那温暖的气息碰触到了春亮的嘴唇。

  「悲鸣……想要听到悲鸣声。我正是为此而被制造出来的。我……」

  「你这家伙,恢复正常吧!已经结束了,敌人已经逃走了!菲娅!」

  可怕的力量。车轮咕嘟咕嘟地靠近着。尽管拼命阻挡,但由于手臂上的伤痛,力气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要被碾压切割了,正在这战栗的瞬间——

  「……什么啊!你们在干什么啊!?」

  可怕的怒号声响彻刀身,夺去了春亮手臂的控制权。在让车轮离去的同时,木叶用黑鞘击打在菲娅的腹部,将她弹飞开来。

  菲娅躺在已然被雨水完全浸湿的水泥地上,就那样一动不动。不过几秒后,手中拉伸着的立方锁突然消失了,连接着的拷问刑具也变回了魔方。

  「啊哈……啊哈哈哈。」

  那笑声带有些痉挛疯癫的意味,因此春亮知道菲娅已经恢复了知觉。

  她慢慢站起身来。静静地抑制着发作的冲动,濡湿的秀发贴在脸上,伫立着。忽然抬起了手。

  「……雨吗。这也是我第一次看到雨呢。是啊……原来是这么冰冷的东西。哈哈,这样,不管是身体还是脸,都被浸得好湿呢。」

  一如既往的语调,不过总感觉似乎在掩盖着些什么感情。结局是无法欺骗的。春亮犹豫着该说些什么的时候,她继续叙说下去。

  「……明白了吗?你所想要知道的我的真正形体,就是这样的东西。」

  背朝春亮,声音很轻微,很悲伤。

  「春亮,你对我怎么看?那家伙说过的所有的话都是正确的。我杀死过无数人,并且就是为了杀人而被制造的。这只手,像我这样所谓的道具,是被诅咒的东西。不停地被诅咒下去,讽刺的是,因为拥有了被诅咒者的意识而察觉到了罪孽的概念。」

  「……经常会有这样的事呢。」

  「经常会有?真是这样吗?我还是有自觉的。说起罪孽这种东西,我对于自己是个最恶劣、最差劲的东西还是有点自觉的。啊啊对了春亮,我听说你的体质之后也算是松了口气呢。不会受到被诅咒的道具所带来的诅咒——这是我到这里来为止所听到的最令人感到恐怖的事实。你说过,我的诅咒单纯是些『常有的东西』……会让所有者发疯发狂,为什么和我有关系的人一定要遭到这种境遇?不管怎样的圣人君子拥有了我之后,就像最初的拥有者,那个城主一样,会逐渐变成狂人。使用我,只是为了感到快乐,而对别人处刑拷问……这样的存在难道不是罪孽深重吗?」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不会有事的!你并没有影响到我不是吗?对我来说完全没有效用。由于体质的关系我不会产生变异,今后就请你安心吧。」

  春亮努力地用明快的语调解释给她听。但是菲娅只是摇摇头,以作否定。

  「你错了。回忆起往事,回忆起我曾经做过的事——我觉察到了根本性的问题。我的愿望,努力诉求着的希望,现在想起来真是愚蠢至极。」

  「菲娅,快冷静下来,你在说什么呢?」

  短暂的间隙。菲娅无奈地回答。

  「我的身上背负着罪孽。那是疯狂杀戮的罪孽。因此才会遭受诅咒。所以我理应受到惩罚。惩罚在哪里?」

  又是一阵停顿。耳边唯有雨滴的声响在欢快地跳动。

  菲娅静静地转过头来。被雨水浸湿的脸庞朝向春亮,用震颤着的声音问道。

  「呐……我可以得到宽恕吗?在这个身体上蚀刻下的诅咒,能够被遗忘吗?」

  春亮无言以对。没有回答,没有必要回答,不想要回答,这是没有答案的问题。春亮明白自己的卑怯,只能单纯地微笑着作为回答。

  「回去吧。这里很冷啊。」

  祈福般的卑怯感并没有传达到她那里。她很聪明。

  很高兴似的,又很寂寞似的——菲娅给出了微笑的回答。

  「那回答真是温柔——温柔最差劲了。」

  她再次向前踏出一步。轻轻地,自语自语般沉吟。

  「家中的生活很快乐。脆饼也很美味。是的,无论是这个学校还是那个家,都让人感到快乐。让人感到由衷的高兴……果然,我不应该存在于此。」

  「等……菲娅!等等,你——!」

  春亮伸出了那不可能够得到的手,但是她根本没有回头。

  「……从刚才那件事我就决定了。到目前为止,我绝对不想要增加的罪孽却又多了一件。如果不得不做这种事的话——我还不如像之前那样,一个人安静地沉睡着为好。所以我要走了。给你们带来了很多麻烦。抱歉了。」

  湿透的银色秀发,高高跃起。

  越过围栏,消失在雨幕的另一侧。

  一屁股坐了下来,春亮思考着。

  究竟该怎么回答才是正确的呢。究竟该怎么做才是正确的呢。

  「请稍微等一会儿,现在赶紧做些应急处理!」

  木叶操纵春亮的手臂割下了制服的下摆,作为绷带之用。然后恢复了人类的姿态,开始帮春亮用布头包扎伤口。出血已经差不多停止了,她也不再失神担心了。

  手臂上的刺痛倒是没有多少感觉,心头却涌上一股暧昧的热气似的伤痛。不知是不是因为潮湿冰冷的身体的缘故,那股热气油膜般弥漫到全身,最后盘踞在脑中。

  「好了。还要紧吗?」

  「嗯,啊啊……并不怎么疼。你帮我抵挡住了大部分劲力,所以没有命中要害。多谢你了。」

  「虽然看似没有什么大碍,不过最好还是去一次医院看看吧。这提议其实是命令哦……我们赶紧去医院吧?」

  春亮并没有回答。在最近的距离盯着木叶的眼镜,沉默而没有回答。

  「不去……你是这意思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你会怎么办?」

  「我会生气哦。就算是我也会生气哦。自己的身体一定要好好照料,怎么能放任不管呢。」

  春亮缓缓低下了头。木叶有些生气地眯着眼睛。

  「要不要追那孩子?不过她可是以自己的意志离开的呢。另外,那个女人就算失去了一条手臂,看上去也仍然没有放弃……说不定还会再次来袭呢。被他们盯上这个事实是不会改变的,逃走似乎算是个不错的解决办法呢。」

  这番言语沉重得敲打着春亮的心脏。

  菲娅所渴求的答案究竟是什么。如果我给出正确的回答,她会不会离开?不明白——直到现在仍然不明白。追赶上去,找到她。然后该怎么办?如果给出错误的回答,仍然只会重现这一幕。

  另外,对于逃走算是个不错的解决方法,这样的台词里所蕴含的是……如果将菲娅带回来之后,该怎样应对今后敌人的来袭这样的疑问。是的,和那个名叫P.B.的女人为敌,真的是非常恐怖的事情——抱有杀意。想要破坏被诅咒道具的杀意,对于形成阻碍的人类的杀意。就算菲娅回来了,如果才能让P.B.放弃呢。不知道。

  但是。

  「『一个人沉睡比较好吧』……她是这么说的。」

  「诶?」

  「那家伙,并不算是逃走了。她选择了一种更加过分的终结方法。所以说。」

  春亮盯着木叶的眼睛,考虑如何才能说服她。热气如蒸笼似地笼罩在头上,思考着。

  结论只有一个。没办法。没办法了,只能这么说。

  「拜托了。这是我一生的请求。木姐。」

  木叶只有一瞬惊讶地停止了呼吸,然后非常疲倦似的叹了口气。

  「……真是卑鄙。明明已经约好了不再那样称呼我的。明明已经一起成为高中生了。」

  似乎被别人说自己卑鄙很有趣似的,春亮哈哈哈地有些夸张地笑着。

  「过去就一直这样请求你……从来没有失败过。就算会生气,就算会不满,但是到最后——一定会帮我的。」

  「我不知道。」

  木叶背过脸去。春亮觉得她在遮羞。

  「很困扰吗?」

  「……很让人困扰。真的。」

  「说实话——我也有些困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什,什么?果然还是疼吗?不好了,要赶快……」

  「不是那样,该怎么说,那个」

  「那个?」

  「全……裸……」

  春亮在口中含糊不清地嘀咕着。

  「音拳?什么的简称吗?音速拳?」

  (注:原来的日文发音中全裸的头两个音和音速拳中的某两个音相同)

  「要说是简称倒也挺适合的。感觉差不多是拥有同样破坏力的东西。」

  音速拳怎么了?木叶歪着脑袋,在空中重复地挥出拳头。效果音既不是「啪」也不是「噼」的,而是「噗鲁」。注意到这点的木叶向自己的身体看去。实际上春亮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有看着木叶的脸。视线笔直地盯着下方。慌慌张张的闭上眼睛。

  「也就是说,你现在是全裸的啊。」

  「你早点告诉我啊啊啊啊啊!」

  有点哭丧着的木叶乱蹦乱跳地在屋顶上奔跑着。收取衣服。

  之后春亮苦闷地考虑该怎么办。几分钟后溅起水花的脚步声打开了屋顶的大门走了过来。走到蹲坐在地上的春亮身边,木叶用手绞干制服。

  「我有句话想说。大概那家伙,对于一些我们感到理所当然的事情,了解得并不是很清楚。那完全是很单纯的事情。」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啊啦,我不是已经说完了吗?」

  木叶夸张地笑着。

  「既然你不明白那我也没办法了。那就是对于她的质问——罪孽和诅咒之类的话的提示。刚才说过,就算追上去了又该怎么办的回答,说不定也包含在里面呢。」

  木叶歪着脑袋,看着春亮。

  「说起来很简单。我也从春亮这里得到了答案哦。」

  「……诶?」

  「那个孩子和我一样。和过去的我抱着同样的念头。现在也有着这样的考虑——但是,仍然没有得到明确答案的我,处境和她类似的我却一直呆在春亮家中。那算是怎么一回事呢?……这就是我想说的话。」

  春亮好不容易终于察觉到了。原来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能不能解开诅咒的答案,和是不是呆在那个家中并没有关系。

  有关系的是,必须找到菲娅并且要对她说的话,仅仅只是——

  自己必须去做的事情比想象中还要简单。春亮自然而然松开嘴唇说道。

  「呐,你在笑什么啊?」

  「啊,没什么。」

  果然那个请求对木叶是有用的,春亮这么觉得,站起身来。

  「好,那么,让那家伙也稍稍体会下青春吧。」

  「青春?」

  「在暴雨中跑马拉松也只有在青春时代才能干出来吧。一定能成为光辉的高校时代的美好回忆呢。那边的小姐能不能帮忙亲手制造一点回忆呢?也不会花多少时间,爱闹别扭的女孩子的脑袋很快就会跑到终点呢。很简单哟。」

  「制造回忆吗……哈。那我可没辙了呢。」

  像是没办法回绝任性的弟弟的姐姐似的,木叶苦笑着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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