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温柔的陷阱
1
白莲庵
身穿学生制服的久鬼,面向着壁龛跪坐着。壁龛里摆放着刚插好的鲜花。
信乐烧(译注:信乐这个地方所烧纸的陶器)的圆形水盘里,有夏炉、山齿朵以及桔梗,呈现出绝妙的协调感。两朵紫色的桔梗花,赋予空间真实的深度感。其周围的空气显得极为紧绷。仿佛伸手便可碰触到这股张力。
连接鬼道馆的隔门对面,传来了一名女子的声音。
她不等久鬼回答,便打开隔门走了进来,此人正是由魅。她手上拿着一个小包裹。
“肉买回来了。”
她坐在久鬼身边,将包裹放在榻榻米上。
久鬼不发一语地望着壁龛。
“好亮丽啊。”由魅看着水盘如此说道。“感觉仿佛禁不起一丝风吹呢。”
“的确是如此。”久鬼如此说道。“太过完美也是一种缺陷。不过,我所插的花就是这样。”
他那背脊挺直的样子,实在不像是十几岁的高中生。
“那名叫大凤的男子……”
没有人问话,久鬼自己便开口说道。
这对他而言,是很罕见的情形。
“好我拥有相同的气味。不过,他的缺点太多了。光是要保护自己,便已无暇顾及其他。不过,这也正是他的有趣之处。就如同一个掺杂着泥土和钻石的袋子般。插花这门技艺,便是将泥土和钻石全部摊在水盘上。正因如此,我才想看他所插的花会是什么模样。”
“你对他,似乎在泥土这一方面比较有兴趣呢。”
“没错。因为钻石的原石都是发现自泥土中。”
“你是经过琢磨的钻石,大凤则是依旧满身泥土的原石。”
“你这比喻未免也太露骨了。”
“不中听吗?”
“是不中听。不过,也可以这么说。”
“怎么说?”
“如果钻石也有思想的话,不论是哪一颗钻石,看到比自己更大更美的钻石,心里应该不会感到舒服吧。”
“那么,他又是怎么想呢?”
“还不知道。昨天和坂口交手时,我传递了一个讯息给大凤。”
“……”
“大凤也注意到了这个讯息。”
“然后呢?”
“就看他是要接受我的挑战,或者只是把它当作一个玩笑。从中便可了解他这颗原石的分量。”
“挑战?”
“当然只是个玩笑。现在的问题是,他会怎样来看待这件事。”
久鬼端正的脸庞,微微地泛起了红晕。
“有一件关于大凤的事。”
“我听说了。昨天他和坂口动手。”
“坂口被他打败了。而且伤得不轻。”
听到由魅这番话,久鬼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那是当然的。尽管还只是颗原石,但钻石毕竟是钻石。要是随便去招惹它,受伤的会是玻璃本身。”
“就算原始再厉害,我也不认为它能有这样的表现。”
“那是因为与人捡到了原石,并加以琢磨。”
“你是说九十九?”
“那个男人也算。还有另外一个人,真壁云斋。”
“真壁云斋?就是你以前和九十九一起向他学习圆空拳的那位老爷爷,对吧?”
“他是个神秘莫测的任务。也就是他将我琢磨成器的。”
“你后来为什么要离开那位老爷爷呢?”
“因为钻石是属于钻石本身。最后的细部裁切,由自己动手就可以了。”
“你骗人。我看得出来,你对那里并没有任何依恋。”
“我就是骗不了你。”久鬼的脸上意外地浮现出一丝苦笑。
“真正的原因是这个吧?”由魅的目光落在榻榻米上的包裹。
突然间,久鬼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脸上的表情瞬间消失无踪,变成一张如同能面似的脸庞。
他那黑暗、冷若冰霜的双眸,紧紧瞪视着由魅。
那是令人不由得产生一股寒意的眼神。
“对不起。”由魅强忍着颤抖说道。
久鬼不发一语地伸出手来,从由魅的制服上握住她的胸部。手上使了不小的劲道。
“很痛耶。”由魅小声地呻吟道。
久鬼把由魅拉了过来,将嘴凑上她的双唇。
“你是我的女人。”他离开由魅的红唇,低声说道。口气变得有些粗暴。
“你好像对大凤很感兴趣是吧?”他眼睛上吊地看着由魅。“我说得没错吧?”
“是啊。”
“你是不是想和大凤这样?”
“……”
“回答我!”
“是啊,我就是想。”
“想和他上床对吧?”
“没错。我和他上床又怎样?”
“那我就杀人。”久鬼用毫无感情的声调说道。
光是这样,就感到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气势。
“你要杀我?”
“我不会杀你。我要杀的是大凤。”
久鬼将手放开,由魅回复为原来的姿势。
正当由魅松了一口气时,从隔门的对面传来了一个粗响的嗓音。
“久鬼,你在里面吗?”是九十九的声音。
“我要进去啰。”
隔门打了开来,九十九缓缓走进、
他看起来就像是一头靠着后脚站立的灰熊,弯着腰走进笼子里。不过,他的表情远比灰熊和善多了。
九十九锁着脖子瞥了内部一眼,仿佛是在说这个房间过于狭小。接着他便盘腿坐在地上。
“结果如何?”九十九劈头便问了久鬼这一句。
“看来,结果会和我预料的一样。”
“这样啊。”
九十九的神情宛如心头一块大石落地。
“你们在说哪件事?”由魅一脸诧异地问道。
“就是我们刚才在谈的大凤那件事。”久鬼回答道。
“他的事?”
“那件事,就是九十九告诉我的。”
“好在我有你这样一位好朋友呢。”
这番话在九十九说来,带点嘲讽的味道。
“那也没办法。这件事,我多少也有点责任。”
“哪件事?”
“久鬼其实是暗地里帮我们忙。”
“那根本算不上是暗地里帮忙。再说,那是我自己要这么做的。”
“看来这件事是被压下来了。”
“没错。坂口他们原本风评就不太好,这样对他们来说,或许还会因此感到庆幸呢。大凤的行为只能说是正当防卫。不过,算是有点防卫过当……”
“先前深雪打电话到圆空山告诉我这件事。于是我昨晚便打了通电话到久鬼的住处。我听说他父亲在地方上人面甚广。应该会有不小的帮助才对。”
“除了深雪外,其他人应该是在家察看一个星期左右。坂口他们姑且不论,大凤也在家察看一星期,这点或许九十九会无法接受吧。”
“没这回事。毕竟他也造成那么多人身受重伤。对方也是有家人的。”
“这件事形式上的处分,学校方面,也不希望这件事上做文章。能在学校内部平息这场风波,校方也会松一口气吧。今天会由部分的老师对这件事进行讨论,结果应该是会和我所预期的一样。”
“看来应该是妥当了。”
九十九点了点他那宽大的下巴。
“大凤的状况怎样?”久鬼问道。
“我今天早上看过他之后才来的。他还在睡。而且高烧不退。”
“高烧?”由魅在一旁插话道。
“听说连医生也查不出原因。大凤自己是说不用担心。一好像一年会有一次这种情况。”
九十九回去后,由魅和巨贵两人四目对望了好一阵子,沉默不语。
“久鬼。”首先发声的是由魅。“你去年也曾经这样对吧?”
她乌黑的双眸,寓意深远地望着久鬼。
久鬼点了点头,不发一语。
2
好长的一个噩梦。
就像是被关在一片粘稠的火红熔岩中,呼吸困难地喘息着。
大凤知道自己正在发烧。
他同时也知道这种高烧,每年一度都会在夏天来临前造访。
再加上那个被不知名怪兽啃食的梦这可说是大凤的老毛病了。惊人的高烧持续三天左右,便会奇迹似的退烧。
每次总是发生在六月前后。今年则是提前在五月便发生了。
而且情况比往常严重许多。
全身的肌肉筋骨都感到剧烈的刺痛。宛如被某种力量强烈地扭转,身体几欲变形。关节嘎吱作响,肌肉发出悲鸣。
梦中仿佛看见了九十九和深雪的脸。
“不要紧吧。”九十九向他问道。
“向来都是这样,不用担心。”
大凤音乐感觉到自己做了这样的回答。
如今,这也在他那暗红色噩梦的最底层,与其他众多的记忆片段一起沸腾。
大凤心想,是那头黑色的怪兽现身了,在他体内大肆破坏着。
——原来如此。自己的肉体已经被那头怪兽给啃食殆尽了。
他甚至有这样的念头。
大凤发现自己已经被一团黑色的物体所吞没。看来,他似乎是被那头黑色的野兽给吞进了体内,自己只是在它的内脏中没命地逃窜罢了。一个像是肉块般的粘稠物体,将自己紧紧地包住。带着一股灼热。
“你是我的。”包住大凤的那个黑色物体如此说道,声音听起来像是滴着粘稠的污水。
“你永远也逃不掉的。”
“救命啊!”大凤纵声大叫。
“没用的。”黑色物体回答道。
大凤觉得这好像是自己的声音。
“没用的、你逃不掉的、就算有人来救你也一样逃不掉、你只是白费力气、好热、好热、你已经是我的了、我也是你的、你是我的、你是我的、你是我、你是我……”
大凤在不知不觉间,激动地自言自语了起来。
久鬼和由魅、九十九、深雪、云斋、以及坂口和菊地,他们的脸逐一浮现。
坂口满脸是血,死命地甩着头,不断地大声喊痛。他一面指着身上的每一处伤口,一面大叫:“这是你干的!这是你干的!”
在经历了几欲令人昏厥的痛苦煎熬后,大凤在不知不觉间,恢复了平静。
然后……
他知道自己正逐渐苏醒。
就像是从深远的水底慢慢浮上水面一般,他逐渐恢复了意识。
睁开了眼,出现在眼前的是九十九和深雪的脸庞。两人正忧心忡忡地望着自己。
“嗨。”大凤开口道。
深雪的脸上终于绽放出笑颜,但旋即又皱起了一团,眼泪夺眶而出。
她正兀自哭泣。
大凤意识到自己这声问候,似乎时机不对。
刹那间,之前失去的记忆,就像是拉长的橡皮筋回复了原状般,又重新回到他的脑海。
“我到底是怎么了……”
“你一直昏睡不醒。”九十九回答道。
他的声音让人听了很舒服,甚至会令人觉得,这个大男人怎能脸不红气不喘地把话说得如此轻柔。
一股深深的安心感,盈满大凤全身。
“已经三天了。你今天早上才烧退,我们好不容易才松了口气。”
“现在几点?”
“已经晚上九点了。”
“感觉好像全身的力量都没了。”
正欲起身的大凤,感到手上一阵刺痛。他从棉被中伸出双手一看,发现拳头上裹着绷带。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白。
“再多躺一会吧。别太勉强。”
“这是……”大凤看着自己的拳头如此问道。
“这是你海K坂口他们所得到的报应。”九十九笑着道。
“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习武新手,用未经锻炼的拳头揍人,就会有这种结果。”
那是云斋的声音。
“老师您也来啦。”
大凤将头侧向左边,看见云斋背靠着窗户盘坐在地,正笑着看着自己。
他的面前,放着一瓶烧酒瓶,手上拿着茶碗。
“是啊,请容我不请自来。”云斋抬起手上的茶碗,点了点头。
“大凤,这三天来,云斋老师白天一直都在。”九十九说道。
“晚上都是九十九留在这里照顾你。”深雪接着说道。
“深雪都在早上和傍晚时来这里为我们做饭。”
“对了。一切都是这位小姐在打点。就连帮你把尿还有倒尿壶的事,她也都一手包办呢。”云斋一脸认真地说道。
“真的吗?”
“我骗你干嘛!”云斋咕嘟咕嘟地喝着烧酒。
“我才没做那种事呢……”深雪急忙解释道。
“开玩笑,开玩笑的啦……”云斋笑着说。
大凤也随之笑颜逐开。
“我原本想联络你的父母……”九十九开口向满脸笑容的大凤说道。“所以去问了你们班导师大石老师。他说你父母都去了美国……”
“嗯。”
“详细的清醒,等日后你想说,再说给我们听吧。现在首要之务,就是好好休息。”
“我好像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
“大家互相呗。改天就换你来照料我的大小便吧。”
“我的也拜托了。还是……由这位小姐来效劳呢?”云斋看着深雪涨红的脸,放声大笑。
“我们今天就此打道回府。从今晚开始,你自己一个人睡,不会感到孤单吧?”
“没问题的。”
“明天深雪会来替你做早餐和晚餐。”
“学校方面呢?坂口他人现在怎样?”
大凤终于脱口说出自己心里一直牵挂的事。
梦中,坂口的容貌似乎多次出现在自己面前。他脸上满是鲜血,状甚恐怖。
自己体内的某样东西爆发之后所发生的事,残留在记忆中,如同是片段而又零散的梦。坂口似乎被自己整得很惨。
“学校方面,你还可以再休息四天。好像是久鬼暗中做了一些安排。坂口他们的事也已经解决了。”
“是久鬼出面?”
“他可能觉得自己多少该负点责任吧。他的父亲在地方上人面甚广。认识不少的市议员、警察以及医生。就连中央也有其管道,而且他也捐了不少钱给西城学园。”
“我都不知道。”
“你今年春天才从札幌的国中进到这里,也难怪会不知道。”
“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那有什么关系。我是在询问你父母的事情时,从大石老师那里听来的。”
“对不起。我并没有可以隐瞒。”
“用不着道歉。这件事,你想说的时候再说就行了。我刚才也说过了,你现在就好好睡上一觉吧。”
“好。”
此时,大凤的肚子响起了一阵响亮、健康的声音。
大家都为之一笑。
“你独自饿了吗?”
大凤这才突然意识到自己腹中这股强烈的饥饿感。感觉就像是成了饿鬼。
“是,非常饿。”
“最好不要突然吃固态的食物。厨房里有先前做好的汤。是深雪做的。你今天就拿它来解馋吧。等明天看过你的情况后,看你想吃什么,都可以给你吃个过瘾。有没有想吃什么?明天傍晚我买来给你吃?”
“我想吃肉。”大凤回答道。
“看来,你是想吃肉吃到饱呢。”
3
大凤感到异常的饥饿。虽然感觉已经吃饱,但肉体的某处却有个东西一直贪婪地叫着“还要、还要”。
刚才他才将两人份的上等牛肉,连同生菜一起吃个精光。但却依然无法餍足。不是量的问题。他想要的,是其他东西。
不过,自己还未感到满足这件事,他实在是无法向九十九开口。
九十九信守诺言,自掏腰包买了这些牛肉,交由深雪来烹煮。
味道很可口。
但愈是可口,愈是感到不够满足。
九十九和深雪回去后,大凤依旧为这样的痛苦而感到闷闷不乐,辗转难眠。
昨天九十九告诉大凤,他是因为请假而不用到学校,但今天他才知道,其实这是在家查看的处分。而连同坂口在内的那三个人,则是受伤住院。
这一切全都是自己所造成的,关於这点,大凤至今仍没有这样的感觉。若非脸上被人打伤的疼痛,以及两手的绷带,他简直难以置信。
也许是睡眠充足的关系,他始终无法沉睡。一些零散的影像,在熄了灯的漆黑房间里忽隐忽现。
尽管如此,大凤还是在不知不觉间,昏昏沉沉地睡去。
突然间,他被一股诡异的感觉所惊醒。
房里有其他人。
有一阵隐约可闻的气味,飘散在这片黑暗中。
是女人的香水味。
“你醒来啦。”枕边传来了女人的声音。
是个熟悉的声音。
“是由魅小姐吗?”大凤轻声地说道,侧头转向声音的方向。
“没错,是我,由魅。”
在路灯所泻入的光线照拂下,房内看来就像是漆黑的海底。而由魅正处在海中。
她侧坐在一旁,摆出撩人的姿态,俯看着大凤。她那乌黑水亮的双眸,因为外头灯光的衬托,在这片漆黑中闪闪发光。
那涂满口红的双唇,散发着妹艳的水亮光泽。她的双唇倏地向两旁张开,在洁白的牙齿里颤动着的舌头,宛如一个诡异的生物。
由魅嫣然一笑。
在成人的标准中堪称绝色的美女,展现出充满诱惑的笑颜,欲魅惑眼前的男人。
大凤浑身为之一震,吞了口口水。
他喉咙发出了“咕嘟”的一声声响,清楚地在这片黑暗中传了开来。
“你想要的东西,我替你带来了。”
“我想要的东西?”
大凤知道自己的声音嘶哑。
“没错。”由魅轻柔的嘴唇,如同歌声一般。
她的声音极轻,如果没有嘴唇的动作,恐怕会完全听不出来。
正当大凤欲坐起身时,由魅立即轻轻地压在他的身上。她以非常近的距离将脸贴向大凤,由上而下地俯看着他。
她双手撑在大凤头部两侧,所以身体未和他紧贴在一起。
香水和充满魅力的女性身躯,令大凤的脑部感到一阵麻痹。
“我问你,你是胆小鬼吗?怕我吗?”
“我……我不知道。”
大凤只知道,自己腰部中心的地方,正剑拔弩张。他怕被由魅知道。
由魅格格地笑,她全身的重量压在大凤的腰上,若有似无地与他接触着。隔着布面,大凤坚挺的部位可以感受到由魅的体温。
由魅突然将脸贴上,将红唇印在大凤的唇上。表面才一微微接触,便立刻退了开。
就在她退开时,还用她那温热、色泽粉红的舌头,轻轻舔了一下大凤的嘴唇。
一股快意,沿着腰部到嘴唇的这道身体中心线,迅速地窜流。
“说吧,你是不是很想要。”由魅开口说道。
“要……要什么?”
“呵呵呵。我很清楚。你想要的东西有两个。不过,我说不出口。”
“……”
“你是不是觉得很不满足?”
“什么?”
“觉得很不满足对吧?就算吃了再多的肉,还是觉得不够满足。吃得愈多,愈是难忍心中的渴望。我很清楚。其实你现在还想吃。”
由魅倏然抽身,捡起一个放在榻榻米上的东西。
大凤记得这个东西,是当时的那个小包裹。
就在数天前的某个清晨,他在学校操场上与久鬼和由魅碰过面,当时由魅手上拿的就是这个包裹。大凤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里头是……
“生肉。”
当由魅轻声说出这两个字时,一股可怕的冲动贯穿大凤全身。
没错。就是它。
我就是想要生肉。
我想大啖生肉,直到撑满整个胃为止。我想将脸整个埋进滴血的生肉中,尽情地大快朵颐一番。
大凤有一股冲动,想朝着生肉扑过去,一把将它抢过来,好好享受一番,但他硬是忍了下来。
“你想要这个吧?”由魅的声音再度响起,宛如在歌唱。
“好了啦。不用再装了。这没什么好感到羞耻的。你想要这个对吧。那你就说吧。说出来,你心里会比较舒服的。你现在应该是非常迫切需要这个东西,几欲发狂才对。”
“没错。”大凤回答道。“拜托你。拿给我吃。”
大凤的身体就快要被这股痛苦的欲望给撕裂了。他的喉咙深处发出像狗一样的低吼声。
由魅的嘴角忍着笑意,打开了包裹,大凤坐起了身子,目不转睛地盯着。
久鬼、深雪、九十九、圆空拳,一切的一切,都已被大凤抛诸脑后。现在,他的脑中只有想要早点享受生肉的欲望。
一块遍体通红,带着些许白色脂肪的鲜肉,出现在这片黑暗中。
“来,吃吧。”
此话一处,大凤立即朝这块肉扑了过去。他垂涎四溢,一把将那块生肉送进嘴里,加以撕裂。
入口即化般的肉质甘甜,在他口中满满地扩散开来。
大凤跪在地上,尽情地享受过这顿生肉大餐后,终于清醒了过来。
此时,他的背后突然有个像蛇一般软绵绵的物体,缠绕住他的脖子。是由魅雪白光滑的双臂。
由魅还在他的耳畔吹着温热的气息。“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还有一样东西是你想要的。”
她雪白的手臂,缓缓地将大凤转过来面向自己。她对这大凤微笑,美艳不可方物。
“那就是……我,女人。”
她的脸庞慢慢地靠近,双唇缓缓地凑了过来。大凤避不开这一吻。
她的双唇湿黏、火热,而且柔软。由魅伸舌进入大凤口中,缠绕住他的舌头,百般地逗弄。接着,她伸手绕至大凤背后,就这样抱着他,向后仰躺在棉被上。
大凤人在上面。
他离开由魅的春,从上而下地看着她。
“女人的身体……”由魅说道。“你还没体验过吧?”
由魅的眼神中,藏着妖艳的笑意。
大凤点了点头。
他感到口干舌燥。
适才做菜给他吃的深雪那可爱的倩影,突然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但这很快就从他脑中消失。
“让我来教你吧……”
由魅保持原来的姿势,和大凤交换了位置,改为她在上面。
大凤硬挺的部位正隔着布面顶着由魅的大腿。她像是收到刺激,腰部开始扭动了起来。
由魅压在大凤身上,单手解开了罩衫的纽扣。
接着,她伸手抓着大凤的右手,放进她揭开纽扣的罩衫下。里面什么也没穿。
“啊……”大凤不自禁地发出声来。
大凤狂野地搓揉他握在手中之物。他浑然忘我地深陷在这股不断朝他袭来的欲望当中。
在这场狂风暴雨吹袭过后,他陷入不省人事的沉睡中。宛如全身的活力,已全部注入由魅体内一般。或许是他刚才所吃的生肉当中,掺有某种药物也说不定。
由魅起身穿衣的窸窣声,听在半睡半醒的大凤耳里,是如此地悦耳。
由魅穿好了衣服。她站了起来,静静地忘了大凤一会儿,她以为大凤已经睡着。
“再过不久,幻兽就会出现了。”她低声地喃喃自语。
望着即将走出房间的由魅,大凤想开哭问她有关幻兽的事。
但是,却说不出话来。
大凤的眼皮只微微地颤动了一下,便陷入了真正的熟睡中。
4
大凤变了。
看到许久未来学校上课的大凤,任谁也会有这样的感想。
就像是大凤体内少了个什么东西似的。他变得不同于以往。有另外一个东西加诸在大凤身上,让这名少年给人的感觉,与以前截然不同。
他的美貌,也比过去更加出色。
以前他那略带女人味的阴柔之美,现在已摇身一变,充满了阳刚之气。不,与其说是阳刚之气,不如说是带有一股野性还更为贴切。
就像是拥有一身美艳毛皮的花豹,散发着优雅的气质。
感觉如同是小孩一下子蜕变成了大人。
大凤全身笼罩着一股超然的野兽气息,带有一丝神秘感。
关于坂口那件事,已经在学生们之间传开了。他们看大凤的眼神,也已不同于以往。
乍看大凤时所给人的印象,与久鬼给人的印象很相似。话虽如此,他还是和已臻至完美的久鬼不同,大凤有一种未经精雕细琢的感觉,一种目中无人的神情,那是久鬼所没有的。
他的言谈之间,少了一份自谦。
在重回学校的第一天,大凤到白莲庵造访久鬼。
“大凤,你变了。”
久鬼与大凤单独会面时,坦然地说出自己的感想。
“大家都这么说。不过,我自己倒是没这种感觉。”
大凤这也是老实话。他一点儿也感受不出自己哪里变得不一样。只是觉得自己不像以前那样在意他人的眼光了。
大凤悠然地望着久鬼的眼睛。那不是挑衅的眼神,而是坦荡的眼神。若是以前,他一定不敢像这样看着久鬼,肯定会将目光挪开,极力掩饰自己紧张不安的情绪,不然就是以充满挑战性的眼神望着久鬼。
他在跪坐着的久鬼面前,坦率地盘腿而坐。他以对等的姿态承受久鬼的目光。
久鬼现在么那么可怕了。
难道这就是自己的转变吗?大凤在心里如此想着。
听说久鬼为了他动用了不少关系,在医生和学校方面做安排。不过,大凤也听说久鬼是为了他自己好才这么做。不论是对学校方面,还是对坂口这群人,都已用最妥善的安排平息了这场风波。
自己什么都没做,只是被卷进一场风波中罢了。大凤在心里如此想着。
不过,还是得当面向久鬼道个谢才行,所以大凤来到了白莲庵。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他想见久鬼一面。
要不是有久鬼出面,事情恐怕无法如此顺利落幕。一想到这点,大凤心里便涌现出一股真诚的感谢之情,感激久鬼圆满地为他平息了这场风波。
不过,谢字却始终没办法说出口。
自己的确是应该向他道谢。明明就是来这里向久鬼道谢,但一站在他面前,谢字就是说不出口。
不过,还是该向他道谢才对。
大凤一面审视着自己脑中不断浮现的无厘头想法,一面享受着当中的乐趣。他觉得咽下正在享乐的自己很可笑,于是脸上自然地绽放出笑容。
“你在笑什么?”就顾问道。
“我正在心理想着,得向你道谢才行。”
“所以你才笑是吗?”
“没错。”
停了大凤的回答后,久鬼一阵苦笑。
“你果然是变了。”久鬼接着说道。
他直视着大凤的眼睛。“就是这对眼睛……”
“我的眼睛怎么了吗?”
“从你的眼睛可以看出,这头龙总算开始渐渐崭露头角了。”
“你指的是龙眼吗?”
“没错。”
“云斋老师也说过类似的话,但龙岩到底是什么?”
“那是中国式的说法。指的是英雄,或是拥有特殊才能和命运的人,其眼睛所呈现出的形体。”
“我特殊吗?”
“应该是吧。”
“哪里特殊?”
“就举坂口他们的事为例吧。你能够做出那样的事,连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吧?”
经他这么一说,的确是如此。
当时自己还处于我那个我的状态,所以不是记得很清楚,但大凤自己也没想到他有这么厉害。虽说已开始学习圆空拳一段时间,但才短短一个月的修行,实在很难相信会有此等表现。
可是……
若非如此,这一切又是怎么造成的呢?大凤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当感到体内有某个东西爆发时,他的脑中便已是一片混乱。后来这股爆发导致大肆破坏,等他清醒时,才发现自己躺在浑身是血的坂口身上,深雪紧紧抱着他的手。
“我自己也不清楚。”大凤看着自己的双拳如此说道。他手上还绑着白色的绷带,但只绑在手指根部的部位,生活上没什么不便之处。
“真的……”他仿佛是在提醒对方似的,接着补上了这句。
“对了,大凤。”久鬼换了个话题说道。“那里不是有两朵玫瑰吗?”
壁龛上放着两个细长的花瓶,里头各插着一朵玫瑰花。两朵都是黄色的玫瑰,花瓣边缘点缀着红色。
“这就是花艺社今天的主题。”
“就是这个吗?”
“你试着面向着它,看着右侧的玫瑰。懂它的含意吗?”
大凤分别看了右侧的玫瑰和左侧的玫瑰一眼。他立刻便明白久鬼所说的含意。右侧的玫瑰缺乏生命感。
“这是人造花对吧。”
“没错。尽管是人造花,却做得很像,如果站在远处,乍看就像是真花一样。不过,若是将两者摆在一起,其中的差异便可一目了然。假造的东西就算做得再像真品,结果还是一样。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面对久鬼的提问,大凤不知该如何回答。感觉就像是在禅话轮问答。
“因为没有生命是吗?”
“没错。”久鬼点头称是。就像是老师面对一位理解迅速的学生一般。
“那么,没有生命意谓着什么呢?”大凤沉思了一会儿,如此问道。
“表示不死。”
久鬼的脸上露出愉悦的微笑。也许是因为大凤所提的问题,正如他所期望。
“没错。没有生命,就等于不死。那么,不死又意谓着什么呢?”
久鬼不待大凤回答,便自己说出答案:“不死,正意谓着不灭。人造花并不会凋谢。正因为不会凋谢,所以人造花称不上美。花之所以可贵,就在于它会凋谢。正因为凋谢,所以更凸显出它的美。”
久鬼说完这番话后,便沉默不语,仿佛他已说了太多。
大凤心里想着,自己和由魅之间所发生的事,不知久鬼是否知情。也许他还不知道吧。
如果知道了,不知道眼前这名男子会做何表情。
这件事想来可怕,但也充满了乐趣。
此时大凤才突然意识到,自己是为了见由魅一面,才会来到这里。
那晚如痴如狂的陶醉感顿时重现。
生肉,以及女人的气味。
那时而在上,时而在下,扭动、娇喘、仰挺、洁白如雪的女人肌肤。
当由魅离开房间时,大凤依稀感觉到她说了一句话,让他感到很不可思议。至于她到底说了什么,大凤已不复记忆。
大凤的身体开始隐隐作疼。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正在企求什么。
它渴望着生肉,以及火热喘息的女人肉体。为了追求这两样东西,大凤的肉体传来阵阵的疼痛,令他几欲发狂。
“大凤,我刚才突然想到。”久鬼正经地说道。“也许你具有一种不可思议的作用。”
“我指的是关于坂口他们的事。不,不只是他们,还包括了灰岛、菊地,甚至连我在内。”
“这话是什么意思?”
“也许你身上有某样东西,会很自然地引诱出沉睡在人们肉体深处的兽性或是暴力倾向。你是否从以前开始,就很容易受人欺负呢?”
经久鬼这么一说,大凤顿时想起了一些往事。他打从小时候起,就算没事走在街上,也总是会莫名其妙地引来一些散发暴力气息的家伙。
不论是菊地他们,还是坂口,都是这样的情况。
“若真是这样,那可就出人意料之外了,也许坂口和菊地他们才是真正的受害者。因为从结果来看,真正受到严重伤害的人,反而是他们。”
至少菊地和灰岛这两人的事,是你干的吧!大凤很想这么说,但他硬是把这句话给吞进了肚里。
大凤心里虽然否定久鬼的说法,但同时也有另外一个自己,承认他的指控。
“我也是这样。”久鬼接着说道。
“你也是?”
“没错。”久鬼点着头,脸上露出自嘲的笑靥。
“我今天似乎话特别多。最后我再提醒你一件事。要提防由魅。”
“……”
大凤觉得自己适才的心思仿佛已完全被久鬼所看穿,一时之间,他感到怯缩。
“她是个危险的女人。”
“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大可不必明吧。不过,你最好别靠近由魅。”
“吗久鬼学长你呢?”久鬼应该还不知情。大凤一面在心里如此盘算着,一面如此问道。
刚才的隐隐作疼,还未完全消散。
久鬼不发一语,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大凤。他的眼底有一道青白色的火焰。
“也许日后有一天,我们两人会以命相搏。”久鬼冷冷地撂下这句话。
大凤感到背脊一阵凉意。“你对坂口用的那个绝招,有什么含意吗?”
“那只是开个玩笑罢了。”
“我一点儿也不怕。”大凤回答道。
“哦……”久鬼的眼睛突然眯成一条线。
“大家都怕你,对你言听计从,但我可不会这样。”
“看来,你已经做了答复。”
“什么?”
“对我给你的讯息所做的回答。”
久鬼脸上几乎没有任何表情。
大凤注视着他的脸,没有将视线移开。此时,久鬼的嘴角倏然扬起,勾起一丝笑意。
“有意思。”久鬼说道。
大凤无言以对。
“希望有一天……能一睹你亲手所插的花。”
大凤目不转睛地瞪视着久鬼的双眼,颌首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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