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圆空拳
1
原本应该是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只有织部深雪独自一人待在里头。
当大凤走进教室,深雪一看到他,便开口问道:“你没事吧?”
“我没事。”
“我好担心呢。因为空手道社的人把你叫了出去……”
“这么说来,你是在这里等我啰?”
大凤话一出口,顿时感到狼狈万分。
他觉得自己这么问,似乎是太露骨了点。自己并没有那个意思,但是却不由自主地说漏了嘴。他感到脸颊发烫。
深雪的双颊羞红,低头看着地上。
“好在你没事。”深雪低着头如此说道。她的眼皮呈现微微的桃红。
大凤突然有一股冲动,想将深雪紧紧地搂在怀中。
从一位等待着自己归来的少女身上,感受到那惹人怜爱的摩擦时,一股狂野的肉体欲望油然而生。
那是一种突然向男人的肉体袭来,像狂风暴雨般激烈的渴望。
他想紧紧抱住深雪纤细的身躯,褪去她的衣衫,用手掌好好地去感受那尚未发育完全的胸部。
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头贪婪的野兽。
或许每个男人都在自己的心中养了这么一头野兽吧,大凤在心里这样想着。
眼前这位少女的肉体中,是否也曾吹过这样的狂风暴雨呢?
深雪抬起了头。她那明亮乌黑的双眸,正以天真无邪的表情看着大凤。
大凤觉得自己内心激荡的邪恶欲望,仿佛被她一一所看穿。
“谢谢你。”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大凤刻意大声地向她道谢。
接着,他和深雪一起往外走。
到了校门前,看到九十九已经在那里等候。
“哟!”
九十九一看到他们两人,便以他粗大的手指搔了搔头。
“这下可伤脑筋了。”
但是他说话的语气,一点儿也没有伤脑筋的感觉。
大凤向他介绍过深雪之后,九十九倏地伸出了他巨大的右手,握住深雪的手。
“我叫九十九三藏。”
深雪洁白纤细的小手,整个被九十九的手掌所包住,完全看不到。
“你真是高大。”深雪抬头看着九十九,如此说道。
她的声音中充满了赞叹。
那是很令人称羡的高大身材。如此高大的身躯,总会给人笨拙迟钝、肌肉松弛的印象,但九十九可不一样。他的肉体极为匀称,肌肉也很解释。
“你有多高?”深雪一边走着,一边问道。
“大概一九○公分左右吧。不过,那是很早以前量的,现在或许又长高了两公分吧。”
“我的身高是一五六公分,和你相差了三十五六公分。”
这三个人走在一起,只有九十九的头特别显眼。
九十九和大凤对于鬼道馆所发生的事只字未提。而深雪似乎也很懂得看情况,对这件事一句话也没问。
“我家往这边走……”
走没多远,深雪突然停下脚步。
在道别时,深雪像个孩子似的低着头,交互看着大凤和九十九的脸,愉悦地发出一阵笑声。“拜拜。明天见啰。”
当两人跟深雪道别,迈步离开时,九十九用手肘撞了大凤一下。
“这女孩不错哦。”
“什么?”
“我是不是妨碍到你们啦?”
“你误会了。我们还没……”大凤急忙想要澄清。
“我哪里误会啦!”九十九举得很有意思,故意这么说道。
大凤一时说不出话来。
九十九笑着走在他身边,此时大凤刻意转移话题,以掩饰自己的尴尬。
“九十九。”
“什么事?如果是要谈女人的事,我可以一窍不通喔。”
“才不是呢。九十九,你从以前就认识久鬼了是吗?”
“是啊。”
“你不是才刚搬来小田原不久?听你说哦,你之前都在大阪……”
“我待过这里。在版区大阪钱,我曾经住过这里。我高一时,曾经在西城学园待过半年。后来因为我老爸工作的关系,临时转学到大阪的高中就读。我原本就是小田原这边的人。今年春天,我老爸又回到了这里,所以我也一起回来了。”
“你是不是有从事某种运动?不,应该说是空手道或武术之类的。”
“你看得出来啊?”
“你昨天用指尖在菊地背后某处轻轻戳了一下,对吧?”
“哦……”九十九的声音中带有些微的诧异。“你看得出来?”
“不,因为动作太快了,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有那样的感觉。”
“不简单喔。大凤,你说的一点而也没错。”
“九十九,你很厉害吧?”
“是啊,是很厉害。”九十九很坦率地回答道。
他这种平淡无奇的说话语气,反而充满了真实感。
一般人就算对自己的本领再有自信,应该也会谦虚地说自己没什么。但是听了反而会让人感到不舒服。
“有多强呢?”
“这个嘛……”九十九抬头望着夕阳西下的天色。“算蛮强的吧。”他脸不红气不喘地如此回答道。
光听这样的回答,实在感觉不出他有多厉害,但十几与他那巨大的身躯并肩而行后,就连那种不经意的说话语气,也充满了气势。
“我也可以变强吗?”考虑再三之后,大凤总算说出了这句心里的话。
“这个嘛……”
九十九停下脚步,望着大凤。
大凤也跟着停了下来。
“我想让自己变强。”
大凤以挑战性的眼神注视着九十九。
“或许可以变强吧。”
“真的吗?”
“那当然。多少会比现在强一点。不过……”
“……”
“要变得比自己更强,是不可能的。”
“自己?”
“没错。如果要比自己更强,也许会毁了自己。”
“这话怎么说?”
“你不用知道。我只是刚才看了你的眼神之后,突然想到罢了。”
“想到什么?”
“想到久鬼。他以前的眼神也和你一样。”
“久鬼他和我一样?”
“是啊。”
“你好像提到过圆空山……”
“你是指云斋老师吗?”
“没错。你曾经在他那里学过空手道吗?”
“就是在那里学的。”
“请你带我去那里。你之前说过要去圆空山。”
“嗯。”九十九一手放在结实的下巴上,自顾自地点着头。
“这样或许也挺有意思的。我也蛮想安排你和云斋老师见个面呢。”
2
他们两人坐上了开往箱根汤本的巴士,在风祭站下车。
时值夕阳晚照时分。
周遭已略显昏暗。
走过柑橘田往上行,约十五分钟的路程,便走进了一片稀疏的杂树林中。踩过杂草丛生的小径,一户独栋的房屋矗立眼前。然而与其说是房屋,不如说是一栋木造小屋还来得更为贴切。
“这就是圆空山。”九十九如此说道。
“就是这间房子?”
“没错。原本那就只是云斋老师自己封的称号罢了。”
“好像寺庙呢。”
这指的并不是建筑。
就像真言宗的高野山以及天台宗的比欢山一般,在佛教中,他们并不直呼宗派和寺庙的名称,而是以山名来代替。(注:真言宗即密宗。天台宗即法华宗,以《法华经》为教旨。)
大凤想到了这点。
“就是那里了。”九十九指着挂在入口上方的名牌。
上面写着“圆空山·真壁云斋”。
空气中满是夕阳的余晖,微弱地照在木板上所写的笔墨字。
“好像没人在呢。”在探过屋子里的情况虎,九十九如此嘟哝道。
“老师没有家人吗?”
“老师独自一个人生活。可能是在田里,或是采山芋去了吧。没事没事,等一会儿他就回来了。”
九十九伸手往那历经风吹雨淋的双扇木门上一推,里头明明没人,但门却意外地应声而开。
“来,我们进去吧。”
九十九让大凤先进去,自己也随后走进。
映入眼帘的,是未经铺设的土石地面。接着是木板地面和围炉。炉上吊着个铁锅,下面是覆盖着一层灰的余烬,还可看见未完全熄灭的火苗。
里面比预期的还来得宽敞。乍看像是古朴的小屋陈设,但是当九十九点亮了灯,大凤立即便明白未必是这么回事。
附有录影机的彩色电视、最新的音响组合、冰箱、一般的家电用品,全部一应俱全。
围炉前面放着酒瓶和茶碗。茶碗旁摆着一本半开的书,是最新一期的《Science》。
“还是老样子没变。”
九十九忍着嘴角的笑意,在围炉前面一屁股坐了下来。
大凤也在那里盘腿坐好。
真壁云斋。
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呢?现在丝毫没有半点头绪。
“老师是怎样的一个人呢?”大凤看着墙上的书柜如此问道。
书柜里从动物图片集,到漫画、小说、科学书籍都有,每种都以同样的比例收藏,封面朝向外侧。
“等他回来,你就知道了。”九十九开心地回答道。
看来,真壁云斋和九十九的关系相当亲密。
“对了,你要不要试试看?”
九十九好像想到了什么似的,向大凤使了个眼色。
“大凤,老师早晚会回来,到时候,你要不要埋伏在入口处,狠狠地揍他一顿?”
看他好像在描述一出古装剧似的。
“揍他?真的还是假的?”
“你可以铆起来揍他没关系。就站在大门旁边,等老师走进来后,随你高兴怎么打都行。也可以用旁边的那根木棍哦。”
“不会有事吗?”
古装剧中的名人,总是能拿出锅盖之类的东西,稳稳地挡下那些修炼武术的年轻人所施展的攻击,但现实生活中,真的有这种事吗?
“那就不知道了。”九十九装傻地说道。“就当作是问候吧。反正好久没见面了。”
“喂喂……”此时,突然从某处传来一个声音。“竟然在讨论这么危险的事。”
是名男子的声音,语调中洋溢着一股不可思议的温暖。
“老师。”九十九对这书柜的方向说道。
书柜嘎吱作响地往一旁移动,从里头走出一位满头白发的男子。
“用揍人的方式来代替问候,我可吃不消啊。你可真是个不肖弟子。”
虽然说起话来像是在生气,但可以感受出他的声音中满是慈爱,眼中洋溢着笑意。
“我都不知道老师你躲在里面呢。好诈哦。”
“说这什么话。是你自己擅闯民宅。”
“你什么时候在那里盖了这么一个房间啊?”
“嘿嘿。”
他的嘴角上扬,露出了孩子般的笑容。和九十九的笑容有着共通之处。
牛仔裤搭着一件棉质衬衫,衣袖卷到了手肘上。
如果不看他那一头白发的话,感觉大约只有四十出头,但他却一身年轻人的打扮。这样搭配起来,倒是莫名地想成。
“你在大阪住昏头了是吗?只要有一年多的时间,就算这里盖起了高楼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老师真是令人佩服、佩服。”
“你就这句话比较中听。”
话还没说完,云斋就大咧咧地一屁股坐在围炉前。
“没带礼物来啊?”
“让您失望了……”
九十九才刚一说完,云斋便啧啧啧地感叹了起来。“你这样是不会出人头地的。顶多只能像我这样。”
“我就是想像老师你这样啊……”
“啐!你在大阪学到的,就只是逢迎拍马啊?”
“他叫大凤,就是我带来的礼物。”九十九这才向云斋介绍了大凤。
大凤深深一鞠躬。
“哦——”
云斋注视着大凤,发出了一声赞叹,就像发现了一样有趣的东西似的。
他紧盯着大凤的眼睛,小声地说道:“这可是龙岩呢。”
“果然没错。”
“嗯,和他的眼神一样。”
“久鬼对吧?”
“没错。”
“和久鬼一样?”大凤终于也开口了。
“没错。你也见过久鬼吗?”
大凤点点头。
“大凤跟久鬼第一次见面,就对着他说‘我讨厌你’呢。”
看起来,九十九早就准备好等着说这句话了。
“哦,竟然敢对久鬼这么说?”
“是啊。”
“我还真想亲眼目睹一下呢。”云斋眯起了眼睛。
“不是那样的。我只是说‘我不喜欢你’。”大凤急忙澄清。
“那还不是一样。”九十九果然也是一样眯着眼睛。
“你也认识久鬼吗?”大凤向云斋问道。
“以前他和九十九一起在这样学过圆空拳。”
“圆空拳?”
“名字听起来很响亮,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小孩子玩的把戏罢了。”
“是空手道吗?还是其他武术?”
“其实是不同的,不过,外行人看起来可能大同小异吧。”
“只要了圆空拳,就可以变强了吗?”大凤将之前他同九十九的话,又再重复了一遍。
“哦?”
云斋看着大凤一脸认真的表情,忍住不笑。
“你想变强是吗?”
“是吗。”
“你很老实。你为什么想变强?”
“只要我能变强,便能照着自己的意思去生活。”
“就算不是很会打架,也能照着自己的意思去生活啊……”
“那是歪理!”
“唔。”
“过去我曾多次屈服在暴力下,舍弃自己的尊严。昨天要不是九十九出手相救,我连身上的钱财都将保不住。”
云斋瞪了九十九一眼。
九十九稳稳地坐着,一直听着他们两人的对话。
“并非只有力量强,才能行使暴力。有人为了金钱,连你所说的尊严都可以罔顾,像我就知道不少这种人。当今的社会,若是真想保护自己,只要好好存钱就行了。不过,金钱也不是万能的。”
“这么说来,就算是懦弱无用也没关系啰?”
“我没这么说。会不会打架,只能说是这世上多种竞争项目中的一项罢了。”
“不过,要是有强大的力量,对自己也会更有自信。”
“有人家财万贯,有人画技超群,尽管他们没有力量,还不是一样对自己充满自信。”
“所以我说那是歪理。我想让自己变强。”
“想要变强的心,是没有限度的。不管你变得多强,世上还是有比你更强的人存在。到最后,在强者面前,你一样抬不起头来。就算你成为这世上最强的人,但只要对手有枪炮在手,一样英雄无用武之地。‘砰’的一声,一切到此为止。再说,人是会变老的。一旦上了年纪,早晚会败在年轻人手上。”
“那我该怎么办才好!”
“与世无争。不与人争,便不会有胜败。”
“真是狡辩。”
“确实是狡辩。”云斋满不在乎地说道。
大凤觉得这实在嘲讽。于是他沉默不语。
“老师爱说教的老毛病又犯啦。”九十九接话道。
“等等。我现在兴致正好,就让我多说一点吧。”
云斋拿起一个约两公升大小的瓶子,将里头的烧酒倒入茶碗中,眯着眼睛喝了起来。
“大凤想向您学习圆空拳。”
“我知道。”他将剩下的烧酒一饮而尽。
大凤抬起头,以不服输的眼神望着云斋。“请教我圆空拳。”
“表情不要那么严肃嘛。我又没说不教你。我有样东西要给你们看。跟我来,这件事待会儿再谈。”
云斋站了起来,轰隆一声将书柜打开后,走进了里头。
“九十九,还不快过来。我这个好东西,像你这种懒人恐怕是无福消受,不过,看一眼是不会吃亏的。”
于是,大凤和九十九两人便跟在云斋身后走进了里头的房间。
3
“你觉得怎么样?”云斋一脸调皮地皱起了眼角,如此问道。
“真是令我大吃一惊呢。”九十九伸手抚摸,发出一声由衷的赞叹。
“是电脑。”大凤说道。
虽然是个仅容旋马的小房间,但在牢固的桌上,稳稳地摆放着一台电脑和其周边器材。看来价格不菲。
云斋兴高采烈地看着他们两人的反应,一手“啪”的一声放在那台电脑上。
“就是这么回事。”
“老师,这东西你会用吗?”
“你师傅我当然会用啰。如今这个时代,要是连这种东西都不会用,那就太说不过去了。”
“我多少会一点,不过,就是对它不在行。”
“你要是使用电脑这玩意儿,脑袋肯定会打结。我从以前就说过,九十九惟一的长处,就是这一身蛮力,跟大猩猩没两样。”
“人家大猩猩可是很温驯的动物呢。”
“我知道,只是打个比方嘛。”
“对了,你为什么买这个东西。”
“嗜好。”
“嗜好?”
“我现在都在忙着打电动呢。”
“什么?”
“有什么好惊讶的。很多电玩软体里头,都有我的心血呢。”
“是什么样的游戏啊?”
“你好好见识一下吧。”
他打开了开关。
画面左侧出现了一个小人的形状。
从那宽大的臀部、尖挺的双峰,可以清楚明白那是一个承认女子的侧面影像。她身上似乎是一丝不挂。
画面右侧还有另外一个人。这个男子似乎也是一丝不挂。在他的腰际处,停着一根像棒子的物体。
“这什么啊?”
“男人的那话儿啊。”云斋一声窃笑。“要开始啰。”
他话才刚说完,画面中的女人便开始逃跑。
画面中,有表示道路的区块,女人逃往里面。男子则紧追在后。
才一转眼,他已抓住那个女人。看来,这个游戏云斋玩得滚瓜烂熟。男子从后方抓住这名女子后,挺在他腰际的那话儿,一把插入女子的臀部。
女子的形体经过多次的闪烁后,两人再度分开、女子的腹部膨胀了起来。似乎意味着她已怀孕。
接着,从女子的腹中跑出了三个小人。挺在男子腰际的那话儿,也垂了下来。这次改换成女子反追那名男子。
男子开始逃跑。
“如何?”云斋操纵游戏的手停了下来,如此问道。
女子立刻一把抓住那名男子,压在他上面。
男子的身影消失,游戏就此结束。
“这实在称不上是健康是嗜好。”
“其实接下来才好玩呢。那个逃跑的男子,如果能够超过二十秒以上不被逮到,他那话儿将会重振雄风,改换那个女子逃命了。还有,刚才不是生了三个小孩吗?只要二十秒的时间一过,他们就会长大成人。一个是女人,一个是警察,另一个则是男同志。若是在警察面前碰女人的话,警察便会飞奔而来,用警棍痛殴你一顿。不过,警察很怕那个男同志。他傲视被男同志逮到,遭到侵害,便会就此消失。男子被女子追着跑的时候,只要让男同志逮到,就不会有事。当他被侵害时,女子不会对男子下手。要是两名男同志碰在一起。,两人将会同时消失。还有,每四个警察,就有一个会变身成为男人。”
听云斋说话的语气,仿佛对这游戏一点也不会感到厌烦。
“哇,真假。”九十九如此说道,但却一点都没有那样的感觉。
“我今天一整天都在玩这个。”
“一整天啊?”
“嗯。不过,我还没替这个游戏取名。有没有什么好名字呢。取名叫‘捉迷藏’,感觉好像差了那么一点。大凤,你觉得呢?我还做了许多其他的游戏,可以替我想个好名字吗?”
“你要给我们看的东西,就是这个吗?”
大凤觉得大失所望。不过,对眼前这位带点滑稽的云斋,却不会想动怒,真是不可思议。就算你想对他发火,也无从施力,怒气无从发泄。
这种感觉,九十九和云斋两人倒是有不少相似之处。
这里尽管地处小田原,却是靠近山边的地方,人住在这种山中小屋里,却玩着电脑,而且还叫人圆空拳这种拳法。这个男人真是深不可测。不,看他给人的这种了无生气的感觉,与其说他是男人,不如称呼他老人比较贴切。
“我就是想让你们见识一下这玩意儿。我打算日后要将自己所知道的中国拳法招术都灌输在这里头。对于各种流派的招式是如何形成,以及各个流派之间的关系,我也想加以调查,然后编撰成书。不过,目前想到了这个新的游戏,觉得挺有意思的。你们那里目前正流行的几款游戏,其实是出自我的电子呢。电玩业者也不时会来这里找我。”
云斋看着大凤的眼睛,仿佛要看穿他内心的想法一般。
“这样好了。一个月一瓶烧酒,你觉得如何?”云斋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
大凤尚未明白他问这句话的含意,愣在原地。
“大凤。老师的意思是,你只要一个月带一瓶烧酒来,就可以来这里学圆空拳,看你觉得怎么样。如果用一瓶烧酒,只是换来赔老爷爷喝茶聊天的话,也许有点不太划算。”
“浑小子,少在一旁鬼扯。等你下次带礼物来,再说这种大话吧!”云斋苦笑道。
“真的可以吗?”大凤声音激动地说道。
“算是吧。”
“有劳您了。”
“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来这里时,一定要在这个房间里玩这个喔。”云斋拍了一下电脑。
“要玩这个?”
“没错。随便你怎么玩都行。基本的内容我会教你。你就随自己高兴去玩吧。这就是我开的条件。”
“我明白了。”
“因为你看起来比九十九聪明多了。拳法这玩意,终究只是用来杀人的技艺。如果我们只是在学习、传授这种杀人技巧,那跟杀戮没两样,这将不是我所乐见。这个安排,是为了让你我都能取得平衡。我觉得早晚有一天,这玩意儿会将世人一分为二,区分成操控它的人,以及受他操控的人。但那也只是暂时的现象,日后应该每个人都能操控它吧。不过,那是更久以后的事。不管你日后会成为哪一种人,绝对都不能只懂得打打杀杀。至少也要懂得使用这玩意儿。”
“是。”
“另外,你这对龙眼挺有意思的。虽然还未明显地显露在眼神中,但却让人很想看看所有龙全部现身会是什么模样的。”
“龙眼?您刚才也曾经这么说……”
“就是潜藏在你体内的素质。”
“我有什么样的素质?”
这时候,九十九的声音插了进来。“老师,大凤看得见我的寸指破呢。”
“哦?”
云斋撅起了嘴,再次重新对大凤上下打量。
“你看得见九十九的寸指破?”
“寸指破?”
“就是昨天我轻轻戳菊地一下的那招。”九十九回答道。
“也不算是看见。只是有那种感觉。”
昨天,大凤感觉自己好像看到九十九用指尖在菊地的背后某处戳了一下。动作之快,如同电光火石一般,所以他也怀疑那可能是眼睛的错觉。
当时的那一瞬间,菊地手中的刀子跑到了九十九手上,菊地变得一动也不动。
“那可真是令人期待啊。”
“就是说啊。”九十九说道。
“我们人啊……”云斋对着大凤说道。“光只有强大的力量是不行的。不过,没有力量更是万万不行的。刚才我已说了许多,所谓的‘强’,和仁慈是同样的意思。外国人也曾经说过:‘我要是不够坚强,就无法活下去。我要是不够仁慈,就不配活在这个世上。’如果改成我们的说法,就是所谓的‘仁者无敌’,这是我们应该奉行的法则。”
4
“把衣服脱掉吧。”云斋向大凤说道。
虽然已回到有围炉的房间,但这三人依然站着。
大凤脱去学生制服,里面剩下衬衫。
“全部脱掉。”
大凤打着赤膊,正要动手解下裤子上的皮带时,云斋伸手加以制止。“裤子就不用脱了。”
大凤赤裸着上身站在地板上。
夜晚冷冽的空气,触碰着他的肌肤。但他的肉体却因为兴奋而感到微微发热。
那是一具结实的肉体。
全身无一处赘肉。尽管削平的腹部显得单薄,但却不会给人消瘦的印象。
“非常好。你的肌肉已经长得相当不错了。”
“是吗?”
“你有从事什么运动吗?”
“没有,并没有特别从事什么运动。”
“在学校表现怎么样?你跑步的速度应该很快吧?”
“是的。”大凤点了点头。
他想起自己国中时,不,应该说从他懂事起,不论从事什么运动都是第二名。长跑也是第二名,短跑也是第二名,不管参加什么样的运动,总是有一两个人在自己之上。
自己也不知道原因何在。
在运动神经方面,似乎从小就高人一筹。可是在跑马拉松时,明明觉得自己只要稍微再冲刺一下,便可轻松地超越对手,但却是怎么样也办不到。
“你要全力以赴啊!”他还记得班上导师经常如此告诫他。“只要全力以赴,你应该可以跑得更快才对。”
然而,大凤就是无法全力以赴。
当他想要超越对手时,只要感受到对方那股闪闪发光的斗争心,瞬间便会斗志全消。尽管对手已气喘如牛、上气不接下气,但仍然有一股可怕的执着信念向他投射而来。
这些人平时嘴巴上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但是一到与人一决胜负的时刻,便会燃烧起一股错综复杂的情感,令大凤感到震惊,而那样的强烈情绪,大凤总是可以敏感地感受到。
然而,比赛过后,展露出爽快神情的,反倒是他们这些人。因为在比赛时,那股强烈求胜的执着信念,已经完全从胜利者的心中消除。
大凤能够轻松从事的,就只有器械体操这类的运动。而这也仅只于课堂活动,他并没有刻意加入社团。
“不过,我总是只能得第二名。”大凤补充道。
“哦……”云斋以难以置信的眼神望着他。
“所以我才想学圆空拳。”
“原来如此。”云斋一脸了然于胸的神情。
“虽然有资格,但是他这张嘴,会害他没命的。”
云斋频频点头,瞪了九十九一眼。“喂,你要不要和大凤过几招?”
“什么?”九十九一脸诧异。
“和大凤小玩几招。我也想顺便看看,你在大阪有多少长进。”
“你当真?”九十九一脸担心的表情。
“笨小子。你要是真的认真对大凤动手,他会被你揍扁的。你不可以出手,只能闪躲大凤的攻击。相对的,大凤则是要使出全力。”
大凤呆呆地听着他们两人的对话,当他发觉云斋的意思是要自己和九十九过招时,他急忙插话道:“这太乱来了。我不行啦。你突然要我和九十九过招,我怎么可能办得到。”
“别紧张,试试看就对了。九十九不会对你出手的,你用不着担心。”
“可是……”
“再说,你的拳头,也不是那么轻易就能打中九十九。就算被你打中,对他来说,就像是被蚊子叮了一下,根本不痛不痒。他迟钝的地方,可不是只有脑袋呢。如果你可以的话,就算宰了他也无妨。要是能让他挂彩,让那张吐不出象牙的狗嘴能够稍微安静一下,那可是帮了我一个大忙呢。”
“九十九……”
大凤看了九十九一眼,之间九十九故意缩着身子说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可怜喔,我怎么会有个这么狠心的师傅呢。”
“真好意思说!自己刚才明明还叫大凤揍我呢。你得挨大凤几拳,吃点苦头,才能明白师傅对你的用心良苦啊。”
九十九漫不经心地听着云斋这番话,一脸的苦笑,走了几步后,站咋木板地中央。那里有将近二十张榻榻米大小的空闲。
“大凤,身体放轻松去打。就当作是在做轻松的运动。”
大凤战战兢兢地站在九十九面前。
九十九脱去学生制服,上身穿着衬衫,大凤则是打着赤膊。
“来吧。”九十九如此说道。以柔和的眼神看着大凤。
大凤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感觉就像是独自一人被孤零零地丢在一处宽阔空间。
该怎么做好呢?现在一点头绪也没有。自己从未揍过人,就连怎么揍人也不会。
虽然曾经在电视上看过拳击和摔角,但光只是这样,身体是没办法像那样活动自如的。
站在眼前的九十九,稳若泰山。
他几乎没有摆出任何架势,双脚微微分开,双手自然地垂放。
不过,光是这样,他的存在感便已使得大凤退缩不前。
“喝!”
突然间,大凤的背后响起了云斋所发出的一声巨大声响。就像电流似的行遍大凤全身,绑在他身上的无形丝线应声而断。
一股力量从背后一把将他推了出去。就像是有人第一次跳伞而犹豫不决时,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整个人突然被抛至空中一般。
没有恐惧、没有惊讶、没有任何感觉,是一道感觉的闪光。云斋的声音有如利刃,斩断了大凤的犹豫和自我意识。
大凤的身体几乎在无意识下自己动了起来。他已浑然忘我。
之后回想起来,当时一定是以很不堪入目的姿势撞向九十九。
九十九接得极为巧妙。不论他是完全闪过大凤身体的撞击,还是牢牢地接住,大凤的动作一定都会就此停住。
他随心所欲地操控了大凤的行动。
他将顺势前冲的大凤转向自己这边,好让大凤接下来能够自然地出手。
他的手脚飞舞,与大凤身体的接触若有似无。大凤的身体就像是受到他的诱导一般,随之摆动。
两人如同正在翩然起舞。
大凤只要在九十九的引导下活动身体就行了。
全神投入的大凤,逐渐显得游刃有余。如同被人抛至空中,正在浑然忘我之际,猛然张开了降落伞,总算有余裕可以欣赏周遭的风景。
九十九就站在自己面前,脸上带着微笑。“就是这样,大凤。”
大凤的动作愈来愈有长进。他自己也能感受得到,肉体中的肌肉逐渐获得了纾解。
不仅是肉体,当他看到九十九的脸,精神仿佛也获得了自由。
九十九所带给人的感觉,不是斗争心,更不是恐惧感。他正放松着全身,从内心去享受舞动身体的乐趣。大凤可以感受得出来。
这种感觉是前所未有。
自己就像是受到了诱导一般,大凤的内心变得平静,想要随心所欲控制自己肉体的情绪,正逐渐地沸腾了起来。
他明白九十九也和他一样。
九十九也期待着他加快动作。
“你可以连脚也一并用上。”九十九说道。
他往膝盖旁安全地踢出一脚,就像是在教大凤方法一般。
大凤立即模仿这个动作。
“就是这样。很好。”
两人之间的攻防,顿时变成了九十九示范招式给大凤看,再由大凤模仿其动作。
九十九一再地反复使出相同的招式,直至大凤学完为止。每次他都会小声地给予建议。
大凤的手脚依照九十九所言,自然地动了起来。从自由搏击中的回旋踢,到膝盖、手肘、拳头的所有动作,大凤都逐一仿效。
虽然九十九也很不简单,但是大凤能跟上他的要求,足见其运动神级与众不同。他的脚抬得很高,完全不像是一个门外汉。
就连大凤自己,也对自己的能力感到咋舌。
——好厉害。
好厉害。
自己的身体竟然能有如此利落的动作。
一股喜悦自大凤体内深处涌出。
两人的动作与一开始相比,加快了将近一倍的速度。就像是一对跳着既定舞步的舞者。
大凤的动作逐渐在变化着。他不单只是听从九十九的指示,也开始会照着自己的意思做出不同的动作。
随心所欲。
当大凤开始可以随心所欲地行动时,攻守的节奏也随之改变。
他能自由自在地控制手脚和腰部动作的缓急,心随意走地攻击对手。
宛如一场自由爵士的音乐会。
感觉就像是两名演奏着不同乐器的演奏者,自在地激荡、融合彼此的乐音,一步步走进声音与节奏的入化之境。九十九正不断地引导出沉睡在大凤体内的潜能。无穷无尽。
想不到有这样的境界。
好棒的一场演奏。
大凤感到欣喜若狂。
“到此为止。”
当云斋的声音响起时,大凤脸上露出不满的神情,就像是个孩子正在玩着某个好玩的游戏,却被人硬生生地给拖走一般。
“刚好一个小时。如果我不喊停,你们打算一直打到明天天亮吗?”
大凤的身体,就像是泡过热水澡似的。汗水如同蒸气般,不断地从肌肤上散出。
“大凤,不简单哦。”九十九说道。他以赞叹的眼神看着大凤。
“我也没想到自己会有这样的表现。”
大凤无言地望着九十九,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很难相信已经过了一个小时,察觉就像是只过了十分钟或是十五分钟。
“你们两个都很不简单。远超乎我的预期。特别是大凤,不论是何时、何地、和人,只要能有你这样的表现,马上具有空手道黑带的资格。”
云斋一手端着装有烧酒的茶碗,咕嘟咕嘟地喝着,沉浸在烧酒的香醇中。
5
三人围在围炉旁用餐。
“多吃点饭啊!”云斋如此招呼着。
云斋在田里摘来的蔬菜,掺入一些肉所炒出的这道菜,加上味增汤,便是今晚这顿饭的菜肴。原本话说个不停,拼命将烧酒往嘴里倒的云斋,突然噤声放下手中的茶碗。
“九十九,你察觉到了吗?”他低声说道。
“是的。”
“不是简单的人物喔。”
云斋的视线沿着房间的墙壁,缓缓地环顾四周。
大凤也察觉出这股异样。在他的脖子正后方一带,有一团模糊的影像。宛如纤细的蜘蛛丝缠绕在那里。
看来,是某种不祥之物。
“你们指的是那个吗?”大凤缩着脖子说道。
“哦,你也感觉得出啊?”
“在外面对吧。”九十九接话道。
“嗯。”
云斋站了起来,他们两人也跟着站起。
“小心,就在大门外。”云斋说道。
九十九已经将手放在双扇门上。
大凤能够感应到,隔着木板的一端,传来了一股诡异的瘴气。突然间,瘴气开始移动了起来。
九十九一把将门推开,向外冲了出去。
云斋和大凤紧随在后。
外面一片漆黑,只有夜风。树梢在这片夜空下,沙沙作响。
“在屋顶。”云斋锐利的声音,低沉地响起。
在屋顶的尖端,有个黑影蛰伏着。仿佛只有那里盘踞着一股深沉的黑暗。
黑影突然猛力地动了一下。
那不像是人类的动作,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什么人!”
九十九语声甫毕,一股深沉的黑暗便缓缓从屋顶上传来,这股气息带给人一种可怕又邪恶的压力。这与杀气不同,是一团情绪的烈焰,充满莫名的诡异与未知。
突然间,屋顶上的异物跳了起来。黑影跃上了空中,在树梢上留下了声响,就此跃往林中。
好惊人的跳跃力。
黑影所落脚的树枝,因为承受其重量而弯曲,黑影便是利用此以反作用力进行移动。如同猿猴一般。
九十九以蜿蜒起伏的动作,在地面上奔驰,紧追在黑影之后。
黑影落地时,九十九刚好也赶到,两者几乎是同一时间。
只见两道黑影交叉,如同被撕裂一般,又分成了两道黑影弹了开来。
一边的影子伫立不动,另一边的影子则是以同样的速度,往黑暗的深处跑去。
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的人影,正是九十九。他的衬衫靠近心脏的部位,被划出一道笔直的裂痕。
“九十九!”
后来赶上的大凤,向九十九跑来。
“我没事。”九十九以平静的声音回答道。
看来是毫发无伤。
大凤松了一口气。
“好可怕的家伙……”九十几呼了口气,宛若放下心头的重物。
“那是什么东西啊?”
“不知道。看起来像人,但却散发出一股可怕又诡异的气。”
“就像是幽灵一般。”
云斋也赶到了。一脸酒醒了的表情。
“或许这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的前兆。”云斋喃喃自语的这番话,就像一颗小石头,落入大凤的心湖中。
接着,从黑暗的深处,隐隐传来野兽微弱的吼声。
一头令人毛骨悚然的不明魔兽,在黑暗的深处,暗地里发出一声号叫。
那是令人不寒而栗的哀怨呐喊。声音中满是孤独、苦闷,以及冰冷的憎恨。
当大凤听到这个声音时,他感觉到潜藏在自己体内的黑暗生物,正在蠢蠢欲动。似乎有某样东西已从大凤体内觉醒,想要与此呐喊相呼应。那是一种充满诱惑的感觉,仿佛全身每个毛孔都颤抖了起来,说不出的舒服。
咻——鲁咿——
鲁咿——唔——
这声号叫多次扬起,之后又归于一片宁静。
只剩下头顶的树梢,因这片黑暗而沙沙作响。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