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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嗚……!」

  著地的同時,尖銳的疼痛貫穿右腳,讓春雪忍不住小聲呻吟。

  Silver Crow屬於金屬色角色,對尖刺類的傷害區有著不差的抗性。然而一旦用力踩踏,或是跳躍落地,在先前變遷的同時鋪滿整個地面的無數棘刺,就會有一部分刺穿腳底,帶來尖銳的疼痛與傷害。

  而與春雪對峙的對戰虛擬角色,則彷彿當作棘刺不存在似的,若無其事地直立不動。理由就是她苗條的雙腳腳尖各伸出兩根尖刺,腳跟也各有一根刺針往下延伸,讓地面的棘刺刺不到她的腳掌。

  尖針不是只有鞋底才有,膝蓋、手肘、肩膀,以及細得驚人的軀幹,都有尖銳的刺閃閃發光。造型優美的女性型虛擬身體上有著無數尖刺點綴的模樣,搭配上一身玫瑰紅的裝甲色,實實在在就是玫瑰的意象。

  女性形虛擬角色嬌美的面罩輕輕一歪,發出婉約的嗓音:

  「對不起喔,這裡不能放你過去呢,鴉同學。可以請你去別的地方嗎?」

  她的語氣與稱呼都和Sky Raker很像,讓春雪一時間反應不過來。他朝聳立在玫瑰虛擬角色後方的尖塔抬頭瞥了一眼,鼓舞自己的鬥志,然後拉回視線回答:

  「這我辦不到。既然是由妳這種等級的人在把關,那我就更不能不去。」

  「哎呀,你知道我是誰?」

  「……『七矮星』排名第三的,Rose Milady。」

  春雪說出黑雪公主備忘錄上的名字,玫瑰虛擬角色就微笑著點了點頭。

  「答對了,雖然也有人叫我『暴躁鬼Grumpy』就是了。」

  她和這個外號很不相稱,態度上也完全沒有高壓之處,但肯定是不容大意的對手。畢竟春雪已經在Rose Milady的第一次攻擊之下,就喪失了飛行能力。

  春雪等人成功攻略了芝公園地下迷宮的最終頭目──大天使梅丹佐第一形態後,與終於得到解放的第二形態──也就是梅丹佐的本體一起離開迷宮,一路回往泉岳寺。

  春雪只抱住Trilead,Lime Bell則請梅丹佐帶著飛,所以幾乎能夠用全速飛行。

  他們飛越大學校園,沿著第一京濱道路南下,總算逐漸看得見終點。就在這個時候,春雪在移動聳立於泉岳寺北側的細長大樓屋頂上,發現了一名超頻連線者。

  那淡粉紅色的裝甲色,無疑就是先前消失了一陣子的那位,將領土戰爭空間轉變為無限制空間的女性型虛擬角色。春雪直覺感到,她之所以再度現身,是為了引發新的超現象。同時也直覺猜到,這種現象會將黑暗星雲推入更加萬劫不復的困境。

  然而楓子與拓武他們的復活時間已經逼近到只剩幾分鐘。歷經剎那間的躊躇後,春雪決定請梅丹佐單獨先趕去,於是接過千百合,三人一起朝關鍵所在的屋頂前進。

  但就在他接近到只剩不到一百公尺處時,屋頂上突然發射出大量的某種物體,他未能完全閃開,兩邊的翅膀都被貫穿。當他看出那是一種長達20公分的尖刺,已經是在地面軟著陸之後的事了。

  接下來,接連發生了幾件事。

  南邊的泉岳寺方面,有光柱──多半就是梅丹佐的「三聖頌」從天而降。

  春雪等人正要前往的大樓屋頂上,再度有極光之環往外擴張,將魔都空間化為他們從未見過的,到處都是傷害區的邪惡空間。

  接著這個玫瑰色的對戰虛擬角色,就在他們三人眼前現身。

  春雪讓已經因為棘刺而持續受到傷害的Lime Bell與Trilead,退避到後方的建築物,自己試圖先發制人,但他一個箭步猛力踏上道路上長得密密麻麻的棘刺,腳底的裝甲就被刺穿,停下了他的動作。

  也就是在這時,疑似從大樓下到地面的玫瑰虛擬角色開口跟他說了話。春雪一邊和「七矮星」中排名第三的Rose Milady對峙,一邊努力掌握現況。

  梅丹佐的「三聖頌」既然發射出去,那麼楓子等人在泉岳寺寺地內成功復活的可能性就很高。相對的震盪宇宙方面,應該受到了相當大的損傷。即使是Snow Fairy與Glacier Behemoth,春雪也不覺得他們有辦法在那麼大規模的超超雷射攻擊中存活。

  另一方面,最令他掛心的就是透過新的變遷而出現的這個空間屬性。春雪成為超頻連線者至今也過了九個月,等級也升上了6級,從沒見過的空間屬性應該已經所剩無幾。但他就是沒見過這個屬性,這也就表示,現在的屬性很可能是黑暗系的最高階,也就是「地獄」屬性。

  在地獄中,大天使梅丹佐的力量將會被大幅削弱。相信即使是本體,也躲不過這個限制。梅丹佐本來就尚未完全復原,卻又以全力發射了三聖頌,這樣的她在這種瘴氣之中,會不會非常痛苦──

  一想到這裡,春雪就想立刻趕往泉岳寺,但聳立在眼前的尖塔也不能忽視。待在這座塔頂上的超頻連線者,就是那令人驚奇的變遷能力者。「七矮星」之一會放棄主戰場而待在這裡防守,這個事實也述說著待在上面的人物就是震盪宇宙的王牌。春雪說什麼都必須趁這個人再度銷聲匿跡之前,想辦法打倒。

  「……妳很強,這我了解到不想再了解。可是,我還是要過去。」

  春雪正視Rose Milady的白色鏡頭眼,做出宣告。

  玫瑰虛擬角色露出淡淡的微笑,問出了一個令他意想不到的問題。

  「你們還活著,也就表示你們打倒了Shadow Croaker吧?」

  春雪一瞬間先覺得不解,接著想到那多半就是在品川車站附近的旅館屋頂跟他打過的忍者虛擬角色名稱。他默默一點頭,Milady的笑意就更深了。

  「那麼,你們也相當強呢。可是,贏不了我。這裡已經不是平常的領土戰爭空間。震盪宇宙……還有BRAIN BURST可沒那麼簡單,沒有簡單到會讓你這種小孩子,在不擇手段的廝殺中打得倒『七矮星』。」

  她這話不是恫嚇,而是發自本心,這點春雪也聽了出來。

  Rose Milady無疑是Sky Raker與Blood Leopard級的高手,對這樣的對手挑起不擇手段──也就是心念對心念──的戰鬥,春雪的勝算是萬中無一,不證自明。

  然而現在泉岳寺方面,復活的同伴們應該已經展開對震盪宇宙的反擊。春雪不能讓更進一步的變遷,妨礙他們的努力。雖然很難想像會有比地獄空間更可怕的逆境,但沒有任何人可以保證此時此地的狀況就已經是「最壞」。

  ──用實力開路!

  春雪正要喊出這句話。

  但退避到後方建築物的千百合快了一瞬間大喊:

  「Crow,你看那個!」

  春雪反射性地轉身一看,看見不得了的光景。

  一群低矮的大樓後頭,有著巨大得嚇人的影子在移動。之所以聽不見腳步聲,多半是因為那是一種魷魚般的軟體動物,扭動無數觸手以滑行方式行進。這些生物的全高相信高達十公尺。如果這裡真是地獄空間,那麼這肯定就是先前藍之王在七王會議上提過的「邪神」級公敵。春雪等人明明應該已經進入這些公敵的攻性化範圍,公敵卻對他們看都不看一眼,直線南下。

  春雪留意到邪神尖形的頭部上,嵌著銀色的冠。這些公敵也和據守在品川車站的公敵一樣,是受到震盪宇宙方面的操作,朝泉岳寺前進。為的是在黑暗星雲團員復活後,將他們再度殲滅。

  「我說啊,鴉同學。」

  被Rose Milady叫到,春雪再度轉過身去。

  這名一身玫瑰紅豔麗過火的虛擬角色,讓點綴全身的銀色尖針亮出閃光,以話中有話的語氣說:

  「這已經不是憑你的力量就能改變的狀況了。你跟他們兩位立刻離開這裡,跑到沒有公敵的地方去,一直躲到一切結束為止。這樣一來,也許你們幾個可以得救。」

  春雪領悟到她這番話也不是恫嚇或虛張聲勢,而是真正的忠告。

  但他不能乖乖聽話。要是現在逃避,即使活了下來,他也將不再是超頻連線者。

  春雪並不答應,而是定睛看著Milady的鏡頭眼,問起:

  「請問震盪宇宙……白之王White Cosmos,到底想要什麼?她透過創造災禍之鎧、ISS套件,還有打造新的鎧甲,到底想為加速世界帶來什麼?」

  「帶來結束與開始。現在我只能說到這裡。」

  「結束與……開始……?」

  春雪無法想像這些太抽象的話到底所指為何。但哪怕真有這萬中之一的可能,哪怕白之團方面有著一絲的正義,他也絕對不能容許犧牲軍團伙伴的行為。絕對不能。

  「……謝謝妳的忠告。可是,我還是沒辦法和你們互相了解。我現在不能逃避。」

  春雪低聲回答後,壓低姿勢,擺出架式。

  「這樣啊。很遺憾……我也不能放你們過去。」

  Rose Milady也輕輕舉起了右手。

  後方傳來千百合與Lead的喊聲。

  「Creow!我也……」

  「我也一起來,Crow兄!」

  春雪迅速朝兩人伸出左手。他們兩人不是金屬色角色,光是踏上地面的棘刺,就會受到重大的損傷。通往目標高塔的路很窄,左右都有高聳的牆壁,沒有方法可以避開傷害區。

  春雪在攤開的左手上,灌注了「包在我身上」,以及另外一種意思──

  他試圖將臨時想到的作戰方案告知他們兩人。

  當然加速世界和現實世界一樣,無法使用心電感應之類的方法溝通。雖然存在著能夠用說話以外的方法來溝通的特殊能力,但春雪、千百合與Lead,都沒有這樣的能力。

  但春雪曾經有過幾次怎麼想都覺得只可能是精神與精神相連的經驗。

  為了將Ardor Maiden從四神朱雀的祭壇救出,展開捨命衝鋒的時候所聽見的,楓子與千百合的聲音。

  被災禍之鎧的怒氣吞沒而失控,想破壞黑之王虛擬角色時所聽見的,黑雪公主的聲音。

  以及多次引導春雪,鼓勵春雪的,大天使梅丹佐的聲音──

  到了現在,他隱約能夠了解這種可稱之為「念話」的運作機制。這多半是梅丹佐所說的「連結」所引發的現象。一種存在於Highest Level的直連線路。梅丹佐與春雪之間建構出了這樣的連結,而遇到極限狀況下,他和黑雪公主與楓子等人之間,也會瞬間發生這樣的連結,傳達彼此的思念。

  想來這樣的連結遠為細小,無法和他與梅丹佐的連結相比,但相信他與千百合以及Lead之間,也存在著這樣的連結。只要現在這一瞬間……只要送出一個小小的心思,就看得見一絲勝機。

  春雪不像Snow Fairy,還無法只靠自己的力量轉移到Highest Level。但他想像在那個時間與距離都不存在的世界,自己和千百合、Lead相連的線,堅定地發出思念。

  一秒後,兩人實際的嗓音同時傳來。

  「……知道了。」

  「我明白了。」

  春雪不明白這些話單純是對他手勢的回應,還是對他所送思念的回應。但他相信兩人已經聽懂,於是放下了左手。

  當他拔出左腰的輝明劍,Rose Milady也什麼話都不再說。她微微張開手指的右手仍舉在空中,靜靜站著不動。

  敵我間的距離是八公尺。雖然完全找不到出劍的空檔,但要是不行動,時間只會不斷流逝。春雪呼氣,吸氣,同時舉起劍──

  「…………!」

  春雪以右腳腳尖踢向地面。

  尖銳的棘刺刺進腳掌,體力計量表隨著劇痛減少,但他不予理會。用左腳、右腳分別再跑一步,進入揮砍的姿勢。

  Rose Milady仍然不動。她不閃、不格,也並非找機會反制攻擊,就只是站在原地。

  壓縮過的時間中,春雪最先感覺到的是香氣。一種濃密、華美而甜蜜的氣味。

  接著是色彩。水潤的深綠,以及血一般鮮明的紅。

  不知不覺間,周遭已經不再是滿地黑刺的地獄空間,而是有著大躲玫瑰競相綻放的花園。這時Rose Milady才總算開口,說出了招式名稱。

  「『祕密花園Secret Gargen』。」

  玫瑰紅的虛擬身體,被一層更紅豔的淡淡過剩光籠罩住。

  鋪滿腳下的綠叢中,無數藤蔓以快得令人難以置信的速度竄出,纏住了春雪全身。即將下劈的劍在空中停住,身體也變得完全無法動彈。

  就在春雪心想這是束縛招式的下一瞬間──

  纏住全身的藤蔓,伸出無數根像針一樣尖銳的刺,深深刺穿了Silver Crow的裝甲。

  「咕啊……」

  遠非地獄空間的棘刺刺到腳底所能相比的劇痛竄過全身,體力計量表一口氣減少了七成以上。

  春雪忍不住呻吟,這時Milady那仍是一樣平靜的嗓音,觸動了他的聽覺。

  「花園會開出什麼樣的玫瑰,連我也不知道。對不起喔,紅玫瑰的刺很痛吧。我馬上就讓你解脫。」

  腳下有新的藤蔓往上長,纏住雙腳。體力計量表仍在減少,要是再被追加的棘刺給刺中,肯定會當場斃命。

  「咕……嗚……!」

  春雪一邊呻吟,一邊拚命重新握好險些脫手的愛劍。

  新的藤蔓從腰部往上攀到胸部。乍看之下大約只有一公分粗,卻像鋼索一樣堅固,只靠四肢的力量實在扯不斷。只有心念能夠對抗心念,但既然雙手都被固定,也就不可能靠「雷射劍」對應。

  但春雪卯足了剩下的所有力氣,試圖揮劍下劈。

  Rose Milady憐憫般的瞇起了雙眼。

  這一瞬間,春雪在心中呼喊。

  ──就是現在,Lead!

  「『天叢雲Heavenly Stratus』!」

  堅毅的喊聲響起,深藍色的劍風幾乎毫無延遲,跟著就從後方飛來──

  將Silver Crow的軀幹,連著無數藤蔓,橫向一刀兩斷。

  如果是正常出刀,即使Trilead的心念再怎麼高階,相信Rose Milady都已經躲開。

  但從Silver Crow的身體所遮出的死角,在對Crow造成致命傷之餘而飛來的這一斬,她對應起來就慢了一瞬間。彎月狀的藍光命中Milady的胸部,深深劈了開來──但尚不足以將高等級玩家的身體一刀兩斷。

  不行……還差一刀。

  春雪瞬間做出這個判斷,只用擺脫藤蔓拘束的上半身,揮動輝明劍下劈。

  本來在這種狀態下,力道使不到劍上,無法切斷對戰虛擬角色堅硬的裝甲。現在也沒有時間將輝明劍轉變為光劍模式。

  但在與Glacier Behemoth戰鬥中所聽見的那個不可思議的聲音,至今仍深深烙印在春雪腦海中。

  ──加速世界的劍技不需要力量。無論多麼堅硬的事物,都有著可以切斷的「紋理」。

  所謂的紋理,多半就是像木紋、石紋那樣的「紋理」吧。虛擬角色的裝甲是以均質材料構成,理應不存在紋理,但不可思議的是,他就是能夠理解這個聲音要告訴他的事。

  對戰虛擬角色的本質,不是金屬也不是樹脂材料,而是資料。是記載在BRAIN BURST中央伺服器,多如天文數字的頂點座標值所構成的集合體。

  劍為什麼能夠切斷虛擬角色或公敵的裝甲?

  是因為銳利。因為愈是銳利的劍,愈能將力量集中在少數頂點上。這個原理的極致,就是Graphite Edge那兩把單分子刀。

  那麼,只要把要斬的對象,從面換成線,從線換成點,在運算傷害時所發生的局部切斷力,自然能夠得到飛躍性的提升。

  春雪甚至連身體從腹部被一刀兩斷的疼痛都感受不到,集中所有精神力,揮動輝明劍下劈。尖銳的劍尖,正確地捕捉到了從Rose Milady胸口伸出的小小尖刺尖端。

  不是用臂力硬砍。感覺是讓愛劍刀刃的頂點座標,溜進目標的頂點。一邊融合並切斷──一種用劍施展的,微觀層級的「以柔克剛」。

  極薄的刀刃幾乎絲毫不受抵抗,切進了金屬尖針,順勢劃進裝甲,乃至於虛擬人體,往正下方穿出。

  Milady身上受到十字斬擊,露出讚賞似的微笑,閉上了雙眼。

  同時春雪也看見自己的體力計量表正以驚人的速度減少。再這樣下去肯定會死。

  然而──

  「……『香櫞鐘聲────』!」

  千百合大喊一聲,伴隨鐘聲灑落的綠色光芒,籠罩住春雪的身體。體力計量表在只剩幾個像素寬度的地方停止減少,就像抗拒系統機制似的震動了一會兒,才轉為恢復。

  緊接著,Rose Milady的虛擬角色噴出紅色爆炸光芒,爆裂四散。

        ***

  ──我,還沒死心。

  奈胡志帆子/Chocolat Puppeteer,對Magenta Scissor做出這個宣告。

  這不是說謊。無論陷入多麼絕望的狀況,她都不打算放棄戰鬥,伏地認輸。

  然而,他們被十隻前所未見的醜惡而且巨大的公敵,以及覆蓋整個地面的尖銳棘刺包圍。處在這樣的絕境之中,志帆子找不出自己能做的事。她把「可可湧泉」凍結,製造出了小小的安全地帶,但也因此而無法叫出她最強大的武器──自動戰鬥人偶巧克人,而Chocolat Puppeteer本體又沒有遠程攻擊能力,只能躲在前輩們的圈子裡靠他們保護。

  ……至少。

  至少,要把Sky Raker、Blood Leopard、黑之王Black Lotus,以及發出紅色過剩光,努力保護志帆子的Magenta Scissor他們打鬥的過程,永遠深深刻在心中。為的是即使她不再是超頻連線者的那一刻來臨,也不要忘記。

  志帆子下定這樣的決心,把一雙鏡頭眼睜到最大。

        ***

  掛居美早/Blood Leopard曾經自問過幾次。

  自問為什麼我會把上月由仁子/Scarlet Rain看得這麼重要。

  並非兩人的邂逅有什麼特別。上代紅之王Red Rider點數全失退出後,日珥分裂成幾個小團體,更相繼有人出走,軍團已經弱化到再不想想辦法,就無可避免會徹底瓦解的程度。

  在這樣的混亂期當中,拚命保護自己和幾名同伴的,就是仁子。當時她等級還低,戰法也還很生澀,但只有氣魄像是烈火一樣熱。美早多半純粹是心血來潮,加入了仁子的團隊,把知識與技巧分享給她。當時她根本想像不到竟然會有這麼一天,仁子會將整個軍團再度團結起來,自己也升上9級,繼承第二代紅之王的寶座──更想不到美早自己也會接下副團長的職位。

  動盪之中,美早心裡不知不覺間,對仁子產生了堅定不移的感情。但直到現在,她還是不太清楚那是什麼感情。

  和對「上輩」兼親戚的冰見晶/Aqua Current所抱持的連帶感與感謝不一樣。和對自己身為超頻連線者所追求的目標倉崎楓子/Sky Raker所抱持的敬意與嚮往也不一樣。就只是,純粹覺得重要。

  聽說「重要」這句話(註:日文中寫作「大切」)的語源是「大為迫切」,然後再轉化出「緊急」、「重要」、「無可取代」的意義。一想到仁子,就會有種揪心的感覺,所以當她知道這個字眼的語源時,自然大為認同。

  說不定,是仁子這個少女內在所蘊含的那種容易折斷的脆弱,讓美早有了這樣的感覺。

  在諸王之中是唯一的第二代,完全專攻長距離火力的對戰虛擬角色非常強力而極端,時勢造英雄之下扛起的軍團長重任,以及現實世界中的由仁子,多半是無意識中看狀況選用的兩種人格面貌。這許多不穩定因素在一種不能有分毫差錯的平衡上相互調和,讓仁子成為現在的仁子。

  所以當日珥與黑暗星雲合併,仁子就任為新軍團的暫定副軍團長,讓美早內心鬆了一口氣。她是期待往後仁子就可以把領導軍團的壓力,和黑之王──儘管黑之王也不是沒有不穩定因素──一起分擔,減輕背上的重擔。

  今天,落入白之團的圈套後,她最先感覺到的並不是自己也許會點數全失的恐懼,而是一種安心感,慶幸仁子並不在這個戰場上。當然她並不打算這麼輕易束手就戮,也在尋找機會反擊,但這些都是因為覺得仁子待在安全的地方才辦得到。

  也因此──

  當光柱落到泉岳寺,空間變遷為「地獄」,邪神級公敵出現,以及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的黑之王Black Lotus登場時,美早不由得同時感受到了期待與不安。

  想再見仁子一面。不希望仁子點數全失。

  她被這兩種矛盾的感情擺弄,呆呆站著不動,十隻公敵的咆哮就撼動了她的身體。

  這些異形的怪物,從廣場四面八方湧來。只會出現在地獄空間的邪神級公敵,擁有媲美神獸級的戰鬥力。既然這樣的公敵多達十隻,要正面對打而殲滅這些公敵,那麼哪怕有黑之王參戰也是絕對不可能。他們非得想辦法殺出一條血路不可,但公敵的包圍沒有漏洞。

  美早正咬著牙,不知不覺間來到身旁的Aqua Current就用包覆在水中的拳頭輕輕搥了她一下。

  「喵喵,現在就是關鍵時刻說。」

  換作是平常,這個「上輩」在加速世界都會稱美早為「Pard」,現在卻特意說出現實世界的暱稱,美早聽了後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K。」

  「我們來製造空檔,妳用『砲擊』攻擊Ivory。」

  聽到Current這幾句話,美早一瞬間瞪大眼睛,但隨即猜到是怎麼回事。

  包括黑之王在內,他們當中應該有幾個人有著能夠讓Ivory Tower一擊斃命的心念,但Ivory能夠取消心念,而美早所擁有的遠程必殺技,又多半是全場最強而且最長射程的一種。既然如此,攻擊手的重任也就非得由她扛起不可。

  但這當中有個重大的問題,那就是美早才剛復活,必殺技計量表幾乎全空。這點相信眾人也都一樣。

  Current當她的「上輩」不是白當,彷彿看穿了美早的心思,再度輕聲說道:

  「計量表有Olive會想辦法。」

  聽她說「想辦法」,根本無從想像具體來說是要想什麼辦法,但現在沒有時間細細追問。

  「K。」

  美早再度點頭,晶也點頭回應。

  他們圍成圓陣,將Chocolat Puppeteer與Bush Utan等人圍到內側,準備因應邪神的圍攻。距離已經不到三十公尺,感覺就像有黑色的海嘯,從四面八方進逼而來。

  「心念防禦會被取消!大家聽我的號令,攻擊自己正前方的邪神!」

  Raker一聲令下,包括加進圓陣的黑之王在內,所有人都強而有力地出聲答應。

  即使十五個人都使出威力最強的必殺技,也不可能殲滅十隻邪神級公敵,但他們另有目的。他們要以聲勢浩大的光與爆炸來干擾Ivory,讓美早趁機展開特攻。也因為怎麼想都不覺得同一招還會管用第二次,所以機會只有一次。

  「『模式變更Mode Change』。」

  美早小聲唸出指令,變身為豹型的野獸模式後,壓低身體,等待關鍵時刻來臨。

  十隻超重量級公敵移動所引發的地震般搖晃,轉眼間就愈來愈強。從地面長出的無數棘刺也產生共鳴,開始發出奇怪的聲響,接著──

  「……就是現在!」

  Sky Raker一聲令下,首先由Olive Glove在圓陣中央大喊:

  「『獻祭瓊漿Sacrificed Nectar』!」

  Olive那細得像棍棒的軀幹與四肢,瞬間膨脹成橄欖球般──不,是橄欖果實般的形狀,應聲爆開。

  虛擬身體的大部分都灑出了金色的液體而消滅,剩下的頭部由Bush Utan接住。液體滿滿灑到周遭的所有人身上,轉眼間蒸發殆盡。

  這只能以「自爆」來形容的招式,連美早都跌破眼鏡,但真正驚人的還在後頭。幾乎枯竭的必殺技計量表正急速增加。

  即使代價是必須失去整個身體,這驚人的效果仍足以彌補而有餘。想來他應該還奉獻出了別的東西,但現在美早只在心中感謝,等待時機來臨。

  同樣補充好必殺技計量表的同伴們共聲呼喊:

  「『雷霆快槍Lightning Cyan Spike』!」

  「『火焰漩渦Flame Vortex』!」

  「『飛天鍋蓋頭Flying Panhead』──!」

  「『無情厲剪Ruthless Shear』!」

  「『千針撍刺Thousand Prickles』──!」

  「『巨型犄角Colossal Horn』!」

  「『氰化彈Cyanide Shot』!」

  「『冰素猛擊Icilin Strike』!」

  「『螺穿流Spiral』!」

  「『炸裂風彈Wind Bullet』!」

  「『奪命擊』!」

  五顏六色的發光特效將廣場染得繽紛,多達十一種遠程必殺技與心念,避開冰塊立方體,成放射狀發射出去。正逐漸逼近的大群邪神,被強烈的閃光與爆炸火焰微微推了回去。

  但公敵的四段體力計量表幾乎完全不減少。站在最大級邪神肩上的Ivory Tower,似乎也是除非有人用心念攻擊他,否則就不打算取消心念,專心舉著右手杖,默默睥睨地面。他的視線當中,看不到一絲一毫的大意或驕傲。

  美早在圓陣內側放低身體,咬牙切齒地凝視著Ivory。一瞬間……只要一瞬間就好。只要能引開Ivory的注意……

  忽然間。

  爆風中再度傳來草莓的香氣。

  高聲喊出的第十二個招式名稱,證實了這香氣雖是錯覺,卻不是幻覺。

  「『日冕物質拋射Coronal Mass Ejection』!」

  深紅色的火焰,撕裂了紫色的天空。

  數量龐大的飛彈、四連裝火神砲的連射,以及大型雷射加農砲的齊射。這些砲火交雜在一起的風暴般遠程火力,在Ivory所站的邪神身上打個正著,產生了劇烈的爆炸。由於邪神用雙手保護,Ivory幾乎毫髮無傷,但這個攻擊似乎讓他無法視若無睹,將細細的鏡頭眼望向美早等人的後方。

  美早按捺住自己也想回頭的強烈衝動,用最低限度的聲音喊出:

  「『流血砲擊Bloodshed Canon』!」

  集滿的必殺技計量表全部消失,縮起的身體周圍形成紅光的砲身──一聲雷鳴般的轟隆巨響聲中,美早化為一顆砲彈,發射出去。

        ***

  「真的很對不起,Crow兄。」

  Trilead雙手貼緊身體側面,就要深深一鞠躬,春雪趕緊按住他的肩膀制止。

  「哪兒的話,Lead你根本沒什麼好道歉的啊。」

  「讓Crow兄受到那麼重的傷,全是因為我本事不夠……」

  「哪裡,是我拜託你這麼做的。而且,除了這麼做以外,也沒有別的方法可以打倒Rose Milady了。」

  「可是……」

  Lead還在垂頭喪氣,千百合就在他背上用力拍了一記。

  「就是啊,能打贏都是多虧了Lead耶!小……不是,我是說Crow,他的傷我也治好了,所以不算數不算數!」

  被她這麼一斷定,就不由得想反駁說那其實很痛,但春雪當然忍了下來。他摸了摸被Lead的心念一刀兩斷的軀幹,但金屬裝甲上連傷痕都並未留下。

  「只是話說回來……現在說這個未免太晚,不過妳的『香櫞鐘聲』真的是很離譜啊……」

  春雪忍不住這麼一說,千百合就眨了眨眼,然後一副拿他沒轍的樣子說:

  「你這話還真的是說得太晚了。」

  「不,該怎麼說,在正規對戰也已經夠難纏了……在無限制空間裡用起來,根本就已經是永動機構……」

  「你的形容根本不對了。」

  Trilead聽著他們這番對話,總算微微露出微笑,放鬆了緊繃的雙肩。

  春雪也鬆了一口氣,正要輕拍Lead的背,結果就在這時……

  好幾聲從未聽過的猙獰而令人毛骨悚然的咆哮交疊發出,震得空氣幾乎破裂。從迴盪的情形來判斷,應該離了有幾百公尺遠,但引發的戰慄太劇烈,讓他全身僵硬。

  「剛……剛剛那是……?」

  春雪以沙啞的嗓音,回答千百合的問題。

  「是剛才那種超大隻的公敵……泉岳寺那邊發生戰鬥了。」

  「那我們得趕快過去!」

  春雪拚命吞下了「嗯,我們走」這句話。

  其實他也想立刻立刻飛去泉岳寺,支援復活的同伴們。但聳立在眼前的高塔上,待著一名有能力干涉這這個戰場的超頻連線者。要是對她置之不理,說不定還會引發比現在更糟的狀況。就是因為做出這樣的判斷,春雪才會對負責把守這個塔的Rose Milady,進行這種孤注一擲的對決。

  「……Bell、Lead,麻煩你們兩個回泉岳寺去幫大家,我要去那座塔。」

  春雪心如刀割地這麼一說,千百合就反射性地想反駁,但立刻用力緊閉嘴唇。她先默默點頭,然後說:「可是……」

  「要回去是可以……可是地面的刺……」

  聽她指出這一點,春雪朝後方一瞥。

  他們三人所站的地方,是在一棟建築物內,離先前春雪與Rose Milady動手處有一小段距離。外面的道路上密密麻麻地長滿了黑得發亮的尖刺,不屬於金屬色角色的千百合與Lead,光是站在上面就會受到損傷。要是一路跑完通往泉岳寺的約三百公尺距離,難保不會在抵達前就先死去。

  當然受到損傷愈多,必殺技計量表也會等比例累積,所以要用香櫞鐘聲恢復是可行的。但這個方法也有個很大的問題。裝備在Lime Bell左手上的強化外裝「聖歌搖鈴」,長度將近上臂的兩倍,所以無法朝向自己──也就是說無法治療自己。

  春雪正拚命持續思考,想找出方法,結果……

  「我來揹她。」

  Trilead突然這麼宣告。春雪固然嚇了一跳,千百合更嚇得退縮,「咦咦咦──!」的一聲大喊出來。

  「可……可是Lead,你也會受到傷害……」

  Lead以堅毅的笑容,打斷春雪的話。

  「不用擔心。以前Graph師父就曾經叫我在熔岩上跑。」

  聽到這句像是玩笑卻又像是事實的台詞,春雪也勉強以微笑回應,然後揮開了躊躇說:

  「……知道了,拜託你了,Lead。麻煩你保護Bell……保護大家。」

  「一定。請包在我身上。」

  Trilead斬釘截鐵地回答完,就轉身背向Lime Bell,彎下膝蓋。

  等Lead揹著千百合,以飛也似的速度在滿是棘刺的道路上飛奔而去,春雪再度仰望南方的天空。

  雖然被建築物遮住,無法直接看見,但泉岳寺方面一直斷斷續續傳來爆炸聲響。楓子他們肯定正奮力對抗邪神級公敵。

  ──師父、四埜宮同學、晶姊、Pard小姐、Ash兄、梅丹佐……我也會馬上過去,請你們再努力一下!

  春雪在心中對同伴們訴說完,轉過身去。

  眼前有著玫瑰紅的死亡標記緩緩旋轉。雖然春雪看不見,但幽靈狀態的Rose Milady應該就在附近。

  如果Milady真有這個意思,多半能夠不容春雪他們三人抗拒,就殺了他們。如果她像春雪在品川車站對打過的那個忍者一樣,從一開始就完全不說話,也不選用拘束類招式,而是全力攻擊,相信春雪他們多半應付不了。

  春雪不明白她之所以不這麼做的理由。但他默默對標記一鞠躬,然後張開修復好的翅膀,從布滿了棘刺的地面飛起。

  狹窄的道路前方,聳立著形狀像是一把黑色長槍的高塔。春雪一口氣朝著塔頂飛去。

  被灰色瘴氣裹住的高塔最頂端,是個小小的圓形露台。露台的邊緣,有個少女狀的人影,抱著膝蓋坐著不動,一柄偏細的錫杖就放在身旁地上。

  走到近處一看,她一身禮服形的裝甲,是帶著些微紫色的淡桃紅色。背上灑落著有透明感的白金頭髮,嬌弱的雙腳上穿的是玻璃高跟鞋。一頂大大的帽子遮住,看不見她的臉。

  春雪在露台邊緣著地後,少女虛擬角色仍不抬起頭。照理說她不可能沒察覺金屬翼片的振動聲響,但無論她苗條的肩膀,還是抱著膝蓋的指尖,都一動也不動。春雪從她的這種姿態中,完全感受不到戰意,如果立刻拔劍攻擊,看似可以壓倒對手,但春雪並不這麼做,而是緩緩走過去,單膝跪地,對她說話:

  「呃……我是黑暗星雲的Silver Crow。」

  淡粉紅色的少女虛擬角色仍然一動也不動,但幾秒鐘後,聽見了她細小的嗓音:

  「……你來到這裡,也就表示你打贏了Milady吧。」

  春雪忽然覺得這個嗓音他似乎聽過,但想不起來。春雪想了一會兒後,搖了搖頭。

  「……不,我不覺得我們打贏。她本來殺得了我們,卻沒下手。」

  少女再度沉默了幾秒鐘後,終於抬起頭來。

  她的面罩是那麼纖細、優美、憂鬱,讓人覺得再也沒有哪個虛擬角色,像她這麼不適合「對戰用的化身對戰虛擬角色」這個詞。黃水晶色的鏡頭眼只一瞬間正視春雪,又再度低垂。

  「……我是……Orchid Oracle。」

  這個意思多半是「蘭花預言者」的虛擬角色名稱,與完全非戰鬥型的身姿極為搭調。而且,感覺也像是與護衛她的「玫瑰貴婦Rose Milady」成對。

  春雪不明白自己想怎麼處置Oracle,也不清楚想表達什麼,就再度對她一鞠躬。

  「初次見面,Oracle小姐。那個,我……」

  但春雪尚未找到接下來該說的話,Orchid Oracle就說出了令他意想不到的話。

  「不是第一次。」

  「咦……?」

  春雪在護目鏡下皺起眉頭,重新注視這個少女型虛擬角色。

  事實上,這並非春雪第一次見到她。在她將領土戰爭空間轉變為無限制中立空間時,以及以一種叫作「範式變革」的心念,將魔都空間變為地獄空間時,這兩次都目擊到了她的身影。

  但這些都只是從遠處窺見,並非有過交談,所以就打招呼而言,說「初次見面」應該沒有錯……正當他想著這樣的念頭……

  Oracle就說出了比先前那句更加令春雪震驚數百倍的話:

  「我跟你見過面了……有田春雪同學。」

  ──現實身分曝光!

  春雪反射性地就要戒備起來,但在即將握緊拳頭之際,又再度感受到強烈的既視感……精確說來是既知感,當場僵住不動。一個從遠方傳來的細小嗓音,在耳內深處迴盪。

  「哎呀……請問找我們有事嗎?」

  當初黑雪公主突然出現在梅鄉國中校內網路的壁球區對他說:「少年,你想不想……『加速』到更快的境界?」、「要是你有這個意思,明天午休時間就到交誼廳來。」春雪在她的邀約下,卯足了僅有的勇氣,去到了學生餐廳的交誼廳。

  交誼廳有著一年級生禁止使用的不成文規定,闖了進去的春雪,自然受到四周高年級生以看待珍奇異獸似的眼光看待,但當時卻有著唯一一個人,溫和地問他有什麼事。

  一頭輕柔的短髮,平靜的微笑,飄來淡淡的紅茶香。

  梅鄉國中學生會書記,若宮惠──

  「若宮……學姊……?」

  對他這個不成聲的提問,Orchid Oracle以非常淡的笑容表示肯定。

  春雪陷入一種腳下的地板,不,是覺得整個空間都瓦解似的感覺,左手撐到了地板上。

  原來若宮惠是超頻連線者……而且還是震盪宇宙的團員。

  這也就是說,黑雪公主最好的朋友,是她最大的敵人白之王White Cosmos的部下。

  「可是……這種事,不可能。怎麼可以有這種情形……」

  春雪連連搖頭,拚命否定自己說出的名字。

  「……如果若宮學姊是超頻連線者,待在梅鄉國中校內時,名字應該會出現在對戰名單上。整整兩年以上都沒有人發現這件事,這是不可能的……而且……而且…………」

  忽然間,鏡面護目鏡下的雙眼溢出透明的液體,讓他視野歪斜。

  春雪一邊在腦海角落想著對戰虛擬角色明明不需要流眼淚的功能,一邊說下去:

  「而且,如果真的是這樣……那就表示若宮學姊一直在欺騙黑雪公主學姊?妳一直假裝是她的朋友直到今天,等待背叛她的時候來臨……?」

  「…………不是。」

  Orchid Oracle──若宮惠以略微透出情緒的聲調否定。

  「我沒有騙她……我一直自認是公主的朋友……是她的好朋友。畢竟我最喜歡她了,也一直希望可以永遠待在她身邊。」

  「那……為什麼!為什麼妳直到今天都隱瞞這件事!」

  惠正面承接春雪逼問的視線,以微微顫抖的嗓音回答:

  「我說不出口。因為我……是點數全失的超頻連線者。因為我是個被強制反安裝BRAIN BURST,失去了加速世界所有記憶的人……」

  這番話要在腦中構成意義,花了春雪一些時間。

  他好幾次深深吸氣,然後以沙啞的嗓音問說:

  「點數……全失……?那…………現在,待在這裡的妳,是誰…………?」

  這次換惠沉默了。

  南邊的泉岳寺方面,還在發出劇烈的戰鬥聲響。是黑暗星雲的伙伴們,正在和邪神級公敵奮戰。

  春雪壓抑住想盡快趕去的焦躁,等待惠回答。

  「……白之王White Cosmos,一直在研究讓超頻連線者復活的方法。」

  不久,她說出來的是這麼一句話。

  「研……研究復活……?可是白之王不是有一種叫作『垂憐復生Resurect By Compassion』的必殺技嗎……」

  春雪忍不住這麼回答完,才終於猜到。

  惠指的不是對戰虛擬角色的復活。超頻連線者的復活……這也就是──

  「……學……學姊是指,讓點數全失的超頻連線者復活的方法……?」

  「對。已經有了限定的成功案例……有田同學應該也知道。」

  「成功案例……」

  春雪喃喃複誦,腦海中回想起以前在加速研究社的大本營聽拓武說過的話。

  ──我是想到,點數全失的超頻連線者,記憶也許並不是憑空消失,而是被搶走了。記憶被從超頻連線者的腦中抽出,儲存在BRAIN BURST中央伺服器之中。然後就是有人……多半是我們還不認識的加速研究社社員,用某種方法叫出這些記憶……

  「…………初代紅之王Red Rider和……加速研究社的,Dusk Taker……?」

  春雪以沙啞的聲音說出這些名字,惠就默默點頭,更加用力抱緊雙膝,同時說了下去:

  「……我也只是在這裡待命的時候,聽Milady說起最近發生的事情……我想他們應該是透過把殘留在BRAIN BURST中央伺服器的記憶,下載到所謂的『容器』,才暫時復活。Red Rider的情形是下載到強化外裝……Dusk Taker則是下載到別的超頻連線者身上。可是,真正的復活,也就是完整保留點數全失的超頻連線者腦中的記憶,讓他們再度安裝BB程式,這點似乎連白之王也還辦不到。」

  辦不倒是應該的。這是構成BRAIN BURST基礎架構的大原則,如果可以進行這種真正的復活,超頻點數就會失去存在意義。

  但相對的,如果辦得到這點──讓Red Rider點數全失的黑雪公主,以及親手處決Cherry Rook的仁子,她們的痛苦也許就能因此消除。

  春雪懷著莫大的戒慎恐懼與一線希望,問起:

  「那麼……妳是怎麼…………?」

  但若宮惠低頭,緩緩搖了搖頭。

  「這件事……只有這件事,我不明白……Milady也不明白。」

  「不……不明白……?」

  「是啊……我恢復超頻連線者記憶,是在今天,在結業典禮和學生會的會議結束,為了還書而前往圖書室的時候。我似乎在閱覽區失去意識幾十秒,但因為沒有別人在,也就沒被任何人發現。」

  「在圖書室……?那,妳沒連上全球網路了?」

  「是啊。不知道是神經連結裝置被人經由校內網路入侵,還是被人預先植入了定時啟動的程式……總之,等我醒來的時候,我的腦裡已經有著身為Orchid Oracle時的記憶。而在虛擬桌面上,顯示著白之王的命令,還有與黑暗星雲相關的基本資料。」

  「命……命令……?是什麼樣的……」

  「要我在下午四點以前,移動到港區第三戰區,以及領土戰開始後,聽Ivory Tower的指揮……」

  春雪留意到這個命令簡潔無比,卻隱含著可怕的事實。

  白之王果然早已看穿黑暗星雲的計畫。而且,如果惠的話可信,那麼多半也不是她在當間諜而造成機密外洩,所以白之王完全是只根據推測,準備了這麼大費周章的圈套。

  「……那,把大家從領土戰爭空間轉移到無限制空間,還有把魔都空間變成地獄空間,也都是Ivory Tower下的指令了……?」

  春雪茫然問到一半,卻又在惠回答之前,再問了別的問題:

  「不,追根究柢來說……為什麼若宮學姊會聽白之王的命令?就算記憶恢復,也不是說妳就這麼忘了黑雪公主學姊吧?」

  「我不可能忘了公主。」

  聽到她這句隱含著悲痛的話,春雪忍不住喊了回去:

  「既然這樣!既然這樣……妳為什麼要背叛黑雪公主學姊!是因為白之王對妳來說,比學姊更重要嗎……還是說因為妳害怕被處決?」

  「不是……我是個已經點數全失過的超頻連線者。事到如今,我自認對過去的軍團長,或是對BRAIN BURST,都沒有執著了。」

  「那,為什麼……!」

  「這是因為………………是因為……」

  惠就像心臟被一把小刀抵住似的,雙手在胸前緊緊握住,難受地擠出聲音說:

  「是因為,只要白之王的研究完成,有個對我來說很重要的人就能復活……他們是這麼告訴我的。」

  「重要的……人?」

  「公主當然是我非常喜歡,非常重要的朋友。可是……這個人,也一樣重要。因為……這個人,是我的『上輩』。我沒辦法比較她們兩個誰重要……」

  「上輩…………」

  春雪先複誦了一次,然後直視惠的面罩。

  接連有光珠從黃水晶的鏡頭眼滴落,隨即在空氣中消融得不見蹤影。

  春雪無法否定若宮惠的話。因為對春雪而言,他的「上輩」黑雪公主,正是他之所以繼續當超頻連線者的理由。

  春雪不明白還能說些什麼,咬緊嘴唇不語,惠就微微放鬆了虛擬身體的緊繃,輕聲說:

  「……我進梅鄉國中就讀以來的兩年四個月來,都沒有超頻連線者的記憶,卻能猜出有田同學就是Silver Crow,理由就是……再也沒有別人像你這麼適合當公主的『下輩』了。」

  這番話來得唐突,讓春雪微微歪頭。

  「是……這樣嗎?」

  「公主信任你,你也非常重視公主。即使沒有BRAIN BURST的記憶,我還是真的有點嫉妒你呢。」

  惠呵呵兩聲輕笑,將鏡頭眼望向紫色的天空。

  「……我的『上輩』也是個很棒的人。雖然她的類型跟公主完全不一樣,但她體貼、堅強,有著遠大的夢想……可是,也許就是因為她的夢想太遠大……導致她被很多忌憚她的超頻連線者誘騙上當,因為無限EK而點數全失。」

  「…………太遠大的,夢想……?」

  春雪覺得收進腦海深處的記憶隱隱痠麻,複誦了一次。

  「對。她希望創設出透過讓許多超頻連線者互通點數,來規避點數全失風險的制度。她說,將來有一天,要讓這個世界上的所有人,都能笑著玩BRAIN BURST……」

  聽到若宮惠說出的這番話──

  春雪感覺到令他腦幹發麻的衝擊,一口氣喘不過來似的說:

  「咦……這……這個『互助軍團』的構想是……可是……」

  緊接著,這次換惠露出劇烈的反應。

  「…………!為……為什麼有田同學會知道這件事……?」

  「哪……哪有為什麼……」

  春雪一瞬間先覺得不解,隨即猜到怎麼回事。若宮惠已經離開加速世界兩年以上,即使推測得出春雪就是黑雪公主的「下輩」,但對於Silver Crow曾是第六代Chrome Disaster,乃至於他共有了初代Disaster也就是Chrome Falcon的記憶這些事情,當然都無從得知。

  但由於現在沒有時間一一說明「災禍之鎧」相關的所有事情,所以春雪並不回答惠的問題,而是優先問清楚一直占據腦袋的疑問。

  「……若宮學姊的『上輩』,是Saffron Blossom……嗎?」

  惠的面罩上再度閃過震驚的神色,點了點頭。

  「你怎麼知道的……?她因為無限EK而點數全失,明明比你成為超頻連線者還要早得很多很多……」

  「請等一下,如果Saffron是學姊的『上輩』,那麼白之王就不可能讓她復活。因為……因為……」

  春雪讓Suffron Blossom一次又一次被神獸級公敵「耶夢加得Jörmungandr」殺死,以及三名超頻連線者冷酷觀察這個過程的畫面在腦中甦醒,說道:

  「因為,設下無限EK的圈套,讓Suffron Blossom點數全失的,就是White Cosmos自己。」

  惠聽到這句話,一時間仍無反應。

  失去表情的面罩,抗拒似的反覆左右搖動。鏡頭眼不規則地閃爍,春雪預感到零化現象Zero Fill即將發生,反射性地就要去碰惠的手,但惠抗拒地退開,以乾澀沙啞的嗓音開了口:

  「你騙人…………這不是真的。白之王她……她保護失去歸屬的我,教了我好多事情……還說只要研究完成,Saffron也能復活…………」

  「那才是騙人的。白之王對黑雪公主學姊也說了謊,誘使她讓紅之王Red Rider點數全失。這些年來她一直散播虛假的恐怖和希望,操縱了很多人!」

  「不要……不要說了!不要再說了!」

  惠雙手摀住耳朵這麼喊完,又發出更加悲痛的呼喊:

  「我是為了讓Suffron復活,才背叛了公主。我明知會再也沒辦法跟她當朋友,卻還是這麼做了!我已經,沒有別條路了……!」

  「這……沒有這種事!」

  春雪忘我地伸出右手,抓住惠纖細的手,跟著呼喊:

  「我也背叛過黑雪公主學姊。我和災禍之鎧融合,變得自己都控制不了自己,攻擊了學姊。可是……不管自己弄得如何遍體鱗傷,黑雪公主學姊都不對我反擊。她相信我,接受了我的一切……我想,她對若宮學姊一定也會這麼做。因為……因為妳們是……」

  春雪找不出話來形容惠與黑雪公主的關係。因為儘管惠說她們是「朋友」,但春雪一直覺得她們兩人之間,有著不是朋友兩字就能述說的聯繫。就像Suffron Blossom與Chrome Falcon那樣,兩人之間是以無償的信賴與相互關心的心意聯繫在一起。

  哪怕白之王耍弄什麼樣的計謀……即使惠與黑雪公主相識這件事本身,真是出於白之王的計謀,相信她們兩人之間仍然培育、累積出了絕對不會減損的感情。

  ──Suffron……Falcon!

  春雪仍牢牢抓住惠的左手不放,不自覺地對兩個已經不在的超頻連線者呼喚。

  ──救救Orchid Oracle……救救你們的「下輩」……!

  這一瞬間──

  這個現象春雪自身不可能知覺到,但BRAIN BURST中央伺服器,又或者稱之為「主視覺化引擎」內部,春雪專用的量子思考回路與曾經叫作「Star Caster」的長劍形強化外裝之間,確立了暫時性的連結。

  這件強化外裝的物件本體,已經以卡片的形式,封印在某一棟玩家住宅當中,連春雪也沒辦法再動用,但在伺服器內部Highest Level,空間上的距離與障礙,都沒有意義。

  而Star Caster當中,蘊藏了一位很久以前點數全失而離開加速世界的超頻連線者記憶。身為Originator之一,提倡「互助軍團構想」的Suffron Blossom的記憶。

  忽然間,吹起一陣有著甜美清爽香氣的風,吹散了地獄空間的瘴氣……他是這麼覺得。

  若宮惠瞪大雙眼,緊接著春雪也聽見了。聽見一個雖然年幼,卻令人感受到有著深沉思慮而穩重的嗓音。

  ──小蘭,對不起喔,讓妳寂寞了。

  ──還有,謝謝妳。我沒怎麼能盡到做「上輩」的責任,妳卻一直沒忘了我。

  「我……我怎麼可能忘記啊,芙蘭!」

  惠拿開摀住雙耳的手,大聲呼喊。

  「是芙蘭吧?在沖繩引導我回到加速世界的!我……想見妳!只要見得到妳……我……我!」

  兼具稚氣與威嚴的嗓音,再度回答了她迫切的呼喚。

  ──對不起喔……我已經,再也不能見小蘭了。

  ──可是,我一直在照看著妳。不管是妳加速的時候,還是不在加速的時候,都一直看著妳。

  ──所以……小蘭,妳要做妳認為對的事。現在,為了妳最喜歡的人,做妳能做的事……

  說完這句話之後,嗓音就漸漸遠離,消失。

  「芙蘭……!」

  惠朝空中伸出右手,想抓住些什麼,但隨即緩緩放下手。從鏡頭眼接連滴落的淚水,滴到了仍然握住惠左手的春雪胸口,灑出小小的光點而消失。

  泉岳寺方面傳來一陣格外劇烈的爆炸聲響,撼動了這座細長的高塔。

  等震動平息,惠抬起頭,說道:

  「有田同學……不,Silver Crow,帶我上戰場去。」

        ***

  「『流血砲擊』!」

  美早在最小的音量中灌注最大限度的鬥志,喊出必殺技名稱。

  虛擬身體化為砲彈,往斜上方發射出去,貫穿了橘紅色的爆炸火焰與灰色的瘴氣而飛翔。

  這是Blood Leopard唯一也是最強的遠程必殺技,也是她「血腥小貓Bloody Kitty」外號的由來,只要能夠命中,連綠色虛擬角色的重裝甲都能擊碎,然而一旦未能命中,衝向建築物或地面,自己就會當場死亡。這次由於是瞄準高處的敵人發射,即使被躲開,也只會繼續往天空飛去,但想來即使有著「防止摔傷Fall Protection」的特殊能力,也無法完全吸收傷害。

  因此美早一心一意地等待,等待Ivory Tower注意力分散的瞬間。

  先前對Ivory所站的人型邪神施加痛擊的必殺技「日冕物質拋射」,是紅之王Scarlet Rain的底牌。而最重要的是,美早不可能聽錯仁子的嗓音。不只是黑之王Black Lotus,紅之王也同樣連進了這個戰場。而她在關鍵時機解放所有火力,吸引了Ivory的視線。

  ──真是的,還是一樣不按牌理出牌。等登出超頻連線,可得好好訓她一頓才行。

  化為砲彈衝刺的美早腦海中,一瞬間閃過這樣的念頭。

  光是想到仁子,就覺得從靈魂湧出驚人的能量充盈全身。

  ──絕對會命中,把他轟個粉碎!

  美早懷著堅定的確信,貫穿爆炸火焰,逼近了目標。Ivory的目光這時總算捕捉到了美早,但已經遲了。加速世界中,並不存在能在這個時機躲過「流血砲擊」的超頻連線者。

  就在她做出這個判斷的瞬間──

  Ivory Tower的左手,染上了比黑暗更暗沉的消光黑。

  「『積層裝甲Layered Armor』。」

  這招式名稱喊聲發出的同時,整隻手化為多片漆黑的薄板,排列在「砲擊」的軌道上。

  撞上第一片的瞬間,傳來一陣幾乎要把意識從虛擬身體上撞出去的衝擊,美早咬緊了牙關。

  第一片薄板發出玻璃破裂般的聲響,碎裂四散。但隨即又有第二片出現,再度有劇烈的衝擊襲向美早。繼續衝破第三片、第四片,每次都讓Blood Leopard的裝甲也跟著破損,體力計量表迅速減少。

  第五片,第六片──到第七片,衝刺終於停止。

  美早一邊從砲彈變回原本的豹型虛擬角色,一邊下墜,同時視線捕捉到了Ivory的身影。

  不,那已經不是震盪宇宙「七矮星」中排名第四,身兼白之王全權代理的Ivory Tower。

  他的全身,已經變成將多片消光黑薄板排列成散熱片狀重疊而成的異樣身影。頭部也是黑色薄板的集合體,沒有面罩存在。但從薄板與薄板的縫隙間,卻又能確切感受到有著視線照射在美早身上。

  積層虛擬角色放下已經有七成遭到破壞的左手,搖了搖沒有臉的頭,同時以異常鎮定的聲音開口:

  「真受不了,虧我不惜被牽連到『白色結局』裡陪葬,也想瞞過你們的耶。」

  聲質與口吻,都與Ivory Tower完全不同,怎麼想都只覺得是另一個人──而且,美早知道這個黑色對戰虛擬角色是誰。

  是在中城大樓攻略戰的尾聲,擄走Scarlet Rain的操影手。

  加速研究社副社長,Black Vise。

  是在「流血砲擊」從發射到著彈的短暫時間中,和Ivory Tower掉了包?不,這不可能。根本沒有那麼多時間,而且美早確實看見了……看見Ivory的左手化為多片黑色薄板擋下流血砲擊的過程。

  但相對的,對戰虛擬角色變成另一個對戰虛擬角色,這種事情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這和美早、Cassis與Thistle那樣變形成野獸模式,和仁子與Raker那種裝備上強化外裝的改變,都完全不一樣,是完完全全的變身。

  「砲擊」被擋住所產生的反作用力,讓美早無法採取落地姿勢就直往下墜,卻有水的軟墊接住了她。美早就這麼被Aqua Current用雙手接住,卻連道謝都忘了,對站在邪神肩上的積層虛擬角色看得目不轉睛。

  他並未受損的右手上,握著用來操縱公敵的杖。而在Vise的右腰,則有著多半是被黑之王的「奪命擊」刺出的一道很深的傷口。果然Ivory就是變身成了Vise,又或者,是先前Vise一直變身成Ivory?

  事情實在太出乎意料,連Currnet、Raker與Maiden等人,都說不出話來。在這個情勢下,最先有了反應的,就是同樣有著黑色色名的黑之王。

  「你這傢伙……Black Vise!」

  Black Lotus以右手劍指向上空的積層虛擬角色,尖銳地呼喝:

  「真沒想到Ivory Tower的真身竟然會是你啊……!」

  聽到這句話,Vise輕輕聳著肩膀回答:

  「哎呀呀,妳為什麼這麼認為呢?情形明明也可能是相反。」

  「不對,沒有可能。因為你這個『Black Vise』的虛擬角色名稱,從來不曾以系統提供的方式顯示過。這個名稱終究只是你的自稱!」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所以妳是不能接受有人跟妳的黑色撞色是吧?這可失禮了。」

  Vise老神在在地呵呵幾聲低笑,靈活地將右手杖轉個不停。不知不覺間,周遭的邪神群再度停下了動作。一陣充滿壓力的寂靜中,只聽見一個有如學校教師般平靜的嗓音流出。

  「不過怎麼說呢?既然都弄成這樣,黑之王,我們似乎也只好請妳退出加速世界了。至於空出來的黑色色名,就由我心懷感激地收下吧。」

  他把當成了接力棒一樣轉著玩的杖完全定住,緩緩舉起。杖頭所嵌的銀色球體,發出不祥的飢渴光芒。

  「那麼,這次就真的來做個了結吧。哎呀,在這之前……」

  Vise輕輕揮動手杖,就有一隻邪神從嘴裡發射燒得正旺的火球。這個球體命中了美早等人拚命阻止他破壞的冰塊立方體,瞬間將冰塊融化。

  最先從應聲崩塌的水中出現的,是Snow Fairy,只聽她發出孩子般的聲音說:

  「唉~總~算出得來啦!」

  接著被放出來的Glacier Behemoth,劇烈振動巨大的身軀,甩掉全身的水滴。

  「結果還是弄成這樣了啊……」

  他嘆著氣這麼說完,就載著站在頭上的Fairy,走在滿是棘刺的地面後退。他們從邪神群之中穿出,退到廣場西側的建築物,和其餘震盪宇宙團員一起準備見證這場戰鬥的結局。

  黑暗星雲的十五人,仍然密集站在一起不動。

  不,是誰也動彈不得。包括美早在內,所有人都想不出能進一步扭轉局勢的方法。Olive Glove以捨命自爆招式為大家補充的必殺技計量表已經耗用殆盡,腳下阻隔棘刺傷害的巧克力池也開始融化。

  「……只能再一次一起發動心念了說。」

  晶抱著美早,在她耳邊輕聲說道。

  沒錯,只剩下這個手段了。但只要一看到過剩光的瞬間,Black Vise多半就會變回Ivory Tower,用「虛數時間」取消眾人的心念。可能性很低,但現在只能忍耐到Vise再度露出破綻,賭這最後一把。

  「好了,黑暗星雲的各位……道別的時候到了。」

  Black Vise將右手的杖隨手往下一揮。

  處在暫停狀態的邪神群,形狀五花八門的眼睛一起發出精光,嘴上發出奇異的吼叫,從全方位化為一堵黑色的牆壁湧來。

  「想得美────!」

  這句話並非來自受到邪神包圍的十五人。一輛深紅色的武裝貨櫃車,一邊大肆發射槍彈與飛彈,一邊從廣場北側衝來。是紅之王Scarlet Rain的強化外裝無敵號Invincible變形而成的「無畏號Dreadnought」模式。尺寸超越Glacier Behemoth,以對戰虛擬角色而言,是加速世界中最大的一級,但仍及不上身高高達十公尺的邪神級公敵。

  即使如此,仁子仍以彷彿要擠出所有剩餘火力似的衝鋒,在邪神的包圍網中打出了小小的缺口,讓貨櫃車擠進了包圍圈。接著她立刻變回「堡壘」模式,將兩門巨大的主砲當成雙臂似的張開,護住十五名同伴。

  巨大的劍、槍、槌、拳、觸手,發出轟雷般的巨響灑下。

  這樣的猛烈攻擊,每一擊都讓無敵號的裝甲接縫與關節發生爆炸,零件剝落。

  「小晶,放我下去!」

  美早拚命想動起因為「流血砲擊」的餘波而尚有劇痛殘留的身體,一邊呼喊。但Aqua Current雙手仍牢牢抱著美早,發動了心念代替回答。

  「『相轉移』……『硬Adamant』!」

  籠罩Current身體的流水裝甲匯集到雙手上,凍結成冰,形成大型的帶刀刃護手。

  緊接著,無敵號噴發出一團格外大的爆炸火焰,就此四散。左右主砲與飛彈發射器,在空中灑出大量的碎片而消失,一直在承受衝擊的腳部零件也跟著爆炸。駕駛艙雖然還勉強存活下來,但本身似乎沒有移動能力,落到了地面上。

  「Rain,妳還好嗎!」

  雙手帶上綠色過剩光的黑之王這麼一喊,仁子就從駕駛艙中回答:

  「嗯,勉強……!那個大姊姊我也帶到這裡頭保護好了,可是我已經不能動了!」

  「了解,剩下交給我們!──超頻驅動Overdrive!綠色模式Mode Green!」

  黑之王全身的分隔線發出鮮明的綠光。Black Vise就像要消除她的這些光芒一樣,將The Luminary往下一揮。邪神群再度一齊展開物理攻擊。

  巨響。衝擊。

  Aqua Current接下了大得無以復加的劍,右手從肩膀以下應聲粉碎;黑之王的雙劍也有了裂痕,Cyan Pile的打樁機爆炸。此外更噴發出了紫色與灰色各一的死亡特效。是Thistle Porcupine與Ash Roller,分別挺身保護Cassis Moose與Bush Utan而斃命。勉強活下來的團員們,體力計量表也肯定大幅受到削減。

  ……再一次。

  再施展一次「流血砲擊」,解決Black Vise,除此之外她想不到任何扭轉局勢的方法。但美早的裝甲已經滿是裂痕,損傷深及虛擬人體,如果不是有Current攙扶,連站立都有困難。再加上必殺技計量表也還缺了二十%左右。

  「……小晶,我氣條不夠,拿妳的劍砍我。」

  美早對Current悄聲這麼一說,失去了將近一半流水裝甲的虛擬角色就立刻搖頭。

  「妳直接從我身上吸不是更好?」

  「『奪氣咬Mental Bite』不是人型狀態就沒辦法用。我們抵擋不住下一波攻擊,快點……!」

  晶那平常總是冷靜的面罩在水下扭曲,似乎是在苦惱。她把從左邊護手上延伸出來的短短刀刃,抵上了靠在她身上的美早背部。

  人型邪神的左肩上,Black Vise又舉起了杖。公敵群也與他的動作同調,舉起了武器或拳頭。

  「……喵喵,抱歉。」

  晶輕聲說完,就要在刀刃上灌注力道……

  這一瞬間。

  理應沒有人在的廣場南側,也就是Black Vise的後方,射來一道綠色的光,籠罩住了積層虛擬角色。

  鐘聲般的共鳴聲迴盪著,握在Vise右手是的杖──神器「The Luminary」消失得無影無蹤。

  「唔……」

  人型邪神巨大的右手,抓住了低聲驚呼的Vise。本以為和幾分鐘一樣,是要保護他免於受到美早等人的攻擊,但並非如此。

  「 426391 !」

  邪神發出充滿憤怒的咆哮,將漆黑的積層虛擬角色一口氣捏爛。

  幾十片的薄板化為幾千枚碎片飛散,緊接著,黑色的火焰從拳頭中噴起。這些火焰就像黏液似的滴落到地面,轉變為白色,形成一個象牙色的死亡標記。

  白之團以及加速研究社中最刁鑽的敵手Black Vise死得實在太乾脆,美早震驚之餘,試圖推測發生了什麼事。

  邪神級公敵脫離Vise控制的理由,是在於The Luminary消失。消失的理由,則是因為被綠光擊中……而那道光,她不可能看錯。

  是黑暗星雲的「時鐘魔女Clock Witch」Lime Bell的必殺技「香櫞鐘聲」。而且不是倒轉對方時間的模式Ⅰ,而是將對戰虛擬角色的永久性變化回溯的模式Ⅱ。Vise所持有的神器,多半是白之王讓渡給他的,而Lime Bell就是取消了這次讓渡。

  卯早把豹的視力開到最強,凝視泉岳寺廣場的南方。

  舉起手搖鈴型強化外裝站立,戴著尖帽的嬌小輪廓,肯定就是Lime Bell。而她身旁有著一個死亡標記,只是不知道是誰。想來多半就是這人承受著棘刺的傷害,把Lime Bell揹到位於Black Vise死角的那個位置,然後力盡身亡。

  多虧他們的努力,最大強敵Black Vise/Ivory Tower暫時退出了戰場。

  但不能說戰況已經有了好轉。這些從神器The Luminary的支配下解脫──又或者是擺脫了控制的邪神,應該會比先前更加狂暴地攻擊美早等人。再加上,震盪宇宙方面包括Fairy與Behemoth在內,還有十個人活著。

  「大家,再撐一下!我們集中攻擊一隻,打出突破口!」

  黑之王迅速下令,接著大喊:

  「超頻驅動!紅色模式Mode Red!」

  發著綠光的分隔線,轉變為紅寶石般的紅。全身的疼痛總算漸漸淡去的美早,也從晶懷中分開,用四隻腳牢牢踏在巧克力地面。

  十隻邪神公敵也重新鎖定美早等人,振動著巨大的身軀,發出傲然的巨聲咆哮。

  「哈啊啊啊啊……!」

  Black Louts發出幾乎不輸給邪神的呼喝,從雙手發出有如超高溫恆星般的藍色過剩光。

  看到這過剩光的純度與密度,就連如今已是黑之王麾下團員的美早都不能不戰慄。她根本無從想像要不墮入心念系統的黑暗面,又磨練到這個地步,到底需要多少修練。心念對公敵不容易起作用,但這想像的強度多半能夠輕易地貫穿這樣的抗性。

  美早心想,有這樣的實力,如果邪神級只有一隻,也許就打得倒。

  但同時,她也痛切理解到,不可能只靠這樣的戰力,就讓所有人平安撤退。

  即使能夠突破邪神的包圍,外頭還有無限延伸的傷害區,以及包括兩名「七矮星」的白之團十名高手等著。他們已經據守在建築物內的安全地帶,打集團戰是他們遠為有利。

  再加上美早等人身邊不遠處,還留著已經無法動彈的「無敵號」駕駛艙。想來仁子多半打算用最後剩下的一件武裝──四連裝機關砲,來掩護眾人撤退。美早無法丟下她逃走。絕對無法。

  但現在,得先打倒眼前的邪神才行。只要有一半團員能夠逃脫,就留得住希望。

  就在美早撐起殘破不堪的身軀,想把剩下的氣力全都匯集起來時──

  天空再度傳來那個嗓音……將領土戰爭空間轉移到無限制中立空間,將魔都空間轉變為地獄空間的那個嗓音。

  「『範式復原Paradigm Restoration』。」

  美早受到一種像是心臟被冰的鉤爪一把揪住的感覺,仰望天空。

  翻騰的紫色雲層下,一個籠罩著淡粉紅色光芒的女性型對戰虛擬角色飄在空中。

  但她並不是靠自己的能力飛行。是有個銀色的虛擬角色緊貼著她,用右手抱住她。從這人背上強健地伸展開來,發出燐光像是在驅退地獄瘴氣的,是由十片金屬翼片構成的白銀翅膀。

  「……鴉鴉。」Ardor Maiden與……

  「鴉同學……」Sky Raker這麼呢喃。

  她們不可能看錯。那是黑之王Black Lotus的「下輩」,也是加速世界唯一的完全飛行型對戰虛擬角色Silver Crow。

  照常理推想,看到這樣的場面,會覺得Crow投靠白之團也不奇怪。

  但美早──還有其他所有人多半也是一樣,都確信這個可能性是零。

  緊接著,女性型虛擬角色右手舉起的錫杖發出淡粉紅色的光,直線落下,化為圓筒狀的極光往外擴散。

  邪神級公敵一碰到這些極光,立刻像是從一開始就只是幻影一般,無聲無息地逐一消失。還不只是這樣。鋪滿地面的漆黑棘刺,以及滿天紫色的雲層也都消失,變回冰冷平坦的鋼鐵地磚與深藍色的夜空。

  是地獄空間,變回了魔都空間。

  不。

  不對,不是這樣,不只是這樣。天空沒有黎明的光,也就表示這裡已經不是無限制中立空間……

  觀察與推敲到這一步的瞬間,美早轉念就要開始思考自己現在該做什麼。

  但到了這個時候,兩個王已經有了行動。

  「──『星光連流擊Star Burst Stream』!」

  黑之王高聲喊出美早第一次聽見的熾烈招式名稱,將宿有蒼藍過剩光的雙劍,左右交互往前猛劈。每劈出一劍,就有光化為藍色的流星,往廣場東側擊出。

  另一邊,從半毀的駕駛艙跳出來的紅之王,也讓雙手帶上深紅色的光芒,大喊:

  「──『輻射連拳Radiant Burst』!」

  她的雙手以連美早都不可能看清楚的速度閃動,將紅色鬥氣像重機槍似的連射出去。兩個王發出的藍色流星與紅色槍彈,以驚人的速度追向擴散的極光,被吸往廣場東側的一角。

  到了這個時候,美早才總算猜到兩個王的意圖。

  上空的女性型虛擬角色所發出的粉紅色極光是不透明的。從美早等人所在的內側看不到外側,相對的,待在外側的人也看不見美早等人。

  也就是說──

  只要追著極光發出遠距離攻擊,待在外側的震盪宇宙團員們,就沒有方法可以發現這些攻擊。

  發出淡桃紅色光芒的薄紗,通過蓋在廣場東側的大型高樓,將場地拉回正常的領土戰爭空間。

  挑高的一樓部分,可以看見十名想見證黑暗星雲末路的超頻連線者身影。還站在Glacier Behemoth頭上的Snow Fairy,正要出聲呼喊。

  但已經太遲了。

  兩名9級玩家以渾身解數發出的心念,在他們十個人身上打個正著。一陣幾乎讓地面起漣漪的衝擊波席捲而來,讓美早不由自主地四肢用力踏穩。

  藍光與紅光交融,膨脹,淹沒了十個人影。

  接著化為一股巨大得無以復加的螺旋爆炸光芒,將理應無法破壞的魔都空間大型高樓,以及存在於其中的所有事物,都消滅得乾乾淨淨。光高高屹立,直衝昏暗的天空,瞬間蒸發了厚重的雲層後,才漸漸淡去。

  不知不覺間,已經顯示在美早視野右側的十條體力計量表,包含Snow Fairy與Glacier Behemoth的計量表在內,都一口氣減少到最左端,隨即消失。

        ***

  春雪這陣子一直把思考爆發力當成課題,現在他就痛切理解到,自己在這方面也完全及不上黑雪公主與仁子。

  Orchid Oracle和春雪一起出現在上空,以第二次的強制變遷,將無限制中立空間變回領土戰爭空間,這絕非她們兩人所能預料的事。因此春雪本來打算等變遷結束後就下到地面,先對黑雪公主他們說明情形,然後才和震盪宇宙展開最後的決戰。

  而且春雪本來就不知道黑雪公主與仁子參加了這場戰鬥。當他從北方的高塔一路飛到泉岳寺,從地上的同伴們當中發現Black Lotus與無敵號的一部分時,就震驚得差點墜落。

  春雪按捺住想分秒必爭去到黑雪公主身邊的心情,等著變遷結束,但兩個王在極光開始擴散的幾秒鐘後,已經進入攻擊態勢,以無從迴避的心念,殲滅了剛轉移到領土戰爭空間的Snow Fairy等人。這種判斷力與行動力,不是只用一句戰鬥經驗就能解釋。

  想來光是她們兩人出現在這裡的這件事本身,就是她們發揮了卓越思考力的結果。

  詳細情形得問過才知道,但她們就是因為某種理由注意到白之團的圈套,追趕著這輛她們剛下的公車而來。要不是有黑雪公主和仁子在,團員們多半已經抵擋不住邪神級公敵的猛攻。

  眼底互相倚靠著戰力的黑暗星雲團員沒有一個例外,全都滿身瘡痍,而且還看不到Cassis Moose與Ash Roller的身影。往南一看,Lime Bell獨自一人靠在建築物牆上。把她揹到那裡的Trilead,多半也因為棘刺的傷害而耗盡了體力。如果是在無限制空間,就會留下標記,但由於已經回到領土戰爭空間,陣亡者也就依照規則退場了。

  再加上──

  也看不見在芝公園地下迷宮就請她先走一步的大天使梅丹佐。

  春雪也看見了從天而降的「三聖頌」白光,也就可以肯定她去到了泉岳寺。但緊接著出現的地獄空間,不可能沒對她造成傷害。是為了避免受到影響而回到了芝公園,還是說……

  春雪受到不安與焦躁驅使,但仍維持懸停,總算等到極光抵達兩公里外的屏障處而消失。

  春雪正急忙回向北方高塔,結果他的鏡面護目鏡……

  就被他以右手抱在懷裡的Orchid Oracle攤開手掌,一把抓住。

  「等等,有田同學。」

  「咦……什……什麼事?」

  「為什麼公主會在這裡!難道你們讓她參加了領土戰爭?白之王參加防衛戰的可能性明明就不是零!」

  被她用十足學生會幹部風格的堅毅聲調斥責,春雪也只能猛力搖動被抓住的頭。

  「不……不是這樣啦。按照計畫,學姊跟仁……跟紅之王是要負責防守杉並。我也是剛才才注意到學姊在,還嚇了一跳……可是,要不是有學姊她們在,我想大家應該抵擋不住公敵的攻擊……」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真的是拿公主沒辦法……」

  惠忽然嘆了一口氣。

  她將手從春雪臉上拿開,以蘊含了決心與覺悟的表情輕聲說道:

  「……有田同學,放我下到他們那邊。」

  「…………」

  春雪先朝地上瞥了一眼,問說:

  「……可是,若宮學姊,對黑暗星雲的團員來說……」

  ──她將領土戰爭空間化為無限制中立空間,逼得整個軍團瀕臨潰滅邊緣,從某個角度來看,是個比Snow Fairy和Ivory Tower危害更大的敵人。

  春雪說不出這些話,但惠似乎理解到了他的心思。只見她露出淡淡的微笑點點頭,小聲補充說:

  「可是,在大家面前可別叫我『若宮學姊』喔。」

  「……我也要請學姊別叫我『有田同學』。」

  春雪這麼一回答,就壓低翼片的振動,直線下降。

  雙腳尚未碰上鋼鐵地面,同伴們就跑了過來。但一看到被春雪抱在懷裡的Orchid Oracle,就以摻雜著疑念與警戒的表情停下腳步。

  春雪覺得非得對大家解釋惠的立場不可,但忍不住先問出了他最掛心的事。

  「請問,梅丹佐怎麼了?」

  「喂喂,第一句話就問這個喔?」

  苦笑著回答的是仁子。她舉起小小的右手,指了指滾落在燒遠處地面的無敵號駕駛艙。

  「要找天使大姊姊的話,她在那裡頭……」

  她話說還沒說完,春雪右手就放開Oracle,跑向駕駛艙。

  「梅丹佐!」

  春雪一邊呼喊,一邊往開著沒關的艙門探頭進去。

  然而──昏暗的操縱席內部,完全空無一人。感覺有隻冰冷的手,一把抓住了心臟。

  這表示她消失了嗎?就像在加速研究社的大本營救了春雪那時候一樣,以全力發出三聖頌,而將自身的存在都燃燒殆盡了嗎……?

  他深深吸一口氣,正要再一次大聲呼喚大天使的名字,結果就在這時……

  左肩產生小小的光點,開始閃爍,形成一個純白的立體圖示。

  「……梅丹佐……」

  春雪以顫抖的嗓音呼喚她的名字,伸出右手要去碰圖示,小小的翅膀就在他的右手上拍了一記。

  「真是的,稍微想一下也該知道吧?這裡已經不是無限制中立空間,是領土戰爭空間Low Level,所以Being無法實體化。而且,我也不可能只因為那點小事就消失。你要擔心我,還早了一千年呢,僕人。」

  體感時間明明只過了短短幾十分鐘,春雪卻覺得梅丹佐一如往常高高在上的語氣十分懷念,這才鬆了一口氣。仔細一想就覺得當然如此,邪神級公敵都消失了,所以梅丹佐的本體自然也會消失。雖然正確說來,從無限制空間消失的應該是春雪等人。

  等作戰結束,馬上再去見梅丹佐的本體吧……春雪再度暗自這麼決定,讓圖示留在自己肩上,回到降落地點。

  從近處仔細一看,看到從激戰中存活下來的同伴們沒有一個例外,虛擬身體都悽慘無比。裝甲龜裂、破碎,手腳缺損的人也不少。Bush Utan用雙手捧住的Olive Glove更是只剩頭部,甚至讓人覺得他那樣還能活著才是不可思議。

  他很想立刻跑過去,對自己逃開Snow Fairy的「白色結局」道歉,並讚賞所有人的奮戰,但即使戰鬥結束,氣氛仍然緊繃,不容他這麼做。

  距離十幾人密集站立處一小段距離外,Black Lotus與Orched Oracle相視而立。兩人默默互相凝視,散發出迫切的感情,讓人沒辦法跟她們說話。

  朝恢復正常的倒數讀秒一瞥,領土戰剩下的時間還有足足一千秒以上。想來應該是回到Oracle轉移空間的時間,但要就這麼等待時間結束,則未免太過漫長。

  春雪握緊雙拳,看著黑之王的面罩。龜裂的護目鏡下,一雙藍紫色的鏡頭眼靜靜地發光。想來黑雪公主也已經理解到Oracle就是若宮惠。

  她既然身為軍團長,面對想讓整團團員一起點數全失的白之團成員Oracle,自然不容她徇私處置。但相對的,惠是黑雪公主的朋友。而且她身為梅鄉國中學生的期間,都失去了身為超頻連線者的記憶。

  要是等「上輩」Suffron Blossom的記憶恢復,還提起讓她復活的可能性,春雪也覺得她除了聽命於白之王以外別無其他條路可走。但這件事,非得由惠自己親口告訴黑雪公主不可。

  ──妳為什麼不說話,若宮學姊!

  也不知道是不是春雪的這個思念送進了她心裡。

  惠第一次叫了黑雪公主。

  「……Black Lotus。」

  但她接著說出的話,卻讓春雪意想不到。

  「殺了我。這樣一來,這場領土戰爭就會以你們的勝利作收。」

  Black Lotus滿是缺損的劍尖一顫。

  春雪痛切感受到黑雪公主內心的掙扎,握拳的雙手灌注了力道。

  現階段,活下來的白之團團員只有Orchid Oracle一人。只要殺了她,領土戰爭的確就會結束。但這真的能說是最佳選擇嗎?

  完全的寂靜之中,只有倒數讀秒的數字緩緩減少。

  等數字低於一○○○大關時,仁子攤開雙手,發出冷靜的聲音:

  「我不知道妳們有什麼苦衷,不過妳們兩個人都還活著……就先好好談個夠吧。也有一些事情是不這樣就說不明白的。我們所有人都會走開。」

  說著她轉過身去,朝同伴們拍拍雙手,很有精神地吆喝:

  「好,我們換地方吧!」

  「要……要去哪裡的咧……」

  Bush Utan啞口無言似的這麼一問,仁子就朝東一指。

  「這種時候就是要一字排開,朝太陽走過去!」

  「現在又回到了晚上的咧……」

  「囉唆,用心眼去看!好啦,動起來動起來!」

  Sky Raker被這句話逗得嘻嘻一笑,率先邁開步伐。Aqua Current與Ardor Maiden也跟了上去,跑來會合的Lime Bell與其他團員也從後追去。

  春雪最後又朝黑雪公主與惠看了一眼,然後也轉過身去。左肩上的梅丹佐說:

  「……真是的,你們的決策過程還是一樣沒有效率啊。」

  於是春雪苦笑著回答:

  「有時候就是有些東西比效率重要。妳自己這次不也……」

  不也根本不管什麼效率還是合理性,救了我們嗎?春雪本想這麼接下去,但大天使似乎莫名地猜到他要說什麼,拍打他的頭盔,於是他就不說了。

  眾人越過兩個王以心念轟出的坑洞,一路往東行走。

  春雪看著走在前面的仁子背影,想起了她剛才說的話。

  ──就先好好談個夠吧。也有一些事情是不這樣就說不明白的。

  仁子身為日珥的首領,當自己的「上輩」Cherry Rook淪為第五代Chrome Disaster後,親手處決了他。說不定她是在Black Lotus和Orchid Oracle身上,看到了自己的這段過往。

  黑雪公主與惠會得出什麼樣的答案──她們兩人今後還能不能繼續當好朋友,春雪並不明白。但他認為只要她們兩人能夠單獨相處,把所有的情感都表達出來,那絕對不會沒有意義。以前春雪也在自己和兒時玩伴拓武與千百合之間堆了一堵高牆,揮開他們朝自己伸出的手。與BRAIN BURST的相遇,更深化了這種斷層,雖然也帶給了他療癒,但至今心中仍然留有無法徹底拭去的後悔。

  這群渾身是傷的超頻連線者,在起了夜霧的魔都空間中,無止境地一路往東走個不停。

  等他們越過JR的鐵路,穿過芝浦中央公園,在去路上看到一條很大的運河──

  領土戰就在眼前結束,宣告黑暗星雲獲勝的系統訊息火紅燃燒。

  十六人停下腳步,仰望著昏暗的天空,直到自動退出加速世界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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