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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無限制中立空間的瞬間，春雪不由得腳步微微踉蹌。

　　他勉力站穩腳步，首先就朝左肩看去。確定梅丹佐的立體圖示好端端地留在那兒，才細細呼出憋住的一口氣。

　　體感上他覺得在Highest Level停留了足足五分鐘以上，但實際上應該連一秒鐘都不到。就在不遠處，可以看到Ash Roller、Bush Utan、Olive Glove等三人，茫然地環顧四周，像是在尋找消失的要塞據點。

　　「……那個叫Snow Fairy的小丫頭，別以為我會輕易饒了她。」

　　左肩的梅丹佐發出前所未聞的尖銳嗓音，讓春雪全身一震，縮起脖子。

　　「咦……？妳……妳是說剛才的事？她本來想做什麼？」

　　「她想切斷我花了大量時間才強化好的，我和你之間的連結。」

　　「切斷……等等，可是，在Highest Level不是不能干涉別人嗎……」

　　「原則上你說得沒錯。可是……」

　　但她說到這裡，跨坐在機車上的Ash Roller似乎聽見了說話聲音，回頭大喊：

　　「喂，臭烏鴉！這到底是……」

　　就連世紀末機車騎士，似乎也掩飾不住困惑，而Petit Paquet組與後方的Sky Raker等人多半也是一樣。但震盪宇宙方面應該對現在的狀況掌握得比較清楚，要是就這樣繼續突出在前線，就有被對方先發制人的危險。

　　春雪判斷眼前得先重整己方團隊的態勢才行，於是朝Ash Roller等人大喊：

　　「Ash兄，我們先退再說吧！這裡是真正的無限制空間！一旦死掉，就有可能陷入無限ＥＫ……」

　　自己下意識脫口而出的話，經過短暫的延遲後而回饋到思考當中的瞬間，春雪全身竄過一陣強烈的惡寒。

　　無限ＥＫEnemy Kill。

　　指的是在不可能即時登出的無限制空間裡，死在超強力公敵的地盤，一小時後自動復活→受到公敵的攻擊而被瞬殺，反覆這樣的情形而損失所有超頻點數的現象。為了防止這種情形發生，連進無限制空間之前，要事先設定自動切斷全球網路連線的定時器，已經成了常識。

　　然而，如果有攻擊力直逼神獸級公敵的超頻連線者在。

　　即使不動用一戰定生死對戰卡，也能用和無限ＥＫ同樣的方法，將其他超頻連線者逼到點數全失的地步。這不是Enemy Kill，而是無限Player Kill

　　就是這個。既然這強制轉移是震盪宇宙陣營所引發，那麼這就是他們的目的。黑暗星雲再三阻撓加速研究社與白之王White Cosmos的計畫，而他們想必就是要完全排除黑暗星雲。

　　春雪一邊感受著虛擬人體的手腳因為強烈的戰慄而發麻，一邊打算再度開口催Ash等人後退。

　　但背後搶先傳來了說話聲。

　　「鴉同學，你剛剛說的是真的嗎！」

　　春雪趕緊回頭一看，Sky Raker正翻動白色洋裝跑來。在她身後還可以看見Ardor Maiden與Aqua Current等進攻團隊的團員。看到這個情形，先前往南退避的Chocolat她們也朝這邊跑來。

　　春雪反射性地數了數隊友的人數。

　　黑暗星雲幹部「四大元素」有三人，她們身旁有前日珥的幹部「三獸士」，也就是Blood Leopard、Cassis Mousse與Thistle Porcupine。

　　更後方有Cyan Pile、Lime Bell、Magenta Scissor密集站在一起。三人共乘美式機車的Ash Roller等人，以及再度會合的Chocolat等人，再加上春雪與梅丹佐，總共十七人。只有作為祕密兵器的「他」並未出現，但這點是在計畫當中。

　　既然春雪這些進攻團隊能夠全員進場，那就表示白之團方面，也早已將事前預估的最大規模人數──將近二十人，布署在這港區第三戰區。對大本營所在的戰區進行重點式的防守是理所當然，但問題是這當中包含了幾個「七矮星」。

　　春雪一邊為了從Highest Level的偵察在短時間內就結束覺得遺憾，一邊對Sky Raker也簡單說明了狀況。

　　「師父，我們是被轉移到了真正的無限制空間。白之團之所以這麼做，目的大概是……」

　　「僕人！」

　　這次換左肩上的梅丹佐，打斷了春雪的話。

　　「看那邊！」

　　立體圖示小小的翅膀指向正上方。春雪的視線被吸引過去，仰頭看向黎明將近的天空。

　　染上濃濃紫色的雲朵中，無數的白色物體無聲無息，輕飄飄地翩翩落下。攤開手掌接住一看，這些東西就瞬間融化為水珠，轉眼間蒸發殆盡。雖然感受不到寒冷，但這怎麼看都是──

　　「雪…………？」

　　春雪喃喃一說，拓武立刻有了反應。

　　「『魔都』屬性應該沒有天候因素……不過遇到這種異常事態，我也無法斷定……」

　　「你們還在悠哉什麼！」

　　立體圖示在左肩拍動薄薄的翅膀。

　　「這是Mean Level的覆寫現象……是用你們稱為『心念系統』的力量造成的！」

　　「咦……」

　　春雪說不出話來，再度仰望昏暗的天空。

　　純白的雪，不只在泉岳寺上空，至少籠罩住整個港區第三戰區中心部分，綿綿地下個不停。心念的確有著廣範圍的類型，但他別說不曾見過，甚至也不曾聽過有什麼心念能影響這麼大的範圍。

　　到底是誰，為了什麼目的……春雪一邊想著這些念頭，一邊讓視線跟著緩緩飄落的白雪下降。

　　順著看過去，就看見有個巨大的影子默默縮著不動。

　　是空間轉移到無限制空間之前，和春雪展開激戰的白之團強者「噴嚏精Sneezy」Glacier Behemoth。

　　就如他那意味著冰河巨獸的虛擬角色名稱所示，Behemoth施展強力的凍結攻擊，把Petit Paquet組的三人打得陷入瀕死狀態，並讓趕來救援的春雪陷入苦戰。既然如此，這場雪會是擅使寒氣的他用心念下的嗎？

　　春雪右手用力握緊強化外裝「輝明劍Lucid Blade」，凝視著盤據在二十公尺距離外的巨獸。

　　Behemoth從剛被強制轉移後，說了那句：「王啊，妳的意思是，現在就是那一刻了嗎？」以來，就完全保持沈默。他將巨大的虛擬身軀縮到極限，深深低頭的模樣，彷彿在害怕某種事物……又或者，雖然說不通，但看起來倒也像是在對春雪他們謝罪。

　　漸漸愈下愈大的雪中，Sky Raker發出低沉緊繃的聲音說：

　　「……狀況太不明瞭了。雖然遺憾，但我們還是暫時停止這次作戰，回現實世界去吧。最近的傳送門是……」

　　「是品川車站。當然也要這裡是無限制空間才算數。」

　　春雪迅速對Cassis Moose的話點頭回應：

　　「這錯不了。」

　　楓子也輕輕一點頭，對身旁的謠吩咐：

　　「Maiden，打撤退信號。」

　　「了解。」

　　Ardor Maiden將長弓舉向下著雪的天空。就像Glacier是以光線攻擊叫來同伴，黑暗星雲陣容也事先決定好了Maiden的火焰箭所代表的各種訊號。雖然幾乎整個團隊的成員都在場，但對應該在後方待命的「他」，也非得通知到撤退的消息不可。

　　即使Maiden開始拉緊長弓的弓弦，創造出火焰箭，Behemoth仍然不動。應該就盤據在後方大樓屋頂的震盪宇宙方面超頻連線者們，也沒有接近的跡象。戰場上就只有心念的雪無聲無息地下著。

　　謠把弓拉到最滿，經過一瞬間的靜止狀態後，右手一放。

　　籠罩著朱紅色火焰的箭垂直往上飛──

　　只上升了短短十幾公尺，光芒就急速衰減，燃燒殆盡似的消失無蹤。

　　「咦…………」

　　謠小聲驚呼。Ardor Maiden的長弓「火焰召喚者Flame Caller」是一項優秀的強化外裝，如果把弓拉到最滿，就能發揮媲美步槍的射程。本來這一箭應該可以輕易穿透低垂的雲層，創造出無論身在戰區何處都看得見的光芒，但這樣一來根本不構成信號。

　　謠想再次拉弓，動作卻忽然停住。

　　她整個嬌小的身體迅速轉向西方。到了這個時候，春雪也已經感受到了。感受到一股令他連虛擬身體整個體幹顫抖的，強烈到了極點的資料壓Pressure。

　　尚未看清楚壓力來源，就聽到說話的聲音：

　　「在我的雪中，無論多烈的火都會消失。」

　　這個像是年幼少女般咬字不是很清楚的甜美嗓音，他並不陌生，有著優越視力的Blood Leopard短短說了一句：

　　「Behemoth上面。」

　　春雪照她的話，凝神往下個不停的雪花另一頭看去。

　　這人多半是混在雪與黎明的黑暗中移動過來，只見縮起身軀的巨獸那失去了一隻角的頭上，有個小小的人影。

　　雖然看不清楚細部，但那身以雪的結晶為主題的輪廓，他不可能會看錯。這人就是一路追著春雪與梅丹佐去到Highest Level，企圖切斷他們兩人連線的「七矮星」中排名第二的Snow Fairy。

　　也就是說，讓這場雪下起來的，就是她的心念了？這雪能讓Maiden的火焰箭消失，心念強度確實驚人，卻又不會讓人受到損傷，甚至連寒冷都感覺不到，這是怎麼回事──

　　「……糟了。」

　　Aqua Current以細微的聲音喃喃說完，籠罩在水流裝甲中的左手手指一彈，把水滴彈到前方。水滴閃閃發光往前飛翔，和火焰箭一樣，只飛到短短十公尺外就瞬間凍結，像玻璃珠似的在地面滾動。

　　「我們被極低溫的地形圍住了說。」

　　「咦……這……這麼說來，不冷的地方只有這裡了？」

　　春雪以破嗓的聲音發問，晶默默點頭。春雪趕緊再度細看四周，發現就只有圍繞著他們一行人的一個直徑約二十公尺的空間裡，雪才是垂直落下，外圍卻是風雪呼嘯。一進到暴風雪中，肯定會受到強烈的寒氣侵襲並受到損傷。

　　「你們已經離不開這裡了。」

　　Snow Fairy稚氣的嗓音再度傳來。下個不停的雪密度漸增，不知不覺間，已經幾乎看不見四方的建築物了。

　　「……我們強行突破，一路退到傳送門。」

　　Sky Raker似乎判斷再這樣拖下去，狀況只會變得更差，於是輕聲這麼一說，Ash Roller立刻催了催機車的油門。

　　「就等妳這句話啊，師父。開路的工作就請交給我們。」

　　坐在Ash後面的Utan與Olive同時連連點頭，楓子也點頭回應。

　　「拜託你了，Ash。等我架起屏障就是信號，你就往南騎，其他人採密集隊形跟在機車後面，大家知道了吧。」

　　眾人一齊點頭。

　　這番討論是以極小的聲音進行，所以遠在二十公尺外的Snow Fairy照理說不可能聽見。但春雪覺得就在漫天飛舞的大雪另一頭，傳來了嘻嘻幾聲竊笑，讓他用力握緊了雙拳。

　　他將輝明劍收回左腰的劍鞘，準備因應衝鋒信號。

　　楓子在眾人中央，緩緩舉起右手，大喊：

　　「『庇護風陣Wind Veil』！！」

　　Sky Raker的手掌，迸出鮮明的綠色過剩光。這些光芒瞬間轉變為旋風，吹開風雪往外擴張，形成一個籠罩住所有隊友的強風防護罩。

　　楓子的心念屏障，連先前加速研究社的Rust Jigsaw所發動的第四象限心念「鏽蝕秩序Rust Order」都擋了下來，現在更讓春雪把隱約感受到的恐懼與不安都拋諸腦後，帶給他全新的活力。

　　Ash Roller讓機車後輪劇烈空轉。當胎紋咬上石板的瞬間，三人共乘的機車猛然往前衝，剩下的十四人也一起蹬地飛奔而起。

　　離泉岳寺南門約有一百公尺。從南門到傳送門所在的品川車站，路程約為一公里。只要以全速奔跑，花不了幾分鐘。他們採取把體力計量表有所減損的Chocolat等三人圍在中央保護的隊形，整個團隊衝進有著心念暴風雪將景象捲得一片全白的極低溫空間────

　　就在這一剎那間。

　　「『末次冰期Last Glacier period』。」

　　沉重的招式名稱喊聲從後方追來，追過了他們。

　　轟轟！

　　驚人的轟然巨響撼動整個空間，有物體從四周的地面突然聳立起來。

　　是水藍清透的冰塊。一根根厚重的冰柱林立，構成一堵圓形的牆壁。

　　「哇啊啊！」

　　Ash Roller嚷嚷著緊急煞車。前後碟煞噴出火花，讓機車減速，但眼看實在停不下來。

　　「交給我！」「包在我身上！」

　　Cyan Pile與Cassis Moose同時大喊，從機車左右兩側上前。Pile以手上的打樁機Pile Driver，Cassis以頭部的巨大犄角攻擊冰壁。

　　鋼鐵尖樁與帶刺的犄角，完美地抓準了同一時機，重重撞上冰壁。

　　進攻團隊中個子最大的兩個虛擬角色，一瞬間靜止不動。

　　隨即承受不住自己創造出的動能反作用力，被彈回後方。

　　「嗚……」「嗚啊！」

　　Pile與Cassis背部著地，Ash的機車慢了一拍後，也以側面撞向冰壁。上面搭的三個人都以右腳踢牆，得以避免受到致命的損傷，但一撞之下機車右邊照後鏡撞飛，排氣管也當場彎折。

　　春雪不及細想，張開背上的翅膀減速，一邊接住從後方跑來的Raker等人，一邊發出震驚的呼喊：

　　「竟然……毫髮無傷……！」

　　冰壁受到Pile與Cassis的全力攻擊後，吸進了從東方微微照來的紫色曙光，顯得光澤透潤，豈止沒有龜裂，連一丁點損傷都找不到。冰壁化為一個直徑十公尺，高度更有過之的牢籠，完全關住了他們十七個人。

　　「……這些冰也是心念創造出來的。」

　　梅丹佐在左肩細語。春雪聽了後，反射性轉身看向後方，正視縮在厚重冰壁外的黑影。

　　先前聽到的招式名稱喊聲，毫無疑問是Glacier Behemoth所發。

　　他和春雪對打時，堅守對戰格鬥遊戲玩家的公平競爭精神。不偷襲、不找幫手，也不挑釁或謾罵。但現在的情形，卻代表這樣的他，犯下了超頻連線者最大的禁忌──「以心念先下手為強」。

　　真要說起來，從被轉移到無限制空間，就已經是透過心念的力量所為。而且既然震盪宇宙方面的目的，是要對黑暗星雲進行無限ＰＫ，當然也就會不擇手段，但春雪仍然忍不住喊了出來：

　　「Behemoth……！」

　　他的喊聲似乎穿透了楓子的心念屏障與冰壁，送進了對方耳裡……

　　始終縮在地上的巨獸，在被強制轉移後首次動了。他仍讓Snow Fairy站在自己頭上，緩緩抬起上身，一對有著銳利形狀的鏡頭眼發出泛青色的白光。

　　「……這是為了我們的大義。」

　　Behemoth以彷彿直接迴盪在腦海中的沉重嗓音宣告。

　　「也為了所有的超頻連線者……得請你們就在這裡消失。」

　　「大……大義……？你說這是，為了超頻連線者……？」

　　春雪用像是從整個身體最深處擠出的沙啞嗓音，問了這個問題。

　　「你的意思是說……你們這些年來所做的事情當中，有著正義……？」

　　「你們其實也已經注意到了才對。」

　　回答他的，是站在Behemoth頭上的Snow Fairy。

　　「注意到這個世界當中，有著遠遠比災禍之鎧，比ＩＳＳ套件，更加殘酷的詛咒。」

　　她那細得怎麼看都沒辦法進行格鬥戰的雙手，伸向昏暗的天空。湛然的青白色光芒，籠罩住她嬌小的輪廓。

　　「就由我們來解放……從綁住你們的詛咒當中，把你們解放出來。」

　　Snow Fairy的過剩光伴隨著震動擴散，將下個不停的雪化為沒有溫度的光點。

　　「『白色結局Brinicle』。」

　　周圍的雪開始發出光芒並劇烈旋轉。無論Behemoth與Fairy的身影，還是泉岳寺周邊的景色，全都被白光吞沒。春雪本能地擺出架式戒備，但白色暴風雪只在Behemoth所創造出來的冰壁外肆虐，沒有接近的跡象。

　　這是否又是為了絆住他們十七人而施展的捕獲型招式呢？若是如此，是否應該趁現在，至少先破壞冰壁呢？

　　春雪想到這裡，為了發動心念「雷射劍Laser Sword」而伸直了右手五指。

　　但他尚未集中想像，左肩的立體圖示就尖銳地呼喊：

　　「僕人，上面！」

　　春雪和聽見這小小呼聲的周圍幾個人，同時仰望黎明的天空。其他團員稍後也跟著仰望上空。

　　看得見有一團漏斗狀的白雲正緩緩下降。這團不規則搖動的雲，是以超高速旋轉的漩渦。也就是冰雪的龍捲風。

　　莫非那個龍捲風就是Snow Fairy的心念「白色結局」的本體嗎？然而，以攻擊招式來說，速度未免太慢。龍捲風伸長的速度，大約是每秒一公尺，也就是說，還位於上空三十公尺的龍捲風前端，要延伸到春雪等人所在的地上，算來還得花上三十秒。

　　這招若是由Fairy單獨發動，相信應該沒有哪個超頻連線者，會白白讓自己挨上這招。也就是說，這種招式是以能利用別種手段來定住目標為前提。一種完全放棄了速度，專攻其他性能的招式……

　　Thistle Porcupine沙啞的嗓音，證實了春雪所想的念頭。

　　「這下慘了啊……」

　　或許是因為極度的緊張，只見她背上毛茸茸的毛皮激烈豎起，說道：

　　「那種心念，多半是全灌在攻擊力的『挨到必死』類攻擊。要是不想辦法躲開或抵擋就慘了。」

　　聽到這句話，隊長楓子迅速有了反應。

　　「能施展防禦類心念的人準備防禦！能進行物理攻擊和火焰攻擊的人，破壞四周的牆壁！」

　　「了……了解！」

　　春雪立刻呼喊回應，這次真的開始把意識集中到右手。站在右側的拓武，也用左手抓住從強化外裝伸出的鐵樁前端，左側則可以看到晶把雙手舉到身前交叉。

　　「『蒼刃劍Cyan Blade』！」

　　「『相轉移Phase Trance』──『銳Keen』！」

　　藍色系的兩位同伴同時喊出招式名稱，各自迸發出色調不同的藍色過剩光。Cyan Pile的打樁機化為巨大的雙手劍，Aqua Current的水流裝甲則凍結成堅硬的鎧甲與拳劍。

　　他們把因為個人的方針而不學心念的Ash Roller、擺脫ＩＳＳ套件以來就遠離所有扯上心念兩字事物的Bush Utan與Olive Glove、才剛從楓子等人口中得知心念系統存在的Petit Paquet組，以及尚未學會心念的Lime Bell圍在中央，剩下的團員也各自進入發動心念的態勢。

　　負責防禦的，則有已經發動「庇護風陣」的Sky Raker、將長弓化為扇子的Ardor Maiden，以及讓巨大犄角籠罩上紫色過剩光的Cassis Moose。

　　負責攻擊的，除了Silver Crow、Cyan Pile、Aqua Current外，還有伸長了雙手鉤爪的Blood Leopard、舉起腰間兩把大型刀的Magenta Scissor，將背上的毛皮化為尖針的Thistle Porcupine。

　　從楓子一聲令下，到所有人完成準備，用上了十秒鐘，白色龍捲風的前端已經逼近到上空十五公尺處。剩下時間約十五秒，對已經專注到極限的超頻連線者而言，這樣的時間絕對不算短。

　　「大家配合好時機！」

　　楓子一聲令下，春雪與拓武等人同時面向冰壁擺好架式。背後則有楓子、謠、Cassis雙手舉向冰雪龍捲風。

　　「三、二、一、零！」

　　春雪配合短短的倒數讀秒，高高舉起右手。

　　「『雷射……劍』！」

　　懷著絕對要擊碎的決心所集中的想像，形成了光的劍刃。拓武與晶，也都分別舉起了鋼鐵大劍與寒冰刀刃。

　　「唔喔喔喔！」

　　他一邊發出尖銳的呼喝，一邊舉起劍刃就要刺向Glacier Behemoth所創造出來的厚實冰壁之際────

　　這一剎那。

　　視野角落，有個短短一秒鐘前都還不存在的人影浮現。

　　不是突然出現。不是這樣，感覺像是從一開始就有人待在那兒，只是到了現在才總算注意到。

　　從春雪發動心念，到接觸冰壁的時間，應該頂多只有零點二、三秒。

　　但就在這一瞬之間，春雪知覺到有人現身，舉起右手，以不帶多少起伏的聲調，發動了心念。

　　「『虛數時間Imaginary Time』。」

　　這種心念並未產生一絲一毫的光或聲響，連震動都沒有。春雪的體力計量表，也連一個像素的長度都並未減損。

　　就單純只是──右手上的心念劍刃消失了。

　　在右側則可以看見拓武才剛要往下劈的雙手劍消滅，左側則是包覆晶全身的冰武裝融化。而楓子那籠罩住所有人的心念屏障，也瞬間抹消無蹤。

　　春雪對這異樣的現象震驚之餘，卻又無法中途收起這卯足全力全心的一擊，手刀重重刺在冰壁上。這一下當然未能擊碎冰壁，甚至連傷痕都刮不出來，反而傳來手指裝甲幾乎散去的感覺與尖銳的疼痛，但春雪幾乎意識不到這些感覺。

　　「取消心念的心念」。

　　他無法相信會有這樣的心念存在，但怎麼想都只可能是這樣。

　　「這……」拓武發出驚呼。

　　「怎麼可能？」晶輕聲自語。

　　春雪聽著他們兩人說話，同時身體朝左轉，直接目視到了這個突然出現的對戰虛擬角色。

　　像一根尖銳木棒似的高瘦輪廓，沒有鼻子也沒有嘴的面罩。全身裝甲是瓷器般有光澤的淡象牙色。

　　白之王全權代理人，「七矮星」之一的Ivory Tower。

　　先前春雪只在七王會議上看過他出席兩三次，直接對戰的經驗當然是不用說了，甚至不曾在戰場上看過他。這樣的對手突然現身，發動一口氣取消九人份心念的大招，但對這件事的震驚立刻轉為戰慄。

　　若不破壞關住他們十七人的冰牢──Glacier Behemoth的「末次冰期」，就無法離開這裡。Snow Fairy那一旦人被吞沒進去就會受到莫大損傷的「白色結局」，正從上空逼近。龍捲風的前端已經來到眾人頭上，離抵達地面的時間還有六……不，是五秒。

　　最先從驚愕與戰慄中恢復過來，打破這剎那間停滯的人是楓子。

　　「鴉同學！」

　　轉過身來的楓子，與左肩上的梅丹佐，說出了完全一樣的話。

　　「「快逃！」」

　　的確，在這個狀況下，能夠越過高達十公尺的冰壁逃走的，就只有擁有翅膀的Silver Crow。但這種拋棄這群重要的伙伴，只求自己活命的事，我當然做不出來──

　　春雪自己揮開了這剎那間的遲疑。

　　楓子並不是為了情感上的理由而命令春雪逃走。哪怕只有一個人，只要有人能夠逃脫，就有打破局面的手段。最壞的情形是進攻團隊就在這裡全軍覆沒，只有這個情形是說什麼也非得避免不可的。絕對要避免。

　　「──是！」

　　春雪心如刀割地呼喊回應，張開了背上的翅膀。

　　離死亡龍捲風降到地面，還剩下三秒。

　　至少，也要多帶一個人走。

　　春雪轉過身去，瞬間分辨出離自己最近，最輕量的虛擬角色後，立刻用力伸出雙手。

　　「Bell！」

　　剩下兩秒。

　　Lime Bell聽到春雪呼喊，以反射性的動作伸出了自己的手。

　　春雪蹬地而起，一抓住她的手，就全力振動背上的翅膀。

　　剩下一秒。

　　春雪以雙手牢牢抱住千百合起飛，尖錐般旋轉的寒氣就從他背後通過。明明應該並未接觸到，背上卻傳來刺骨的冰冷，讓體力計量表微微減少。

　　「嗚……！」

　　他咬緊牙關，從冰壁與龍捲風的縫隙間飛了出去。

　　同時，翻騰的寒氣抵達了地面。

　　「啊啊……！」

　　千百合在懷裡發出悲痛的呼聲，同時春雪也在視野右端捕捉到了這個景象。

　　直徑十公尺的冰壁內部，瞬間染成一片全白。淡淡曙光的照耀下閃閃發光的鑽石粉塵在裡頭肆虐，遮住了同伴們的身影。

　　緊接著，空間正中央接連噴起了水藍色、紫色與咖啡色的光影特效。是在和Behemoth對打時就已經受到重大損傷的Chocolat、Mint與Plum，承受不住損傷而死亡。過了一會兒，是兩股綠色系的特效。是Utan與Olive嗎？

　　春雪預測，又或者是期盼，死亡特效會就此不再發生。

　　但硬質的破碎聲響不斷持續。靠近外圍處有兩團藍光。Cyan Pile與Aqua Current，中央處有灰色與紅紫色。Ash Roller與Magenta Scissor。

　　「天啊……！」

　　就在春雪飛到離冰壁有一段距離的地方懸停，低聲驚呼的這時。

　　「僕人！」

　　梅丹佐再度在他左肩呼喊。

　　「你看那個！」

　　春雪趕緊轉動視線。有人從豎立在戰場西側的大樓屋頂上跳了下來，反覆幾次大跳躍接近過來。

　　「嗚……」

　　不能在這個時候開打。春雪張開背上的翅膀，開始朝理應位於西南方的品川車站飛行。

　　背後不僅有震盪宇宙的追兵，還有被龍捲風吞沒的虛擬角色破碎聲響追來。春雪全力飛行之餘，暗自在內心數著數目。

　　十、十一、十二。不用看特效的顏色，春雪也莫名地能夠認知到那是誰的死亡音效。Cassis Moose、Thistle Porcupine、Ardor Maiden。

　　十三。Blood Leopard。

　　然後，是十四。

　　Sky Raker。

　　「這不是真的……」

　　春雪一邊感覺到護目鏡下的鏡頭眼透出眼淚，一邊發出細小的驚呼。

　　即使Snow Fairy的心念屬於專精破壞力型，又即使心念被Ivory Tower的心念封死，看到連身經百戰的高等級玩家「四大元素」與「三獸士」都被一招斃命，讓他說什麼也沒辦法相信。沒錯，現在回想起來，這還是第一次。他還是第一次在加速世界中，目睹楓子、謠與晶等人斃命的場面。

　　春雪正要再說一次「這不是真的」……

　　卻聽見第十五次破碎音效。

　　他倒抽一口氣，在腦中重新數起同伴人數。

　　先前被困到冰牢裡的有十六人，幾乎是整個進攻團隊。其中春雪與千百合已經逃脫，所以剩下十四人。既然如此，那麼剛剛聽見的第十五次死亡音效是──

　　想也知道，是Ivory Tower。

　　他為了阻止黑暗星雲逃出「末次冰期」而潛到極近距離，取消眾人的心念之後，自己也死在「白色結局」的攻擊下一起陪葬。

　　Fairy的心念威力確實可怕，但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白之團這種不惜犧牲自己人……不惜犧牲軍團實質上第二把交椅也勢在必得的決心。他們是說什麼也要一再殺死黑暗星雲的主力團員，逼得這些人永遠退出加速世界。

　　「……大家……！」

　　千百合把臉埋在春雪胸口，說得聲淚俱下。春雪想找些話來回應驚險救出的兒時玩伴，但找到該說的話之前，就再度聽到梅丹佐發出警告。

　　「僕人，有追兵！」

　　「咦……」

　　他一邊飛行，一邊回頭看去，看見確實有個黑影，沿著各棟大樓的屋頂跳動，用幾乎與春雪沒有兩樣的速度追來。這敏捷力確實不得了，但距離ＪＲ品川車站已經不到五百公尺。只要就這麼繼續飛，衝進傳送門，就得以迴避當下的危機。

　　因為只要春雪與千百合在那輛開在現實世界明治大道上的公車內醒來，把神經連結裝置從楓子他們身上扯下，眾人的虛擬角色就會從無限制中立空間消失，也就可以逃過無限ＰＫ的威脅。

　　而震盪宇宙也就是知道這點，才會想一個都不漏地全部逮住，並派追兵來追逃脫的春雪。但春雪不能被逮到。他絕對要去到傳送門，拯救大家。

　　「唔喔喔……！」

　　春雪以不惜用盡剩下所有必殺技計量表的覺悟，提升了翅膀的振動頻率。

　　去路上有著在二○二○年都市重劃時所蓋的品川車站超高樓層混合設施，有如黑影般地聳立。傳送門應該就位於一樓大廳進門後不遠處。由於還抱著Lime Bell，達不到原本的最高速，但照這個步調，應該能夠保持與追兵的距離，一路抵達終點。

　　春雪懷著這樣的確信，為了飛完剩下的三百公尺，正要將速度再拉升一階段。

　　然而……

　　「Crow……你看那個！」

　　又是梅丹佐出聲，而且還是比先前更緊繃的喊聲，貫穿了春雪的聽覺。

　　緊接著春雪也注意到了。車站大樓前方的圓環上，盤據著一個有著有機曲線的巨大黑影。

　　影子似乎察覺到春雪等人接近，沉重地蠢動起來。好幾個頭從圓滾滾的軀幹往上伸長，無數眼睛發出紅光。這幾乎有十公尺的大小，肯定是巨獸Beast級以上的公敵。

　　「那是『九頭龍Hydra』類型的高階Being！不是現在的你們打得贏的對手！」

　　換成是平常，無論是什麼樣的強敵，梅丹佐都會要他奮勇上前，現在卻以劇烈的語氣制止春雪。然而，不突破那個公敵的攻性化Aggro區域，就抵達不了品川車站的傳送門。

　　「該死……為什麼……！」

　　為什麼好死不死，偏偏在這種關鍵時刻，會有高階公敵占據傳送門前的地盤？春雪先咬牙想著這樣的念頭，然後才尖銳地深吸一口氣。

　　這不可能是巧合。

　　是白之團用了某種手段，把那個公敵引導到傳送門前，固定留在那裡。目的是阻止黑暗星雲的團員從無限制空間逃脫。沒錯──就像當初他們把神獸級公敵「大天使梅丹佐」，從芝公園地下迷宮，移到東京中城大樓一樣。

　　仔細注視，就發現公敵正中央的一個頭上，嵌著有尖刺的銀色寶冠。肯定就和先前拘束梅丹佐的銀環一樣。

　　「竟然，做到這個地步……！」

　　春雪低聲驚呼，只好張開翅膀減速。除了品川車站以外，附近還有別的傳送門，但照這樣子看來，多半所有傳送門都布署了高階公敵。必殺技計量表也已經所剩無幾，他非得先下到地面，重新充填不可。

　　春雪朝後方一瞥，然後在距離品川車站有一段距離的大型旅館屋頂著地。想來追兵尚未追到，但怎麼想都不覺得對方有辦法攀爬沒有地方可以落手的鋼鐵牆壁。他把抱在懷裡的Lime Bell放到地上站好，小聲問起：

　　「小百，妳還好嗎……？」

　　「嗯……我是還好，因為我都沒受傷。」

　　千百合答得堅強，但立刻垂下了頭。

　　「……可是……大家……大家都……」

　　「…………」

　　春雪默默把手放到千百合背上。即使隔著對戰虛擬角色堅硬的裝甲，仍然感受得到她在頻頻顫抖。

　　春雪受到的震撼也是一樣重大。雖說被對方施加了三重的心念，但黑暗星雲與日珥的幹部們竟然會被一口氣殲滅，讓他怎麼想都只覺得是惡夢。

　　但他不能在這裡停下腳步。他們十四人將會在一個小時後復活，到時候恐怕又會再度遭對方以重合心念攻勢瞬殺。楓子等高等級玩家，點數多半比較充足，但Ash Roller等人和Chocolat Puppeteer等人就未必如此。他必須分秒必爭地回到現實世界的公車上，拔掉所有人的神經連結裝置才行。

　　「……梅丹佐，第二近的傳送門在……？」

　　春雪一邊抱住千百合，一邊以沙啞的嗓音問起，立體圖示就移動到春雪面前，用一邊翅膀指向西南方。

　　「往那個方向，大約一公里。」

　　春雪趕緊在腦海中描繪出港區戰區的地圖，和現實世界中的地標重合。

　　「五反田車站嗎……」

　　「可是僕人，多半……」

　　春雪推測出梅丹佐想說的話，說出了先前的念頭。

　　「嗯，那裡說不定也已布署了其他高階的公敵……也許應該乾脆往最遠的傳送門走……」

　　「如果是在Highest Level，就能夠查看傳送門周圍是否有公敵，但那個叫Snow Fairy的再度無視距離跑來攪局的可能性很高。要是我和你的連線被切斷，狀況會更加惡化。」

　　梅丹佐所言不虛。現階段，春雪等人相較於震盪宇宙方面，唯一的優勢就是大天使梅丹佐的存在。即使白之團再怎麼神通廣大，相信也不是那麼容易得到「四聖」級公敵的全面協助。不僅戰略上萬萬不能失去這項優勢，而且若是無法再和梅丹佐交流，心情上他也承受不了。

　　也就是說，至少在這個戰場上，從Highest Level偵察這個手段實質上已經被封死。

　　「……等必殺技計量表重新集夠，就往南一路飛到川崎吧。相信總不會出了東京都還有布署公敵……應該吧。」

　　春雪這話有一半是說給自己聽，接著把手從千百合背上拿開，環顧四周。

　　旅館屋頂空蕩蕩的，但外圍並排著著許多疑似現實世界中通風管線與太陽能板的裝飾物件。只要破壞這些物件，相信應該多少可以恢復必殺技計量表。

　　「等我一下喔。」

　　春雪對千百合說了一聲，然後就要走向最靠近的物件。

　　然而……

　　一瞬間，左肩的梅丹佐迸出尖銳的光，春雪察覺到這是警告，不及細想，就握住了左腰間的劍──強化外裝「輝明劍」。

　　視野右端再度閃出小小的光。等春雪感覺到是有東西反射出漸漸染紅東方天空的破曉陽光，已經拔劍由下往上揮出。

　　從Lime Bell的尖帽上掠過的劍刃，發出鏗一聲尖銳的聲響。被春雪拔劍擊飛而穿刺在屋頂的，是前端尖銳的六角斷面金屬棒──也就是所謂的棒形手裡劍。鋼鐵的表層有令人不舒服的色澤，想來是淬了毒。

　　「什麼人！」

　　春雪把千百合護在身後，同時朝屋頂北側呼喝。但這個問題的答案有一半以上是不問自明。肯定就是從泉岳寺追蹤他們兩人而來的震盪宇宙團員。

　　果然有個人影從通風管道後透了出來。這人有著除了鏡頭眼已經全部遮住的面罩，以及帶點日式風格的薄型裝甲。上臂與頸子部位微微露出的虛擬人體，也披著像是用纜線編成的貼身裝束。

　　不用看那略帶青色的深灰色裝甲顏色，這個追兵的造型主題也非常明顯。這時在春雪背後……

　　「忍者……？」

　　千百合輕聲說道。

　　忍者型對春雪的喝問與千百合的喃喃自語都完全不做反應，右手伸進懷裡。拔出來的手指上夾著兩根棒形手裡劍，與插在屋頂上的同款。

　　魔都屬性下，大部分的建築物都無法進入，所以藍衣忍者多半是從這幾乎沒有地方可以落手的牆面，爬了幾十公尺上來。即使單看這個事實，都可以確定這個對手不容輕忽，但春雪不能在這裡被打倒。絕對不能。

　　「小春，我不要緊，我自己能保護自己。」

　　千百合再次輕聲說話，往後跳開一大步，擺出架式警戒。春雪默默點頭回應，將劍舉到身體正前方。

　　這把他以選擇６級升級獎勵方式取得的輝明劍，今天才是第一次在實戰中使用。坦白說，比起以往靠拳打腳踢為主的戰法，用起來是壓倒性地不習慣，但有劍這回事本身就有著重大的意義。

　　忍者虛擬角色看他舉起白銀長劍相向，這次改將左手繞到背後。從佩掛在背後的黑漆刀鞘，抽出一把略短的刀。這刀單刃而沒有弧度，是所謂的忍刀。

　　忍者右手夾住兩柄手裡劍，左手握住短刀，似乎對身處以一敵二的狀況絲毫不覺得有壓力，說動就動。他往前踏上三步──

　　隨即消失。

　　不，是以快得令人興嘆的速度往右跳開。春雪勉強以眼角餘光捕捉住一小塊藍色的殘像，自己也跳向反方向，尋找敵人的身影。

　　找不到。屋頂正中央完全不存在任何可供藏身的物件，整片寬廣的空間卻空無一人。忍者跳出春雪視野只有不到一眨眼的時間，照理說應該沒有時間離開屋頂。

　　就在他停下動作的這一瞬間──

　　「僕人，下面！」

　　梅丹佐的這個思念化為電光，直貫腦門。但腳下鋪著魔都空間所創造出來的鋼鐵地板，只見一道蓋在東邊稍遠處的高樓影子延伸過來────

　　「……！」

　　忍者從這道影子裡發出細微的水聲出現，忍刀朝春雪的右腳踝橫向一劃。

　　要是春雪將輝明劍插往正下方的動作晚了零點一秒，相信腳掌已經被切斷。刀身驚險地格擋住這一斬，碰出火花，劇烈彎折。春雪卯足全力才握住了劍，無法轉守為攻，但忍者則不抗拒這股反作用力，從影子裡穿出，再度拉開了距離。

　　「…………」

　　春雪拔出微微陷進鋼鐵地板的劍尖，用並未受傷的右腳仔細踏了踏影子。但腳上只傳來無與倫比的堅硬，腳掌並沒有下沉的跡象。

　　也就是說，剛才所看到的現象，是忍者虛擬角色的必殺技，再不然就是特殊能力。相信這人爬著旅館的牆面上來時，肯定也用了這種能力。而春雪已經看過同樣的招式。

　　春雪直視著始終沉默的忍者，低聲開口：

　　「剛剛那一下，是Black Vise的招式吧？」

　　這時藍衣忍者總算有了反應。他將暗色系的鏡頭眼瞇得只剩一條線，發出寒冬冷風似的沙啞嗓音。

　　「正是，此乃師尊所傳授的密技『潛影Shadow Lurker』。」

　　「也就是說……你是承認了？承認加速研究社的Black Vise，就是震盪宇宙的團員！」

　　春雪自認一口氣深入了核心，但忍者毫無動搖的跡象，若無其事地回答：

　　「知道了也是白搭。因為兩位注定要在此地點數全失。」

　　藍黑色的鏡頭眼，一瞬間亮出冰霜般冰冷的光。

　　黑雪公主的備忘錄上，並沒有忍者型對戰虛擬角色的情報。也就是說，至少這人並非白之團幹部七矮星當中的人，但即使這個忍者真是Glacier Behemoth或Snow Fairy級的強者，春雪也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打輸。

　　楓子與謠等人不惜犧牲自己，讓春雪與千百合逃脫。哪怕附近的傳送門全都被堵死，他也非得回到現實世界，把大家從死亡圈套中救出來。

　　春雪全身決心高漲，重新牢牢握住愛劍。忍者也呼應他的動作，無聲無息地舉起左手的短刀。

　　春雪思考拿劍的優勢何在。在於增加自己的選擇，同時限縮對方的選擇。

　　在現實世界中，由於槍械的發達，讓人們不再將刀劍用於實戰，刀劍也就逐漸轉變為象徵性、裝飾性的用品，但在加速世界則不在此限。

　　從紅色系的遠程攻擊型虛擬角色與藍色系的接近攻擊型虛擬角色可以打得平分秋色這一點，也看得出對戰虛擬角色所持有的劍，有時能夠發揮超越在槍械之上的性能。而能夠實現這一點，就是靠著超頻連線者的超反應能力。就像先前春雪擊落飛來的淬毒手裡劍，對於一些赤手空拳時只能選擇閃躲的攻擊，手中有劍就能夠格擋。只要下苦功鑽研用劍防禦的本事，甚至有辦法因應大砲或飛彈的攻擊。

　　忍者呼應春雪舉劍的動作，跟著拔出了短刀。他的右手仍然持有兩柄手裡劍，但這樣一來，就表示他無法以左手投擲了。

　　──看我直接跟你弄成貼身近戰，把潛影也給封住。如果是比速度，就算對上忍者我也不會輸！

　　春雪暗自鼓舞完自己，毫不改變姿勢，把剩下的少許必殺技計量表全部用掉，振動背上的翅膀。他從毫無預備動作的全力衝刺，犀利地揮劍直劈──但這只是假動作，緊接著就踢出一記左腳中段踢。

　　奇襲只成功一半，忍者用右肘格擋了春雪的這一腳。看來對方果然只有最低限度的裝甲強度，雖然看不見對方的體力計量表，但感覺得出損傷已經一路透進裝甲內部的虛擬人體。

　　左腳還在騰空，春雪就使用剛才這一踢所賺到的必殺技計量表，使出右旋踢。忍者用左肘把這一腳也擋了下來，但接連受到春雪獨門的空中連段攻擊Aerial Combo，相信雙手總會有一瞬間發麻。

　　春雪再度以翅膀進行短距離推進……

　　「喝！」

　　這次在一聲喊中，真的揮劍下劈。

　　間距足夠，輝明劍的刀刃確實捕捉到了忍者的體幹──本應如此，然而……

　　「忍！」

　　忍者發出忍者風格的喊聲，不是退開，反而踏上一步，用額頭去接劍。

　　頭巾狀的頭部裝甲輕而易舉地碎裂，但底下一塊綁在虛擬人體額頭上的金屬護額擋住了這一劍，再度激盪出劇烈的火花。

　　「嗚啊……」

　　從空中使出渾身解數的一劍，被對方以意想不到的方式防禦住，讓春雪失去了平衡。緊接著……

　　「斷！」

　　忍者低喊一聲，左手刀一閃。

　　春雪拚命讓翅膀往後推進，但忍刀溜進春雪右下臂與手背的裝甲縫隙，割開了虛擬人體。所幸這一刀刀傷較淺，體力計量表減少的幅度在五％以下，但若再深個幾公分，右手現在已經廢了。

　　春雪好不容易成功拉開距離，忍著右手的疼痛重新握好劍。相對的忍者也默默反手握好忍刀。

　　無論是從影子裡奇襲時也好，剛才的一刀也罷，對方徹底瞄準手腳末端……也就是試圖造成部位缺損傷害，這種作風令人毛骨悚然。其中完全感受不到試圖享受對戰樂趣的意思。

　　但在這個狀況下，會這樣或許也是理所當然。震盪宇宙方面是想逼得黑暗星雲所有人點數全失，這已經完完全全是一場廝殺。

　　「…………」

　　春雪本想至少問問對方的名字，但總覺得對方絕對不會回答，於是閉上了正要張開的嘴，將全副心力集中在輝明劍的劍尖。

　　劍名中的「Lucid」是有著「明亮」、「光芒」意思的形容詞，據說語源來自拉丁語的「光」。而這把劍就如這個名稱所示，蘊含了一種特殊能力。要發動這項能力，就必須以正常狀態進行戰鬥，將「衝擊能量計量表」累積到一定程度以上，但他先前與Behemoth那場激戰，就已經達成了這個條件。

　　「……『變換Conversion』。」

　　輝明劍對春雪的語音指令有了反應，銀色的劍刃隨著嗡的一聲振動聲響，從最根本處籠罩在純白的光芒中。這不是單純在發光，而是金屬刀身本身被置換成了所謂的能量刀刃。

　　在這個狀態下，刀身幾乎會失去所有質量，因而變得無法格擋或撥回固體武器或子彈。相對的，劍刃的超高熱幾乎能夠熔解任何物質，但若是優先度足以承受這種高熱的武器，就會穿透高熱刀刃。而忍者的刀，多半已經達到這個領域。

　　但春雪仍特意「變換」輝明劍，理由就在於劍所發出的強烈光芒。

　　能量刀刃極為耀眼，讓忍者一瞬間瞇起鏡頭眼，接著朝腳下一瞥。

　　相信他注意到了自己腳下正被漸趨明亮的曙光照出的一道新的影子，已經被劍所發出的光照得不見蹤影。當然兩人身後仍然有著黑影，但若忍者的「潛影」是和Black Vise相同的能力，應該就無法鑽進自己的影子裡。

　　相對的，春雪也在剛剛那一下全力後跳中，用完了必殺技計量表。接下來純粹是技藝與技藝的比拚。

　　儘管內心坐立難安，春雪仍用思念對相信他而默默觀看的千百合與梅丹佐說：「不用怕，我一定會贏！」，將光劍舉在正統的中段架式。

　　同時忍者將反手握持的短刀斜舉在身前。他右手仍然握著兩柄棒形手裡劍，但在鬥劍的間距，應該無法投擲。等下次上前劈砍，就要維持貼身狀態，一路壓著對方打到結束為止。

　　春雪將決心蓄在丹田，正要踢向鋼鐵地面的這一剎那間……

　　忍者全身又轉為一團朦朧的灰色人影。但面對對方再次施展的超高速移動，這次春雪也並未忽略對方重心的細微變化。

　　──左邊！

　　他尚未看清楚對方的身影，就依照直覺，以左手揮出水平斬。

　　嗡一聲呼嘯聲中，光劍的劍尖捕捉到了朦朧的人影。薄弱的裝甲發出泛青色的白光，忍者的身影又再度糊成流線。

　　──上面……不對，是下面！

　　春雪一口氣喘不過來，但仍將本要朝向上空的意識拉回來，舉著光劍就要往正下方砸去。

　　然而就像一隻大蜘蛛一樣貼在地上的忍者比他快了一瞬間，將短刀劃向春雪的右腳腳踝。

　　只要跳起來就能躲開。但既然不能動用翅膀，一旦飛上空中，就會無法應付下一招。那就還不如──！

　　「這樣！」

　　春雪大喊一聲，用右腳猛力踢開了忍刀。

　　鏘一聲刺耳的金屬聲響爆出，噴出了大量橘色火花與深紅色的粒子。

　　刀從忍者手上分開，滾到遠處的地上，但同時春雪的右腳也在腳踝的位置遭到切斷，火花放電似的疼痛直衝腦門，但春雪忍住疼痛，左手光劍下劈。

　　由於這一劍是從不自然的姿勢揮出，無法用上體重，但以光劍施加的攻擊不需要重量。忍者在地上打滾想躲開，而能量刀刃接觸到他的左肩，在一聲雷鳴般的衝擊聲響中，將他的手臂整條熔斷。

　　──還差……一劍！

　　春雪用被切斷的右腳踏穩地板，再度的劇痛讓他差點視野全白，但他咬緊牙關，舉起了光劍。接著動用造成與受到重大損傷而重新充填的必殺技計量表，全力進行推進衝刺。

　　發出強烈光芒的光劍，不斷被吸向正要起身的敵人肩膀。只要就這樣一劍劈下去，忍者虛擬角色應該會當場被一刀兩斷。劍刃尖端接觸到藍灰色的裝甲，瞬間讓裝甲熔解──

　　就在這時，春雪全身硬生生當場定住。

　　「…………！」

　　他震驚得睜大雙眼，別說活動身體，連聲音都發不出來。感覺就像被一種類似透明塑膠之類的物質完全封住。他碰到地板的只有左腳腳尖，整個身體已經前傾到極限，卻並未往前倒下，不自然地靜止不動。

　　寂靜之中，輝明劍的衝擊能量計量表歸零，刀身變回了原來的金屬。

　　忍者從只差一步就要切斷他左肩的劍下溜出，站起。到了這個時候，春雪才總算發現自己不知不覺間，兩柄棒形手裡劍已經從忍者的右手消失。

　　是在戰鬥中擲出去了？但春雪的對戰虛擬角色身上，哪兒都沒插著手裡劍，而且如果單純只是麻痺也還罷了，根本不可能有哪種毒素，會引發現在這種奇怪的定格現象。

　　春雪把勉強能夠活動的鏡頭眼往左轉動到極限，看見千百合也同樣被定在屋頂邊緣。

　　她的右手往前伸，像是要警告春雪有危險。她的腳下則延伸出一條朝陽照出的長長影子。

　　就在影子的最前端，尖帽型輪廓的正中央。

　　靜悄悄地差著一根黑而細長的金屬──忍者的棒形手裡劍。

　　儘管覺得太離譜，但春雪仍然順著千百合所指之處，也就是自己的影子看去。果然就在Silver Crow那背上延伸出翅膀的影子頭部，也插著同樣的手裡劍。

　　就在春雪注意到這點的同時，梅丹佐的思念在腦海中迴盪。

　　「僕人，這是對Mean Level的直接干涉……是『心念系統』的力量！」

　　「心……心念……？」

　　──可是，完全都沒聽到對方喊出招式名稱！

　　春雪正要反駁，這才發現到另一件事。發現插在春雪影子頭部的棒形手裡劍，籠罩在非常細微的灰色搖曳光芒之中。那肯定是心念的過剩光。

　　喊出招式名稱，固然是發動心念時很重要的啟動助力，但不同於必殺技，系統並未硬性規定非喊不可。相信這個忍者一定花了很長一段時間訓練，練到不喊出名稱，也能夠發動心念。不只是如此，他在戰鬥中，將兩柄手裡劍擲向正上方，精準地落到春雪與千百合的影子頭部。這份功力也同樣非同小可。

　　定格在左手舉劍動作的春雪耳中，聽見忍者虛擬角色沙啞的嗓音。

　　「──祕奧義『縛影Shadow Tier』。」

　　忍者事到如今才告知招式名稱，接著以讓人完全看不出左手遭到熔斷之劇痛的動作，撿起掉在地上的短刀，反手舉起。

　　「納命來！」

　　忍者低聲宣告完，就在鋼鐵地板上以滑行般的動作拉近距離。這神速而必殺的一刀，劃向春雪的頸子。

　　一旦春雪這時戰死，相信忍者會把千百合的首級也砍下來。他就是打算不斷反覆這個過程，打得他們兩人失去所有點數。

　　春雪說什麼也不能讓他如願。

　　春雪懷著一線希望，讓想像集中在背上的翅膀。既然對方是以心念定身，也就有可能靠心念突破。由於發不出聲音，也就無法喊出招式名稱，但他仍然非做不可。

　　春雪不知不覺間連右腳的疼痛也忘了，凝聚了所有的思念。

　　────光速…………

　　但他未能發動心念。

　　同時忍者也未能砍下春雪的頭。

　　「『爆斬波Blast Wave』！」

　　清冽的喊聲中，一道衝擊波……不，是彎月般的「斬擊波」，以驚人的速度飛向忍者。

　　忍者虛擬角色展現出過人的反應速度用短刀防禦，但在劇烈的金屬聲響中，被震退了足足十公尺以上。緊接著，有個人影無聲無息地在春雪與忍者之間著地。

　　只聽嗓音，春雪就早已聽出來人是誰。

　　一身發出藍寶石般深青色光芒的裝甲，有著古代貴人服飾的造型。頭髮部位款式像是成人禮前的年輕武士髮型，搭配發出清涼水藍色光芒的鏡頭眼。而他的右手上，握著一把微微偏細但有著壓倒性存在感的直刃刀。

　　Trilead Tetraoxide。

　　這位在這場領土戰爭即將開打之際，才剛加入黑暗星雲的年輕武士，朝春雪瞥了一眼後，點了點頭，像是在說這裡就交給他處理。他隨即看向前方，雙手重新握好刀──七神器Seven Arcs之一的「The Infinity」。

　　先前他們對Trilead所下的指示，是要他在開戰前，都先在後方待命。想來是在待命時，留意到了飛在天上的春雪與追來的忍者，這才追了過來。他應該沒有鑽進影子之類的特殊移動能力，光是要爬上旅館屋頂，對他而言應該就已經是一次賭命的大挑戰。但Trilead就是爬了上來。就為了拯救春雪他們。

　　…………Lead……

　　春雪在無法動彈的嘴裡，拚命呼喚朋友的名字。已經在禁城內見過他的梅丹佐，也發出了鬆了口氣似的思念。

　　「這可得救了呢，僕人。」

　　「嗯……可是……」

　　春雪心中透出懸念，但並未化為思念送出就收住。

　　Lead一定會贏。他是「矛盾存在Anomaly」唯一的「下輩」，更有著夠格佩用神器的卓越劍技，憑他的本事，相信一定會贏。

　　春雪仍被忍者的心念困住，心中一心一意地念著這個念頭。

　　深藍色忍者與寶石藍武士，默默對峙良久。無論是泛黑鋼鐵色的忍刀，還是有如冰霜般泛青色的直刀，刀尖都指向對手，沒有絲毫顫動。

　　寂靜中，只見巨大的朝陽一點一點地升起，已經從蓋在旅館東邊的大樓群上面露出了一半以上，射穿魔都空間厚實的雲層，送來血紅色的破曉晨光。

　　忍者站在西側，Lead站在東側，所以Lead的影子已經延伸到敵人腳下不遠處。一旦影子裡的頭部被釘上手裡劍，Lead也會無法動彈，所以春雪想出聲警告，但還是發不出聲音。

　　「僕人，你應該不用擔心。」

　　梅丹佐彷彿讀了春雪的心思──不，也許真的讀了──送來了思念。

　　「Trilead Tetraoxide對於插在你影子上的短劍，還有你無法動彈的理由，應該都已經注意到。」

　　「嗯……還有那種短劍叫作『手裡劍』。」

　　「哦？我會記住。」

　　想來並不是聽見梅丹佐的這些思念──

　　但Trilead有那麼一瞬間，將視線落到釘在春雪影子上的手裡劍。

　　這一剎那間，忍者有了動作。他握住忍刀的右手快如電閃地一動，用指尖從懷裡抽出第三根棒形手裡劍，只用手腕一甩，就擲向Lead延伸在地上的影子。

　　鏘一聲硬質的聲響響起，銳利的刀刃咬進了鋼鐵地板。

　　但就在前一瞬間，Lead以若非早有預測就不可能做到的反應速度脖子一擺，讓自己的影子躲過了手裡劍，隨即蹬地而起……

　　「喝啊啊啊──！」

　　清厲的呼喝聲中，揮出一記右斜斬。

　　這一刀快得無與倫比，連習慣了高速戰鬥的春雪，都無法看得清楚。The Infinity的重量媲美雙手持的大劍，放眼整個加速世界，也沒有幾個人能以那麼快的速度揮動。

　　然而……

　　這使出渾身解數的一刀，只劈開了忍者在空中流過的黑色殘像。

　　神器掀起的劍風，撼動了厚實的鋼鐵地板。Lead將沉重的刀一揮到底，為了卸開龐大的慣性，雙膝與腰用力一沉。

　　忍者並未放過這小小的破綻。

　　「斬！」

　　忍者避開了Lead的斬擊，身影交錯之際短刀一閃。年輕武士的右肘先是濺出紅色的損傷特效，接著噴出深藍色的碎片。

　　Trilead重新站穩腳步，強而有力地轉身之際，試圖以水平斬反擊，但這時忍者已經再度拉開了距離。

　　對Lead來說，幸運的是他肘關節部位的裝甲形狀十分複雜，連企圖造成部位缺損傷害的忍者，似乎也沒能完全捕捉到裝甲的縫隙。Lead勉強避免了右手遭到切斷的情形，但忍刀刀尖應該已經砍進了虛擬人體，相信他現在正受到強烈的痛楚。春雪先前否定的懸念，也在心中再度透了出來。

　　Trilead Tetraoxide一直待在禁城內，這對他而言，恐怕就是第一次「不是訓練的對人戰」。而且不是正規對戰，是在無限制中立空間，進行連心念都動用的相互廝殺。

　　當然Lead想必已經在加速世界最強劍士之一的Graphite Edge手下，長年來進行了嚴格的訓練。他能將春雪連拿起都覺得沉重的神器The Infinity駕馭自如，這份功力無疑已經達到高手的境界。

　　但在不擇手段的實戰中，只靠功力是贏不了的。

　　還必須有著騙過敵人，隱藏自己本領，把周遭一切都拿來利用的老練。而這個善於利用影子的忍者奉加速研究社副社長Black Vise為師尊，從這點也看得出他肯定是纏字訣的高手。

　　要和這樣的敵人作戰，Trilead的劍未免太美，太乾脆──也太老實了。

　　Lead右肘滴落著深紅色的光彩，再度將劍舉在身體正中線上。

　　忍者護額下一雙有著昏暗顏色的鏡頭眼，發出冰冷的光芒。

　　──不行啊Lead，無論你的刀多快，一讓這個忍者看到預備動作，就砍不到他啊！

　　春雪拚命送出思念，但Lead自然不可能聽見。

　　年輕武士應該也已經切身感受到忍者虛擬角色驚人的速度。但他絲毫不顯得畏懼，這次也從正面硬攻。只見他跨上一大步，舉起了刀──

　　「呀啊啊啊──！」

　　這一記壯烈的上段斬，幾乎連空間中的空氣都要斬斷。明明不是必殺技，卻在空中激出藍白色火花，連被強制定格的春雪，身體都被震得顫動。

　　要是能夠命中，這一刀直接砍掉整條體力計量表都不稀奇。

　　但春雪的擔憂，這次仍然成了現實。

　　「忍！」

　　忍者發一聲喊，身影嗡的一聲轉為模糊。他以神速的跨步躲過了這必殺的一刀，緊接著白刃一閃，反斬回去。

　　極細的劍光一亮，Lead的右頸隨著這道光，噴出了大量的損傷特效。

　　這次忍者不再攻擊四肢，是想以斬首方式一刀斃命。春雪全身被雙重的壓力定住，視線凝視之處，只見Lead的身體一晃，但勉強踏住了腳步。等虛擬的血花消散，露出了一道長約五公分左右的傷口。

　　Lead的頸子並未被完全切斷的理由，多半是因為這一記上段斬是不折不扣的卯足了全力──換句話說就是因為這一刀奮不顧身，讓忍者直覺感到即使只是刀風輕輕掃過都不會沒事，閃避的腳步跨得大了些。

　　只是話說回來，狀況完全沒有好轉。下次忍者一定會以恰到好處的間距躲過攻擊。一旦同一個部位被砍上更深的一刀，下次真的會受到致命的傷害。

　　──Lead……！

　　春雪再度試圖集中想像，想勉力突破忍者的心念束縛。然而梅丹佐的聲音立刻在腦海中響起。

　　「僕人，你要相信Trilead。」

　　「……可是……！」

　　「教會我資訊連結……不，是『情誼』是多麼有力量的，就是你啊，Crow。」

　　聽到這句話，春雪驚覺地瞪大眼睛。

　　轉動視線一看，在屋頂南側同樣被心念定住的千百合，正以一雙大大的鏡頭眼，直直回望著他。她的眼神中有著不安與焦躁，但並沒有絕望，她也相信。相信Lead會打破這個困境。

　　「……妳說得對。」

　　春雪回答完，重新集中精神。為的不是靠自己的心念強行突破忍者的「縛影」，而是要讓自己在忍者中了Lead的刀而失去專注力，心念被取消的瞬間，能夠立刻有所行動。

　　儘管右肘與頸子都受到重創，Trilead仍然第三度將刀舉在中段。

　　獨臂忍者也以右手反手握持短刀。他的站姿中沒有用上一絲一毫多餘的力氣，卻在在令人感受到一種下次一定要砍下敵人首級的冰冷殺意。

　　Lead深深吸一口氣，緩緩舉起雙手握住的神器，移動到上段。

　　忍者也呼應他的動作，微微壓低重心。

　　空氣沒有極限似的愈來愈緊繃。彷彿環境呼應起他們的鬥氣，突然間雲層上湧，遮住了幾乎已經完全升起的朝陽。

　　Lead以彷彿要把逼近的昏暗推回去似的音量，發出呼喝。

　　「哈啊啊啊啊──────！」

　　從幾乎踏破屋頂鋼板的跨步，揮出一刀轟雷般的上段斬。

　　這無疑是春雪至今所見過的所有普通攻擊之中，有著最頂級威力的一擊。他感覺到這一刀的威力，超越了「絕對切斷World End」Black Lotus與「矛盾存在」Graphite Edge的斬擊。

　　然而──刀路終究太老實了。

　　忍者的身影又消融為流線。他這次也以快得嚇人的腳步往左閃避。大刀劈開了藍黑色的殘像，並未在空中停下，就這麼順勢砸在地板上。

　　這聲巨響足以讓人確信若是對戰虛擬角色有耳膜，肯定已經當場震破。巨響過去，上段斬的威力毫無遺漏地被鋼鐵地板吸收。這一刀深深劈開了魔都空間中堅固至極的建築物，神器才終於停下。

　　必殺的忍刀，逼向了無法動彈的Lead頸部。

　　但就在同時……

　　The Infinity劈出的裂痕直線延伸──吞沒了插在春雪影子上的小小一根棒形手裡劍。

　　這不可能是巧合。

　　Lead從一開始就想製造這個狀況。他死心眼似的反覆使出縱向斬，過程中不斷挨到痛烈的反擊，一步步移動到這個位置，才終於能夠攻擊綁住春雪的這根棒形手裡劍。如果Lead明目張膽地把注意力放到手裡劍上，忍者多半會以砍下春雪的首級為優先。他為了不讓這種情形發生，不惜犧牲自己，創造出了剎那間的機會──

　　那麼自己就非得報答不可。

　　手裡劍被裂痕吞沒，身上的束縛解開的瞬間，春雪已經半出於本能地有了行動。

　　他將握在右手上的輝明劍，刺向眼看就要砍下Lead首級的忍者背部。距離約有七公尺，無論如何伸長手臂都刺不到。

　　然而──

　　春雪將被束縛時拚命精鍊起來的光之想像，從右手傳到劍上，大喊：

　　「──『雷射長槍Laser Lance』！」

　　純白的光從劍尖激射而出。

　　這道光，比以前春雪空手發動的「雷射長槍」明顯更細，更鋒利，也更快。

　　忍者躲過Lead的上段斬，踏上一步，忍刀一閃，這一連串動作所花的時間，應該不到一秒。

　　但從輝明劍發射出來的心念長槍，搶在忍者必殺的刀刃割開Lead頸子之前，刺穿了忍者的背部。

　　對戰虛擬角色沒有血肉，但仍然存在要害，例如若是頭被砍下，幾乎所有虛擬角色都會當場死亡。次一級的要害是胸部正中央的心臟位置，要是這裡開出大洞，除了非常高等級的耐久型角色以外，沒有不會當場死亡的。

　　忍者被春雪的心念貫穿心臟，斬擊的軌道也因此偏開，只淺淺劃破了Lead的頸子。忍刀揮到底而停在高處，春雪預測他會就這麼四散爆碎。

　　然而──

　　「────忍！」

　　忍者以截至目前為止最大的音量大喊一聲，儘管胸口大洞噴出大量的特效，仍迅速扭轉上身，想將反手握持的忍刀再度插上Lead的頸子。

　　但年輕武士快了他一瞬間，從地上的裂痕拔出了愛劍──

　　「────喝！」

　　他大喊一聲，將刀往右斜上方揮去。

　　雲層間再度射下朝陽，照亮了靜止不動的忍者與年輕武士。從春雪的位置，兩個人影幾乎只剩輪廓，其中一個無聲無息地從正中央一分而二，慢了一拍之後才滾落到地上──噴出藍黑色火焰爆碎四散。

　　Trilead慢慢起身，將刀收進左腰的刀鞘，春雪滿腦子只想奔向他，卻忘了右腳掌已經被切斷，失去平衡而倒了下去。

　　「啊喲！」

　　驚呼一聲的同時，從後扶住春雪的，是在忍者死亡的同時擺脫了心念束縛的千百合。

　　春雪靠著兒時玩伴的攙扶站起，大動作揮著手……

　　「Lea……」

　　正要叫出名字，但被左肩的立體圖示在腦袋上拍了一記，這才驚險地察覺不對。

　　忍者死亡的位置上，靜靜地留下了一個藍黑色的死亡標記。雖然春雪他們看不見，但那個地方應該存在著變成幽靈狀態的忍者虛擬角色。Lead的虛擬角色名稱「Trilead Tetraoxide」雖是假名，但即使如此，也沒有必要告訴敵人，更遑論讓敵人聽見談話。

　　Lead似乎猜到了春雪閉上嘴的理由，自己也默默走過來，微笑著輕輕一鞠躬。春雪點頭回應，轉身面向不斷靜靜旋轉的死亡標記，以嚴肅的嗓音說：

　　「如果我們有這個意思，要在這裡等上一個小時，等你復活的瞬間就用心念再次殺了你，或是把難搞的公敵拖過來，我們都辦得到……可是我們不這麼做，因為我們和加速研究社不一樣。」

　　他當然聽不到回答。即使死亡標記能夠談話，他也不覺得這個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說的忍者虛擬角色會回答任何事情。春雪轉過身去，左右手分別伸向千百合與Lead。

　　他牢牢抓住靠近的兩人，確認必殺技計量表已經充填到將近八成後，張開背上的翅膀起飛。

　　他一邊攀升高度，一邊再朝旅館屋頂俯瞰了一眼。

　　忍者虛擬角色稱Black Vise為「師尊」。

　　不知道他是否知道？知道過去Vise曾經冷酷地對同為加速研究社同伴的Dusk Taker見死不救。知道對Vise而言，恐怕不只是Taker，Rust Jigsaw與Sulfur Pot，搞不好就連「四眼分析者Quad Eyes Analyst」Argon Array，都只是為達目的所需的棋子。

　　春雪將視線從應該佇立在無機質死亡標記附近的忍者身上撇開，飛向東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