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涸井

  第五章 涸井

  終究還是做了。

  男人急促地喘著氣,搖搖晃晃地走上通往住家的階梯,鮮血不停地從扛在肩上的不知名少女的額頭滴落。

  把這名少女丟進水井之後,回來的路上,得把石階上的血跡清理乾淨。他冷靜地暗忖著,默默走向目的地的水井。

  在用石頭毆打少女時,她轉過了頭,看到自己的臉。已經沒有退路了。不,不對,自己在很久之前,就已經無路可退了。到底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忍不住回想。

  只能說從一開始就無法回頭了,一切全因水井榦涸而起。

  那是七年前的夏天,和自己一樣做賣水生意的朋友都說,山下水井的水越來越少,也越來越混濁。當時,他並不認為是嚴重的問題。

  中央的水,越往山上,營養越豐富,價錢也越高,擁有高品質水井的賣水郎,都住在山上更高的地方。反過來說,擁有山腳下水井的賣水郎,都是一些歷史很短的三流貨色。他一直為自己是持續了好幾代,歷史悠久的賣水郎感到自豪,那些才做沒幾年賣水生意人根本無法和自己相提並論。

  但是,過了幾年之後,山上的水井也發生了變化。

  去年冬天,男人擁有的水井終於受到了影響,他頓時慌了手腳。他是持續了好幾代賣水生意的繼承人,也就是說,除了靠賣井水獲得收入以外,他不知道其他賺錢的方法。

  在水井發生異常變化後,許多同業都選擇放棄,但男人心有不甘,四處察看同業的水井。有時候向同業借錢,或是出錢把看起來還有希望的水井給買下來,但終究還是廢棄了,最後沒有任何一口水井可以汲到水。

  最後,男人只能求神拜佛。他在已經乾涸的水井前搭了神龕,供奉了食物和酒,接著他把大量酒往水井裡倒,嘴裡祈求著「井水趕快回來,救救我」,還承諾只要是力所能及的事,他都願意去做。

  在他持續用食物和酒供神三天之後,發生了奇怪的變化。

  他打開圍住水井的小屋門,發現供在神龕上的東西都不見了,他當下以為被人偷走,但立刻發現不可能。這裡原本是做水生意的賣水郎住家,需要打開好幾道門鎖才能進入,而且從平時住的房間也可以看到這裡,只要有人靠近,就會馬上發現。

  那些供奉的食物到底去哪裡了?他感到十分納悶,探頭往水井周圍察看,突然耳邊聽到一個陌生的聲音。

  「你是這口水井的主人嗎?」

  男人驚訝得不知所措,急忙向小屋外張望,想要尋找聲音傳來的方向,卻沒有看到任何人。他正感到奇怪時,背後再度傳來低沉模糊的說話聲。

  「我在這裡,我在這裡。」

  男人這才終於發現,聲音是從水井中傳來的。

  「你是八咫烏吧?謝謝你的美酒和美食,太美味了。」

  「你是誰?」他感到惶恐,伸頭窺視水井內,裡頭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到。

  「我是誰並不重要。」井洞內傳來老人沙啞的聲音。「但如果你很在意,不妨把我視為你正在祭拜的神。你不是想求神幫你嗎?」

  男人被這麼一問,把反駁的話給吞了回去。

  「你可以讓水回來嗎?」

  「不,很可惜,這件事我無法做到。」

  男人正感到失望,接下來的聲音,讓他產生了好奇。

  「但我可以給你想要的東西。」

  「我想要的東西?」

  「我聽到了你的嘆息,你不是想要錢嗎?」說話聲似乎樂在其中。

  「……是的,我想要。」男人用力吞著口水。

  「錢、錢、錢。」水井內迴響著沙啞刺耳的笑聲。「沒問題,你想要就給你。」

  話音剛落,不知道有什麼東西從水井深處丟了出來。男人撿起丟在水井旁的東西,忍不住皺起眉頭,那包東西並不大。

  「這是什麼?」

  「這是對八咫烏很好的藥。」

  男人聽著水井內那個帶著黏膩恍惚的聲音,打開了手上的東西,發現裡面的白色物品既像是骨頭,又像是石頭。

  「這是藥?」

  「剛才給你的是試用品,你可以拿去給江湖郎中或是藥站。」水井內響起詭異的笑聲。「如果你還想要更多,記得把酒倒進水井。只要聞到味道,我就會出現。」

  話一說完,接著就傳來衣服拖行的窸窸窣窣聲,之後就沒有再聽到任何聲響。

  男人覺得好像做了一場白日夢,但還是聽從了那個聲音的指示,將那包東西交給了住在谷間,卻也同時在城下町做生意的江湖郎中。

  郎中接過那包東西時,還愛理不理地說:「等我有空時,會幫你看一下。」沒想到隔天早晨,郎中就雙眼通紅地衝進了男人家裡。

  「你是從哪裡搞到那東西的?那可是好東西,有多少,就拿多少來。」

  郎中欣喜若狂的樣子很不尋常。

  可是,但對男人來說,郎中說的「多少錢,我都願意付。」這句話,比郎中異常的模樣重要多了。

  回到家,男人準備了比之前更多的年糕和酒,一併全都倒進水井裡。當他隔天打開小屋的門時,拿到了比之前更大包的東西。

  「謝謝你的美食,但我還想要更多,下次想來點肉吧!」

  「肉嗎?我知道了。」

  「我很期待,下次還會再帶藥給你。」

  男人拿到藥後大賣特賣,他很幸運最初把藥拿去給了郎中。郎中除了自己使用以外,還賣給了他的病人,而那些藥透過郎中私下交易,完全沒有公開。

  「那到底是什麼?」在多次接觸後,男人忍不住提問。

  「以前使用這種藥的人,稱它為仙人蓋。」

  「仙人蓋……」

  「就是仙人的頭蓋骨。」帶著笑意的聲音,告訴他藥的名字。

  郎中試了仙人蓋後告訴他,只要服用少量,就可以快樂似神仙,會覺得自己無所不能,世界上的一切都充滿幸福。

  說句心裡話,男人並不是對可以讓人飄飄慾仙的藥沒興趣,而是他更想要錢,因為他和單身的郎中不同,他有必須撫養的家人。

  聲音主人的要求越來越大。年糕的數量持續增加,還提出要雞肉,酒也從瓶子變成了酒甕,進而變成了酒桶。

  不過,仙人蓋可以賣更高的價錢,即使花錢買那些供品,仍然綽綽有餘。

  然而某一天,聲音主人提出了不同的要求。

  「謝謝你的美食,但我想要更好吃的食物。」

  「是嗎?這次想要什麼?」

  「我想要女人。」

  「女人?」

  男人原以為聲音主人要他帶妓女來,但接下來的話,卻男人首次心生恐懼。

  「很久沒有吃女人的肉了,從你身上可以聞到年輕女人肉體香噴噴的味道。」

  男人想起前一刻為買了新衣服,純真地面露愉悅的那張嬌顏,霎時嚇得臉色發白。

  「她不行……」

  「為什麼?那是你老婆嗎?還是女兒?」

  「反正就是不行。」

  水井裡的聲音第一次遭到男人的拒絕,略感不豫。

  「真是的,如果你帶女人的肉給我,我打算給你更多仙人蓋。」

  「即使是這樣,女人的肉還是不行,這絕對不行。」

  「啊喲,有什麼關係嘛!」

  身後驀地響起一個銀鈴般的聲音,男人驚慌失措地回頭,只見他唯一的家人滿面笑容地站在那裡。她之前都謹守遵守男人的要求,絕對不踏進這裡。

  「難怪你最近手頭很闊綽,原來是這麼一回事。雖然我早就知道你不可能認真工作。」她呵呵地笑了起來。「根本不需要瞞我,若早點告訴我,我還會助你一臂之力。」

  「妳在說什麼傻話……」

  她不予理會,直接打斷男人的話,站在遠處向水井內的聲音,再次確認。

  「不是要女人的肉嗎?只要是女人的肉就好,並不一定要我的肉吧?」

  「對,沒問題。」那個聲音立刻欣喜若狂。

  「既然這樣……」她燦然一笑。「那就好辦了啊!」

  男人都抗拒不了女人露出俏麗明媚的笑顏。

  男人終於把擄來的少女丟進了水井。少女原本昏了過去,但被水井下的手接住時發出了呻吟,似乎清醒過來了。

  「啊……幹嘛……?」少女發出柔弱茫然的聲音。

  「喔喔喔,太棒了,太棒了。我收到了,感謝你的美食。」那個聲音顯得驚喜萬分。

  片刻後,從水井丟上來的那包東西,比以往的任何一次更大包。

  他抱著那包東西正準備走出小屋時,猝然聽到背後傳來喀答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折斷,下一瞬間,伴隨著少女的慘叫聲,響徹了周圍。

  男人這時才知道,即使是年輕女孩,在真正面臨生命危機時的慘叫,是多麼得聲嘶力竭,令人毛骨悚然。

  在屋內等男人回家的女人,看到他遞上的那包東西,欣喜至極。

  「啊啊,太棒了!這下子又可以買新的胭脂了。」

  雖然這個女人開口閉口就要他「去賺錢」,但對自己來說,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女人。只要她不拋棄自己,即便已經沒有退路,他也覺得沒關係。

  然而,在多次綁架女人投井之後,漸漸覺得可能不太妙。

  「不能繼續這樣下去,地下街的人已經開始在找我們了。」

  之前那個江湖郎中失蹤了,如今男人都把仙人蓋賣給女人找到的一家值得信賴的藥站。只是和之前不同,目前市面上有很多仙人蓋流通,也讓地下街的人開始採取行動。

  男人對著水井哭訴:「而且也不能再綁架年輕女人了,這一帶巡邏的士兵比之前多了不少,無法輕舉妄動。」

  「那我們就自己來。」那個聲音滿不在乎地回應。

  「啊?」

  「我會派使者,但你能幫忙找理想的狩獵場嗎?最好是不會被其他八咫烏髮現的地方。使者雖然不會說你們的話,但我會向他們充分說明,你負責帶使者前往。」

  男人傷透了腦筋。如果按照聲音主人的要求去做,一、兩次應該沒有問題,若是一次又一次做這種事,遲早會被發現。

  而且,男人已經賺了不少錢,女人也擁有很多華裳,生活變得很奢華,目前只缺社會地位和身份。比起金錢的魅力,和聲音主人的關係更讓他心煩慮亂,因為不知道這種關係要持續多久?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發現?

  他和女人商量這件事後,成為他最大依靠的她,噙著一抹興味的笑。

  「我有一個好主意。」

  天亮後不久,招陽宮接到了一個令人驚愕的消息。

  雪哉正在皇太子寢殿的隔壁,也就是兩個月前他所住的小房間內穿衣整裝。

  皇太子的寢殿突然傳來一陣嘈雜聲,澄尾衝了進來。

  「小梅的父親找到了!」

  「他來自首嗎?」

  「不是,他的屍體被吊在中央門的橋桁上。」

  「……他死了?」跑過來的雪哉,微微喘著氣。

  「是的,但遭到殺害至今,並沒有過太久。」

  所以他果然沒有遭到猿猴襲擊,但為什麼會出現在那裡?雪哉的腦海中浮現出許多假設,但還來不及說出口,皇太子就出現在澄尾身後。

  「我直接去現場。」

  「我也一起去。」雪哉在羽衣外掛上懸帶,跟在皇太子身後。

  皇太子的愛馬已經在招陽宮的大門前等候,雪哉和皇太子一起坐在馬背上,和騎著另一匹馬的澄尾一起飛向中央門。當雪哉等人抵達現場時,中央門前的橋上已經被封鎖了。

  中央街那一側的山崖上,擠滿了看熱鬧的民眾,黑壓壓的人群都十分好奇異樣死亡的屍體。看起來像是士兵的鳥形八咫烏,在橋桁周圍飛來飛去。

  雪哉在皇太子身後看向吊在橋桁上的男人屍體,完全不像是八咫烏。

  男人脖子以下全身的皮都被剝光,他死前應該很痛苦。在血肉模糊的膨脹身體襯托下,顯得異樣蒼白的臉上留下了哭腫的痕跡。翻著白眼,吐出舌頭的樣子,看起來就像已經慘叫到精疲力盡。

  死狀慘烈的遺體令人作嘔,雪哉忍不住露出了同情的表情。

  皇太子在橋上一降落,負責現場指揮的士兵便帶著手下,快步走了過來。

  「皇太子殿下,路近大人要我來向您報告。」

  「辛苦了。是誰最先發現的?」

  「負責守門的士兵,屍體應該是晚間被吊上去的。」

  因為夜晚什麼都看不到,天亮之後才被發現。

  「但在天亮前不久,就聞到了血腥味,因此研判吊在那裡的時間並不長。」

  「這樣啊……」

  皇太子目不忍睹地擰著眉,手下的士兵遞給他一個布包,皇太子立刻打開一看,發現裡面有一疊像是信件的紙。

  「這些信包在油紙內,用布掛在脖子上。看了信的內容之後,知道這個男人就是遭到通緝的治平。」

  幾名士兵正辛苦地將屍體拉到橋上。

  皇太子沉默地拜讀著士兵交給他的信,他花了很長時間看完之後,喟嘆了一口氣。

  「……雖然應該不需要我提醒,但請你們再次確認他是否真的是治平?」

  「遵命。」

  「這封信去交給相關部門,要求他們善加保管。」

  皇太子把信交還給士兵,轉頭走回愛馬旁。

  雪哉發覺皇太子心情凝重,難以開口追問,但澄尾按捺不住,迫不及待地開口。

  「上面寫了什麼?」

  正準備上馬的皇太子窒住,並沒有回頭。

  「……上面寫了他的懺悔,以及『全都是我的錯,我女兒是無辜的』。」

  皇太子沉重鬱悶地說完,便一路飛回了招陽宮。

  在長束等人來討論今後對策之前,皇太子始終不發一語。

  由於雪哉和小梅最為熟稔,決定由他去通知小梅她父親去世的消息。

  雪哉和跟在他身後的皇太子,以及護衛澄尾一起來到軟禁小梅的房間,朝著守在門口的士兵點頭示意,讓他打開門鎖後,雪哉獨自走了進去。

  小梅抱著膝蓋,坐在昏暗的室內,一看到雪哉走進,立刻跳了起來。

  「雪哉!有沒有什麼消息?」

  雪哉對著走到自己面前的小梅,遞上了三張像是信札的紙。

  「妳確認一下,這裡面有妳熟悉的筆跡嗎?」

  那是寫了中央官署的信封。

  小梅花容失色,從三個寫了相同字跡的信封中,毫不猶豫地指出其中一個。

  「這是父親的字,絕不會錯。既然這封信在這裡,就代表父親曾和朝廷接觸吧?」小梅急切地問道。「父親果然還活著!他也太糊塗了,若早一點來,我就不必受這些苦。」

  雖然她嘴裡咒罵著父親,但臉上的表情開朗許多,或許內心鬆了一口氣。

  雪哉目不轉睛地觀察著小梅的反應,需要極大的氣力,才能把下一句話說出口。

  「小梅……」

  「但是太好了,這下子就可以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想過了,果然是有什麼誤會,因為我父親很膽小,不可能做這種傷天害理的事。」

  「小梅!」雪哉用略微強烈的語氣喚了她的名字,她猛然噤了聲。

  她怔忡不安地看著雪哉,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

  「雪哉……?」小梅發出顫抖的嚶嚀聲,和剛才釋然的愉悅完全不同。「你為什麼露出這麼可怕的表情?」

  「疑似在妳父親的遺體上,發現了這封信。」

  小梅一雙靈活的大眼睛驚愕地眨了一、兩下。

  「遺體……?」她喃喃地重複著,猛然用力倒吸了一口氣。「騙人!」

  「目前還尚未確認,等一下要請妳前去認屍。」

  「你騙人!」小梅難以置信,全身微微地發抖。

  雪哉告訴她,她父親似乎打算自首,但知道一旦來到中央,可能會遭到殺害,便寫下了這封信。

  小梅聽到信上寫的詳細內容,震愕不已。

  「怎麼可能?那個傢伙、那個混帳竟然為了保護我……死了?」

  「請節哀。」雪哉靜靜地向她鞠了一躬。

  小梅並沒有哭倒在地,看似難以接受現實,嘴裡頻頻說著:「我無法相信……」

  她在警備的士兵包圍下,面對用布蓋住的男人屍體時,陡然崩潰地對著屍體的臉,淒厲哀叫:「父親!」她想要抱住屍體,士兵拚命拉住她。

  雪哉和其他人只能靜默地注視著眼前這一切。

  除了小梅的證詞以外,在之後的調查中,也證實吊在橋桁上的就是賣水郎治平。據路近所言,應該是谷間的人在拷問他之後將其殺害。

  「中央門的橋桁向來都是他們殺雞儆猴的舞台。」

  一旦以某種形式違反了地下街制定的規矩,地下街的人就會加以制裁,而且會以所有人都可以看到的方式進行,為的是對之後有可能犯相同過錯的人發出警告。

  那封信是寫給在山內發佈通緝令的朝廷相關部門。

  治平為了營救女兒,打算向朝廷自首。然而,一旦靠近中央,很可能在向朝廷自首之前,就因為仙人蓋的事被地下街的人抓到。擔心發生這種情況,他寫下了那封自白信。

  信中陳述了事情所有的始末——

  事情的起源在於,治平正為金錢發愁,因而去了之前曾經照顧過他的賣水郎朋友家,想尋求幫忙。但朋友因家中的水井已乾涸,決定放棄,也搬了家。

  不過,那個水井和自家完全乾涸的井不同,還有少許的水。於是,他就想起以前在家祭拜的做法,便靈機一動準備些食物供著那口水井。沒想到竟然發生了奇妙的事,水井內突然傳出說話聲,感謝他的供品,還給了他仙人蓋。

  治平起初以為那個聲音是井神,所以對販賣仙人蓋這件事,完全沒有任何疑慮。而且為了想要得到仙人蓋,他的供品也越來越豪華。直到有一天,水井裡的聲音索求要女人的肉,他這才驚覺,聲音的主人不是神,而是食人猿。

  事到如今,他已無能為力,只能按照猿猴的要求,在中央襲擊年輕女孩,將她們丟進水井,最後甚至必須帶那些猿猴去外地「打獵」,那時他真的很想洗手不幹了。

  差不多在那個時候,他得知地下街的人盯上了自己,他認為這是個好機會,打算在棲合最後一次「打獵」之後,就不再和猿猴有任何瓜葛。

  不過,最讓他傷透腦筋的,是自己的女兒小梅。雖然治平做了身為八咫烏最傷天害理的事,他卻害怕遭到輕視鄙棄,因此沒有告訴女兒自己賺錢的方法。但如果把女兒留在家裡,可能會被地下街的人抓走,在萬般無奈之下,只好帶著女兒一起前往棲合。

  為了不讓女兒知曉實情,他決定在猿猴「打獵」時,先讓女兒昏睡。他將「打獵」用的酒拿給女兒喝,照理說,她在事情結束之前都會一直沉睡,然後一無所知地踏上歸途。

  沒想到發生了出乎意料的事—有兩個旅人驟然出現在那個村莊。

  那時,治平就在熟睡的小梅身旁,從窗邊偷覷著旅人的情況。他以為那兩個人也會被猿猴吃掉,沒想到其中一名身手不凡,轉眼之間,就斬殺了兩隻猿猴,旋即檢查每一棟房子。

  治平認為一旦自己被發現,必定會遭到質疑,於是打算先躲進倉庫。他在躲藏之前,把女兒放進了大箱子,以便隨時都能搬走,然後蓋上了蓋子。

  沒想到大箱子被旅人發現,將其直接帶走。當他看到女兒被帶走時,整個人怔忡了片刻,隨即想到一旦搜山,自己就會被發現,於是溜去了街上,之後便一直躲藏起來。

  然而,這次事件的敗露,他很快發現自己遭到了通緝,還聽說朝廷要將毫不知情的女兒交給地下街。他坐立難安,內心掙扎糾結後,決定出面自首。

  在他打算自首之前,疑似被地下街的人掌握了行蹤,於是他決定寫下這封信。無論是鵄還是金烏看到信後,都能夠明白自己的女兒是無辜的,希望能夠保護她。

  就算自己有什麼三長兩短,也必須證明女兒的清白。他下定決心寫完這封信之後,就前往中央,希望即便自己死了,也能夠厘清事實。

  信中可以充分感受到他悲壯的決心。雖然如他所料,他真的遭到地下街的人殘殺,但基於互不侵犯協議,成為他遺書的這封信,也沒有遭到銷燬。

  「地下街的人利用了我們。」

  地下街的人。

  路近說,更正確地說,是鵄或是朔王。

  「地下街最多只能在中央自由行使實力,為了搜捕躲在地方邊境的治平,他們靈活運用了朝廷的權力。」

  他們料到躲藏的治平遲早會向官府自首,打算在這個時候下手,因此事先埋伏,比中央的官吏先一步抓到治平。為達殺雞儆猴之效,殘酷地將其虐殺,卻保持了臉部的完好,讓朝廷可以比對身份。

  如果治平真的造成其他八咫烏送命,就是百口莫辯的罪人,無論他多麼愛女兒。現下死在地下街的人手上,也只能說是罪有應得。

  治平在信中詳細描述了自己和猿猴交易時的心情,並交代了猿猴走的〈捷徑〉在哪裡,以及自己寫這封信的來龍去脈。雖然筆跡顫抖,且改寫了好幾次,在看的時候十分費力,但信中所提供的線索,具有極大的價值。

  雖然文字很感傷,卻也充滿了對自己行為的辯解,但其中有一件事絕對是事實——那就是關於皇太子和雪哉前往棲合時的描寫。

  雪哉之後也拜讀了那封信,信中記述了許多只有在現場看到的人,才能夠知道的事。

  當時治平的確就在現場。即使僅以這一點為根據,治平的自白信具有極高的可信度。

  朝廷立刻派人前往自白信中所提到的賣水郎家,果然發現了看起來像是〈捷徑〉的乾涸水井。

  向周圍居民打聽之後,得知這裡原本住著一對年輕夫婦,之後他們搬走了,目前並沒有人住在那裡。

  武裝士兵進入水井內確認,發現水井側面有一個通道,一直通往深處。士兵走進通道察看,但中途變成了死路。

  根據這份報告研判,那個水井側面通道內,應該有可以繼續通往深處的路,只是目前被岩石或是其他東西堵住了。雖然也有人提出,將水井連同那個側面通道都完全封起來,但如此一來,就無法確認那裡是否真的是猿猴闖入的〈捷徑〉。

  最重要的是,自白信中最大的問題,就是那口水井中有某種動物會說〈御內詞〉。

  瞭解治平遺書內容的人都對這件事感到震驚,無一例外。關於聲音的主人到底是什麼生物,朝廷內也陷入了大混亂。

  「如果那封信的內容屬實,水井內的聲音和賣水郎做了交易,讓猿猴闖了進來。」

  「開什麼玩笑!猿猴怎麼可能會說御內詞!」

  「目前並不知道那傢伙到底是不是猿猴?」

  「水井深處到底有什麼?」

  之前一直認為「不會說御內詞」這個特徵,可以用來辨別猿猴及八咫烏,如今己完全被否定了。

  如果有猿猴會說御內詞,就可以在不知不覺中混入人形八咫烏中。在調查那封信真偽的同時,也必須查證如果信的內容屬實,猿猴為什麼會說御內詞?

  官吏在朝議上爭執不休,經過一晝夜的商議,最後決定即使明知有危險,也要把聲音的主人引誘出來。

  治平在信中寫著,『將酒倒進水井招猿。』根據這段內容,計畫由武裝士兵圍住水井,然後倒入大量的酒,等待猿猴出現。

  皇太子自告奮勇擔任和猿猴對話的任務。雪哉原本以為即使皇太子能夠用他一貫的態度讓朝廷的人閉嘴,長束恐怕也不會同意。沒想到向來對弟弟過度保護的兄長,這次竟然沒有反對。

  「因為對方是食人猿,皇兄應該認為這種時候需要〈真金烏〉。他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平時才會對我過度保護。」皇太子沉著冷靜地說著。「這麼重要的關頭,我怎麼可以不在場?皇兄平時就一直繃緊著神經,避免我在無聊的明爭暗鬥中送命。」

  「喔,以殿下的本領,平時也不需要擔心吧!不過,我能夠理解。」

  雪哉邊說著邊協助皇太子更衣全副武裝。

  皇太子穿的並非威風凜凜的武官禮服,而是考慮到可能發生實戰,所以一身輕裝。他在不會影響活動的羽衣外,戴上了護腕、護手和脛甲。在穿戴這些護甲時,為了避免這些護具妨礙在緊要關頭的變身,都必須打上特殊的結,而這也是身為武家人最初要學習的事,普通的宮烏子弟是無法勝任的。

  皇太子可能認為能夠勝任這項工作的雪哉很有出息,這次引誘食人猿出現的行動,要求雪哉也隨之同行。

  雪哉原本就打著這個算盤,不過由於他個子矮小,沒有適合他的裝備,他只好編好一身羽衣,僅帶了一把短刀。他打算萬一發生狀況時,把戰場交由皇太子和澄尾,自己拔腿就逃,所以也是輕裝上路。

  從招陽宮來到那棟房子,發現在武官的指揮下,大批士兵已經準備就緒,正在等候著皇太子。朝廷也派了數名文官前去瞭解事態發展,同時進行記錄,文官個個神情緊張。

  長束和身旁的路近雖然佩戴著刀,但身上的服裝和平時一樣。房子前搭了帳篷,他們似乎打算在這裡守著皇太子。

  路近看到皇太子和雪哉面色凝重,嘴角輕輕噙著笑。

  「不知道猿猴何時才會出現,神經繃太緊,沒辦法打持久戰。」

  他說話時把手揣在懷裡,似乎已做好了長期抗戰的心理準備。

  皇太子在雪哉的陪同下,帶著數名武官和文官,走進圍住水井的小屋內,毫不停歇地將士兵搬來的酒往井裡倒。除了手上拿著不至於引起懷疑的燈火之外,小屋外也備了火把。

  小屋內瀰漫著濃郁的酒味,為了避免引起猿猴的戒備,並沒有將門打開。小屋內光線昏暗,充滿了酒味和人的氣味,幾乎快反胃了。

  果然如路近所言,暫時沒有發生任何狀況。

  即使旁人建議皇太子先去外面休息,有任何變化會立即向他報告,皇太子仍然守在水井前。他拿著之前修補破洞時使用的弓箭,張著雙腿,直勾勾地瞪著井口。隨側在旁的雪哉端坐在身後,澄尾和其他山內眾,以及高級武官都做好隨時衝上前的準備,等待著變化。

  倒酒後約過了一個時辰。

  水井深處傳來了岩石摩擦的聲音,雖然聲音很遙遠,但隱約聽得到。

  所有人猛然陷入了警戒,一名士兵跑出去,向長束等人報告,事態似乎有了變化。

  他們靜靜地等待片刻後,水井內傳來了窸窸窣窣拖行的聲音,正慢慢靠近中。酒的香氣中,浮現了野獸的氣味。

  雪哉用力吞了口水,跪立了起來,緊緊地握住了短刀的刀柄。

  窸窸窣窣拖行的聲音停止了,可以在黑暗深處感受到動物深深吐氣。

  「喂!」井內驟然響起了像是老人沙啞的聲音。「是誰在那裡?不是之前的人……」

  泄氣聲音所說的話,雖然帶著陌生的口音,但千真萬確就是御內詞。

  皇太子將手放在水井邊緣,探頭張望著井裡。

  「說話的你又是誰?」

  山內眾手上火把的火光,照亮了向水井內探頭的皇太子白淨的側臉。

  是不是太靠近了?澄尾以目示意,試圖制止皇太子,但皇太子不予理會。

  等待水井內的聲音回應時,出現了短暫的沉默。

  「唉,我就知道。」那個聲音發出心灰意冷的嘆息後,沒有太多感傷地問道:「被發現了嗎?我就猜想時間差不多了。牠們死了嗎?」

  皇太子暗忖著該怎麼回答,最後選擇說實話。

  「如果你是問襲擊八咫烏的那兩隻,牠們已經死了。」

  「你們殺了牠們嗎?」

  「總不能讓牠們殺了我們吧!」

  「那倒是。」那個聲音回應得毫無感情。

  雙方有辦法交談的狀況,讓雪哉感到不寒而慄。

  「所以,」深處傳來的詰問,仍舊語氣平淡。「也是你們在垃圾場殺了小孩子嗎?」

  雪哉忍不住屏住呼吸,他抬頭望向皇太子清俊的側臉。

  「你在說什麼?」皇太子不慌不忙,裝傻反問。

  短暫的沉默——

  「……你們不知道嗎?我們的小孩被殺了,太可憐了,那孩子很無辜。」

  「你們襲擊的那個村莊,也有八咫烏的孩子遭到了殺害,那些孩子也很無辜。」皇太子也平靜淡然地駁斥,陰鷙地瞇起眼睛,緊盯著水井內的黑暗。「我有義務保護我的子民,既然你們先動手,我只能不擇手段。」

  皇太子的話音才剛落,水井內的聲音驟然大變。

  「你……你該不會是八咫烏之長?」那個聲音尖聲問道。

  「對,我就是真金烏,你又是誰?」皇太子輕擰著眉。

  皇太子的反問,又陷入了一陣詭譎的沉默。

  「……這樣啊,原來是真金烏啊……」

  井裡傳來的聲音和剛才不同,似乎帶著笑意,甚至有點樂不可支。

  「很高興見到你啊!還是該說……『初次見面』?」

  皇太子聽著對方的調侃,用力瞇起了凌厲眸光。

  「回答我!你是誰?為何會說御內詞?」

  「你別這麼凶嘛!我可是活了很久,非常瞭解八咫烏呢!也很清楚人類的事,可以說比他們自己更明瞭。」

  笑著回答的聲音極其開朗,讓人聽了極度不適。

  「為什麼要屠殺我們的同胞?」皇太子故作平靜,仍可感受到他克制著悶火狂燃。

  那個聲音乾脆地回答:「沒為什麼,當然是肚子餓啊!最近和以前不同,無法再吃人類,無奈之下便開始試吃烏鴉,總不能嘗都不嘗就拒吃吧!沒想到你的同胞很美味呢!」

  謝謝款待啊!皇太子聽到最後這句話,凌厲眸光倏地進出凶殘光芒。

  「你在開什麼玩笑!」

  「我哪有開玩笑。話說回來,我完全沒有想到有朝一日,會和你有這番莫名其妙的問答。」那個聲音深有感慨地說完,傳來衣服摩擦的窸窸窣窣聲。「活得久還真不錯啊!」

  聲音漸漸遠去——

  「別走。」皇太子驚覺對著水井大喝,丟下手裡的弓,從士兵手上搶過了火把。

  「不行!」澄尾伸手試圖制止。

  皇太子閃過了他的阻擋的手,毫不猶豫地準備跳進水井。

  「不行!」不知是雪哉,還是澄尾,或是其他人大叫了一聲。

  皇太子雖然聽見身後傳來的制止聲,卻還是毅然決然的向水井裡跳。

  直線墜落的眼前,是火把的火光照亮的井壁。他在往下跳的同時,看到側面有一個通道,當機立斷隨即踹向相反方向的井壁,反作用力滾進了通道,然後迅速站了起來,舉起掉落的火把,恰巧瞧見逃向前方深處的巨大棕色影子。

  「別跑!」皇太子叱叫一聲追了上去。

  對方雖然身體龐大,卻身輕如燕。皇太子還來不及追上去,對方已經擠進了前方大岩石的縫隙。一會兒,耳邊傳來沉重的聲音,皇太子察覺到對方正在移動大岩石,打算封住通道,忍不住焦躁了起來。

  「猿猴,等一下!」皇太子急切地怒喝。

  大岩石和岩壁的縫隙中,出現了一隻薑黃色的大眼珠子。黑暗中,那隻眼睛在火把的火光下發出寒慄的光,然後彎成了弦月形。

  「後會有期。」

  咚,隨著一聲悶響,大岩石就在皇太子面前擋住了通道。

  「奈月彥!你沒事吧?」澄尾邊問邊追了上來。

  皇太子沒有受傷,但他喘著氣雙手扶在岩石上一動也不動。無論他再怎麼用力狠瞪,擋住去路的大岩石依舊巋然不動。

  隔天,針對水井一事朝議的結果,決定正式徹底封閉水井。

  在完全封閉水井之前,由武裝士兵守在一旁戒備;在封閉之後,仍然打算以某種方式持續監視。受到此事影響,決定要詳細調查中央山的所有水井及洞穴。

  目前仍然無法瞭解猿猴的真面目,也不知道猿猴為什麼會說御內詞。在封鎖闖入口之後,認為暫時解除了眼前的威脅。

  與此同時,因為父親的死而證明了清白的小梅,很快被釋放了。得知父親的死訊後陷入沮喪的她,也漸漸走出了悲傷。

  在朝廷恢復平靜的午後,濱木綿和真赭薄一起造訪了招陽宮,討論該如何安排小梅。

  「我雖然覺得小梅很可憐,但這件事另當別論,我必須保護櫻君的安全,不能把小梅繼續留在櫻花宮內。」

  難得被真赭薄用〈櫻君〉這個正式尊稱的濱木綿,也難得面露慍色。

  「這次我也無法說:『這種事根本不重要。』若只有我一人也就罷了,但這件事也關係到皇太子的安全。」

  向來我行我素的濱木綿,非常瞭解必須遵守的界線。

  小梅獲得釋放後,目前被送到離招陽宮有一小段距離的縫殿寮角落。真赭薄派了自己信任的女官,在那裡全天候監視小梅。

  目前尚不知小梅對她父親的行為有何種程度的瞭解,雖然不希望因為她是「罪人的女兒」這個原因就譴責她,但仍然無法消除對她的疑慮。

  無法將可能會危害皇太子的少女繼續留在宮廷內。濱木綿和真赭薄在這件事上,非常堅持。

  「所以必須思考該如何安排小梅,雖然目前有人提出願意收留她……」

  當雪哉在皇太子身旁聽到「願意收留她」的人時,不禁錯愕驚叫起來。

  「我母親這麼說嗎?要把小梅安置在垂冰的鄉長官邸?怎麼會有這麼荒唐的事?」

  他激動地忍不住站了起來。

  「你先冷靜。」濱木綿安撫著他。「我們並沒有馬上答應。」

  「這是當然的啊!」雪哉瞠目叱叫著,然後咬著嘴唇。「真不知道母親大人在想什麼,亂來也該有點分寸。」

  垂冰這個地方,最不適合小梅前往。因為小梅的父親,導致一個村莊都滅村的地點,就是在垂冰鄉。垂冰鄉的人對叛徒的積怨,是非常沉重的。即使真的帶她回了垂冰,一旦別人知道她是叛徒的女兒,絕對不會善罷甘休。

  「小梅明知道這些事,不可能會接受母親大人的提議。如果她欣然前往垂冰,不是真的愚蠢,就是厚顏無恥到極點!」

  「雪哉,你說得太過分了。」坐在一旁的皇太子看不下去,試圖制止。

  雪哉的暴躁停不下來。「我怎麼可能袖手旁觀!我和你們不一樣,這是我家的問題,不是與我無關的事。」

  怎麼可以讓自己無法信任的人進家門?雖然他暫時離開了垂冰,但家人竟然在完全沒有和他商量的情況下,就決定了家裡的事,這讓他感到很受傷。

  「我不能繼續留在這裡,我要先回垂冰一趟。」雪哉心浮氣躁地做了決定。

  必須趕快和母親談一談,糾正她對小梅的看法。

  「喔喔……」濱木綿愣怔了一下,眼神驀地飄忽起來。「雪哉,關於這件事,你可能不需要回去垂冰。」

  「啊?」雪哉疑惑地皺著眉。

  濱木綿略為心虛地移開視線,搔了搔桃腮,真赭薄也露出了尷尬的表情。

  雪哉立刻領會出現下的狀況。

  「她人在中央嗎?」

  「嗯,那個。是啊,直截了當地說,就是這樣。」

  從剛才的對話看來,母親應該打算來接小梅回垂冰,所以濱木綿和真赭薄才會來這裡討論。他只要知道這些就夠了。

  「喂,你要去哪裡?」

  「那還用問嗎?當然是去和我母親當面談這件事。」

  「等一下,等一下,你並不知道你的母親人在哪裡吧?」

  「既然由櫻花宮來通知這件事,一定是朝宅透過女官通報的。妳們兩位既然來這裡,就代表在妳們回覆之前,她都會留在朝宅。」

  鄉長夫人在中央能夠逗留的所在地有限。因此,梓一定待在北家的朝宅,也就是北家位在朝廷的別宅。

  澄尾和濱木綿慌忙想要阻攔,但雪哉靈巧地閃過了她們,準備走出去。

  「等一下。」

  雪哉聽到這個聲音,停下了腳步,因為聲音的主人是目前自己侍奉的主子。

  「……皇太子殿下,請問有什麼事?您不能干涉小的家務事。」

  「我無意干涉,但你現在無論說什麼,最後都會變成吵架。即使要去,也等心平氣和之後再去。」

  「我心情現在很平靜。」

  「你說自己心情平靜的時候,哪一次是真的冷靜?」

  「殿下!」

  「總之,現在暫時不要去,這是命令。」

  他以為只要自己這麼說,所有人都會聽他的話嗎?皇太子理所當然的態度,讓雪哉終於忍無可忍。

  「我從來沒有發誓要效忠您!」雪哉怒吼完,不聽勸阻地衝了出去。

  真赭薄帶著難以形容的心情目送他離去,但隨即聽到身旁有人「啊」了一聲,總覺得聽起來不是什麼好事。

  「怎麼了?」真赭薄轉頭看向身旁皇太子妃。

  濱木綿露出了大事不妙的表情。

  「不能讓他現在去北家的朝宅,因為小梅正要去見垂冰鄉長夫人。」

  「妳說什麼?」

  來這裡之前,真赭薄曾經為了打扮整裝,暫時離開濱木綿片刻。濱木綿說,那時候女官剛好來向她確認此事,但她忘得一乾二淨。

  「妳直屬的女官不是負責監視小梅嗎?剛才聽說垂冰鄉長夫人在北家的朝宅,所以來問我是否能夠讓小梅去見她。」

  澄尾和皇太子互看了一眼,他立刻敏捷地站了起來。

  「我去攔阻他。」

  「好,拜託了。」

  「澄尾,很抱歉,我剛才忘了。」濱木綿坦誠地歉疚道。

  不過,即使剛才想起來了,恐怕也很難制止氣勢洶洶的雪哉。

  「唉,真麻煩,那傢伙討厭別人和他談家人的事。」澄尾一走出門外,搔了搔頭說道。

  真赭薄在招陽宮的窗前看向戶外,為了保持良好視野修剪得低矮的樹木後方,是一片鮮艷的綠色山野。只戴了懸帶變身的雪哉,已經不見蹤影。

  看到那個身影時,原本熱血沸騰的雪哉,覺得全身瞬間變冷了。

  目前正是太陽從中天略微向西傾斜的時刻。

  上午的一場驟雨將空氣洗得很清澈,綠色樹木在帶著黃色的日光下,灑下深色陰影。被雨淋濕的石板路兩旁,綻放的繡球花宛如夏日天空中翻騰的雲,蜿蜒著藍色波浪。

  雪哉在上空就看到兩個身影走在其間,他用翅膀抓著沉重的空氣,從空中滑翔到兩個人面前後轉身落地,在驚嚇地縮起身體的小梅面前站了起來。

  「雪哉,是你。」小梅發現是自己熟悉的少年,鬆了一口氣,放鬆了臉上的表情。

  「妳怎麼會來這裡?」雪哉看著她的表情仍然十分僵硬。

  「我聽說夫人來到中央,就再也按捺不住。你也來看你母親大人嗎?」

  小梅的臉雖然有些憔悴,但還是很可愛。也許是因為心情沮喪,所以不像平時那麼聒噪,看起來成熟穩重許多。

  年輕強勢的美女。雪哉此刻才發現,小梅完全符合這個特徵。

  「今天妳們不要去朝宅,請直接回去吧!」

  雪哉不是對著小梅,而是對陪同在她身旁的女官說了這句話。

  「為什麼?發生了什麼事?」小梅不解地眨了眨明亮的杏眸。

  「因為我有事要先和母親討論。」

  小梅可能從雪哉帶刺的話中察覺到什麼,不由得繃緊了全身。

  「……等一下,我並不是想要向你母親大人提出什麼特別的請求,只是想跟她討論未來的事。」

  「討論?要討論如何在垂冰的鄉長官邸隱瞞自己的真實身份嗎?」

  「雪哉,我沒有這麼想。雖然至今仍然無法置信,但我已經知道父親做了什麼事,也不奢望能夠得到原諒。」小梅略帶責備,悲痛地大嚷。「即便是如此,我對於那件事是真的一無所知,也完全沒有察覺他做了什麼。雖然我必須為無法阻止我父親負起責任,但我真的不知道。雪哉,拜託你相信我。」

  雖然小梅說得情真意切,卻完全動搖不了雪哉的心。

  「很抱歉,我無法相信妳說的話。」

  「……為什麼?你為什麼無法相信我?你不是也看了那封信嗎?」她可愛地歪著頭,眼眸中帶著焦慮,恬不知恥地問道:「我父親用他的生命證明了我的清白,不是嗎?即使你可以責備我沒有主動瞭解他做的事,但除此以外,沒有理由懷疑我吧!難道你要讓我父親白白送命嗎?」

  「我上次不是說了嗎?妳的父親曾經出入買賣仙人蓋的藥站。」雪哉冷哼了一聲。

  雪哉突然改變了話題,小梅露出詫異的表情。

  「那又怎麼樣?」

  「曾經有人在那裡看到符合妳特徵的女人。只是和妳父親不同,很謹慎地遮住了臉。」

  小梅聽到這句話,露出了明顯的反應。她猝然一語不發,面無表情,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雪哉,她沒有再誇張地睜圓了眼,也沒有倒吸一口氣。

  至今為止,她的臉上從來不曾這樣完全沒有表情,雪哉覺得第一次看到了她的本性。

  「……那並不是我。」沉默片刻後,小梅比雪哉更加冷然地緩緩問道:「我知道了,你認為那個人是我,其他宮烏也這麼認為嗎?」

  雪哉瞇起眼睛,沒有回應,雙方展開了沉默的視線攻防。最後,小梅輕輕嘆了一口氣,硬是結束了這場攻防戰。

  「……很遺憾,雪哉,真是太遺憾了,我原本以為可以和你成為好朋友,看來是我誤會了。」小梅略顯惋惜的淡淡一笑。「我今天就回去吧!」

  她極其開朗的語氣,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代我向夫人問好。」說完,她便轉身和一臉不知所措的女官沿著來路往回走。

  雪哉目送她們離去的背影,好半晌,才繼續前往北家朝宅。

  朝宅的下人都認識雪哉,因此當雪哉要求通報時,下人便直接將他帶進宅第,他也立刻見到了母親。

  「母親大人。」雪哉跟著下人來到客房,對著正坐在案前的母親喊了一聲。

  梓畢竟是母親,一回頭,馬上察覺到兒子怏怏不悅的心情。

  「你露出這麼可怕的表情,發生了什麼事嗎?你怎麼會來這裡?小梅等一下會來。」

  雪哉聽了,微微閉上眼睛,緩和一下情緒。

  「我就是為了這件事而來。不能將小梅帶回垂冰!」雪哉冷冷地斷言道。

  母親不為所動,輕點螓首說道:「我知道。在現下的狀況,帶她回垂冰有相當大的風險。不過,她的父親犯下了滔天大罪,她無論去哪裡,狀況都不會有太大的改變。」

  中央的人都知道她的長相,恐怕很難找到新工作,因此打算透過宮烏,為她安排在外地工作的機會。

  「她無法逃去任何地方,所以不是要為她找藏身之地,而是要找一個瞭解她的情況,也能夠接納她的容身處。」

  梓認為要小梅自己找這樣的地方太殘酷了,而且也不可能找得到,如果袖手旁觀,她真的只能去谷間賣身。梓既然知道會有這樣的結果,當然不能對她見死不救。

  雪哉認為這也是一種報應,梓卻有不同的看法。

  「她的確沒有做正確的事,但她並沒有主動殘害八咫烏。只要現在向她伸出援手,她還有機會過正常的生活。所謂的懲罰,就是要用正確的方式補償罪行,如果現在對她見死不救,那只是在報私仇。」

  梓說得有條有理,也很正確,但雪哉認為自己對小梅罪行的見解,和母親迥然不同。

  「我認為小梅完全知道她父親的行為。」

  既然這樣,小梅就犯下了背叛山內百姓的行為,和她父親同罪,當然不能輕易原諒。

  「你為什麼會這麼想?」母親並沒有顯得太訝異。

  雪哉露出堅定的眼神望著母親。

  「因為有人在仙人蓋買賣的現場,看到和她特徵相符的女人。」

  「聽你的語氣,並沒有明確的證據證明就是她。靠這種不確實的消息草率地下結論,不像是你的作風。」

  「……我一開始就覺得小梅的舉動很可疑,從她父親生死不明時,她就說了一些大逆不道的話。」

  她所犯下的罪,就是懷疑父親和猿猴共謀殺害了八咫烏,卻祕而不宣,她的行為根本沒有任何矛盾之處。

  「因為她當時確信父親還活著,所以會說那些話也很自然。」

  雪哉聽了母親的回應,發現自己無法說明為什麼會懷疑小梅。

  「但是,她來到櫻花宮之後很高興,試圖讓父親扛下所有的罪狀,只為自己過好日子。除非是最初就計畫好,否則根本不可能做到。」

  「所以一切都是你的感覺。」

  梓斷言說道,雖然小梅有點聒噪,容易遭人誤解,但並不是壞人。

  「母親大人,您不也是憑感覺說這些話嗎?」

  「我們的人生經驗不一樣,論看人的眼光,我有自信比你好。」梓從容不迫地反駁。

  雪哉無言以對。小梅在母親眼中到底是怎樣的人?

  「小梅在垂冰時,不是極力討好我們嗎?她隨時都在察顏觀色、拍馬屁,還刻意博取了您的歡心,說什麼在找到她父親之前,想一直留在鄉長官邸!」

  「是啊!只是在找到她父親之前……」梓用意味深長的語氣說完,喟嘆道:「我的確這麼對她說過,因為聽說她在中央吃了不少苦,所以問她不管她父親如何,是不是願意繼續留下來工作?」

  梓當時提議,即使她父親還活著,也可以留下來做事,學習禮儀。她起初興奮地問:「真的嗎?」但隨即改變了主意。她說雖然父親是個混帳,但仍然是她唯一的家人,如果父親活著回來,不能讓他孤單無依。

  『即使他回來了,也不會有好日子。』

  小梅當時是這麼說的,也確信當時父親還活在世上。她知道還沒有找到她父親的屍體,卻也預料到即使父親還活著,一旦被找到,會有很大的麻煩。

  『但是,只要爸爸還活著,他一定會回來找我,我不能不管他。』

  小梅把自己父親的事都一五一十告訴了梓——父親膽小怕事,雖然他賭博輸掉所有的錢,在外面到處借錢,也不好好工作,但從來沒有動手打過小梅。

  『他平時絕對不會和別人吵架,但有一次在我工作的地方動手打了人。』

  對方是一個中年男子,一直覬覦在店裡當跑堂的小梅,每次來店裡,就說一些不堪入耳的話,對小梅的反應樂在其中。

  有一次,那個男人問小梅:「要多少錢?」當小梅意識到對方是在問自己的價錢時,發現男人已經從椅子上飛了出去。剛好也在店內的父親氣得滿臉通紅,將那個男人打飛了出去,還怒吼著:「不要碰我的女兒。」

  『結果事情鬧大,我被那家店開除了。當時我覺得很丟臉,很生氣地責罵父親,應該更心平氣和處理這件事……但其實我有點高興父親為了我的事動怒。』

  父親的確是混帳,這件事千真萬確,即使如此,他仍然是自己的父親,所以不能置之不理。小梅當時靦腆地笑著說。

  我不知道這樣的小梅。雪哉頓時感到茫然不解。

  「而且她只有拚命取悅你。」

  「啊?」

  「因為她好像喜歡你。」

  雪哉聽到完全出乎意料的話,腦袋一片空白。

  梓萬分無奈地搖了搖頭。「她對你含情脈脈,沒想到你竟是這麼看她。我兒子竟然如此地遲鈍啊!」

  「等、等一下。」

  雪哉試著以這個前提回想小梅的行為,發現的確有這種跡象。雖然小梅的行為並沒有改變,但有很多事卻有了不同的意義。

  自己該不會是全天下最蠢的傻瓜吧?他感到心跳加速。

  「好像、有很多誤會和差池……我會再去找她,和她好好談一談……」

  他驚慌失措地轉身離開,來到走廊上時,發現澄尾不知何時已經站在那裡,澄尾也覺得很尷尬。當雪哉得知他聽到剛才和母親的所有對話,很想找個地洞鑽進去。

  「看來你的愛狡辯,是得自母親的真傳。」澄尾的語氣顯得感慨萬千。

  雪哉想起尚不知自己出生背景的人,都經常說他在三兄弟中最像母親。或許自己的性格不像父親,是因為在不知不覺中,受到了母親的潛移默化。

  雪哉和澄尾飛在回招陽宮的途中,尋找著小梅的身影,但沿途都沒有發現她。

  皇太子等人看到雪哉垂頭喪氣地回來,和離開時判若兩人,都感到詫異,當聽完澄尾的說明,三個人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看來你的不懂女人心,是受到皇太子殿下的影響。」

  「怪我嗎?」皇太子意外受到真赭薄的攻擊,忍不住冷嗤一聲。

  「但是平白無故和小梅鬧翻,真是太失策了。」

  「我也這麼認為……」雪哉聽了濱木綿的話,幽幽低嘆道。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你還是盡快和她言歸於好,我陪你去吧!」

  真赭薄無奈地說完,便和濱木綿一起帶著雪哉前往小梅目前所在的縫殿寮,但小梅還沒有回來。

  雪哉在房間等待小梅歸來時,跪坐在那裡如坐針氈,驀地他發現房間內放著一件縫到一半似曾相識的衣服。

  「那該不會是……?」

  「就是我弟弟的禮服,被你弄壞了。」

  雪哉感受到真赭薄話中略帶刺,感到無地自容。雖然當時把衣服從地下街帶了回來,但有些地方髒了,有些地方扯破了,才會決定重新縫製。

  「我無法為自己辯解……」

  「你要道歉的人不是我,而是小梅。」

  真赭薄說,禮服的事她早就有心理準備,不用道歉。

  「其實當初會準備這套衣服,也是為了掩護皇太子出去的藉口。既然目的已經達成,那就足夠了。」

  「掩護皇太子出去?」

  雪哉這才想起一件事,他還沒有聽說當初皇太子是怎樣從澄尾的眼皮底下溜出去。

  他好奇地開口詢問,濱木綿巧笑嫣然地說明。

  「其實很簡單,就是找機會讓皇太子和冒牌貨調包。澄尾那傢伙絕對沒想不到,皇太子會穿著女人的衣服離開招陽宮。」

  「但平時協助調包的澄尾,那時不是負責監視嗎?怎麼會沒發現?」雪哉困惑地問。

  濱木綿露出「你終於問到了重點」的表情。

  「這就是計畫的關鍵,和皇太子調包的人並不是我,是菊野。」

  即使聽到菊野的名字,雪哉一時想不起那是誰。

  「菊野……就是真赭薄女史以前的貼身侍女嗎?」

  濱木綿等人進入櫻花宮,等待皇太子選妃時,菊野是照顧真赭薄生活起居的貼身女官。

  雪哉回到宮中後似乎很少見到她,記得她雖然比濱木綿矮一些,但也是一個身材高挑,站姿很挺拔的女人。

  「菊野目前也在櫻花宮做事,是我的得力助手。」

  「澄尾只注意到我會冒充皇太子,但完全沒有想到其他可能性,所以我們就來個出其不意,攻其不備。」

  那天,雪哉被帶走之後,負責警戒的澄尾立刻請濱木綿回櫻花宮。但在隔天早晨,她說要確認雪哉的禮裝,同時帶上皇太子的太刀,所以就和送衣服來的女官一起來到招陽宮。

  除了真赭薄,西家出身的女人都很寵愛孩子,十分反對將雪哉當成人質,決定一起協助皇太子。

  反過來說,澄尾承受了很大的壓力。她們七嘴八舌地數落著,試圖分散澄尾的注意力,讓菊野和皇太子乘隙交換了衣服。

  「皇太子因為澄尾不聽他的指示十分不高興,前一天開始就不跟他說話。雖然事實是故意假裝很生氣。」

  在真赭薄和其他女官離開後,即使皇太子沒有說話,對澄尾不理不睬,澄尾也沒有起疑心。更何況他辜負了皇太子的信賴,內心感到愧疚,才沒有隨時確認皇太子的臉。

  最重要的是,雖然皇太子背對著澄尾,但濱木綿就在身旁。經常假扮皇太子的濱木綿在眼前,他根本沒有想到還有其他可能性。

  「之前我假扮皇太子時,曾經多次要求澄尾擔任護衛,他難免會先入為主。」

  也許是因為澄尾和皇太子從小一起長大,所以平時做事也經常摻雜私情,護衛不夠徹底,這也是他需要克服的弱點,但這次反而是他的弱點幫了大忙。

  雪哉現在才終於瞭解,真赭薄那天早晨親自送衣服的原因。

  「怎麼這麼久還沒回來?」真赭薄略帶焦急地嘟囔。

  小梅還沒回來。

  來到這裡之後,真赭薄已經派剛好有空的女官去前去尋找小梅和陪同小梅的女官。

  濱木綿聽了,彎起手肘放在雪哉的頭上,用力抵在他的髮旋上轉動。

  「女官會不會看到小梅很傷心,帶她去吃甜品了?」

  雪哉痛得幾乎飆出一泡男兒淚,快抬不起頭了。

  「饒了我吧!」事到如今,他只能先求饒。

  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真赭薄女史!」帶小梅外出的女官大叫著衝了進來。

  「發生什麼事了?」濱木綿察覺到出了狀況,代替真赭薄問道。

  女官發現濱木綿也在,慌忙端正姿勢,向濱木綿行了一禮。

  「櫻君,很抱歉,小梅不見了。」

  「趕快把狀況說清楚。」濱木綿頓時臉色大變,硬聲命令道。

  小梅向雪哉道別時顯得格外開朗,果然只是強顏歡笑。當走到雪哉絕對看不到她的地方時,她立刻垂頭喪氣,一言不發。

  「不一會兒,她說肚子痛,於是就向附近商家借了東廁。我猜想她想在沒有人的地方哭,所以即使很久都沒有出來,也沒有去叫她……」

  因為實在太久了,於是女官前去察看。

  「結果沒有聽到回應,我很擔心,打開門一看……」

  東廁內空無一人。

  「而且借她東廁的商家少了一件衣服。」

  「濱木綿,」真赭薄急切地喚了一聲。「既然一度離開宮廷,她身上必帶著門籍。」

  出入宮廷的門籍有時可代替身份證明,既然小梅帶著門籍,非常有可能已通過關隘。

  在中央的城下,有專門的「轎夫」,只要有客人委托,轎夫就會變成鳥形,帶坐在轎子裡的客人飛去目的地。如果小梅使用了轎子,很可能已經離開中央了。

  「雪哉,趕快去通知奈月彥!」

  雪哉聽到命令,還來不及回答,就衝了出去。他連滾帶爬地變了身,向招陽宮飛去。

  皇太子聽了雪哉的說明後,立刻命令山內眾尋找小梅的下落。朝廷認為小梅已經和這起事件沒有關係,同意釋放她,因此皇太子僅能指揮自己的禁衛兵行動。

  雪哉看著皇太子發號施令的背影,雙手抱住了頭。這到底該怎麼解釋?小梅到底在想什麼?自己無心的話刺傷了小梅嗎?會變成這樣,該不會是我的過錯?

  剛才母親說了意想不到的話,讓他腦筋一片混亂。冷靜!他深吸了一口氣,試著告訴自己。要像平時一樣冷靜思考。

  如果小梅只是在衝動之下離開,暫時沒有太大的問題。最糟糕的是,她和仙人蓋或是猿猴的事確實有某種關係,擔心遭到追究,所以逃離了中央。

  雖然雪哉不知道自己剛才說的話是否傷害了小梅,但她臨別時的態度的確不太對勁,是自己說的話造成了這種情況。

  當時自己說無法相信小梅,還說有人在買賣仙人蓋的藥站,目擊了和小梅特徵相符的女人。小梅聽了之後斂起了臉上的表情,還問:「其他人是否也這麼想?」自己卻對這個問題並沒有明確做出的否定回答。

  如果遭到目擊的女人就是小梅本人,她是否聽說自己遭到懷疑,終於覺得無法再掩飾了嗎?但是因為這樣就逃亡,手法未免太粗糙了,而且她應該很清楚,在目前的狀況下遁逃,一定會遭到追捕。

  如果遭到目擊的女人並不是小梅,當她得知自己的清白遭到懷疑,為什麼要逃亡?

  如果相信母親所言,小梅並沒有說任何謊,雖然她嘴上抱怨,但還是愛自己的父親。即使她隱約察覺到父親和猿猴之間的關係,卻沒有說實話,是因為想要袒護父親。

  但是,她的父親卻為了保護她而遭到殺害。

  小梅得知父親的罪狀後一直說:『我爸爸膽小怕事,我無法相信。』

  雪哉悵然地抬起頭,看著澄尾在皇太子的指示下離開的身影,腦中閃過剛才在縫殿寮聽說到的澄尾被女官欺騙一事︱澄尾對濱木綿假扮皇太子充滿警戒,卻因為料想不到的女官介入,導致完全受騙上當。

  「……原來是這樣。」

  如果那個女人不是小梅,出入藥站的女人就是此案中的第三個人,而雪哉和其他人甚至根本不知道有這個人存在……

  初次見到小梅時,她的打扮乾淨俐落,但絕對不奢華,也從來沒有聽說小梅家很有錢。

  原本以為是用去還債了,但如果販賣仙人蓋得到的大筆金錢,完全落入別人的口袋呢?雪哉驚愕地單手捂住了嘴。

  小梅應該只有在自己面前,暗示過有第三者和仙人蓋有關。她在那一刻之前,或許還不知那個人的存在,但會不會從自己提供的線索中,猜到了那個人是誰?

  看來小梅知道誰是真正的凶手。

  然而,這件事雖然逐漸落幕,她仍舊遭到懷疑,沒有人相信她說的話。在這種狀況下,如果要將懷疑的目光引導向那個人,小梅目前的行動就很合理。

  皇太子的禁衛兵已經出發去尋找逃亡的小梅下落,如果在追緝到她的同時,發現那個出入藥站的女人,就必須審問那個女人。

  看來小梅應該去找那個讓他們父女頂罪的女人了。但那個女人是誰?

  『曾經有人在那裡看到了符合妳特徵的女人。』

  小梅為什麼聽到雪哉說這句話,就知道那個人是誰?猿猴出入的水井。以前是一對賣水的年輕夫妻住在那棟房子。

  雪哉絞盡腦汁思索之後,終於找到了答案,全身倏忽不寒而慄。

  「殿下!」他喊叫的聲音也不由得變尖銳。

  皇太子送山內眾離開後,轉頭看向他。

  「你發現什麼了嗎?」

  「我……」雪哉的聲音像是全哽在咽嚨,抬頭看著自己的主子,顫音說道:「我可能犯了天大的錯誤。」

  北領的北家直轄地內,三條街道匯聚的地方,是一個名叫霜原的驛站。

  那是北領最大的城鎮,也是從中央走陸路往垂冰、風捲和時雨這三個鄉時的必經之地。雖然沒有中央熱鬧,卻是一個充滿活力的城鎮。

  那家客棧位在商店林立的區域,附近的商店都賣一些品質較佳的商品。

  現下正是忙著準備晚餐的時間。許多八咫烏在廚房忙碌,雖然逐一確認很辛苦,但小梅終於在一群談笑風生的女人中發現了那個女人的身影。

  那個女人有一頭富有光澤的栗色頭髮,和自己很相像的臉上抹了高級腮紅,身上的衣服很華麗,一眼就可以看出料子很好。她在這裡只是幫忙做一些不會髒手的事,簡直就像是小孩子辦家家酒,而且很快就結束了。

  「初音,這裡完成之後,妳就可以下班了。」

  「啊喲,真的嗎?」

  「妳老公快回來了吧?歡迎你們一起來這裡吃好吃的。」

  「啊喲。」

  女人笑得合不攏嘴的樣子,讓小梅怒不可遏,卻也讓自己冷靜了下來。

  那個女人變美了,簡直就像在幼蟲期間吃了有毒的葉子後羽化的蝴蝶。

  「……我找到妳了。」小梅站在廚房門口,用所有人都能夠聽到的聲音,硬聲說道。

  女人聞聲急忙轉過頭,一看到了小梅,驚嚇地瞪圓了媚眼,周圍人尚未問及她們之間的關係,女人就慌張地跑了過來。

  「妳跟我來。」

  那個叫初音的女人扯著小梅,走進空無一人的房間。

  一走進房間,立刻聞到了濃烈的香粉味道,這應該就是她的房間。房間的窗戶或許是朝西的關係,暮景殘光從窗戶照了進來,將雜亂的房間照得通紅。房間內有大量衣服和飾品,夕陽照在衣服上刺繡的金線銀絲,以及丟在一旁髮簪上的無數寶石,發出耀眼的光芒,而梳妝檯前的一整排胭脂水粉也都是高級品。

  任何一件物品都可以讓自己和父親過上半年的生活。小梅用麻木的腦袋思忖著。

  「妳怎麼會來這裡?」把小梅推進房間的初音,反手關上了門,質問道。

  「我一下子就猜到了。上次我說住這麼好的客棧很浪費錢,父親卻堅持要住在這裡。」

  小梅和父親前往棲合時,曾經在多家客棧投宿。父親沿途一直想住這家客棧,雖然父親沒有說理由,但當時心神不寧的樣子,令她印象深刻。

  「……沒錯,我馬上就知道了。爸爸那麼膽小怕事,怎麼可能做那麼殘忍的事?會指使他做這種事,而且還讓他留下那封信頂罪的人,就只有妳。」

  父親真的是傻瓜。

  「太驚訝了,原來妳還和那個男人在一起。我聽說那座水井也乾涸了,還以為那個男人也被妳拋棄,因為妳只對有錢的男人有興趣。」

  「妳在對妳的母親說什麼?」

  「我從出生到現在,從來沒有覺得妳是我的母親!我問妳,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小梅激動地尖聲責問。「妳從什麼時候又來找父親麻煩?」

  左鄰右舍都說,因為父親沒出息,這女人才會離家出走。事實上,並非這麼一回事。

  初音還在家的時候,父親打算重整旗鼓,他試圖向許多錢莊交涉,想要做新的生意。但是初音拋棄了父親,和同樣做賣水生意的男人在一起。因為當時那個男人出手闊綽,小梅家的水井卻漸漸乾涸。

  造成父親一蹶不振的直接原因,並不是水井的水乾涸,而是初音拋棄了他和女兒。

  「那封信上所寫的事,全都是妳做的吧?竟然全都推到父親頭上,妳卻逍遙法外。即使這樣,他還是喜歡妳。」小梅悲痛地大嚷著。「妳利用了他,然後再度拋棄了他。」

  「我完全聽不懂妳在說什麼。」

  小梅狠瞪著冷酷無情的母親,幾乎要用視線殺了她。

  她又驚又怒地尖聲叱責道:「雖然他很混帳,整天遊手好閒,是個很不中用的笨蛋,但還是我的父親,是我唯一的家人。妳這個殺人凶手!」

  「別說了,妳給我閉嘴!」初音也大聲叫罵著。

  諷刺的是,她的聲音和小梅的聲音很像。

  「妳給我這個母親添了麻煩,到底想要幹嘛?」初音語帶憐憫地說。

  「我希望妳被逮捕,讓真相大白,就這麼簡單。」小梅冷酷無情地斷言。

  初音看著女兒,皺起了眉頭。

  「……啊——,真是急死人了。妳說這種話,只是想要勒索我吧?」

  「妳在說什麼……?」小梅聽不懂母親說的話,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我會給妳錢,也會買很多漂亮衣服給妳。妳可以過過吃香喝辣的生活,想把事情鬧大才是傻瓜。」

  「妳靠殺害很多可憐的女孩,還讓猿猴吃掉這麼多無辜的人得到的錢,我才不要!」

  她難以置信事到如今母親竟然還厚顏無恥地說這種話。

  「妳不要把我想成和妳一樣!我死也不想成為妳這種人!」她的語氣充滿了蔑視。

  初音聞言臉上剎時閃過一絲受傷,隨即露出掩飾的笑容。

  「……隨便妳說什麼,反正妳和我像得可怕,很有心機,也很狡猾。」初音好像吟詩般地說完,然後嫣然一笑。「那封信就是治平寫的,事到如今,無論妳說什麼,會有人相信妳嗎?我勸妳別做對自己沒好處的事,現在我還可以原諒妳。我們在一起時,別人不會覺得我們是母女,會以為是姊妹。我也會對廚房的人這麼說,然後我會把現在的老公介紹給妳認識,我們一起去吃好吃的東西。」

  妖怪。小梅對已經無法對話的母親感到心灰意冷,但只要確認母親在這裡就足夠了。她推開初音,打離開這裡前往這裡最近的官府。

  當她走過初音身旁,袖子和袖子相碰時,初音臉上仍然帶著詭異的笑容,隨即把手伸了過來。小梅還來不及瞭解母親想要幹什麼,白色的指尖已經掐進她的喉嚨。下一剎那,小梅被按倒在地,初音用盡全身力氣掐住了她的脖子。

  「雖然他是個混帳,但妳還是有一個愛妳的父親。」初音依舊面帶著笑容地呢喃著。

  她將臉湊到小梅面前,兩個人的鼻子幾乎快碰在一起。

  「但是沒有人願意愛我,妳一輩子都無法理解被親生父親出賣的痛苦。」

  小梅拚命掙扎,指尖抓著地板,即使用雙手雙腳抵抗,也無法掙脫初音的手。她感受到脖子的骨頭和筋碰在一起,發出了擠壓的聲音,視野周圍漸漸變黑。

  「妳不要以為事不關己,如果妳處在我的境遇,也會和我一樣!」

  正當小梅覺到眼前發黑,隨時就要昏厥時,壓迫喉嚨的力量突然消失了。

  「到此為止。」伴隨一個年輕男人的說話聲,初音慘叫了一聲。

  小梅覺得這些聲音都很遙遠,接下來一陣耳鳴。她茫然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卻感覺到有人跑了過來,讓自己趴在地上,然後用力按自己的背。卡在胸口的東西突然消失,呼吸一下子順暢了,她貪婪地吸著新鮮空氣,接著拚命咳嗽。

  她在身旁的人攙扶下坐起來,視野漸漸清晰了起來,耳鳴也消失了。

  「小梅,對不起!」

  一個熟悉的少年身影出現在她的視野中。

  「……雪哉?」

  雪哉和最後一次見面時的表情不一樣,此刻的他一臉擔憂地注視著自己,而且看到自己眨眼後,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很多事都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我應該更早相信妳。」雪哉深深垂首歉疚道。

  「我們是來追妳的,因為猜到妳會來北領。」按住初音的年輕人淡然地說明。「我們已經瞭解情況了,朝廷一定會讓妳母親罪有應得,之後的事就交給我們來處理。妳一個人撐到現在,辛苦妳了,抱歉!」

  小梅聞言,放鬆了緊繃的身體。

  初音被年輕男人扭住手臂,似乎失去了抵抗的力氣,惆悵地瞪著地板。

  小梅再度看向雪哉,思緒還在混亂中。

  「你現在說什麼鬼話!你不是不相信我說的話嗎?」她脫口而出詰問道。

  「嗯。」雪哉一臉老實地點著頭。

  「既然現在道歉,之前為什麼不相信我?我以為沒有人和我站在一起,想到你一直懷疑我,我就覺得這世上沒有任何事都值得信任了。」

  「嗯,真的很抱歉。」

  聽到雪哉的道歉,小梅終於流下了適才在初音面前流不出來的淚水。

  「……父親死了,我該怎麼辦?」她嚎啕大哭了起來,跪坐在地上。

  雪哉猶豫了半晌,戰戰兢兢地撫慰著小梅的背。小梅雖然沒有抱住雪哉,卻也沒有甩開雪哉的手,只是一個勁地放聲大哭。

  皇太子露出憐憫的眼神看著小梅,然後迅速調整了心情,一臉嚴肅地將癱坐在地上的小梅母親拉了起來。

  「妳跟我走。」

  離這裡最近的官府,是維持霜原治安的兵站。

  不過,目前暫時不需要到那裡去,因為澄尾已經率兵趕來這裡。

  皇太子看向敞開的拉門外面,長長走廊外的門口,擠滿了來看熱鬧的人群。

  「誰可以借繩子給我?還有如果有人知道這個女人的老公,希望提供協助。」

  皇太子押著小梅的母親走在走廊上時,俐落地發出了指示。

  就在此時,雪哉和小梅身後的紙拉門猛然打開,彷彿就在等皇太子離開的這一刻。

  雪哉還來不及回頭,就被人從背後襲擊,趴倒在地上。搞不清楚狀況的他,掙扎地抬起頭,才知道自己被踹了一腳。眼前一個凶神惡煞般的男人,正用菜刀抵著小梅的脖子。

  「所有人都不許動!」

  正準備沿著走廊走出去的皇太子聞言停下腳步,看到眼前的狀況,下顎猝然繃緊。

  「老公!」被皇太子擒住手臂的小梅母親,雙眼發亮地看著男人。

  雪哉為自己的疏忽懊惱不已,但無法改變眼前的狀況。

  男人用手臂勒緊小梅的脖子,小梅雙腳幾乎懸空,因恐懼而抽搐的臉上還掛著淚痕,根本無法抵抗。

  「不要做無謂的掙扎。」皇太子謹慎地對著男人喊話。「即使你這麼做,你和這個女人都逃不掉。」

  「閉嘴!」男人驚吼一聲,把菜刀對準了皇太子。「你放了初音,然後趴在地上,只要你敢輕舉妄動,這個女孩就小命不保了。」

  男人噴著口水大叫的樣子很不尋常,一旦殺了人質,自己就會陷入困境,但他目前情緒激動,很有可能真的下手。

  小梅驚恐萬分,男人架著她;皇太子站在離自己五、六公尺的地方。雪哉看著這樣的位置關係,突然想到一件事——不久之前,不是發生過和眼前相同的狀況嗎?

  幾乎快咬碎銀牙的皇太子腰上掛著他愛用的太刀,嗯,那就沒問題了。

  雪哉暗忖後,向皇太子使了眼色。皇太子領會了雪哉的想法,黑眸中閃過一絲訝異。

  「等一下!」皇太子驚懼地喊叫了一聲。

  男人以為是在對他說話,再度將刀尖對準皇太子。

  「閉嘴!」男人憤怒狂吼。

  雪哉乘隙而入,撲向男人,把整個身體都掛在男人拿著菜刀的手臂上。

  「你!」

  「殿下,趕快動手!」掛在男人手臂上的雪哉,抬頭看向皇太子。

  皇太子露出了分不清是絕望還是下定決心的表情,直視著雪哉的眼睛,流暢地舉起太刀。他的動作如行雲流水,彷彿曾經重複做了數千次、數萬次,沒有絲毫躊躇,從揮刀到投擲之間的時間甚至來不及眨眼。

  不過,當刀子在離手的瞬間,太刀的刀柄在皇太子手上旋轉了一圈。刀子像鞭子般微微抖動,穿越了風,朝著小梅的臉飛去,然後擦過粉頰,削掉幾根頭髮後,狠狠刺中太陽穴後方的位置。

  旋即聽到了滋咚的沉悶聲音,隨著一聲呻吟,勒住小梅的手臂放開了。

  雪哉推開了男人手臂,保護著小梅想要逃走,卻被人從後方揪住了後頸,他嚇出一身冷汗。那傢伙沒有死,只是被刀柄擊中了眉心!

  雪哉深感不妙,皇太子見狀衝了過來,抓住男人手臂一扭,手上的菜刀落下,在地板上滑行,而在此同時,男人也被順勢摔飛了出去。

  被皇太子推開的雪哉,一個重心不穩撞到了臉,頓時眼冒金星。他忍不住發出呻吟,但仍努力忍著暈眩,急忙回頭往身後看,出現在雪哉眼前的,並不是想要制服男人的皇太子,也不是試圖反擊皇太子的男人。

  他愣怔地看著眼前的背影……不知道什麼時候跑過來這裡的小梅母親,手上拿著剛才被皇太子打落的菜刀。

  鮮紅的血從發出銳利光芒的刀刃上滴落。

  「初音,快逃!」男人掙扎著站了起來,抓著失神的小梅母親的手衝了出去。

  雪哉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兩個人撞開看熱鬧的民眾逃走。

  皇太子倒在初音和男人離去的地上,抱著側腹,血海在他身體下方無聲地擴散。

  「殿下……?」

  皇太子沒有回答,他無力地擰著眉,蒼白的額頭冒著冷汗。

  「殿下!」雪哉驚恐地尖聲大叫。

  門外傳來士兵趕來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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