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序章

  我能得到那個,簡直是奇蹟。

  「妳把這個送去山上的公館。」

  老闆娘如此交代時,我正用濕抹布擦拭桌子。

  老舊的桌子無論怎麼擦抹都拭不乾淨。不知道哪個醉鬼在窗外嘔吐,飄來陣陣餿酸味,我對瀰漫著酒臭味的空氣感到有點吃不消。

  我工作的這家酒館,位在湖畔城鎮的後巷。大馬路上有許多氣派的客棧,但後巷內的店家幾乎都是服務本地客人,以及在湖上討生活的水手,客層很庶民,我每天都必須面對醉鬼的騷擾。

  雖然在內心打定主意,總有一天,我要辭掉這家酒館,但又覺得只要認真做事,或許有機會找到更理想的工作。所以老闆娘派我去山上跑腿,也是極其理所當然的事。

  「妳和其他人不一樣,不會趁機偷懶。而且即使把重要的東西交給妳,我也很放心。」

  雖然酒館的老闆娘生性吝嗇,也很會使喚人,但她很有看人的眼光。

  我跑腿送貨的山上,是貴族的居住地,尤其被視為宮中的區域,搞不好是我一輩子都無緣踏入的地方。

  我原本就很向往宮廷內光鮮亮麗的生活,有機會能到那裡令我欣喜若狂。

  我喜孜孜地通過連結中央城下和山上的桥梁,走進位於桥梁另一端的〈中央門〉,完全是另一個世界。

  一踏入〈中央門〉,就清楚感受到周圍的空氣變得不一樣了。

  貴族出入的商店門口,都打掃得一乾二淨,還灑了水。和空氣混濁的酒館不一樣,這裡的水都帶著清新的香氣。整齊漂亮的石板路兩旁,氣派的房子宛如城堡。來往的行人身穿富有光澤的外衣,應該都是真絲綢緞布料。

  貴族子弟前後襬動著寬大的袖子,走在路上談笑自如,舉手投足都散發著優雅。就連看起來像是他們下人的男人,也都是在我平時生活的地方,很少有機會看到的出色打扮。

  山上這一帶,身份地位的差異十分顯著,也是中央最殘酷的地方。

  我在送貨去山上公館的沿途深受打擊,覺得衣衫襤褸的自己很丟人現眼,無地自容。在回程的路上很自然地加快了腳步,半路和一個年紀與自己相仿的年輕女孩擦身而過。

  女孩和看起來像是她母親的女人走在一起,頭上戴著在春天陽光下閃閃發亮的銀製髮飾,一身飄逸的現下流行衣裳。紅色的單衣外,穿了好幾件真絲薄紗,交織出柔和細膩的色彩,宛如在清晨漸漸綻放的芍藥。(注:(注1)單衣,日本和服十二單之一,穿於小袖外層,多以綾、絹所製作。↑)

  頓時想到自己為了來這裡充分打扮過這件事,感到極度悲哀。因為自己唯一的衣服,是一件到處都磨損的薄衣。

  我情不自禁低下了頭,想從她的身邊快步過去。

  這時,有什麼東西從那個女孩的懷裡掉了下來。我旋即撿起定睛一看,是把有著漂亮裝飾的髮梳,黑色漆器梳子上,螺鈿的野花綻放出七彩光芒。(注:(注2)螺鈿,是一種在漆器或木器上鑲嵌貝殼或螺螄殼的裝飾工藝,也用於金屬和其他表面的裝飾。↑)

  我怔了怔猛然抬頭,看見女孩開心地和母親談笑的背影,有那麼一剎那,我差點鬼迷心竅——只要不叫住她,她就不會發現在哪裡遺失了這把梳子。她的衣著那麼奢華,一定有很多類似的東西,即使我佔為己有,也不會有任何人受到影響……

  雖然我這麼想,但還是嘆了一口氣。

  「喂,妳的東西掉了。」

  我跑過去叫住了她們,母女倆轉過頭,驚詫地瞪大眼看著我。本以為看到一身粗衣的我,她們會露出嫌惡的表情,看來自己的擔心是杞人憂天。

  「啊!我真是的,也太大意了。」

  女孩只是叫了一聲,便伸手從我的手上接過梳子。她的手又白又柔軟,想必從來沒有做過粗活。在她身體靠近的瞬間,我聞到了淡淡的香氣。雖然我洗過澡後才出門,現下突然擔心自己身上是否有汗臭味。

  「謝謝妳!這把梳子對我很重要!」

  她說話時的笑容也很爽朗。

  「妳要小心點,不要枉費了妳父親大人的心意。」

  「我知道,對不起嘛!」

  女孩看到母親皺著眉頭提醒,聳了聳肩回答。

  「妳這孩子真傷腦筋。」母親苦笑著說完,接著露出溫和的笑容轉頭看著我。「萬分感謝,如果她遺失了,真的就慘了。」

  「不客氣……這把梳子真美。」

  「是啊!她捨不得馬上用,所以就帶在身上。但如果遺失的話,就失去意義了。」

  女孩把手指放在唇上思忖了片刻後,伸手拔下一根頭上的髮簪,然後把剛才差一點遺失的精美髮梳插在頭髮上。

  「怎麼樣?好看嗎?」

  「……嗯,很好看!」

  她活潑可人的樣子,更讓我為自己感到悲哀。啊,她真的是和我生活在不同世界的人。我心裡這麼想著。

  養尊處優的少女欣然接受了我勉強乾笑所說出的恭維話,露出了燦爛的笑容,接著把剛才拔下來的髮簪塞到我手上。

  「謝謝妳撿到我的梳子,這是一點心意。妳的髮色很明亮,我相信會比我更適合這個髮簪。那就先這樣囉,再見!」

  她說完,向我輕輕揮了揮手,轉身離去。

  我一時還無法理解突然降臨的幸運,怔怔地低頭看著手上的東西——那是一個彷似海棠花般的可愛髮簪,細得像白線般的銀絲和桃紅色水晶薄片,做成了小小的花瓣,珊瑚珠則做成花蕊的部分,而搖曳的銀色葉子放在太陽下,幾乎呈現澄澈透明。

  這麼精緻的銀製工藝品,好似稍微用力,就會把它捏壞。然而,美麗的髮簪確實正閃閃發亮地躺在,因洗碗而變得粗糙的手心上,我不由得發出了無聲的歡呼。

  在急忙回到酒館向老闆娘報告跑腿一事時,我也是滿腦子都想著放在胸前的髮簪。

  我要比之前更加努力工作,有朝一日,一定要買能夠配得上這個髮簪的衣服。

  不,不必執著於這個髮簪。總有一天,我也要擁有像那女孩持有的精緻髮梳,然後離開這種垃圾地方。

  只要穿上漂亮衣服,有錢人家的公子也許會看上我,這樣就可以飛上枝頭當鳳凰。現在回想起來,剛才在山上看到的年輕人個個都很迷人,不僅長相英俊,最重要的是,從他們的言談舉止中,就可以感受到良好的家世,是這一帶絕對無法看到的。

  我滿腦子想著這些事,蹦蹦跳跳地回家。

  我家位在後巷更深處,是幾乎沒有整頓的區域。由於剛去過山上,如今更覺得家裡的破房子很寒酸,但……那就是我出生的家。

  「我回來了。」

  我一邊說著話一邊掀起了簾子,忍不住驚愕地停下腳步——幾個一看便知非善類的陌生男子等在家中,共有四、五個人,他們雙眼異樣地炯炯發亮,將我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簡直就像是用視線舔遍了我的全身。

  我感到不寒而慄,猛然想要立刻轉身逃走,卻被人從身後一把揪住頭髮,硬是把我拉進了屋內。我大聲尖叫,拚命抵抗,男人對我說了令人難以置信的話——

  「不要掙紮了,妳爸爸已經收了我們的錢。」

  「妳就乖乖認命吧!」

  「我們可是花錢買下了妳。」

  下流的笑聲;帶著矯情的同情聲;好像什麼都沒有思考、滿不在乎的聲音……

  我在情緒激動的喘息中,這些聲音聽起來都一樣。我茫然地注視著,父親那逃也似地走出門外的微駝背影。

  不記得自己之後喊叫了什麼,只清楚地記得,在我掙扎時掉在地上的海棠花髮簪,被那些長滿腿毛的腳給踩碎了。

  海棠花被踩扁了,銀製的碎片四散,從底座掉落的珊瑚珠滾了幾下……

  我還來不及看到它滾去哪裡,黑影就撲了過來……什麼都看不到了……

  我至今仍然不知道珊瑚珠滾去了哪裡?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