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藤箭
第三章 藤箭
雪哉在北領時雨鄉鄉長官邸附近的山寺,等待皇太子。
『只要你去,他必定會來找你。』不出濱木綿所料,雪哉抵達山寺不到半個時辰,皇太子就出現了。他沒想到雪哉會出現在這裡,一時有些愣怔,待聽完事情的來龍去脈後,立刻掌握了狀況。
「原來是這樣,那調查完這裡之後,就先回中央一趟。」
「調查嗎?」
「對,我有事要確認。既然來到這裡,也不會耗費太多時間,那就趕快搞定。」
話音剛落,他便走向山寺深處用圍牆圍起的角落。
皇太子想要調查的,是山寺圍起來保護的神聖,也是禁止外人進入的場所。所有山寺都祭祀山神,在山寺服務的神官都是神祇官之長〈白烏〉手下的官人。
年輕的神官滿臉不知所措地勸阻:「最好別這麼做!」但瞭解皇太子秉性的年長神官,只是默默地向他躬身一揖。
「因為這裡是神聖的地方,所以神官才那樣拚命阻止吧?」雪哉機靈地跟在皇太子身後進入了圍牆內,他看著走在自己前面的背影,忍不住提出疑問。「雖然我已經跟進來了,但我進來真的沒有關係嗎?」
「沒問題。」皇太子乾脆俐落地回答,邁著堅定的步伐,走進夜晚的森林。「因為山寺的禁域並不是神聖的地方。」
「嗄?是這樣嗎?」
「對,只是不慎靠近會很危險。」
咦?他好像說了很重要的話。雪哉不禁停下腳步,就在此時,他突然感到不太對勁。
雖然眼前所見的一切並無異常,但在行走時整個人會有點不穩,明明走在堅硬的石頭路上,卻有種輕飄飄的感覺,好像踩在雲上……而且風中隱約有股奇特的氣味……
那是以前從來不曾嗅聞過的香氣,雖然不難聞,卻讓人躁動不安。就好像明明沒有風,樹木卻微微顫動……視野好像是兩個畫面疊在一起般的抖動著。
有哪裡不對勁?
「……殿下,請留步!」
「怎麼了?」
「我感覺不太舒服。」
那種感覺就像是空腹時猛喝烈酒,不,即使這樣,也不會產生這種酩酊大醉的感覺。
走在前面的皇太子停了下來,轉頭看向他,露出擔憂的神色。
「你看起來很不舒服,稍微退後一點,別走到我前面。」說完,他打開隨身的包裹,從裡面拿出了一把弓,熟練地裝上了弓弦。
皇太子帶來的弓明顯和北領及中央使用的弓箭不同。武人使用的弓箭,都出自工匠之手,經過細心加工。但皇太子手上的弓,是用樹枝做的,握把的部分纏繞著看起像是剛摘下的藤蔓,無法想像可以實際使用,而且他從箭壼中抽出來的箭,箭頭竟然是石頭。
就在雪哉感到有些不知所措時,皇太子已經確認了兩、三次裝上弓弦後的狀態,並將箭放於弦上,瞄準了空無一物的空間。
皇太子瞇起眼,眼神轉為銳利,在充滿緊張的瞬間,只聽到咻的一聲悶響,箭朝向半空射了出去。原以為箭會掉落在地上,沒想到那支箭完全打破雪哉的預想及常識,就這樣直直地刺進空無一物的空間中。懸在空中的箭,簡直就像扎進了什麼肉眼看不到的東西。
雪哉茫然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好半晌,猝然有什麼東西從用幹藤蔓作為綁線固定箭頭的部分,不斷冒了出來,定神一看,那是一大片滋潤的綠色嫩芽。
一切在轉眼之間發生了變化。藤的嫩芽變成了藤蔓,然後又發出新芽,淡黃綠色的柔軟新芽很快轉變成深綠色的葉子。蜿蜒的藤蔓發出咻嚕咻嚕的聲響,沿著空氣不斷攀爬,向四面八方延伸。
那裡似乎有一道透明牆。正當雪哉這麼想,藤蔓生長的地方出現了棕色泥土,而剛才看起來長滿雜草的地方,出現了一道土牆。
他慌忙環顧周圍,隱約看到陡峭的斷崖輪廓。從皇太子射出的箭長出來的藤蔓,攀滿了另一側的透明土牆。藤蔓鬈曲的前端,長出了綠色花芽,花苞漸漸長大,在花開的瞬間,立刻瀰漫著甘甜的香氣,周圍的空氣頓時變得清澈起來。
剛才還如同氤氳般的土牆,這時有了明確的實體。前一刻還是長滿雜樹的空間,已經變成了綻滿紫藤、必須抬頭仰望的山崖。
皇太子仔細觀察著藤蔓生長的情況,確認綻開出紫藤花後,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旋即轉頭看向雪哉。
「現在感覺怎麼樣?」
被皇太子一問,雪哉這才發現,不久前那種好像喝醉酒的感覺消失了。
不過,這些事現在都不重要,因為他無法相信適才看到的那一幕。
「這是怎麼回事?」雪哉頻頻輪流看著滿開紫藤的山崖和皇太子的臉。「發生了什麼事?您到底做了什麼?」
皇太子察覺到雪哉的慌亂,語氣平靜地仔細向他說明。
「我只是把山內的破洞補起來而已。」
〈山內〉,顧名思義就是「山的內側」,山內的境界當然與山外相連接。
山的內側和外側交界的邊境,稱為〈山邊〉,通常讓人無法靠近。據皇太子所言,在八咫烏居住的附近,也會出現和外側相接的部分,那些地方猶如陷阱一般。
「那就是破洞。破洞和山邊一樣,一旦八咫烏從那裡走出去,就無法再回到山內。」
由於十分危險,才會在有破洞的地方設置山寺,不讓任何人進入。
「……我在山內生活了十五年,第一次知道這種事。」雪哉無力地嘟囔著。
「這不能怪你。」皇太子語氣輕快地說:「因為並不是每個人都像你那麼熱愛故鄉。以前曾經有八咫烏向往外界,主動飛進破洞。」
如果沒有經過正式程序,擅自闖入外側,八咫烏將不再是八咫烏,會變成兩隻腳的鳥,一輩子成為兩足鳥在外界生活。然而,這是在山內與外界正式展開的貿易後,才了解到的狀況。朝廷也明白八咫烏硬闖外界的末路,因此在神官之長〈白烏〉的主導下,改善了對「破洞」的鬆散管理,採取了目前的方式。
「目前的山內採取了易出難入的構造,之前一直堅信這樣完全沒有問題,當然,也有像我這樣的例外。我原本猜想,也許猿猴是從山邊,或是山的破洞闖進來……」
皇太子滿臉困惑不解地思忖著。
「不是這樣嗎?」雪哉用力吞了一下口水後,吶吶問道。
「我也不太清楚。」
皇太子認為那些巨猿並不像他那樣,而是更像普通的八咫烏,他懷疑山邊或是破洞處是否有異常,於是四處查訪,同時修補山的破洞。
「破洞看起來都比之前大,但破洞的性質本身並沒有變化。只要射箭就可以修補,沒辦法從外側進入的構造也沒有改變。因此,無法想像猿猴是從破洞進入山內。」
皇太子歪著頭,臉上帶著一絲陰鬱。
「您說『修補破洞』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所謂破洞,就是保護山內結界變弱的部分,說是陷阱更為恰當。剛才只是暫時的處置,還得在陷阱上蓋上木板,補強結界,讓破洞恢復原本山內的狀態。」
「……有辦法做到嗎?」
「其他八咫烏不行,但我可以。」
「因為您是真金烏嗎?」
「你應該也聽說過真金烏的傳說吧?」
〈真金烏〉即使在夜晚也可以變身;可以讓枯木生花;持杖戳地時,會湧出泉水。〈真金烏〉具備了真正統治者必要的一切。此外,還可以從山邊自由出入外界,也能修補山內裂開的破洞。
「雖然你認為真金烏只是為了主張宗家正統性的說詞,但那些並不是民間傳說,幾乎都是事實。」皇太子冷然端肅地解釋道。「朝廷的那些明爭暗鬥,並不是金烏的本分。當然,從守護八咫烏角度來看,這也是必要的部分。不過,金烏真正的本分,是保護八咫烏。」
嚴格來說,金烏並不擅長權力鬥爭。
「金烏、真金烏到底是什麼?」
雪哉啞然無言,有些不知所措,他覺得原本熟悉的皇太子突然好像變成了陌生人。
「金烏乃所有八咫烏之父、之母。」皇太子看著感到無措的雪哉,唐突地吟詠起來。「任何時候,都必須帶著慈愛出現在子民面前。無論面臨任何困難,都必須守護子民,教導子民。金烏乃所有八咫烏之長。」
雪哉立刻知道,那是《大山大綱》中的內容,也是山內的根本,規定山內綱要的大典。而皇太子剛才吟詠的,是最有名的第一節。
「這就是真金烏的一切,我只能這麼說。」
皇太子面露難色,頗具深意地說完,轉過了身。
他們連夜策馬飛回到了中央,等待他們的是早已料到的最壞消息。
「奈月彥,你回來了。之前的預測,不幸給你說中了。」
濱木綿一看到夫君回到招陽宮,立刻向他報告。
「果然還有嗎?」皇太子眉頭深鎖,面色凝重。
「是的。但這次不是村莊,而是一戶人家,所以沒有及時發現。」
在棲合以外的地區,也發現了遭到食人猿殘殺的災害。地點位在北領的風捲鄉,位在舊街道盡頭的一戶住家,距離名叫佐座木的村莊有一小段距離。
比對戶籍後發現,應該有五個人遇害,現場只留下數具屍骨,和無數的血跡。距離發現已經有一段時日,前往現場的人認為,應該是將近一個月前遭到襲擊。
「現場有沒有留下什麼線索?」
「馬廄裡的馬還在。」
由於那匹馬無法離開被綁著的地方,最後都活活餓死了,但馬的屍體上沒有發現任何遭到食人猿攻擊的傷痕。
「中央已派了調查團前往,正進行詳細的分析,可能再一天就會有較完整的報告。」
風捲鄉就位在垂冰鄉旁。雪哉面無血色。
「……北領果然有可以從外界闖入的途徑嗎?」
雖然皇太子曾說:『我不認為來自山邊和破洞。』但是兩個地點在地理位置上的巧合,卻也讓雪哉擔憂了起來。更何況破洞的確變大了,也許真的跟猿猴闖入有關。
皇太子瞥了一眼滿臉憂心忡忡的雪哉,沉思片刻後,轉頭看向澄尾。
「等確認真相後再來思考。」
「雪哉應該已經告訴你了……」澄尾說完,遞上了手上的書信盒。「這是地下街的人送來的信。」
「什麼時候的事?」
「昨天晚上。應該是聽到您的名諱後,立刻動手寫的。地下街的那幫人,行動還是這麼迅速。」
皇太子接過信,發現一如預期,對方要求直接與面談,寄信人果然是鵄。
「地下街的事和小梅的父親有關。」濱木綿面色凝重地說明,她派人調查了小梅周圍的情況。「我也直接見過小梅,和她談過話,與周圍人的證詞並沒有明顯的出入。」
小梅的父親原本是中央的賣水郎。
「賣水郎是什麼?」這個陌生的名稱,雪哉還是頭一遭兒聽到。
澄尾大感意外地說:「你不知道嗎?中央有些地方可以汲取到特別營養的水。擁有汲水場,然後把水賣給人家的,就是賣水郎。」
雪哉終於恍然大悟,卻覺得好像被騙了,不悅地大叫起來。
「這種水在地方上都被稱為『藥』,並以〈樂泉水〉這個名稱在市面上販賣。原來那只是普通的水啊!」
「那並不是普通的水。」澄尾不禁搖頭苦笑。「我剛才不是說了?那些是特別營養的水,聽說可以治百病,也可以成為植物肥料,這些推銷說詞並非謊言。因為這是做無本生意,所以賣水郎可說是無本萬利。」
「原來是這樣。」雪哉眼露佩服之色。
一旁的濱木綿將話題拉回了正軌。
「小梅家有一口會湧出樂泉水的水井,世世代代皆守著那口井,沒想到那口井到了他父親這一代竟然乾涸了。」
原本靠水井的生意,當然就做不下去了,下人也紛紛求去。她的父親眼看家業漸漸沒落,起初還很慌忙無措,想試著東山再起,後來也心灰意冷了。
「直到最近,他才在小梅的激勵下做行賈,吃了不少苦頭。好不容易終於適應了普通的生意,沒想到就發生了這次的事件。小梅嘆息說,自己的運氣真的很差!」
雖然多次詢問和地下街之間有什麼關連?小梅還是表示完全不了解,最有可能的就是父親自暴自棄期間,曾經出入谷間的賭場,不知道是不是在那裡闖了什麼禍?
「這些都是向她周圍的人打聽到的。」
由於小梅的父親胡作非為,母親受不了而離家出走,之後小梅便到湖畔的店家工作養家,但父親所引發的問題,也讓她被東家解雇了。有人曾經多次看到小梅哭著跑去酒館,將喝醉酒的父親帶回家。
原來如此,小梅說自己吃了很多苦,並不是說謊。
「目前小梅在哪裡?」
「她在真赭薄手下做事。」
小梅十分向往宮中,欣然答應在宮廷幫忙一事。那是她一心向往的地方,所以到目前為止,都很認真在工作。
「雪哉和真赭薄都說了相同的話,她雖然沒有說謊,但好像隱瞞了什麼。不過,她看起來並沒有心虛的樣子,不知道是何種程度的祕密。」
「這樣啊——」皇太子聽了濱木綿的話之後,摸著下巴思忖著。
和地下街之間的事,尚不知與小梅的父親是否有什麼關連,照理說,可以直接說明是「誤會」,和皇太子毫無關係,不需要接受地下街提出會面的要求。
不過,皇太子似乎有其他的想法………
「……我懷疑小梅的父親可能碰觸到地下街和外界相關的祕密,你們認為呢?」
「啊!」濱木綿和澄尾不約而同地驚叫起來。
「原來如此,〈第三道門〉!」
「並非沒有可能。」
他們立刻心領神會。
「對不起,請問〈第三道門〉是什麼?」
雪哉又茫然不解了,雖然他覺得自己從昨天開始就一直在發問,現在還是忍不住再次插嘴,這次由皇太子親自向他說明。
「山內有兩道與外界交流的門。」
所謂的「門」,與透過山邊或是破洞前往外界不同,而是八咫烏維持八咫烏的樣貌,前往外界的出口,同時也是外部進入山內的入口。
「其中一道門稱為〈禁門〉,目前已封鎖,無法使用。」
金烏的宮殿深處,位在山的中心,往禁域的山頂附近有一道門,據說那道門可以通往山外。但這數十年從未打開過,所以真假難辨。
那道門之所以沒有打開,是因為上了鎖,傳說只有真金烏出生時,門鎖才會打開。當皇太子出生時,那道門鎖確實曾經打開過,因此白烏承認皇太子為真金烏。
奇怪的是,雖然門鎖打開了,但那道門目前仍然緊閉著。白烏承認皇太子是真金烏,卻無法說明那道門無法打開的理由,目前正傷透腦筋。
「第二道門是〈朱雀門〉。既然〈禁門〉目前無法使用,這也成為山內唯一的一道『門』。」
現在是透過〈朱雀門〉和外界交易。〈守禮省〉負責管轄透過這道門和天狗的交易,以及外交事務,由歷任南家家主擔任守禮省之長。
山內的鐵和鹽需要仰賴進口,這些物資的輸入,就交由守禮省來處理,而〈朱雀門〉是和外界交流的唯一窗口,也由守禮省負責管理。照理說,這些物資的價格應該保持公正,但在上代代理金烏時,鐵和鹽的價格一度暴跌,引發了山內經濟的大混亂。
「當時,大量低價的鐵和鹽突然在城外流通。南家的進口量適當,未見買斷行為,〈禁門〉也早已鎖住,顯然是有人非透過門,獨自從外界進口這些物資,以低價拋售。」
朝廷全力追查此事,但最後仍然真相不明。
「之後便未再發生同樣的事件。於是便得出一個結論,認為是有人一下子拋售了囤積多年的鐵和鹽。」
當年議論紛紛——是否有〈朱雀門〉以外的其他「門」存在?
「尚不知到底是否存在?不過,未經確認的門,指的就是〈第三道門〉。」
雖然那次之後,並無明顯的動向,但至今仍然會有小規模的價格跌落現象,而且這種時候在市面上出現的鐵和鹽,都並非正規品。
「接下來的話,即使不需要我說,你應該也知道了。」
「……〈第三道門〉掌握在地下街那些人的手上嗎?」
「至少我這麼認為。」
此外,那些巨猿應該來自山內之外,〈第三道門〉非常有可能成為食人猿闖入的途徑。
「〈第三道門〉或許在北領的某個地方,只是朝廷尚未發現罷了。」
小梅的父親在出入谷間時,因某個機緣發現了〈第三道門〉,更因為用和谷間的人不同的方式啟動了那道門,導致巨猿進入山內,所以地下街的那些頭領,都拼了命想要找到小梅的父親……
「我認為完全有這個可能。」
「雖然對方因誤會而提出會談的要求,但也是十分僥倖。」
「沒有理由拒絕,一定要赴約。」
也許可以利用這個機會掌握巨猿的闖入途徑,研擬出對策。
〈第三道門〉牽扯出很多利益,所以地下街的人應該不願透露相關內幕。不過,這事關乎可能對山內也會造成威脅的巨猿,情況可能又不一樣了。
皇太子打算前往赴約,正與濱木綿商討對策。
「等一下,你打算親自前往嗎?」澄尾乍然插嘴問道。
「當然。」聽皇太子的語氣,似乎納悶他怎麼會問這種問題?
「他們要你前去的是地下街。谷間的話,即使退一百步也沒有問題;若是去地下街,只有我一名護衛,恐怕難以勝任。」澄尾面露難色,低聲沉吟。「若派遣山內眾,就不可能完全向朝廷保密了。」
基本上,谷間和宗家之間是非正式的關係,一旦動用山眾內一事公開,也會有麻煩。
「那這次就透過皇兄,借助路近的力量吧!他應該有許多優秀的手下。」
路近是皇太子兄長的護衛,是名相當優秀的武人。路近向來明言不諱:『我只聽長束的命令!』一旦要借助他的力量,就必須透過長束。
澄尾對於我行我素的路近並無好感,但在眼前的情況也別無他法。雖然澄尾露出了凝重的神情,但在聽了皇太子的建議後,還是點了點頭。
「……好,那我先連絡長束親王,向路近借兵。」
雖然山內眾在招陽宮周圍戒備著,澄尾還是要求雪哉也留在皇太子身邊待命,然後獨自先行離開。
「即使我在這裡,也幫不上什麼忙。」
雖然雪哉是武家出身,但如果政敵真的想要對皇太子下手,他根本幫不上忙。更何況以皇太子的實力,完全不需要護衛,只不過現實可能並不允許。
「目前發生了這種緊急事態,我相信沒有人有閒工夫會來攻擊。只不過萬一有其他狀況,奈月彥單槍匹馬恐怕也難以招架,你就忍耐一下。」
「皇太子殿下還是這麼沒有人緣啊!」
皇太子身邊只有一名護衛,這種情況實在太異常了。雖然大家都認定是皇太子不合群,但其實不然,如果不是值得信賴的人,皇太子的生命反而會有危險。
眾所周知,皇太子是在優秀的兄長退位後,才得以成為日嗣之子。雖然長束很願意讓位,但那些試圖藉由擁護長束進而掌權的人,無法輕易接受。當面反抗的都不算是狠角色,想要取皇太子性命的人多如牛毛。
皇太子之前擔心自己繼續留在宮中會遭到暗殺,因此在長束做好接納他即位的準備之前,他都以遊學之名,逃往外界,去年才終於得以回宮。雖然值得信賴的人脈逐漸累積,但人手仍舊嚴重不足。
濱木綿和皇太子正在交換外出期間的情報,雪哉也處理了一些雜務。
不一會兒,澄尾帶著長束和路近回來了。
動作真快啊!雪哉正在這麼想時,衝進房間的男人劈頭怒斥著皇太子。
「奈月彥!你瘋了嗎?」震耳慾聾的咆哮聲,吼得雪哉縮起了脖子。
走在最前面的是長束,他一頭黑髮披在肩上,代表出家的袈裟外,披了一件素色布衣。
他的五官輪廓深刻,氣質爾雅,很有粗獷的男人味。此刻的他卻臉色蒼白,簡直就像鬼魂一般,他的身材和清瘦的皇太子不同,體格魁梧壯碩,情緒激動時,看起來更加高大。
劈頭就捱了罵的皇太子,一臉錯愕地抬頭看著皇兄。
「怎麼了?你在氣什麼?」
「我怎麼可能不生氣!」長束暴怒叱責,匆匆脫了鞋子,膝行靠近皇太子身旁。「我聽澄尾說了,你打算去地下街?」
「對。」
「聽我一句話,不要去,那裡太危險了。」長束曉以大義地規勸道。
「你才別開玩笑了。我多次想與對方接觸,都遭到拒絕,這次是地下街的人叫我去,怎麼能夠錯過這個機會?」皇太子不滿地看著他,心意已決。「如果只是仰賴朝廷的調查,永遠都無法得知猿猴闖入的途徑。既然發現了可能性,就沒什麼好猶豫的。」
「這些情況我當然很清楚。我要說的是,如果你死了,這一切都失去意義了!」
長束斬釘截鐵地斷言,然後在皇太子面前正襟危坐。
「奈月彥,你聽我說。之前你去谷間,我沒有阻攔,是因為你用了假名,而且如果只是去谷間,威脅並不大。但這次的情況不同,對方知道你是宗家的日嗣之子,還叫你去他們的地盤地下街。如果你在那裡有什麼三長兩短,我們就徹底完了。」
掌管谷間的幹部都住在地下街,那裡的人個個都不好惹。貴族可以去谷間,但幾乎禁止進入地下街。即使去了那裡,也無法保證能夠平安離開。
長束語氣轉為懇求諫勸。
「拜託你回心轉意。猿猴闖入這件事的確出乎意料,但早就料到遲早會有這麼一天。既然這樣,你應該很清楚,若你死了,將會造成動盪;如果你變成人質,朝廷更無法採取行動。你明知有這樣的危險,仍然執意要去地下街嗎?」
皇太子深邃銳利的黑眸,堅定地看著兄長。
「他們指名要我去。既然上一代代理金烏曾經與他們達成協議,就代表代理金烏也親自出馬過。如果我不去,對方必定無法接受。」
長束看著皇弟不妥協的神情,知道他無意退讓,把原本已到喉嚨口的話,又吞了回去。
「看來……我無論說什麼都無濟於事……」
他垂首緊閉著雙眼,沉默片刻後,悵然地嘆了一口氣,再次抬起頭時,臉上的表情已和前一刻完全不同。
「路近。」
長束的護衛原本站在門口旁觀,一聽到長束的叫喚,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拔出了刀,其三名手下也衝了進來,同時把刀架在皇太子的脖子上。
雪哉被眼前的景象驚嚇到,正準備站起來時,耳邊傳來路近喝斥聲:「不許動!」他僵在原地。「一旦抵抗,我會真的砍人。」
「路近!」
「長束親王下令,只要留下活口,即使犧牲一條手臂或是一條腿也是情非得已。你們該不會天真地認為我下不了手吧?」
皇太子輕蹙著眉宇,雪哉忐忑地猛吞口水。
路近剽悍異常的外形一如往常,強悍勇猛、目中無人的樣貌,根本不像是黑色烏鴉,簡直就像是在天空飛翔、四處找尋獵物的大型猛禽。
長束在宮烏中身材算是高大的,他比長束更高,而且手長腳長,即使隔著繡了花俏刺繡的厚衣,仍然可看到他一身飽滿強健的肌肉。他有一雙炯炯大眼,隨意綁起的頭髮,就像在原野上奔跑的孩子般凌亂。
路近原本是擁護長束的南家宮烏,不知何故,他拋棄了高貴的身份,成為長束的護衛。他特立獨行,平時就揚言,自己毫不關心皇太子的安危,只要他願意,絕對會說到做到。
雪哉一時以為他對皇太子有叛意,內心捏了一把冷汗,但情況似乎不對勁……守在周圍的路近手下雖然拿著刀,完全沒有要襲擊的跡象。
路近皺起他的鷹鉤鼻子,猙獰地斜勾嘴角。
「說句心裡話,如果你真心希望會談成功,就去地下街吧!反正被殺被剮都不關我的事。只是既然長束親王有令,我就無法袖手旁觀了。」路近說完,放下了刀,動作誇張地攤開了雙手。「你就乖乖打消去地下街的念頭,否則我真的必須對你動手。反正只要你的命還在,長束親王就沒意見。」
長束態度強硬,不妥協地附和道:「沒錯,奈月彥,即使你斷手斷腳,我也有義務要保護真金烏,即便可能傷害你的是你自己也一樣。」
「澄尾,你支持哪一方?」皇太子面露不悅,朝向自己的護衛求解。
在門口垂首閉目的澄尾,用力把頭轉到一旁。
「……奈月彥,對不起,這次我也贊成長束親王,你不該去。」
濱木綿冷靜地看著眼前一連串事態的發展,無奈地托腮坐在書桌前。
「你們不相信金烏的判斷嗎?」
「當然相信。」長束意外地反駁了濱木綿。「只是他的直覺對這方面的危險,完全無法發揮作用。」
「你這麼說的確有道理。」濱木綿似乎表示投降。
皇太子從濱木綿身上移開視線,轉而看向皇兄。
「但地下街的人不可能善罷甘休,你有什麼打算?」
信上明確寫著『皇太子來此會談』,當然不可能拒絕會談。若是隨意找人代理,非但無法談判,甚至可能導致決定性的對立。
「我去。」長束毫不猶豫地做出決定。
除了路近和長束本人以外,在場的所有人都對長束堅決果斷的態度感到意外。
「……你是認真的嗎?」皇太子半信半疑地問道。
「我會負起阻止你前往的責任。」長束平靜地再次強調。「我不會錯過地下街的線索,更何況宗家的直系嫡長子前往,應該不至於不夠分量。」
皇太子慾言又止了半天,猶豫了一下,旋即嘆了口氣閉上嘴。
長束可能認為這件事已經談妥了,轉頭看著雪哉。
「雪哉。」
惶恐地看著這一切的雪哉,聽見自己的名字時,嚇了一跳。
「什、什麼事?」
「我有事相托。」
雪哉見他如此鄭重其事,已經猜到了幾分,心陡然一涼,收斂起驚愣表情。
「……請問是什麼事?」雪哉警戒地探問。
「我希望你以北家家主孫子的身份,一同前往地下街。」宗家嫡長子坦率地說。
「皇兄!」皇太子語帶責備地警告,長束並沒有退縮。
雪哉看著長束挑釁的表情,一時說不出話來。
目前的朝廷有可以根據血緣關係決定官位的〈蔭位制〉,除非雪哉本人要求,否則不會反映在他的官職上。以資格來說,雪哉具有和北家家主直系孫子幾乎相同的地位。
不過,雪哉特別討厭別人把他視為北家的人。因為在垂冰生活時,自己身上流著的高貴血液帶給他很多不利,從出生到現在,只會造成他的麻煩。他之前侍奉皇太子時,曾經和長束有交流,長束應該很清楚這件事。
「我們面對的是地下街那幫人,手上的好牌實在太少了。」長束停頓了一下,看見雪哉默然不語,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又補充道:「按照目前的狀況,顯然不可能進行合乎情理的談判。然而,一旦你與我同行,情況就不一樣了。地下街那些傢伙最警戒的並不是我們宗家的宮烏,而是掌握了兵權的大將軍玄哉公。」
雪哉聽到長束暗示他祖父是地下街的人最害怕的對象,露出了嘲諷的笑容。
「……您要我主動去當人質?」
「我不否認。」
雪哉神情譏諷地看著眼前的男人。
「雖然這麼說很失禮,但這種想法太卑鄙無恥了,難以想像是出自宗家嫡長子之口。」
「你怎麼說都無所謂,我的想法是不會改變的。」
長束毫無怯色,在他身上已經完全感受不到,以前那種受到良心譴責的罪惡感。
「不過,你和我想要保護的東西,在本質上是相同的。」
長束主張,保護真金烏和保護山內是同一件事。
「把你作為談判籌碼所獲得的線索,將可以拯救你的故鄉。還是對你來說,自己的矜持比故鄉更重要?」
這句話確實對雪哉發揮了激將作用——一旦成為人質,不知道地下街的人會對他做什麼,而且朝廷也未必會關心他的安危。他只是具有地下街的人認為有資格成為人質的身份,在緊要關頭是可以被捨棄的宮烏。
長束只是基於這個理由選中了自己。然而,即使清楚瞭解這一點,雪哉除了接受長束的挑釁,沒有其他的選擇。因為若猿猴闖入途徑的〈第三道門〉在北領的話,就必須盡速掌握相關的情報。
雪哉不希望別人將他視為北家的成員,是為了保護垂冰的家人。只要能夠保護家人,阻止他成為「北家雪哉」的矜持,根本一文不值。
雪哉仔細思考良久,面對屏息斂氣地等待自己回應的眾人,他無聲地抬起頭。
「……如果我發生意外,可以請長束親王去向我家鄉的家人說明嗎?」
「好,一言為定。」長束毫不猶豫地答應。
「好,那我恭謹受命。」雪哉也下定了決心。
皇太子夫婦似乎還有話要說,繼續留在招陽宮。
雪哉立刻被帶到長束的府邸,他被要求先瞭解最低限度的狀況,為會談做準備。
讓雪哉去當人質一事,長束是認真的,他也完全不掩飾想要利用雪哉的態度,可以感受到他本身對於維護金烏的決心。
而後,經過幾次的書信往來,決定在翌日舉行會談。
就這樣,雪哉住進長束的府邸,迎來會談當天。
早晨,雪哉得知他的衣服已送到,便起身走去另一個房間準備試衣,很快他發現有一位十分眼熟的女子等在那裡。
她身穿素色小袿,卻難掩與生俱來的美艷,一頭帶著硃色波浪的黑髮剪成齊肩的長度,長睫毛下的迷濛雙眸如寶玉,柔嫩肌膚光滑細緻,朱唇宛如成熟的茱萸果實般鮮紅慾滴。她原本就像朵綻放的牡丹,如今眼中有了以前所沒有的沉穩,讓她的美貌更加動人。
「真赭薄女史。」掌管櫻花宮的女官為什麼會來這裡?雪哉驚詫地睜大了雙眼。
「你也該考慮一下自己的身份,怎麼可能輕易張羅到符合你地位的少年宮烏服裝?這是我從老家借來的。」
真赭薄無奈地指著身後的衣架,上面掛著一整套參加儀式用的漂亮禮裝。
真赭薄目前是侍奉濱木綿的女官,原本代表西家,是山內首屈一指的公主。之前曾與濱木綿一樣,為了皇太子選妃進入櫻花宮候選。
東南西北四家分別派出一名公主,無論是家世或是外貌,都是經過嚴格挑選的四名才女,聚集在同一個宮殿內候選,稱為〈登殿〉。登殿的公主都會向皇太子爭寵,最後贏得皇太子歡心的公主,將成為皇太子妃,也是櫻花宮真正的主人。
照理說本應如此,只是這次皇太子選妃時,從來沒有發生過「爭寵」的情節。因為在四名公主登殿期間,皇太子從來沒踏進櫻花宮。
以結果來看,皇太子順利挑選了濱木綿成為櫻花宮主人。然而,史無前例的「皇太子缺席狀態下的選妃」曾經引發多起事件和問題。目前除了濱木綿以外,還有幾經波折終於成為女官的真赭薄留在櫻花宮內,聽說其他公主和她們的貼身侍女,都回到各自老家。
由於濱木綿是打破常規入宮的,幾乎沒有貼身侍女及後盾,原本在這種狀況下,她不可能勝任櫻花宮主人一職。如今能夠勉強維持,是因為當時的競爭對手真赭薄的盡力相助。
真赭薄有一個和雪哉同齡的弟弟,這次就是私下借了她弟弟的衣服給雪哉。色彩鮮艷的緋紅外袍在晨光下燦然發亮,內衣白得耀眼,這些是貴族的兒子在成年戴冠儀式時所穿的禮服,從額冠到配件,都是無上的高級品。
雖然穿這身衣裳去和地下街的人會談,有點不合時宜,但長束命令準備這套衣服,應該是想向地下街的人誇示,雪哉是貴族的兒子這件事。
雪哉在宮中當差時,基於地家次子身份,選擇了低官位的淺青色官服。他難以相信自己穿上緋紅色衣服的樣貌,但在真赭薄和另一名女官的協助下,他終於穿上了。
白色小袖,染成紅中帶黑的蘇芳色內襯袙衣外面,又套上了下襲。(注:(注6)小袖,最為常見的和服樣式,一般都穿在襦袢外面,按照尺寸分長著和半著。↑)(注:(注7)袴,日本和服的一種下裳,兩腿寬大外加褶皺,外觀看形似褲子或褲裙。↑)
隨著一件一件衣服穿在身上,雪哉陷入了一種奇妙的感覺,好像自己不再是自己。穿上豪華的外袍後,將繡了雉雞和唐花圖案的平緒綁在腰間,佩戴皇太子交給他的裝飾太刀。(注:(注8)平緒,日本和服的配件,繫於腰間的細長腰帶。↑)
真赭薄退後幾步,由上而下打量著雪哉,心滿意足地輕點螓首。
「沒有問題,雖然袴稍微長了點,只要注意綁繩的位置,別人就不會發現。」
真赭薄嘴上說沒有問題,但她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謝謝妳。」雪哉向她鞠躬致謝。
「……沒想到長束親王竟然提出這種要求,這簡直是要你去送死。」真赭薄好像克制著痛苦般用力抿嘴半晌,不滿地嘟囔,然後直盯著雪哉,略帶慍色問道:「你真的覺得這樣沒關係嗎?」
真赭薄雖然奉命送衣過來,卻無法接受雪哉得去地下街一事。她此刻的眼神,就像是家鄉的女人聽說雪哉要去宮中當差時,所露出的神情,或許雪哉讓她想起了自己的弟弟。
雪哉來到宮中之後,遇到的八咫烏個個充滿殺氣,真赭薄這種為家人擔憂的反應,令他感到格外新鮮。不過,他不希望真赭薄為自己擔心。
雪哉衝著她燦然一笑。「承蒙擔心,不勝惶恐,但我瞭解自己的立場。我這次前往地下街,並不是受長束親王逼迫,而是為了我想要守護的一切而去……」
所以不用為我擔心。最後這句話他還沒來得及說出口,門就被猛然打開。
「你腦子很清楚嘛!」長束的護衛兼親信路近,穿著一身狩衣,無所顧忌地闖入房間,用震耳慾聾音量粗聲說道。「無論過程如何,最後是你自己決定要去。本想若你還搞不清楚狀況,在那裡絮絮叨叨,我就來教訓你一頓,現在看來是我多慮了。」(注:(注9)狩衣,褐衣的一種,是低階武官的正式服裝,布料較以粗布為多。↑)
說完,路近放聲狂笑。雖然他突然闖入,但雪哉並不感到訝異。
「但要把尚未成年的孩子送去地下街……」真赭薄狠瞪著路近。
「雖然他的個子矮小,但也已經十五歲了。」
以雪哉的年齡,的確隨時可以舉行成年戴冠儀式。
「這是心境問題,簡直像是將我們的重擔全放在他肩上……難道沒有其他方法嗎?」
「有,但長束親王不喜歡,這也無可奈何。」路近很乾脆地說完,轉身打量著一身華服的雪哉半晌,覷著他的額頭問道:「怎麼不戴額冠?」
「因為真赭薄女史有所顧慮。」
額冠,是在冠禮之前的替代品。雪哉認為反正只是臨時的額冠,所以並不以為意。(注:(注10)冠禮,是中國、朝鮮、越南及日本傳統的成年禮,於男子成年時舉行。↑)
不過,宮烏認為第一次在貴族頭上戴冠的行為,是人生的重要儀式,真赭薄是純正的宮烏,認為絕對不該由自己為雪哉戴上額冠。雖然不是正式的初冠,但她剛才打算提議請長束為雪哉戴上。
「別打擾他!長束親王現下很緊張,緊繃的親王碰你腦袋,你也不會高興吧!」
路近率性地拿起額冠,在旁人還來不及阻止,他就綁在雪哉的額頭上。
「這下子我暫時就是為你加冠的冠親了,你有什麼意見嗎?」路近氣勢洶洶地問道。
「沒有,」雪哉慌忙回答。「路近大人當然足以勝任,而且是我的榮幸。」
雪哉向路近鞠了一躬,這句話倒也並非奉承。
「你雖然頑固,說話倒是很得體,雖然有時會覺得話中帶刺。」路近的粗眉泄氣地皺成八字形,然後歪著頭說:「而且你又回到朝廷也令人意外。以你的個性,我以為不打算再侍奉皇太子了。」
我原本也是這麼打算。雪哉聽了路近的話,內心無奈地暗忖。
「我最近有點搞不清楚……」
「搞不清楚什麼?」
「真金烏是什麼?」
在雪哉眼中,路近雖然不完全是盟友,卻是值得尊敬的對象。雖然他揚言,自己並未發誓效忠皇太子,卻能夠明確瞭解他並不會暗中對皇太子不利。他向來直言不諱,以前曾經對他產生反感,但自從發現他不說謊言和不屑虛言,漸漸願意向他坦誠內心的想法。
「我一直以為真金烏的存在,只是為了保護宗家的說詞。」
因為執著於權力,虛構出真金烏的存在。
權力對於雪哉來說,完全無法感受到任何魅力,在他眼中,長束和皇太子以這種說詞為由,合力保護宗家的行為,他覺得很諷刺且滑稽。
「雖然我並不討厭皇太子,但之前無法理解他的目的。」
為了成為金烏,不惜付出那麼大的代價,到底有何目的?
傷害了那麼多人,造成了不幸,付出如此大的代價得到的金烏地位,具有和付出這些犧牲相符的價值嗎?
如果不執著於「權力」這種東西,在朝廷犧牲的那些八咫烏,一定能夠得到幸福。皇太子一旦放棄金烏的地位,也可以擺脫生命受到威脅的生活。皇太子明知如此,卻仍投入宮廷的明爭暗鬥,他無法對皇太子產生同情,因為他認為「權力鬥爭」真的無聊透頂。
「留在宮廷,就代表要為皇太子的目的拚命。我無法為自己認為的無聊事去死拼。」
「原來如此。」路近靜靜聽完雪哉說的話,露出了完全理解的表情。「原來這就是你沒有成為皇太子近臣的原因。」
過了好一會兒,路近發出好像野獸低吼般的笑聲。
「你的想法並沒有錯,只是讓你有這種想法的前提,已經不成立了,對吧?」
「……對。」
自從皇太子去了垂冰之後,他了解到很多之前在朝廷時無法瞭解的事。其中最大的關鍵,就在於日前看到皇太子用藤箭做了異於常人的事。
真金烏,的確不是普通的八咫烏。
「皇太子提到,如《大山大綱》中所言:『金烏是所有八咫烏之父、之母。』但我完全搞不懂其中的意思。」
雪哉的焦慮溢於言表。
「小子,很遺憾,我也完全不懂真金烏是怎麼回事?因為皇太子和長束親王都極力隱瞞。」路近輕拍他的肩膀,然後抓了抓臉頰,轉頭斜覷著真赭薄,「女人,我問妳,」
一直默然不語的真赭薄聽到路近突然叫住她,驚嚇得抖了一下。
「我對皇太子有異見,妳和我不一樣,曾經發誓對皇太子妃忠誠,是否知道些什麼?」
「這……我不知道。」
「那我們就一無所知了,這也無可奈何。」
路近不理會移開視線的真赭薄,轉身準備離開,這也表示問題已經聊完了。
不過,在他在走出去之前,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再次轉過頭。
「啊,對了!小子,我有言在先,今天的會談十之八九會失敗。」
路近充滿確信的語氣,讓雪哉和真赭薄頓時瞠目無言。
「為……?」
雪哉還來不及問為什麼,路近便揮了揮手。
「如果能夠獲得什麼成果,那不是因為長束親王,而是因為你,你要有心理準備。」
路近說完,狂妄地大笑著走了出去。
裝飾豪華的兩輛飛車,停在長束府邸的車場。
兩輛飛車都氣派非凡,拉飛車的馬也都是高大俊俏的大烏鴉。長束坐在帶路的第一輛飛車上,雪哉坐進了後方的第二輛,一行人出發前往谷間。
雪哉推開車窗向外張望,發現騎著馬的護衛在飛車周圍飛翔,他在莊嚴的武裝士兵中,發現了衣著整齊的路近身影。
長束府邸位在朝廷和谷間之間,沒有花太長時間就抵達了目的地。兩輛飛車在兩側逼近的山崖之間飛行,最後降落在密集建築物中的寬敞空地。那應該是谷間的車場,原本以為和朝廷相比,這裡的車場整備並不完善,沒想到飛車順利降落了。
從車内向外張望,這裡的人可能知道會有飛車出現,聚集了許多看起來凶神惡煞的圍觀。這時,有一個人從黑壓壓的人群中走出來。
長束察覺到迎接者已到,從前方的車上走了出來。雪哉也在長束的隨從催促下,打算從飛車的前方下車。當簾子拉起後,立刻有人準備了四腳矮凳及鞋子,士兵在一旁協助,以免他踩到一身華服。
雪哉下車後走向長束身旁,內心覺得很浮誇。長束今日穿了一件有金色刺繡的紫色豪華穩重袈裟,金光閃閃的衣服和谷間格格不入,長束卻絲毫不在意。
「感謝迎接,辛苦了。我是明鏡院的長束,朝廷派我擔任皇太子的代理。」
迎接他們的是,之前在小梅家撞見的那位年長男人,不確定他是否察覺到雪哉就是當時的男孩,不過他的態度一開始就很不友善。他好像在品評般打量著長束和雪哉,雖然沒有咂嘴,卻皺起眉頭說了一句:「跟我來!」便轉過身就走。
雪哉和長束隨即邁開了步伐,前後左右都被路近手下包圍,而看起來像是那個男人的部下,則走在他們前後,一行人開始移動。
雪哉邊走邊吸氣,聞到了油耗味和廉價酒的味道。
谷間的狀況和以前來的時候一樣雜亂無序,卻充滿了上面社會所沒有的活力。掛在路旁的整排紅色燈籠下,女人從紅漆已經剝落的格子窗内向外窺視,露出意味深長的眼神,還有手拿劣質刀和長槍遠觀的流浪武人。
這群衣著打扮和這裡的環境很不相襯的男人,肅穆地走在層層疊疊而建的小屋之間。
顧名思義,谷間就是位在山谷之間的地方。雪哉等一行人前往的地下街,則位在山的下方,形成山谷的岩壁中。那裡是經過漫長歲月建造而成的坑道,或是利用原本就存在的洞窟,修建地下道連結而成。說起來就像是鼴鼠的巢穴,但完全是他們的地盤。中央的官吏絕對不會踏入此地,甚至無法靠近地下街的入口。
一行人跟著帶路的男人走了片刻,兩旁圍觀的人漸漸不同。那些男人身穿很像中央武人的羽衣,身上綁著和帶路男人頭巾相同白布的人越來越多。
路越來越窄,房子也越來越少,當山崖和山崖之間變得狹窄,只剩下一條筆直的路時,在一旁列隊目送他們的都是帶路男人的同夥。
雪哉無視那些人瞪視的眼神,終於來到兩側的山崖匯聚,成為山谷起點的地方。山崖匯聚處和地面之間有一條黑色裂縫,幾個看似門衛的羽衣男人持長槍守在那裡——這裡應該就是地下街的正面入口。
男人不發一語走了進去,雪哉和其他人也默默跟在他身後。當走進宛如巨大門扉般的裂縫時,雪哉意外發現裡面的空氣很冷。
他曾經去過從中央花街通往谷間的隧道,那裡並沒有這麼冷。而且這裡雖然修建了通道,卻幾乎沒有亮光。有些地方有火光,可以隱約看到走在前方的人,但如果獨自進來這裡,恐怕會迷路。
一行人沿著蜿蜒曲折的通道持續走了一段時間,終於來到一個有好幾個燈籠照亮的大廳。
這裡和朝廷的紫宸殿相似的程度簡直不可思議,雖然建造粗糙,也沒有紫宸殿的金壁輝煌和靜謐,但威嚴程度遠勝於紫宸殿。燈籠則是嵌在露出的岩壁上。雖然牆壁是鑿岩而成,但地上鋪了木板,榻榻米圍成一個大圓。
看起來像是幹部的幾個男人坐在榻榻米上,銳利陰鷙的眼神看了過來。一個身材壯碩的壯年男子,坐在離出口最遠,也是最高處的上座,把手放在扶手枕上。
他就是目前地下社會的真正首腦,鵄。他一頭短髮,虎背熊腰,身上那件印了銀色植物花葉圖案的黑褐色衣服,一眼就看得出是高級珍品。眉頭深鎖的臉看似嚴肅,人品卻不凡,很像在輔佐四家家主的參謀高官。
那些男人圍坐在鵄的周圍,長束和雪哉坐在中心。當長束打算開口致意,鵄打斷了他。
「我們是邀請皇太子,為何他沒來這裡?」鵄沉聲質問。
他響亮的嗓音,讓雪哉的背脊一陣發寒。並不是因為害怕,而是鵄不悅的聲音讓他預感到這次會談即將面臨的風波。
長束似乎也感受到,一臉端肅的表情,委婉地試圖辯解。
「我是明鏡院的長束,雖然已經出家,也是宗家的嫡長子,因此代理皇弟來此。」
「看來你們沒把我放在眼裡啊!」鵄自嘲地嘆了一口氣。
「絕無此意。皇太子殿下很重視與鵄兄之間的關係,不過他親自來訪困難重重,才請我這個皇兄代理。敬請理解皇太子殿下無法自由行動的立場。」長束不甘示弱地回應,接著切入正題問道:「可以請教你約皇太子殿下來此的理由嗎?」
「和你這種人沒什麼好談的。」鵄斷然拒絕。
長束聽到鵄說他是「這種人」,臉色驀地一沉。一直以來,長束在朝廷是最受尊敬的,他應該難以承受這種屈辱。
正當長束準備開口時,周圍那些男人語帶不屑地你一句我一言。
「皇太子破壞了之前的協議,他應該自己來的,又不是孩子,竟然找兄長代替。」
「真是笑死人了!」
雖然他們嘴上說笑死人,但現場的氣氛僵到極點。
「請等一下,這有所誤會。皇太子並沒有破壞協議!」長束察覺不妙,急忙澄清。
「既然這樣,為什麼袒護賣水郎的女兒?」
「因為她是遭到猿猴襲擊的唯一倖存者。」
「我們也聽說了猿猴襲擊的事,但上面世界的事和我們無關。」
「上面的事,上面的人自己去解決。」鵄冷然的回答讓人感到無助。「既然你們和少女沒有其他交集,那就乖乖把人交出來,否則就代表你們是賣水郎的共謀。」
長束髮現談及了正題,臉色大變。
「請問,那名少女的父親到底做了什麼?」
鵄聽了長束的詢問,只是不耐地攏起了眉頭。
「我剛才說了,和你沒什麼好談。若今天是皇太子來,事情就簡單多了。難以想像真金烏竟然無法解決自己闖的禍,宗家無法保護自己的百姓,真是可笑至極了。」
「長束親王。」雪哉焦急地叫了一聲。
當鵄提到〈真金烏〉這三個字時,雪哉發現長束的眼中默默閃著怒火。你對金烏瞭解什麼!你污辱我也就罷了,絕對不能坐視你對金烏無禮!從長束的眼神中,似乎可以聽到他內心的怒吼。雪哉暗地拉了拉他的袖子,他用力咬著嘴唇,將怒火隱忍下來。
照此下去,會談無法繼續進行,而且鵄的態度越來越強硬。
長束瞥了一眼扯住他的雪哉,露出強硬詭譎的眼神看著鵄。
「鵄兄,我有一個提議。」
「提議?」鵄狐疑地斜睨著長束。
「雖然不知你們誤會了什麼,但皇太子絕無二心,也從未破壞和你們之間的協議。即使這麼說,若一味要求相信我們,你們也無法採信,所以朝廷方面願意展現誠意。」
長束說得懇切,鄭重其事,下一瞬間,他伸手指向雪哉。
「我們願意把北家家主孫子交給你們。」
「這是什麼意思?」鵄深沉地瞇起了雙眼。
「我方藉此表示讓步。」長束斬釘截鐵地說道。「我們並沒有做對不起地下街的事。既然你們無論如何都不相信,就只能拿出誠意,證明我們並沒有說謊。」
「所以打算把人質交給我們?」
「沒錯。北家家主孫子的性命,應該不至於不夠分量吧!」
鵄神情森然地注視著長束,好半晌,雙眼又瞇了起來。
「你們展現『誠意』的方式還真荒唐,這是宮烏常用的方法嗎?」鵄冷言譏嘲道。
「我們並不願宮烏的子弟身陷危險,但這次的情況特殊。」長束狀似百般不願地撇著嘴。「這不就是你們的作法嗎?既然這樣,那就按照你們的規矩行事。」
在場的男人們聽了長束的發言,出現明顯的躁動,這完全出乎長束和雪哉的意料。
「你說話不要太過分了!」鵄身旁的一名幹部咆哮大吼。
「你到底要羞辱我們多久才甘心!」
「這是朝廷的處事方法嗎?」
「我真是驚訝得大開眼界,上面的人都是卑鄙無恥的狗嗎?」
在一陣幾乎要動手的叫罵聲中,感受到鵄咬牙切齒的憤怒。
「你們是不是把和我們之間的關係,認為和宮烏之間無聊的糾紛差不多?難怪你會如此無禮。」鵄語氣凜慄,拒絕和長束繼續交談。「你不適合成為我們的談判對象,滾!」
「等、等一下!」長束見鵄準備離去,慌了手腳。
「果然啊!」不知何時走過來的路近低喃著,然後單手把準備起身的長束拉了回來。「事到如今,我們已無能為力,只能等皇太子日後來處理。」
「蠢貨!怎麼可能這麼做!」長束焦急地狂聲喝斥,以免被周圍的怒吼聲淹沒。
長束用身份建立起來的假面具,隱約看到了一個年輕男人的面孔,仔細一想,他也才二十出頭。雪哉用麻痺的腦袋思忖著。
此刻,鵄手下的年輕人衝了過來,準備把抵抗的長束帶出去,路近的手下殺氣騰騰地不讓他們靠近。按照眼前的發展,真的會毫無斬獲,空手而回,絕對不能有這樣的結果。
在場所有人中,只有路近一臉若無其事,他露出樂在其中的眼神斜睨著雪哉。
雪哉猛然想起了他早上說的話——
『如果能夠獲得什麼成果,那不是因為長束親王,而是因為你。』
「鵄大人,我有一事相告!」雪哉還來不及好好思考,便大聲喊叫了起來。
變聲前的少年高亢聲音,穿透了大人的叫罵聲,響徹整個大廳。
不知道是否遺忘了雪哉的存在,不光是地下街的人,就連長束和路近的手下也都露出了錯愕的表情。不過,雪哉沒有錯過短暫的安靜。
「我以前曾在谷間受到關照,深刻了解到鵄大人多麼重視仁義。」
原本已經轉身準備離開的鵄也停下腳步,轉過頭來,雖然不發一語,卻似乎願意聽下去。雪哉絞盡腦汁,焦急著思考到底該說什麼。
「我雖然身為北家家主的孫子,跟隨長束親王來到此地,但我明白在這裡根本沒有意義。因此,我不是以北家家主孫子的身份,而是身為一個向您求情的人,可以請您留步,聽我說幾句話嗎?」
鵄無言地示意他繼續說下去,原本圍在雪哉周圍的鵄的手下,也都靜靜地退到一旁。
雪哉端正姿勢,直視著鵄,問道:
「遭到猿猴襲擊的垂冰鄉是我的故鄉,被猿猴啃食、流血身亡的是我的同鄉,說起來就像我的家人。我之所以答應跟隨長束親王來此,也是想保護家人。說實話,我覺得長束親王想要利用我是北家成員的想法,根本是狗屁!」
路近噗哧一聲笑了出來,長束目瞪口呆。
鵄默默地沉思片刻,緩緩轉過身體。「既然這樣,你為什麼答應當人質?」
「理由我剛才已經說了,是為了保衛遭到摧殘的故鄉。因為我聽說猿猴闖入的途徑,可能和你們有關。」
「什麼?」鵄首次露出意外的表情。
雪哉趁這個機會向他磕頭,哀求道:「求求您!請您、請您救救我的家人。只要您願意出手相救,要我做什麼都願意。為了保衛故鄉,我這條命死不足惜。」
鵄閉口不語,看起來並非對雪哉的態度感到不悅,而是在猶豫該採取什麼態度。
雪哉帶著祈禱的心情,在一片靜默中沉默中等待著。
周遭驀然響起了輕快的拍手聲。
「啊呀啊呀,真了不起,沒想到宮烏中也有真性情的傢伙。鵄大人,你說是不是?」
那是年長者特有的灑脫嗓音。
一聽到這個聲音,現場的氣氛立刻發生了變化。原本坐著的人都跳了起來,和長束他們對峙的年輕手下,也都雙眼發亮。
「老爺子!」鵄也愕然瞠視,驚慌失措地叫了一聲。
雪哉抬起頭,回頭一看,對那個年長者的最初印象是,好白喔!
一個清瘦的老翁站在大廳入口,他滿臉皺紋,一頭銀髮,穿著灰白色和服便裝,背脊挺得很直。他好像幽靈般浮現在昏暗的光線中,全身宛若發出銀白色的光,眼神十分溫和,和藹可親。不過,從周圍人的態度來看,他顯然並非等閒之輩。
「別動、別動,怎麼能夠讓地下街的盟主輕易移駕?」
老翁笑著制止了準備走去迎接他的鵄,邁著輕快的步伐。大廳內的大部分人都為他讓出一條路,老翁悠然地走到房間中央,也就是長束、雪哉和路近所在的位置。
「和這男孩相比,這位叫長束親王的,剛才的表現太差勁了。你根本不了解地下街。」
老翁誇張地嘆了一口氣,長束無措地想開口,路近立刻走到長束的面前打斷了他。
「非常抱歉,沒想到會驚動到您。」
「你這身拘謹的打扮,我還以為是誰呢,原來是路近啊!並不是只要我不在,就可以亂來喔!你要好好調教自己的弟弟。」
被說成是路近弟弟的長束,一時啞口無言,原以為路近會更正,豈料他只是鞠了一躬。
在此同時,雪哉也發現了一件事——剛才大廳殺氣騰騰時,只有路近一個人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如今也露出了嚴肅表情。
「你是誰?」長束費力地擠出聲音。
老翁綻開朗的笑容,說道:「我只是早已退隱的老人,和鵄大人他們不同,不會意氣用事,也不必在意麵子,所以來教你一點這裡的規矩。」
「什麼規矩?」
「你別狗眼看人低。」老翁的嗓門並不大,但這句話卻讓室內的溫度驟然下降。
長束被當面威嚇,愣怔地站在原地。
「又不是嘍囉,被人認為只要把誘餌放在眼前就會上鉤,鵄這傢伙當然忿怒。」
長束可能不知道自己為何受到責備,露出好像小孩捱罵的委屈表情。
老翁見狀,似笑非笑地斜覷著長束。
「這和帶一隻小狗來不一樣,你的行為輕視了人質的價值,也輕視了我們,更輕視了你自己。這個男孩在你眼中,就和小狗一樣嗎?」老翁語帶調侃地責問。「還是說,這是宮烏做事的方法?輕易出賣自己人,然後怪罪他人,盛氣凌人地進行談判嗎?真是丟人現眼!這是在上面世界努力的人所做的事嗎?」
長束終於瞭解自己闖了什麼禍,不由得漲紅了臉,可能他在內心的深處,還是輕視著地下街的人。在完全沒有任何場面話的情況下,單方面提出「我把人質交給你,你把消息交出來」的態度,確實將對方踩在腳下。
長束並沒有認知到自己在谷間身處的狀況——地下街派了頭領出來談判,但朝廷只派代理出面。無論代理人的身份多麼高貴,對地下街來說,都讓鵄和地下街顏面失盡。
「或許你認為很無聊,但在這個世界,尊重對方面子的行為,就像在上面世界遵守法律一樣。」老翁繼續解釋道。「你們是靠出生決定八咫烏的價值,但在這裡,只有信賴決定我們的價值。一旦失去了信賴,你就沒有資格在這裡開口。」
「但是……」長束語帶顫抖地試圖解釋。
「少囉嗦!」
老翁毅然的喝斥,語氣雖平靜,卻有一種令人無法反抗的力量,長束只能閉了嘴。
不過,老翁對他不屑一顧,轉頭看向上座,鵄一臉好像與長束一起捱罵,瞧見老翁看向自己,慌忙挺直了腰桿。
「誤會一場。」
「啊?」
「鵄,他們手上並沒有你想要找的消息。」
誠惶誠恐的鵄聽到這句話,才終於想起自己是地下街的頭領,他驚詫地眨了眨眼,隨即露出了凌厲的表情。
「所以背後是皇太子撐腰這件事……」
「沒這回事。雖然我不會說毫無關係,但至少和買賣無關。」
鵄聽了老翁的話,無力地呻吟著,不禁用單手捂著臉。
「簡直是天大的鬧劇……」
「旁觀倒是覺得很有意思。」老翁呵呵笑著,拍了拍鵄的肩膀表達安慰。
到底為什麼說是鬧劇?
雖然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但老翁似乎讓鵄了解到,皇太子並沒有破壞協議。
老翁仍然把手放在鵄的肩上,轉頭面帶微笑看著雪哉。
「垂冰的孩子,讓你久等了,接下來該聽聽你的說詞。孩子,你叫什麼名字?」
雪哉落落大方地走到老翁面前,向他有禮地躬身作揖。
「我叫雪哉。」
「好,雪哉,似乎要聽你說明,才能瞭解造成我們誤會的原因。」
雪哉在老翁的命令下,如實地將至今為止所發生的一切,以及皇太子的推論說了出來。
垂冰遭到猿猴襲擊。小梅是唯一的倖存者,於是把她安置在鄉長官邸。在小梅的老家,撞見了地下街的人。
當說到皇太子認為猿猴闖入的途徑可能是〈第三道門〉時,地下街的人七嘴八舌議論起來。鵄不發一語,似乎在思考什麼,然後瞥了老翁一眼,像是在徵求他的意見。
老翁聽了雪哉的話絲毫不為所動,片刻後,再度開了口。
「我們已充分瞭解狀況。我現在想問你:雪哉,你希望我們幫什麼?但說無妨。」
「任何事都沒有關係,」雪哉急切地表達。「我們想要得到有助於阻止猿猴侵犯的任何線索。對於是否真的有〈第三道門〉完全沒興趣,只是想要瞭解猿猴的真面目。」
老翁摸著下巴,沉吟地「嗯」了一聲。
「地下街向來會誠心回應真心求助的人,我並不是完全沒有頭緒。」
「真的嗎?」雪哉激動得聲音都變尖了。
「但是,」老翁態度冷然地補充道:「我並不知道是否能夠成為線索,只能給你或許能得到消息的可能性。但也可能非但得不到線索,甚至有失去性命的危險,即使是這樣,你也沒有關係嗎?」
「沒關係。」雪哉毫不猶豫地點頭回答。
「很棒的決心。」
「老爺子……」四處響起勸告聲,但在一旁聽著老翁和雪哉對話的鵄並沒有出聲制止。
「……我們的談判對象是皇太子,和垂冰人的談判是另一回事。」
鵄的意思是,雪哉的事就交給老翁處理。
老翁誇張地對著鵄一鞠躬,轉身離去。
「跟我來。」
雪哉察覺到老翁是在對自己說話,急忙站起身追了上去。
老翁僅同意雪哉和他同行,長束只能默默目送雪哉離去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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