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垂冰鄉

  第一章 垂冰鄉

  「雪哉,你也該起床了吧?」

  雪哉感覺到有人輕拍他的肩膀,醒了過來,最先映入眼簾的是,眼角有魚尾笑紋的母親正探頭看著他。

  「……早安。」他揉著惺忪的睡眼。

  「早安。」母親下意識回應,怔了怔,感到有些哭笑不得,「這已經是今天第二次早安了,都快中午了啦!」

  雪哉一聽,張嘴發愣了片刻,他打量著周圍,發現並非躺在自己房間的床上,而是在沒有生火的地爐旁。

  門扉敞開著,舒服的風吹了進來,從這黑亮的木板房間,可以看到門外鮮艷的綠意。

  周遭不見平時向來吵鬧的兄弟兩人身影,除了鳥囀聲以外,一切都悄然無聲。

  「兄長和雉弟呢?」

  「他們早就下去了。」

  「下去?今天有什麼事嗎?」

  「不是說好今天要幫忙醃青梅嗎?」母親看著睡迷糊的兒子,微微顰眉。「你該不會哪裡不舒服吧?」

  雪哉見母親把手伸向他的額頭,慌忙跳了起來。

  「我的身體沒問題。抱歉,我只是忘了。」

  「是嗎?記得出門之前要洗臉喔!」

  「我知道了。」

  他趿著草履來到戶外,走向引了泉水的集水處,就著竹筒滴下的水洗完臉後,探頭看向積在岩石凹洞裡的水面。

  因為剛睡醒的關係,盤在頭上、略帶棕色的頭髮到處亂翹。不知道是否因為睡了太久,整張臉都浮腫起來,平時就很難稱得上是美少年的臉,現在看起來更醜了。

  他硬是把翹起的頭髮抹平,用力拍了拍臉,重新打起精神,然後從主屋的後門探頭,向正在和僕役說話的母親打了聲招呼。

  「母親大人,我出門了。」

  「路上小心!等一下會送吃的過去,代我向大家問好。」

  「好的。」

  他脫下衣服放在地上,雙臂微微使力,隨即感受到好像有一層薄薄的霧靄上身,下一剎那,就變成了黑色羽衣。他跳起來試飛幾次,讓羽衣和身體融為一體後,奔向大門口。

  雪哉家的大門前,是大烏和飛車可以降落的寬敞車場,車場後方是向天空突出的山崖。這裡是在鄉長家長大的孩子們,最棒的玩樂空間。

  雪哉加快奔跑的速度以利助跑,接著以人形從山崖飛了出去,在空中翻了一圈後,一身黑衣瞬間幻化成羽毛,變身為三腳大烏鴉。雪哉可以感受到骨骼的伸展,張開前一刻還是手臂的雙翅,緩緩在天空中飛翔。

  下方是寧靜的田野。插秧前的農田灌了溉,拂過水麵的風,吹皺了宛如鏡子般的水面。

  這一帶是四面環山的盆地,官府執行鄉政的地方、鄉吏及其家人生活的村落,都在鄉長一家所居住的山城裡。堅固的房子排列在農田之間,可以感受到這裡的人安居樂業的生活。

  經過這片美麗的水田,位在和緩山坡角落之處,正是他打算前往的梅林。

  這時,他看到一行人揹着大籮筐走出梅林,心裡忍不住暗叫「慘了」。

  「少爺,你來晚了。」

  「都已經摘完了。」

  來到那一行人上方時,下方不斷傳來語帶調侃的聲音。

  雪哉在即將接近地面時恢復了人形,咚地一聲,在他們面前著地。

  「嬸嬸,我不小心睡了回籠覺。」

  「你還是老樣子啊!」

  「不過,我們也在其他少爺來之前就開始了。」

  鄉吏的妻子、母親和女兒們皆無奈地揶揄著。

  這些大部分的女人,平時都在山城山麓下鄉長名下的農田耕作,或是照顧鄉長一家的生活起居。

  雪哉是北領垂冰鄉鄉長家次子,雖然是主家的孩子,但只要哪裡有需要,他就會火速趕到,所以幾乎未受到任何特殊對待。在她們眼中,已把他當成了親戚,雪哉亦是如此。

  「原以為你經過宮中的洗禮,回來之後會稍微牢靠些。」

  「才一年多一點,根本不可能有什麼改變。」

  「沒關係、沒關係,無憂無慮正是你的優點。」

  「沒必要勉強改變自己。」

  雪哉聽了她們七嘴八舌的話,忍不住露出愧疚的表情。

  「既然我已經來了,就會加倍努力。」

  「那就好好表現吧!」

  眾人歡快地發出笑聲時,驀然傳來了怒吼聲:「雪哉!你也太晚到了!」

  雪哉轉頭一看,在一群小孩子中發現了兄長及麼弟的身影。

  兄長只比今年十五歲的雪哉大一歲,但比個子矮小的雪哉高了一個頭,頭髮服貼,五官也長得端正。走在旁邊的麼弟和兄長很相像,雪哉覺得還真是一眼就可以看出,他們是有血緣關係。

  也許是因為兄長在這群男孩中最年長,所以被迫負責照顧小孩。雖然兄長對著雪哉怒目而視,但他身上背了一個嬰兒、雙手牽了兩個幼兒的樣子,絲毫沒有威嚴可言。

  「既然這樣,你為什麼不叫醒我?」雪哉邊說邊跑向兄長,接過他身上背的嬰兒。

  哥哥不屑地冷笑道:「因為我做夢都沒有想到,你會睡到這麼晚!更何況哪有人吃了早餐之後,還繼續睡回籠覺的?」

  「雪哉哥,我有叫你喔!但你就是不起來,所以是你自己的錯。」

  一臉若無其事說話的,是小名叫做「雉弟」的雪雉。他身上背的籮筐雖不大,但已裝滿了青梅。

  「好啦、好啦!是我的錯。」雪哉惱怒地嘟囔著。

  「既然知錯,就廢話少說,趕快做事。」

  雪哉聽著兄長的數落,快步走去附近最大的集水處。

  午後才開始進行下一步作業,趕著回家煮午膳的女人們,紛紛帶走了自家小孩。在飯煮好之前,鄉長家三兄弟無事可做,便在柿子樹下蔭涼處坐了下來,準備搶先一步清洗青梅。

  現下還沒有蚊子,初夏舒爽的風吹在微微滲汗的額頭上,感到舒暢無比。青梅上濺起的水沫,在穿過樹林縫隙的陽光下閃閃發光著。綠意盎然的枝葉透著黃玉般的日光,三兄弟樹下專心地洗刷著青梅。

  「兄長,這個時間在這裡打雜,還真是難得。你不用幫父親大人做事嗎?」

  長子雪馬和兩個弟弟不同,將來要繼承鄉長的職務,平時這個時間都會在外協助父親。

  「這個嘛,」雪馬滾動著竹盤上的青梅,露出異樣的表情。「聽說街道附近出了事,所以父親大人出去了。」

  鄉吏會接手處理,即使鄉長不在也能應對的雜務,因此雪馬暫時無事可做。

  「老實說,他們也覺得我很礙事,便把我趕了出來。於是,我決定在父親大人回來之前,先來這裡幫忙。」

  「這種想法真是讓人肅然起敬啊!聽說今年的青梅大豐收。」

  雪哉才剛說完,一旁的雪雉眨了眨眼,突然拿起一顆青梅伸到他的面前。

  「數量或許是多了,但你看,不覺得每一顆都很小嗎?」

  聽雪雉如此一說,雪哉發現雖然青梅收成豐足,但確實都偏小。剛才採收時聽大人們說,以前的青梅更大顆,每棵樹上能採收到的數量也更多。

  「似乎不光是青梅,最近連蔬菜的品質也欠佳。雪哉哥,你在中央時沒聽說嗎?」

  兩個月前,雖然雪哉還在中央的宮中當差,但宮廷中只使用各地特產品中的高級品,所以對此他幾乎無法體察。不過,他記得經常聽聞農作物欠收的消息,而且聽都聽膩了。

  「嗯……確實經常聽到稻米欠收。」

  「果然真的是這樣。南方好像還發生了洪水,真是討厭!」

  雪雉搖著頭嘟囔地抱怨,想必這些話都是向剛才那些婆婆媽媽現學現賣的。雪哉對裝大人的雉弟露出不置可否的笑容,把竹盤上洗好的青梅倒進籮筐裡。

  雖然麼弟只說了一句「真是討厭!」但如果是在中央,必定會接著說,「皇太子是這一切的始作俑者。」

  日後將背負起山內一切的日嗣之子,也就是皇太子殿下本人,正是雪哉之前在中央侍奉的主子。由於風評良好的皇兄的讓位之舉,進而讓地位尊貴的皇太子成為宗家繼承人,卻也使得他落得惡名昭彰之名,在宮廷內樹立了眾多敵人。這幾年農作物欠收和洪水,都被認為是「皇太子破壞原來的規則使然」,令他身陷困境。

  雪哉在宮廷內當差的時日雖淺,但在宮廷期間,經常聽到有人將天災的責任怪罪於皇太子。即使現在聽到這種事,心情仍然很複雜。

  他轉過頭看向遠方,驀然看到一片蔚藍的天空中有一個黑影——那是一隻大烏鴉。

  哥哥和弟弟順著雪哉的視線望去,也立刻發現了。

  「父親大人回來了嗎?」麼弟感到疑惑。

  雪馬望著天空,冷靜地分析。「應該不是!不見有人騎在馬上,所以那並不是『馬』,而是鳥形的八咫烏。」

  雪哉和其他八咫烏具有人形和鳥形兩種樣貌。

  對八咫烏而言,變成鳥形是「羞恥之事」、「無禮之事」。像雪哉等武家的地方貴族,以及被稱為〈裡烏〉、〈山烏〉的庶民,大部分都不排斥變身鳥形,但很多被稱為〈宮烏〉的中央貴族,一輩子都沒有變身鳥形的記憶。

  基本上,八咫烏都希望以「人形」過日子。因為一旦無法維持人的樣貌,就必須一輩子以鳥形生活,不再被視為是八咫烏。這些無法自由變身人形的八咫烏和飼主簽約後,會由飼主供應三餐,變成為飼主工作的家畜,被稱為〈馬〉。

  不過,漸漸逼近的鳥影身上,看不見飼主的身影,可見並不是馬,但如果是鳥形的八咫烏,又顯得過於慌張。

  「……你們不覺得有些不太對勁嗎?」

  雖然距離還很遠,卻已可以聽到呱呱叫聲,宛如溺水般在空中橫衝直撞。

  「我去看看。」雪哉不假思索地提議。

  「好。」雪馬點了點頭。「雉弟,你趕快去通知鄉吏。看那樣子,可能哪裡受了傷。」

  「好的。」

  「那就交給你了。我去通知嬸嬸她們。」

  在兄長飛奔出去的同時,雪哉和雪雉也立刻幻化成鳥形。麼弟飛向鄉長官邸,雪哉則轉過身,朝向逼近的鳥影直線飛去。

  當他飛上天空後發現,上空果然並無強風,照理說那只烏鴉不需要那麼用力拍翅。等到飛到可以看清可疑者的面容時,不禁大吃一驚。

  烏鴉好像忘了如何飛行,拚命地擺動翅膀,看起來精神恍惚,張著黑色的鳥嘴,垂著舌頭,口吐白沫,眼珠子拚命轉動,毫無意義的怪叫聲直刺耳膜。

  ——你到底怎麼了?

  雪哉飛到那只烏鴉的身旁,用力地「呱」了一聲,但是可疑者非但沒有聽到,甚至沒有

  察覺到雪哉的存在。

  村落內的成年八咫烏聽到叫聲感到詫異,紛紛從各處探頭張望。

  ——少爺,發生什麼事了?

  一名原本正在工作的鄉吏,接到了雪雉的通報,急忙飛到雪哉旁邊。

  ——如同你所看到的。

  雪哉拍動著翅膀示意,鄉吏立刻意識到可疑者的異常,稍微思量了一下後,「呱」地回應了一聲。

  ——先讓他回到地上。麻煩少爺幫我。

  雪哉慢慢地下降,表示瞭解鄉吏的意思,便和鄉吏交換了位置。

  鄉吏呱呱叫著,緩緩靠近可疑者,沒想到下一剎那,被可疑者用三隻腳緊緊抓住身體,並咬住了脖子。

  ——混蛋,你想幹嘛!

  鄉吏忍不住怒叱,但可疑者的翅膀好像手一般,試圖抱住鄉吏的身體。如此一來,當然不可能繼續飛行,但可疑者的舉動簡直就像忘了自己目前是鳥形。

  ——叔父!

  雪哉看見兩隻烏鴉抱成一團直線墜落,忍不住大吼。

  鄉吏拚命想要甩開可疑者,卻還是晚了一步。這時,正在田裡工作的人也察覺到天空中的異常,慌忙無措地跑開。

  呯咚。隨著沉悶的聲音,兩隻烏鴉一頭栽進了農田。

  「喂!」

  「你沒事吧?」

  仍是烏形樣貌的鄉吏,可能撞到了要害,蹲在那裡呻吟著。

  雪哉看著想跑過來關心的八咫烏,不禁捏了一把冷汗,因為他察覺到與鄉吏一起墜落的可疑者,身體稍微動了一下。

  ——嬸嬸,不可靠近!

  雪哉全身緊繃,扯開喉嚨發出警告。可疑者於此同時猛然站了起來,他的鳥喙裂開,額頭鮮血直流,卻仍然不顧一切地想試圖用尖嘴攻擊眼前的女人。

  雪哉見狀,立即下定了決心,以鳥形急速下降,用力踢向可疑者的後腦勺。

  「少爺!」女人見到舉止發狂的可疑者,嚇到雙腿發軟,不斷地後退發出尖叫。

  ——妳趕快逃!

  可疑者因重心不穩跌落的關係,翅膀不自然地扭曲。雪哉料定他無法再追上天空,持續急速下降和急速上升,一次又一次地踹向大烏的身體。

  果然不出所料,已經無法再飛的可疑者中了雪哉的計謀,動作生硬地拍著翅膀,試圖想追上他。

  再撐一會兒,鄉長官邸的援兵就會趕到。只要撐到那時候,就勝券在握了!

  雪哉閃避了可疑者胡亂的攻擊,翻身躲過了鳥喙時,瞧見農田後方有一名已嚇傻的幼童,一位剛才逃走的女人正跑過去,準備把孩子帶離這裡。

  可疑者對雪哉的俐落閃躲感到心浮氣躁,把頭轉向了愣在原地的幼童和女人的後背。

  啊!王八蛋,把頭轉過來!

  雪哉拼了命地一次又一次的狂踹,但可疑者完全無視他的回擊,聲嘶力竭地吠叫,完全不像是八咫烏,三隻腳一陣亂抓,簡直就像發現獵物的蜘蛛,撲向女人和孩子。

  女人抱緊了孩子,一臉驚恐的表情轉過頭。

  這下躲不掉了。雪哉心想。

  說時遲,那時快。後方有什麼東西從雪哉頭上飛過,在他的臉上投下短暫陰影。

  以驚人的速度飛過來的,是真正的馬。騎在馬背上的人宛如射出的箭,從馬鞍上飛了下來,一把抱住大烏鴉的腦袋,單手抓住鳥喙,看似正要著地,霎時大烏鴉一個翻身,巨大的身體飄向空中………可疑者身上的黑色羽毛飄落,身體在空中旋轉了幾圈,最後隨著一聲巨響,摔落在泥土地上。

  當雪哉回過神時,可疑者已被用力按倒在農田,半張臉都埋進了泥土。

  原來男子輕鬆制服了拚命掙扎的大烏鴉,卻因為俯衝的勢頭太猛,一時停不下來,只好擰著大烏鴉的腦袋,直接丟往地上。

  「有沒有受傷?」男子臉不紅,氣不喘地慰問女人和孩子。

  兩人都目瞪口呆,難以置信眼前發生的事。

  雪哉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不禁愕然瞠視,完全無法置信,急忙變回人形,衝向那名男子。一看到男子的臉,雪哉大驚失色。

  「雪哉,好久不見了。」

  雖然他說話雲淡風輕,但銳利深黝的眼神令雪哉想忘也忘不掉。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雪哉茫然地嘀咕著。

  「可以先拿繩子來嗎?等一下再詳談。」

  男子眼中露出苦笑說完,一臉為難地低頭看著自己手中。

  當鄉長回家時,迎接他的是受了傷的鄉吏、被繩子五花大綁的鳥形八咫烏,和讓女眷發出尖叫聲的陌生客人。

  鄉長起初還搞不清楚狀況,顯得有點不知所措,在得知自己外出期間所發生的事後,不禁臉色大變。

  「竟然遭到神智不清的男人攻擊?損失有多嚴重?」

  「農田遭到破壞,一名鄉吏受了傷。」

  「傷勢重不重?」

  長子笑容溫和地說道:「所幸並非重傷,只是撞到了頭,令人有點擔心。不過,剛才已經醒了,正在為自己的失手深感懊惱。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太好了……真是嚇出一身冷汗。」

  目前凶手已逮捕歸案,看來暫時沒有緊急問題。鄉長放鬆了肩膀,緩了一口氣。

  「不,現在安心還為時尚早。」正在地爐旁接受女眷斟酒的客人,一副凜然的模貌。

  仔細打量著從女眷身旁走出來的男子,是個翩翩美少年,年紀尚輕,大約比鄉長的長子雪馬大兩、三歲,全身卻散發出成熟穩重的優雅感。一頭宛如蠶絲般的黑髮綁成一束系在頸後,肌膚宛如白瓷般白皙透亮。

  不過,男子臉上並無太多表情,近似冷漠淡然的端正五官,看起來宛若人偶。身形挺拔頎長,細長雙眸深處毫無怯弱。身上衣物雖然粗陋,舉手投足皆可感受到宮烏的尊貴氣質。

  「垂冰鄉鄉長,初次見面。在下叫墨丸,今日從中央來到此地。」

  鄉長尚未開口,周圍的女眷已七嘴八舌、口沫橫飛地說起墨丸如何救了她們。

  垂冰原本就有很多武人,也許是因此緣故,這裡的人向來輕視中央那些溫文儒雅的貴族男子,欣賞身強力壯、有男子氣概的粗獷男人。不過,若是面貌俊美無儔,武藝又高強的話,情況又不同了。

  這個清瘦的年輕人救了大家!鄉長心裡雖有些難以置信,卻對於他營救鄉民一事不容懷疑,也鄭重地向他道謝。

  「但是,你說現在安心還為時尚早,是什麼意思呢?」

  墨丸聽了鄉長髮問,雙眸一亮。

  「我就是為了此事來此叨擾。如果說,我是因為街上的傳聞,不知鄉長能否理解?」

  鄉長聽到這番意想不到的話,驚訝地看著墨丸。

  「剛才攻擊的八咫烏……該不會是……?」

  「他不可能無緣無故失常。恕我逾越本分,剛才已經請鄉吏調查他的身份,也已徵得雪馬的同意。」

  鄉長對眼前的年輕人刮目相看。

  「那就勞你費心了。你說你來自中央,是指朝廷嗎?」

  「是的。」墨丸率直地點了點頭。「此次來訪,是奉主人之命。兩個月之前,我和雪哉建立了良好的交情。」

  「你的主人是……?」鄉長驚詫地想開口發問時,妻子梓委婉地插了進來。「你們一定有很多話要聊,請先來用晚膳吧!」鄉長這時才發現周圍人都好奇地看著他們。

  墨丸看到女眷們和擠在門口的一群孩子,便點點頭。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他們決定移駕到其他地方。

  女人們大顯身手,送上來的晚膳食案上,擺放了不少美味佳餚。

  加了高湯和很多食材的山菜湯,隨著熱氣飄來了垂涎的味噌香氣。烤過的肉串放在厚朴葉上,淋在上面誘人的紅燒醬汁和半熟蛋黃,好像隨時會滴落下來。用山上採的山菜所炸的天婦羅,金色面衣上灑了少許鹽,味道搭配得恰到好處。

  美食當前,先乾一杯。墨丸接過大碗,把酒一飲而盡。

  「啊呀啊呀,喝得真豪邁啊!」

  「因為北領的酒太好喝了。」

  「承你美言,真是太高興了。北領的人都愛喝酒。」

  「請多吃點,雪哉承蒙你們照顧了一年,千萬別客氣。」梓笑容可掬地端菜上來。

  墨丸一臉正色地說道:「不,是我們受他照顧,令公子幫了很多忙。皇太子殿下得知雪哉要回垂冰時,還大感失望。」

  「這樣啊!」梓露出了欣喜的眼神。

  一旁的鄉長露出苦笑。「承你貴言,不勝感激。不過,請不需要說恭維話,我們都已經知道那小鬼被皇太子殿下驅逐回來的事了。」

  「父親大人!」原本靜靜坐在一旁的長子雪馬,突然語帶責備。「客人好不容易談到了中央的事,我正想聽聽雪哉在中央當差的情況。」

  轉頭一看,發現麼子嘟著嘴,梓也露出了失望的表情,只有被稱為「那小鬼」的人,一臉若無其事的表情扒著飯。

  鄉長怏怏不悅,一臉不以為然。

  「你說想聽雪哉在中央當差的情況?他這個人,能指望聽到什麼好事?」

  墨丸輪流看著在座的所有人,微微歪著頭感到疑惑。

  「請問,此話怎講?」

  「因為雪哉已經說了實際發生的狀況。」

  雪哉的工作能力可以說慘不忍睹。由於皇太子殿下身邊近侍人數不多,所以雖未遭到解雇,卻經常給周圍人添亂,就連皇太子殿下也為他深感頭痛,好不容易等到約定的一年時間,便立刻將他趕出了宮中。

  「連皇太子殿下也為他深感頭痛……」

  墨丸重複著鄉長的話,露出慾言又止的眼神看向雪哉。雪哉事不關己,默默地喝著湯。

  「說來慚愧,三個犬子中,雪哉特別不成材,真是傷透腦筋。」鄉長搖著頭,數落著雪哉有多不成器。「他身為武家之子,既無膽量,劍術也差。即使和長子對戰,也從來沒辦法好好比試,腦筋也比普通人遲鈍一倍。」

  「我不知道皇太子殿下的想法,」墨丸以極度自然的語氣,打斷了鄉長滔滔不絕的數落。「若允許曾經和雪哉共事的我表達一下意見,我認為雪哉很優秀。」

  「如此美言,愧不敢當。」

  「我只是實話實說,也正因為這樣,我才會來到此地。」

  「此話怎麼說?」鄉長察覺終於進入了正題,露出嚴肅的表情。

  「我想借用雪哉一段時間。」

  雪哉一聽,嘴裡的湯噴了出來。

  「借用雪哉?又是為何呢?」鄉長不理會用力咳嗽的雪哉,挑起單側眉毛。

  「我希望他能協助我一起辦理殿下吩咐的工作。聽說有禁藥從中央流入北領。」

  「禁藥?」雪馬撫摸著咳得很大聲的弟弟後背,詫異地抬起了頭。「是麻葉嗎?」

  「不,是比麻葉更惡質的東西。麻葉的問題,至少谷間的人已做好了確實的管理。」

  〈谷間〉位於中央,是流氓無賴聚集的地方,其規模很大,幾乎可以成為一個城鎮,是朝廷的規定也鞭長莫及的無法地帶。朝廷禁止的危險物品,可以在那裡流通;但谷間有谷間的規矩,生活在那裡的人各自有地盤,流通途徑和販賣對象也都很固定,即使不去干涉,也不會造成太大危害。

  不過,這次完全不同。墨丸敢如此斷言。

  「因為並非谷間的人掌握了買賣,所以就連住在山上的貴族都受到危害。」

  目前尚未查明得到禁藥的途徑和精製的場所,也無法取得現貨,甚至不知原材料是什麼,但淪為禁藥犧牲品的人數卻不斷增加。

  該禁藥會讓人有慾死慾仙的飄然快感,甚至覺得自己無所不能,但數次服用之後,就無法再變回人形。據說有人為此而精神失常,衰弱死亡,也有人自絕身亡。

  「該不會就是像今天那傢伙那樣?」雪雉聽了墨丸的說明後,忍不住插嘴。

  「正是如此,此藥名叫〈仙人蓋〉。」墨丸轉頭看向雪雉,一臉嚴肅地頷首。

  「仙人蓋……」

  「皇太子殿下在十天前,知道有這禁藥的存在。」

  從花街送來的陳情書中,有一份報告寫著:『一名遊女精神失常,以鳥形橫衝直撞。』因為事態嚴重,便向相關各處打聽,結果發現光是近半個月,就有超過二十名八咫烏出現了相同症狀。

  「起初以為他們生了什麼病,但事態太不尋常。去了谷間之後,即刻知道了原因。由於谷間比山上更早出現這禁藥,在將近兩個月之前,就嚴禁買賣及使用仙人蓋,已是眾所周知的事。」

  谷間是由各自擁有眾多手下,保護自身地盤的頭目所掌管,這些頭目會定期召開會議,會議上的決定事項便成為整個谷間共同的規則,無一例外。

  「話雖如此,派系之間也有利害關係,最近幾乎沒有做出任何重大決議,但在仙人蓋一事上,是全場一致的決定。」

  由此可見,仙人蓋是危險的藥品,但朝廷並未像谷間那樣立刻採取相應措施,結果災情就以住在中央的裡烏為中心擴散,進而傳入皇太子耳中。

  雪馬聽到這裡,表情凝重地看向父親。

  「……仙人蓋已經流入垂冰了嗎?」

  「雖然我不想承認,但事實恐怕就是如此。」

  日前接獲線報,街道周圍出現可疑藥品,請鄉長官邸注意此事。所以鄉長已通報中央,今天也是為此事出門前往察看。

  「在現場有沒有發現任何狀況?」墨丸探頭問道。

  鄉長深感歉意地搖了搖頭。「提供線報的人也只是因為有人問了他:『有這樣的藥,你是否要買?』……很遺憾,並未發現任何有用的線索。市面上流通的量應該並不多,所以也無法拿到實品。」

  今日的襲擊者便是服用了市面上少數出現的仙人蓋。

  「說來慚愧,是我太輕忽了,沒想到是如此嚴重的問題,不以為意地先回來。我明天會立刻派人正式展開調查,同時向鄉民貼出佈告。」

  墨丸用力點了點頭。「目前除了中央以外,只在垂冰發現受到仙人蓋的危害,敬請即刻採取行動。皇太子殿下也非常擔心此事。」

  就墨丸所言,幾天之內,朝廷就會要求展開正式調查,但皇太子殿下認為到時候就太晚了,於是先派墨丸前來此地。墨丸又提出,希望可以在鄉長巡察的同時,他能著手進行調查,鄉長也欣然答應。

  「只不過如果是這樣,犬子恐怕難以擔當協助之任。如果墨丸大人不介意,我可以派鄉吏陪同……」

  鄉長對次子抱著極大的不安,所以含糊其辭,但墨丸完全不在意。

  「這就不勞費心了,豈敢打擾鄉吏的工作呢!更何況若由雪哉陪同,可以不拘謹地請他幫忙很多事。」

  「喔,原來是這樣。」

  鄉長終於瞭解,原來不是要叫雪哉做什麼困難的工作,只是要他打雜而已。

  「既然這樣,請不必客氣,有任何事就盡管吩咐他去做。」

  一直板著臉把頭轉到一旁的雪哉,此刻滿臉不悅地轉過頭。

  「不要未經當事人的同意就擅自決定……」

  「你這個笨小子,有資格拒絕嗎?」鄉長不滿地瞟了他一眼。

  雪馬原本想要說什麼,但遲疑了一下,最後閉了嘴。

  吃完晚膳,墨丸正在客房內歇息。

  雪馬跪坐在客房的走廊前,低聲通報。

  「墨丸大人,雖然有點晚了,但浴池已準備就緒,容我為你洗背。」

  紙拉門立刻打開,墨丸滿臉驚訝地探出頭。

  「雪馬,感謝你為我備妥熱水,但豈能讓你為我洗背?」

  照理說,通常由男僕役或是奴婢協助客人入浴。即使退一百步,如果是雪哉或是雪雉,或許還說得過去,怎麼想也不可能由下任鄉長的雪馬來請他入浴。

  雪馬當然深知這件事,這次特別要求下人不得說出去,也瞞著家人,偷偷來見墨丸。

  「請恕我無禮,但你明天早晨就要出發了吧?」

  雪馬的言下之意,就是只有現在有時間能聊天。

  「……好的,雖然愧不敢當,那就拜託你了。」墨丸也立刻心領神會。

  雪馬對客人的機靈心存感激,帶著墨丸前往浴場。

  鄉長官邸的浴場當然與中央無法相提並論,據說宗家和宗家關係密切的四大貴族的宅第,都有可以泡澡的浴池。鄉長終究只被稱為地家的鄉下貴族,頂多將其他地方燒好的熱水,搬至只能容納兩、三人的小房間內,但墨丸對此並無半句怨言。

  雪馬把裝了熱水和冷水的水桶放於地上,對身著入浴時穿的單衣〈湯帷子〉的墨丸探問:「是否能在沐浴時與你交談呢?是關於雪哉的事。」

  「但說無妨。」墨丸了然於心地頷首。

  雪馬將熱水和冷水倒入空的水桶中,調節至適當溫度後淋在墨丸背上。

  「你說大家為雪弟離開中央一事感到惋惜,此話當真?」

  「千真萬確。」墨丸毫不猶豫地回應。「雪哉非常優秀,交辦的事也處理得很出色。皇太子殿下對他離開朝廷尤感不捨,甚至希望將他拔擢為近臣,一直在自己手下做事。」

  雪哉主動拒絕了皇太子的提議,並非皇太子驅逐了雪哉。

  「剛才聽了鄉長的話,我大吃一驚。雪哉沒有向父親報告自己在中央做了什麼嗎?」

  果然是這樣。墨丸發自內心感到不可思議。

  「雪哉說,自己在中央一事無成。」雪馬深深地嘆息。

  雪哉從中央回來後的報告始終如一——自己對皇太子殿下並無任何幫助,反而礙手礙腳。雖因人員不足,在那裡當差一年,卻也是情非得已,皇太子找到其他近侍後,就即刻將他辭退了。

  「憨直的父親把此話當真,但我一直不認為有這種事。幸好這次有機會向你問清楚。」

  「是否可聞其詳?」墨丸的眼神露出疑問,好奇地看著雪馬。

  雪馬深呼吸後下定決心,回視墨丸雙眸。

  「你是否知道我們三兄弟中,只有雪哉的母親和我們不同?」

  「我知道。」墨丸直直地望著雪馬的雙眼,緩緩點了點頭。

  雪哉的親生母親生下雪哉之後,便撒手人寰。由於他出生在垂冰鄉的主家北家,母親的高貴身份反而成為災難。雪哉和兄長雪馬只相差一歲,之前有人提議廢除長子雪馬,由雪哉擔任下任鄉長。眾人一度為該由雪哉或雪馬繼承而爭執不休。然而,父親對主家的北家察顏觀色,又無法承受親戚的攻擊,始終沒有明確表態該由誰繼承鄉長一職。

  「我之所以能夠成為繼承人,是因為雪哉處處以我為尊。無論學問還是劍術,他一旦得知是和我較量,每次都潦草處之,很明顯是故意的。因為只要父親不在場,我們兄弟吵架時,無論是口舌之爭還是比力氣,我從來沒有贏過一次。」

  母親和麼弟都知道這件事,只有父親不了解。

  「父親完全沒有想到雪哉是刻意假裝自己是廢物,也許是害怕瞭解真相,所以故意不去思考這個問題。」

  雪馬低頭停下了手,他對必須由自己說出這件事感到極度可悲,更對雪哉深感歉意。

  「我想父親只想求安心,告訴自己讓我當繼承人是正確的決定,自己的判斷沒有錯。實際上,並非父親選擇了我,而是雪哉讓我成為了繼承人。」

  正因為這個原因,母親和自己都對雪哉抱有歉意。雖然清楚知道雪哉並非如父親與親戚所言是個「廢物」,但又不得不接受雪哉的用心,對此深感不安。因此,自己與母親都發自內心為雪哉能前往中央,感到高興。

  「……只要父親持續蔑視雪哉,他就會一直如此。我真的很希望雪哉能夠到中央去闖一闖,如此一來,就不必顧忌我和母親大人,自由自在地過日子。」

  這絕對不是因為討厭雪哉而有此想法。母親向來把雪哉視如己出,雪馬和雪雉也將他視為家人,既希望他一直留在垂冰,卻又為他必須勉強收斂自己的能力感到扼腕。

  「雪哉為何又回來這裡呢?」

  既然皇太子殿下挽留他,他應該留在中央,而且對他來說,這樣反而更好。

  雪馬露出求助的眼神抬眼望著墨丸,這位來自中央的客人露出凝望遠方的眼神,似乎想起了什麼。

  「他似乎無法從侍奉皇太子這件事中感受到價值,因為他曾經再三提及,對他而言,家人和故鄉最重要。」

  「他……仍然受到垂冰的束縛。」雪馬低喃著,內心沒來由地揪緊,他不顧弄濕衣服,雙腿跪在墨丸身旁。「墨丸大人,我有一事相求。既然我日後將成為鄉長,無法拯救雪弟,是否能懇請你幫忙家弟重獲自由?」

  墨丸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雪馬,輕聲命令道:「請抬起頭。」

  當看到雪馬露出懇求的眼神望著自己,墨丸露出了柔和的笑容。

  墨丸眉清目秀、俊美無儔,在此之前,他始終保持淡然的表情,當他露出笑容時,宛如干枯的地面突然冒出了鮮花,頓時滿室生輝。而且他的笑容不僅迷人目眩,更有一種猶如守護幼童的慈祥。

  雪馬受寵若驚地看著他突如其來的表情變化。

  「你這樣的想法是否太草率了呢?雪哉想要守護重要東西的想法,絲毫沒有虛假。如果完全不顧他的本願,未免太可憐了。」墨丸平靜沉穩地說完,停頓了半晌後,安慰道:「雪哉並不笨,相信你最清楚這件事。我認為,尊重他自己的決定是最理想的。雪哉不僅聰明,卻也很頑固,他不會在意別人說了什麼,一旦找到自己真正想要保護的對象、想要完成的目標,他就會自由飛翔的。到時,你目前的這些擔心,都會變成杞人憂天。」

  雪馬體悟到墨丸在勸導他要相信自己的弟弟,不禁暗自羞愧。雖然他和墨丸年紀不相上下,但總覺得好像在向年長的八咫烏討教。

  當雪馬錶達此想法時,墨丸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雖不中,亦不遠矣。」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雪哉百思不得其解,瞪著眼前的背影。

  這是自稱為墨丸的男人來到垂冰鄉的翌日早晨。

  垂冰鄉的廢物次子雪哉,在父母兄弟、鄉吏和鄉吏家人滿面笑容、揮手歡送下,與墨丸一起離開了鄉長官邸。他們一同騎著墨丸的馬,在天空中飛翔片刻,來到絕對不會被別人聽到的談話地點後,雪哉才終於吐出了這一整天來,想說卻無法說出口的怨言。

  「什麼『奉皇太子殿下之命』!竟然不帶任何護衛,獨自來到這裡。」雪哉怒不可遏地忿言。「皇太子殿下,您要胡鬧也該適可而止!」

  墨丸,亦即是日嗣之子。

  皇太子奈月彥一本正經地反駁道:「你可別誤會,皇太子殿下尚在宮中執行公務,此刻的我,是皇太子殿下的近侍『墨丸』,我可是有正式的戶籍。」

  說話的同時,他向後方出示了證明身份的身份票。

  雪哉緊抓著他的後背,一把搶了過來,確認之後,驚詫地瞪大眼。

  「您準備的還真是充分……雖然應該不至於,但您該不會沒有向中央的人打聲招呼,便擅自跑過來吧?」

  在仇敵環伺的宮中,願意支持他的奇特人物簡直是至寶。若沒有告知這些盟友,那他真是無可救藥了,幸好皇太子很乾脆地否認了。

  「我當然不可能如此胡來。不必擔心,敵人應該以為皇太子成天與新迎娶的皇太子妃,廝混樂逍遙。」

  皇太子雖然說得輕描淡寫,但光是想像他如何欺敵,就感到害怕。雪哉在宮中的一年期間,皇太子的敵對勢力,就隨時想取他性命。

  皇太子並非八咫烏族長一家,也就是宗家的嫡子。八咫烏之長為金烏之長,幾乎都是世襲,由現任金烏和正室之間所生的嫡長子,也就是皇太子的皇兄成為下一任金烏。由於皇太子被視為「真正金烏」,即使身為次子,母親也為側室,仍然成為了日嗣之子。

  代表族長的金烏指兩種不同的情況:其一是,金烏原來樣貌的〈真金烏〉。另一種情況則是,真正的金烏並不存在時,暫時代理金烏職務的〈代理金烏〉。

  代理金烏僅是宗家出身的八咫烏,但真金烏被視為和八咫烏迥然不同的生物。八咫烏無法在夜間變身,但真金烏即使在日落之後也可自由變身,完成普通八咫烏無法做到的事。

  此刻在雪哉前方策馬奔騰的皇太子,被視為真金烏,這也正是皇太子擠掉兄長,成為日嗣之子的原因。真金烏以外的宗家人,都被視為代理金烏,當宗家出生的孩子經神官認證為真金烏時,就無需多言,真金烏將成為君主。

  然而,雪哉侍奉皇太子一年期間,從未看過他有過任何像是真金烏的舉動,因此,雪哉認為所謂的真金烏或是代理金烏,都是為了主張宗家正統性的說詞罷了。

  據說真金烏現身的時代,歷史都會陷入動盪混亂。一旦實際發生乾旱或洪水等天災,就難免會被世人認為「真金烏會帶來災難」。

  話雖如此,雪哉完全無法理解那些試圖「乾脆殺了皇太子」等人的想法。正因為他厭倦宮中野心勃勃的明爭暗鬥,才辭去中央的差事,回到垂冰。

  「……那裡還是老樣子嗎?」雪哉沒料到自己無奈的語氣中,帶著一絲寂寥。

  「老樣子,不可能有什麼改變的。」皇太子似乎也察覺到,無聲笑開了。

  「既然如此,您不該長時間離開宮中。」皇太子達觀的語氣讓雪哉感到不悅。

  「眼前的狀況無法顧及這些,否則我不可能特地親自出馬。」

  「仙人蓋是這麼危險的藥嗎?」雪哉發現皇太子異常嚴肅,也露出了正色。

  「以前從未聽說任何藥可以導致八咫烏無法變成人形,而且你昨天也看到了那傢伙,應該很清楚,除了服用者本身,還會危害周圍的八咫烏。市面上的仙人蓋數量只有極少數,卻影響極大。」

  如今甚至完全不了解,仙人蓋到底是何物?中央的大夫傾全力尋找治療方法,仍然無法讓那些變不回人形的八咫烏恢復原狀,這顯然是十分異常的情況。雖然目前的危害尚不嚴重,但遍尋不著解決方法,也讓現況極度堪憂。

  「總之,必須盡速取到仙人蓋,並逮到禁藥的來源。否則不久之後,仙人蓋將會殃及八咫烏的存亡。」

  雖然朝廷已採取行動,但此事不宜拖延。正規手段就交給官方,皇太子則採取了只有他自己能夠做到的非常手段。

  「我打算在緊要關頭,使用金烏的權限。為了保護山內的百姓,我想做力所能及的所有事。你願意幫助我嗎?」

  雪哉聽得出來,皇太子的言下之意是在說:你不必緊張,我並不是來帶你回去。他沉默了片刻,下定決心。

  「……現下垂冰也出現了受害者,這就成為我要面對的問題了,我將不遺餘力。」

  「很好!為了你珍惜的一切,請好好努力。」

  皇太子說完,轉頭看向前方,一個勁地策馬飛天。

  山內除了朝廷所在的中央,還有圍繞中央的東、南、西、北四個領地。四個領地分別由東家、南家、西家和北家等四大貴族所統治,也就是四家分治,各領地皆有三個鄉。

  山內的交通網,除了從中央通往地方的放射狀道路之外,還有一條貫穿十二個鄉的環狀街道。

  八咫烏可變身為鳥形,基本上不需要街道,但實際上,使用街道者為數眾多。雖然用馬運送很快捷且方便,但每次可載運的貨量很少,運費也高。來自地方的進貢米,或是一次搬運大量貨物時,通常都由割斷翅膀、特別訓練了腳力的馬牽貨車來運送。

  街道旁的驛站,除了是沿街道而行的路人住宿的客棧,也是馬休息的地方。大部分市集都設在有驛站的城鎮驛站町,來自外地的商人和旅人,都在這裡購入本地的特產品。

  皇太子和雪哉為了尋找仙人蓋的流通途徑,前往名叫〈田間利〉的驛站町。

  今天清晨,根據黎明時分回來的鄉吏帶來的消息,得知已查出那名可疑者的身份。該名男子剛好住在位於鄉長官邸和田間利中間的村莊,單身的他原本以狩獵為生。據村民所言,前天早晨,他前往驛站出售在山上獵捕到的野獸,幾乎可以肯定,他是在田間利得到仙人蓋的。由於他並非素行不良之人,當村民聽聞他行凶傷人,無不感到驚訝。

  當雪哉和皇太子離開鄉長官邸時,該男子仍舊尚未恢復平靜,也無法變回人形,依舊被五花大綁著。想到除非得知解毒的方法,否則該男子一輩子都將如此,比起對他昨日行為的恐懼,更對他感到憐憫。無論如何,都必須阻止危害繼續擴大。

  然而不知為何,皇太子並未直奔田間利,而是途經所有村莊時,他都會前往打聽,並詳細詢問最近是否有出現異常事件、路過村莊的旅人情況、村莊內交易物品的情形、村民最近的身體狀況等。

  雖然有些人對於陌生人窮追不捨地發問感到詫異,但在得知雪哉是鄉長的次子後,隨即放鬆了警戒。此刻,雪哉這才終於瞭解皇太子找自己同行的理由。

  「基本上,地方上的人對於來自中央的宮烏,都十分不友善。最簡單的方法,就是找本地人協助,所以幸好有你。」

  皇太子大咧咧地豪語著,他戴著很不適合他的斗笠,一身樸素羽衣,佩帶著像山賊用的大刀,看似經常旅行的樣子。

  雪哉不禁揉著太陽穴。之前就曾聽聞皇太子從幼小時就一直在外界遊學,直到一年前才回到山內。但為何對巡視地方如此駕輕就熟呢?

  「如果時間充裕,在北領的話,與人一起喝酒不失為好方法;在東領的話,可以吹笛;若在南領,可以暗示很熟悉中央的政情,對方就會熱情款待;至於西領,比較難有共同話題,但基本上稱讚他們的衣服和住家,就可以搞定。」

  皇太子不在乎地念不絕口。

  雪哉見狀,決定放棄思考這件事。

  兩人終於來到田間利,沿途並未打聽到任何有價值的線索。

  田間利是垂冰鄉最大的驛站,由於垂冰鄉在北領中也算是邊陲的鄉下地方,所以驛站的規模並不大,並沒有像中央那樣的商店,只有客棧和提供簡單餐飲的小攤子。

  這個時間市集尚未開始,田間利看起來頗為冷清,很難感受到活力。

  皇太子和雪哉前往這一帶最大的客棧,是驛站內有頭有臉的人所經營,儼然已成為鄉長派來此地的鄉吏活動的據點,而他們早就開始四處打聽,所以打算來此與之交換線索。

  當皇太子和雪哉踏進客棧,鄉吏立刻滿面笑容上前迎接。鄉長早已通知他們要盡力協助墨丸,因此他們報告了至今為止掌握的所有消息。

  鄉吏為皇太子和雪哉送上茶點的同時,描述了可能把仙人蓋帶來此地的人。

  「是商人嗎?」

  「是的。據我們打聽到的消息指出,此人是沿著街道做生意的行賈,確定並非本地的八咫烏。」

  淪為仙人蓋犧牲品的那個男人,並非將獸皮和獸肉直接賣給客人,而是全數交給特定業者收購。每次賣了錢之後,就會走進客棧旁邊的食攤,和從其他地方來的人一起喝酒。

  「因為是老主顧,食攤老闆記住了他的長相。記得他和來自他處的商人聊天,一起結了帳,還一起離開。」

  食攤老闆證實,和那個男人最後在一起的人「以前從來沒見過」。因為身上並沒有帶著大包袱,猜想應該住在附近的客棧。

  「接下來才是真正的辛苦。」鄉吏嘆了口氣。「我們打算將那個男人和商人的畫像貼在廣場上,同時去向客棧的老闆娘打聽。問題在這裡出沒的人,有八成都是旅人。」

  恐怕很難獲得新的線索,而且目前也沒有明確證據顯示,仙人蓋真的來自那位商人。若男人離開食攤,與商人分道揚鑣後,從其他人手中拿到禁藥,那目前所進行的所有調查,就等於是白費力氣。

  雪哉和皇太子向鄉吏道謝後,離開了那家客棧。這時,太陽已高掛天空,兩人都飢腸轆轆,於是就坐在廣場旁的樹蔭下,吃著雪哉母親為他們準備的飯糰。

  「沒打聽到什麼有利的消息。」

  飯糰內包著去年這個季節醃的小梅乾,雪哉被酸得瞇起了眼睛,把竹水筒遞給皇太子。

  「也不見得。在鄉長官邸就已經掌握到相關情報,而在這個驛站應該有不少人曾經和藥頭接觸過。食攤老闆的證詞,還有最初提供線報的人所說的話……只要對照從這幾個人手上得到的消息,就可以自然拆解出答案。」

  皇太子認為,藥頭可能曾向其他人兜售來路不明的藥,但那些人都沒有買。目前鄉吏在大力呼吁,只要驛站町的有力人士願意提供協助,即使可能會花一點時間,一定可以查到藥頭的下落。

  「那我們怎麼辦?要協助鄉吏嗎?」雪哉抬起頭詢問

  「不,既然已來此地,就試試鄉吏絕對無法做到的方法。」皇太子立刻搖頭。

  「有這種方法嗎?」

  「嗯,你跟我走就對了。」

  皇太子舔了舔指頭上的米粒,離開原本倚靠的樹站了起來。雪哉不明所以跟在其身後,不由得納悶起來。因為皇太子和來到驛站町前一樣,只是四處尋問最近是否有何異常。

  他發問的問題種類五花八門,像是不同時節出入客人的變化、這幾年的商品變動,甚至是在酒樓工作的女人漫罵老闆的壞話等,大部分都和仙人蓋完全沒有關係,但皇太子還是很有耐心地聆聽。

  雪哉無法理解皇太子行為背後的用意,覺得自己完全在狀況外。之前在宮中侍奉他時,就時常體會到這種感覺。

  當走完所有客棧後,雪哉也感到累了。這時,皇太子聽了賣麥芽糖水老翁的話,第一次表現出明確的興趣。

  「要說有什麼變化,就是聽說最近棲合那一帶經常出現神祕火。」

  「神祕火?」

  「對,以前很少見,但最近這十年左右,聽說每年都可以在山邊看到五、六次。」

  老翁說,會在山邊看到火焰。

  山邊,是指離中央最遠的邊境,也就是山內的邊緣。據說一旦越過山邊,就再也無法回到山內。神祕火,被認為是夜晚迷惑在邊境處迷路者的妖怪。

  照常理來講,越過山邊的地區無人居住,也無住家的燈火,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然而,在黑暗中失去方向的人,卻在山邊的遠方看到了不可能存在的光,便以為那裡有民宅,慢慢走向那個方向後,在不知不覺中越過山邊,無法再回到山內。幸運地未受迷惑而回到山內的人,稱這種看到不可能存在的火光現象為〈神祕火〉,也成為一種傳說。

  「因為神祕火一直被視為不吉利,大家都覺得很可怕。」

  老翁只是把此事當成閒聊,但坐在長凳上喝麥芽糖水的雪哉發現皇太子的眼神變了。

  「要怎麼去那個叫棲合的村落?」

  「棲合是舊街道的終點,是這一帶最靠近山邊的村落。」

  「舊街道……」

  「在老夫祖父那個時代,那裡曾經十分繁榮,但在新街道完成之後就徹底荒廢了,目前幾乎無人往來。不過,舊街道仍然留下了路的痕跡,只要沿路而行,就可以到棲合。」

  沿著舊街道走到底,就是棲合。

  剛才也聽人提過這個地名。雪哉抬頭看向身邊。

  「剛才那人不是說,和棲合的人約好今天見面,結果對方到了約定的時間還未出現?」

  一名行賈曾經向他們提及此事。棲合的人平時很少會來驛站,如有不易購買的必需品時,就會透過驛站向行賈訂購。之前棲合的人都會提前來等待,從來不曾讓行賈等不到人,因此令人感到狐疑。

  「老闆,麥芽糖水很好喝,謝謝!」皇太子猛然站了起來。

  「休息夠了嗎?」老翁眨著眼問道。

  皇太子把兩人份的錢交給老翁之後,快步向前走。

  「公子,等一下。」雪哉慌忙把麥芽糖水喝完,小跑步追上了他。「您怎麼了?仙人蓋和神祕火到底有什麼關係?」

  「不知道。」皇太子堅定地不知所言。

  「不知道……」雪哉說不出話來。

  「雖然不知道,但總覺得不能置之不理。第一次聽到棲合這個地名,我就有點在意,現在終於確信,線索就在棲合。」

  皇太子十分嚴肅,但雪哉還搞不清楚狀況。

  「不,請等一下!」雪哉不知所措地反駁。「這不是只憑直覺嗎?」

  在至今為止的相處中,皇太子雖然經常會突然採取行動,但都有明確的根據,只是不會向雪哉說明。從來沒有像這次一樣,說出聽起來好像完全沒有意義的話。

  「雖是直覺,卻是金烏的直覺,其中必有蹊蹺。」

  皇太子甚至沒有看雪哉一眼,如此斷言。雪哉不太苟同,卻還是決定閉嘴。

  〈真金烏〉不是宗家為了維護自己的勢力創造的說詞嗎?但聽皇太子剛才說的話,他似乎並不這麼認為。

  他們跑回剛才提到棲合的那位行賈所在地方,那名行賈還在,尚未離開。為棲合所準備的商品賣不出去,他正因此事傷透腦筋,不知接下來該怎麼辦。

  「我特地為棲合的人帶了商品來這裡,如果賣不出去,這筆生意就虧大了。又沒時間送去那裡,我還有其他事,要馬上離開這裡。」

  「我全買下。商品要送去那裡?」皇太子遞了金子給他。

  「我當然很感激,但你真的願意去嗎?」金子明顯高於商品的金額,行賈愕然瞠目。

  「我剛好有急事要去棲合。」

  行賈歡天喜地收了錢,交出了商品,皇太子即刻動身前往最初去的那家客棧。而後從鄉吏口中得知並無新的進展後,便到馬廄牽了馬。

  「您打算直接去棲合嗎?」

  「你不去嗎?」

  「……我去。」雪哉除了跟隨皇太子以外,並無其他選擇。

  皇太子和雪哉騎上馬後,立刻起飛離開了田間利。

  經過環狀街道,沿著舊街道飛行,發現房舍一下子變少了,周圍一片冷清,根本看不到可以稱為村莊的聚落,只有零星幾棟民宅。聽客棧的人說,棲合有一個只有幾戶人家的小村莊,並沒有八咫烏住在比棲合更遠的地方。

  太陽漸漸下山,皇太子最先察覺了異樣。

  「你是否聞到奇怪的氣味?」皇太子的聲音隱約帶著緊繃。

  「沒有啊,是怎樣的氣味?」雪哉沒有嗅到任何氣味。

  皇太子遲疑了片刻,低聲道:「……腥味,有血的味道。」

  「血……」

  「對,而且是不同尋常的量。」

  風吹來的方向正是他們前進的方向。

  雪哉沉吟了半晌後,故作開朗不在意的笑了笑。

  「……這裡是深山,可能是村民獵到了山豬,拖回到村里宰殺。也可能是鹿喔!」

  皇太子看向前方並沒有任何動靜,雪哉也很清楚,一旦如皇太子的預感,仙人蓋和棲合之間有某種關係,棲合的住民之間發生流血衝突也並不奇怪。

  不多久,就看到村莊的屋頂出現在前方,但皇太子並未發出欣喜的聲音。

  「我們在上空觀察,如果發現狀況,馬上告訴我。」皇太子語氣凌厲地命令道。

  「遵命。」雪哉也霎時全身緊繃起來。

  他們在村莊上空盤旋巡視。目前的時間還不到傍晚,照理說應該有人在外工作,但無論是村莊內,還是開墾的一小片農田中,都完全不見任何村民的身影。

  「一個人都沒有……?」

  老鷹發出悠然的鳥鳴聲,從皇太子和雪哉的坐騎旁飛了過去。

  好安靜。洗好的衣物晾在晾衣竿上;屋簷下掛著醃製過的乾貨,顯然有人在此生活;兩輛空的板車丟棄在那裡,看起來像是才剛用過。

  原以為村莊裡的人都到山上去了,突然看到有什麼東西被丟棄在某戶住家前的水井旁。

  「殿下。」雪哉拉著眼前的羽衣,用另一隻手指向下方。「那個看起來像什麼?」

  水井前打掃得很乾淨的泥土上,有一堆好像水漬般的黑色汙漬,和看起來像揉成一團的布片。

  「從這裡看不清楚。」

  「要不要下去看看?」

  皇太子思忖了片刻點了點頭,他操作手上的韁繩,將馬降落在離水井稍遠處。

  從馬背上跳下來的瞬間,雪哉立刻皺起眉頭,忍不住向後退了一步,他終於嗅聞到皇太子剛才所說的血腥味。

  血腥味的確很重,像是有什麼動物流了大量的血,甚至還有已經開始腐爛的屍臭味。

  雪哉順著飛過眼前的蒼蠅瞟了一眼,不禁驚愕地倒吸了一口氣……水井旁的東西是……

  八咫烏的手臂。

  剛才以為是揉成一團的布片,其實是右手手肘前半部,蒼蠅聚集的手掌朝上,血跡已經幹了,這隻手就這樣掉在從上空看起來以為是水漬的血泊中。

  雪哉瞠目驚恐地注視著眼前慘不忍睹的景象,隨即察覺到血泊前方的跡象——從手臂掉落的地方到最近的民宅門口,留下了被拖行的痕跡,但那棟民宅的拉門關閉著。

  雪哉感到渾身起了雞皮疙瘩,還來不及出聲,皇太子便低聲警告他遠離門口。

  「不要出聲,做好隨時變身的準備。」皇太子悄聲提醒,雪哉默默點頭。

  皇太子見雪哉離開後,拔出腰上的刀,然後把手放在門上,一口氣拉開。

  陽光從敞開的門射進屋內,照亮了室內的狀況——慘不忍睹。

  室內滿地都是殘肢斷臂,還有深紅色的內臟。臉頰被咬掉的女人腦袋露出痛苦的表情,翻著白眼掉在泥土地上。地爐旁已經一片黑色血海,根本看不出原本的顏色。濺到牆上的血跡下方,還殘留著肉片的白骨堆積如山。

  房間中央似乎有黑影蹲著在動,在一片濃烈的血腥味中,傳來了吸吮的聲音。

  猛然間,專心啃咬手上東西的傢伙停下動作。仔細一瞧,那傢伙駝著背,露出驚詫表情轉過頭的臉是紅色的。

  不是八咫烏!瞪大的銅眼沒有眼白,虹膜發出金色的光,滿是血跡的身上長滿了毛……

  是猿,而且是大得驚人的猿猴。

  碩大無比的猿猴,正在啃食八咫烏。

  「殿下,快逃!」

  「雪哉,快飛!」

  雪哉和皇太子同時狂叫了起來。

  原本搞不清楚狀況的巨猿,一聽到他們的聲音,立刻改變了行動。牠吐出正在吸吮的骨頭,呲牙咧嘴地衝向皇太子。皇太子旋即一扭身,躲過了巨猿的攻擊。巨猿失手後,打破了拉門,連滾帶爬衝出門外。

  雪哉在剛才大叫後隨即變成鳥形,在上空看著巨猿緩緩站直身體,不禁感到絕望。

  巨猿果然巨大,身高足有七、八尺,一旦對戰,根本毫無勝算。如同岩石般的龐大身軀,只有紅色的臉特別顯眼,一雙大眼混濁無神,似乎陶醉在血腥味中,長了指甲的指尖上,還沾著前一刻大快朵頤的八咫烏鮮血。

  巨猿和日前的大烏完全不同,顯然想置皇太子於死地。

  ——您在幹嘛?趕快逃啊!

  雪哉呱呱叫了一聲,試圖傳達這個意思,但皇太子寸步不動。

  「你是誰?到底從何而來?」他對著巨猿舉起了手上的刀,凌厲寒瑟地沉聲問道。

  巨猿的嘴巴只是稍微動了一下,那一剎那表現出輕蔑之色,立刻覺得無需多言,牠舉起雙手,露出醜陋的牙齒,發出震耳慾聾的咆哮聲。不知道是否打算用蠻力將皇太子壓垮,身形暴掠地整個撲向皇太子。

  皇太子咂著嘴,陰鷙地瞪著迎面而來的巨猿,輕輕揮下右手握著的刀,刀身發出冷光,下一刻,鮮血四濺,勝負在一眨眼的工夫就見了分曉。

  就在皇太子和巨猿身影重疊的瞬間,巨猿的頭已從龐大的身軀上分離,飛向空中的腦袋仍然呲牙咧嘴著,在地上彈跳數次之後滾到一旁。皇太子森然地看著落地的猿腦,氣定神閒地後退了幾步,以免被噴濺鮮血倒地的猿猴壓到。

  沒想到巨猿這麼快就死了,雪哉簡直懷疑自己的眼睛,慌忙降落在地,恢復人形後,跑到皇太子身旁。

  「有沒有受傷?」

  「沒有,但有多名八咫烏被牠吃了。確認災情後,先回田間利。」

  驛站町有自警備隊,而且只要驛站向鄉長官邸提出請求,就可以動用在領地內警戒防守的兵力。

  「這個村莊應有四戶人家,十三名八咫烏。雖然我不願意去想全數遭到了殺害……」

  雪哉已猜到了皇太子的言外之意,用力地嘆著氣,驚魂猶未定。

  「這傢伙……這傢伙到底是什麼?」雪哉幾近驚恐地尖聲問道。

  以前從未見過,也從未聽聞有巨猿會吃八咫烏,對來路不明的巨猿所產生的恐懼,讓雪哉根本無暇顧及因仙人蓋發瘋的八咫烏。

  「我也想問這個問題。」皇太子面色凝重地回應。

  不過,眼前必須先確認狀況——

  「你等在這裡。」皇太子把雪哉留在馬旁,轉身去其他房屋調查。

  雪哉膽戰心驚地看著皇太子挨家挨戶推門檢查的背影,既希望有倖存者,但又很沒出息地想即刻離開此地。

  當皇太子走進第三棟房子看不見身影時,雪哉察覺到身後有動靜,膽顫心驚地回頭一望,整個人都跳了起來……

  「啊、嗚。」雪哉失聲驚呼,瞪圓了眼睛。

  那個人影抖了一下,一屁股坐在茂密的雜草上。人影穿著簡陋的棕色衣服,頭髮凌亂,不知道是否受了傷,身上還沾著血。躲在樹後的人影,絕對是人形的八咫烏。

  雪哉目不轉睛注視著害怕地縮成一團的人影,暗自鬆了一口氣。他轉身面對皇太子的方向,大聲喊叫:「殿下,有倖存者!」

  「什麼?」皇太子驚叫一聲,急忙從屋內跑了出來。

  「但好像受了傷,所以必須趕快……」他原本想說「必須趕快治療」,但話才說到一半,背後伸過來的手臂繞住了他的脖子。

  他還來不及驚愕,皇太子便臉色大變地暴叱道:「那傢伙並非八咫烏!」

  當雪哉發現時,已經為時太晚。前一刻還是人形的手臂,肌肉突然隆起,轉眼之間就長出了毛,頓時感覺好像被毛皮圍巾用力綁住脖子,下一刻,脖子被緊緊地勒住。

  脖子會被勒斷。雪哉事不關己地思忖著,只能任憑身體懸在半空。雖然只是很短暫的片刻,但雪哉覺得極度漫長。

  他和皇太子之間有一段距離,而自己目前的姿勢根本無法抵抗,更何況只要那條手臂稍微用力,自己就會沒命。

  他與皇太子四目交接,皇太子直視著雪哉的雙眼,動作流暢地舉起刀子,如行雲流水般彷彿曾經重複做了數千次、數萬次,沒有絲毫躊躇,從揮刀到投擲之間的時間,甚至來不及眨眼。刀子像鞭子般微微抖動,穿越了風,直直朝著雪哉飛了過來,然後擦過雪哉的臉頰,還削掉了太陽穴的幾根頭髮,毫不留情地刺向後方。

  雪哉的耳邊傳來滋咚的悶響,沒有聽到任何呻吟,原本從背後勒住他脖子的身體抖了一下,可以感覺到手臂突然失去了力氣。雪哉拚命掙脫那雙毛絨絨的手臂,回頭一看,發現刀子深深插進前一刻想要取自己性命的巨猿眉間。

  他逃也似地離開巨猿,無力地癱坐在地上,心跳加速,冷汗直流。

  「你沒事吧?」皇太子跑了過來。

  雪哉抬頭看著他,勉強擠出了僵硬的笑容。

  「……我以為自己不是死在這只猿猴的手上,而是死在你手上。」

  「我怎麼可能失手?」皇太子倨傲地說完,眼神銳利地看向周圍。「剛才太大意了,可能還有其他猿猴。」

  「這傢伙剛才是人形,所以我以為是八咫烏。」

  「如果以人形出現,你就無法分辨是不是八咫烏嗎?」

  「完全無法分辨。」

  「那真傷腦筋。」皇太子喃喃嘀咕著,接著抓住雪哉的脖子,將他拉了起來。「我去確認完最後一棟房子後,我們立刻離開此地。不必在戶外警戒,不要離開我身旁。」

  「知道了。請問……其他屋內的情況如何?」

  「無一生還。」皇太子的聲音很抑鬱。

  皇太子從猿猴屍體上拔出刀子,走向最後一棟房子,雪哉拖著發抖的雙腳緊跟在後。

  當做好了心理準備走進第四棟房子後,發現裡面乾淨得令人泄氣。屋內沒有血腥味,也沒有啃咬過的屍體,只是有一個長方形的大箱子,很不自然地放在地爐旁。箱子很大,只要幻化成人形,完全可能躲進裡面。

  皇太子充滿警戒地用刀鞘敲開了大箱子的蓋子,小心謹慎地往箱子內一瞧,不禁怔了一下,眸子猛然瞪圓了。

  「有什麼東西嗎?」

  「不……」皇太子含糊其辭。

  隨時做好逃跑準備的雪哉,對皇太子含糊不清的態度感到納悶,於是從他身後探頭向箱子內一瞧,也和皇太子一樣瞠目結舌。

  箱子裡躺了一個和雪哉年紀相仿,差不多十四、五歲的嬌小的少女。她似乎睡得很熟,發出均勻的鼻息。從她的衣著打扮看來,像是中央的女孩,不像邊境村莊的人。

  即使戰戰兢兢地想喚醒她,輕拍著肩膀,她也完全沒有醒來跡象。

  「……她也是猿猴嗎?」雪哉無法判斷,抬頭望著皇太子。

  「不是,因為我沒辦法解決她。所以她絕對是八咫烏。」皇太子即刻回答。

  「啊?」

  皇太子說得自信滿滿、斬釘截鐵,雪哉還來不及細問那句話的意思,皇太子已經抱起少女,朝著馬的方向走去。

  「我們盡快離開此地吧!你變成鳥形跟著我們。」

  皇太子安撫了情緒激動的馬準備出發,雪哉回頭看著一片淒慘的村莊。

  來路不明的巨猿。

  鄉民們慘遭殺害。

  僅剩這名少女倖存。

  我的故鄉,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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