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魔人

　　第四章　魔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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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抗戰贏得勝利，本來只要再抓住修勒斯，整件事情就結束了。

　　然而，在古城據點觀望戰況的我──察覺有異狀發生。

　　『到此為止了。』

　　從修勒斯影子傳出的那個聲音，沒有逃過我的耳朵。

　　──這聲音是。

　　我知道。我記得。

　　但我以為再也不會聽見那個聲音。

　　轟────！

　　我驚訝得一時間停止思考時，敵軍據點所在的遺跡爆炸了。

　　「──」

　　我趕緊發動轉移魔術，出現在炸毀的遺跡。

　　周圍漫天煙塵，細碎的瓦礫往四處散落。

　　我先確認起屬下們的狀況。

　　她們還活著，因為各自採取了防禦行動，沒有受重傷。不過監視對戰的光球不見蹤影，似乎是和遺跡一起被炸飛了。

　　「唔……咳……」

　　稍遠處，露露娜推開瓦礫，露出臉來。

　　她使用魔術強化，傷得不重，其他人則沒有動靜。她們撐過了爆炸，但因為爆炸威力昏了過去。

　　為了不讓毫無防備的人遭受波及，我先設下一個小結界保護露露娜以外的人，接著看向爆炸的「起因」。

　　罪魁禍首就坐鎮在煙塵的另一頭──修勒斯原本所在的地方。

　　煙塵裡，浮現出一個長了翅膀的巨大身影。

　　風一吹，紅藍色鱗片交雜的詭異肌膚便露了出來。接著煙塵完全散去，體格比我大上三倍──只能用人形龍種來形容的巨漢出現在眼前。

　　「啊……啊──」

　　露露娜看見那個身影，聲音發抖了起來。

　　「跪下。」

　　巨型龍人一說話，話裡的魔力便化成物理性的沉重壓力，露露娜膝蓋一彎跪了下去。

　　轉生到這個世界後，我第一次感受到他人的濃密魔力。

　　「…………」

　　我感覺著身上的魔力重壓，抬頭直盯著龍人。

　　露露娜連站也站不起來，痛苦地低聲道。

　　「為什麼……涅布拉大人會──」

　　我聽著嘆了口氣。

　　「果然是你啊。我就覺得聲音很耳熟。從前你還沒現身就被消滅了，這算是我們第一次見面吧──八大魔王之一，涅布拉•貝爾菲格。你是怎麼活過來的？」

　　我叫出這個名字後，巨型龍人──魔王涅布拉板起了臉。

　　「你對我這個創造主的態度還是一樣高傲呢……魔人巴爾特•巴爾巴托斯。」

　　看來就是他沒錯了。

　　他正是為打倒人界勇者而創造出魔人，過去統領魔族的八大魔王其中一位。

　　雖然是我的創造者，但我對八大魔王毫無敬意。

　　在我體內，累積了太多在完成魔人的過程中犧牲之個體的怨念。對於在實驗過程中一次又一次殺死「我們」的八大魔王，我心裡只有激憤。

　　不過──在誕生後隨即燒毀那些魔王時，心中的憤恨也早已跟著消散。

　　因此現在當我面對涅布拉時，才能如此冷靜。

　　只不過……

　　「回答我的問題。你應該已經死了，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我又問了一次，語氣裡含有些許怒氣。

　　由於封印的關係，魔力沒有外洩，但能感覺到內心深處逐漸燥熱了起來。

　　因為我那些屬下受傷了。

　　萬一她們有任何一個人身受重傷，我恐怕會怒不可遏。

　　「就算我解釋了，你這種下位世界的低等物種也聽不懂……我一度毀滅後，轉移到了更上位的世界──轉換成了高等的物種。過去打造成最強兵器的魔人，現在在我眼中看來也不過只是一介弱小。」

　　涅布拉的表情游刃有餘，語氣像在憐憫。

　　──他的魔力量的確跟以前不能比了。

　　他是變強了，不過我更在意另一件事。

　　「上位世界……跟這裡不同的世界嗎？那裡也就是……」

　　涅布拉聽我這麼說，嘴角一揚。

　　「沒錯，就是你們稱為異世界的地方──我就是從那裡來的。」

　　他光明正大地承認，看向腳邊。

　　那裡紅色血肉模糊，應該是讓剛才的爆炸炸毀的修勒斯。

　　「為了觀察這裡的『神』會怎麼行動，我利用這個人類進行潛伏……看來根本沒必要警戒呢。」

　　涅布拉看向我和露露娜，嘲笑起來。

　　「露露娜•弗勞德──我早就知道妳們『輝石勇者』是魔族轉生。這是神為了對抗『我們』採取的手段吧，結果……妳們連女王級也應付不了，所以才會把魔人也搬出來。」

　　涅布拉仰起巨軀，從高處俯瞰著我說。

　　「如果這就是神的對策，那祂已經無計可施了。這個世界不可能有比魔人更強的生命體，那麼我也沒必要繼續藏身在傀儡的影子。只要在這裡讓你們消失──『侵蝕』就完成了。」

　　涅布拉說到這裡，紅色與藍色光芒纏繞起他的身體。

　　我察覺到，涅布拉正要引發比出現時的爆炸更大規模的破壞。

　　「爆譜•第十三階段──核融滅光。」

　　伴隨著涅布拉的吟誦，刺眼光芒吞噬了整個世界。

　　那是藉由超高溫爆炸達到大範圍破壞的高階攻擊魔術。

　　「……真是費工夫。」

　　我輕嘆一口氣，接著往旁邊移動一步，正面接住熱能與爆風。

　　光芒褪去，世界恢復色彩時──原來的風景已蕩然無存。

　　本是山岳地帶的起伏地形變成一片平原，爆炸的中心點出現一個大型的缽狀坑洞。

　　遺跡殘骸完全消失，現場只剩下涅布拉和我──還有我以自己為盾保護的露露娜。

　　爆炸前一刻，我為昏倒在四周的屬下，以及約千名第2學院都市的勇者也設下了結界。

　　「居然撐下來了啊──而且不只夥伴，連不相干人等都保護了……還真是周到啊。只不過……」

　　涅布拉看著球狀結界保護的那些人，接著視線移回我身上，愉快地笑了起來。

　　「你對自己的保護就不夠周到囉？」

　　他一臉得意地指向被爆炸弄得灰頭土臉的我。

　　「巴、巴爾特大人！？您沒事吧？」

　　露露娜著急地趕到我身邊來，語氣裡充滿了擔心。

　　「沒事，只是衣服髒了而已。」

　　「──少在那裡硬撐了。這可是最高階的爆炸魔術，就算你是魔人也撐不了幾次。只是浪費太多時間也很麻煩，我看還是增加一個幫手吧。」

　　涅布拉的視線往旁邊移動了一些。在他視線前方的是露露娜。

　　涅布拉一看向她，她的身體便猛地出現一陣痙攣。

　　「咦……？啊──」

　　她手中的劍不知為何往我指了過來。

　　「露露娜？」

　　露露娜聽見我的疑問，心急地開口道。

　　「我、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身體自己動了起來──」

　　涅布拉看著她的樣子，大笑出聲。

　　「哇哈哈！妳忘了嗎？銀狼弗勞德──妳過去隸屬於我軍，而我一定會對屬下使用誓約魔術，在靈魂刻下服從的詛咒。就算轉生換了副身體，妳終究無法違抗我的旨意。」

　　這話讓我想起一件事。

　　我在作為魔人誕生後，脖子上嵌了一個項圈。八大魔王本來打算靠那個讓我服從。

　　「無趣……」

　　我凝重地喃喃。

　　我感到不快，感到煩躁。

　　感到早已枯竭的怒氣再次湧現。

　　「你願意挺身而出保護弗勞德，可見對她相當重視。你會成為重要屬下的劍下亡魂，還是狠下心來殺了她──不管是哪一種結局，對我來說都很愉快。」

　　涅布拉露出殘酷的笑容，往這裡舉起手來。

　　「閃譜•第十三階段──終極星槍。」

　　他吟誦出跟剛才一樣的高階魔術，只是不同於核融滅光的全方位攻擊，這次是有指向性的一擊。

　　他手中射出的光槍一直接瞄準了露露娜。

　　「…………」

　　我再次移動到保護她的位置，一隻手接住涅布拉的魔術。

　　轟！！

　　轟聲響起，眼前是一片炫目光芒。

　　不過只要稍微專注一點，便可以看見涅布拉在光芒另一頭奸笑的模樣。

　　我知道他為什麼會這麼樂不可支。因為我以自身為盾保護的露露娜正從背後朝我揮劍。

　　──這下要怎麼做呢。

　　涅布拉似乎搞錯了什麼，我並未走投無路，可以採取的手段多得很，問題在於優先順序。

　　我想起露露娜朝我舉起劍時的表情。

　　她看起來非常愧疚，很哀傷……對自己的無能感到生氣。

　　銀狼弗勞德前世在死前，也是這樣的表情。

　　抱歉，只咬碎了勇者聖劍，沒能陪您到最後……銀狼一再向我道歉。

　　我有預感再這麼下去，她又會露出跟當時一樣的表情。

　　我……不想要這種事情發生。

　　所以我猶豫不決。然而──

　　「我……沒事。」

　　背後傳來露露娜的聲音。

　　「保護巴爾特大人……是我的職責，是我自己決定的生存方式……所以我絕對不會……傷害巴爾特大人。」

　　她的聲音在顫抖。不是因為恐懼或是絕望，而是憤怒。

　　「我一定會捍衛……這份『尊嚴』，一旦失去我就什麼也不是了。所以──請相信我。」

　　露露娜的呼吸急促，感覺得出來在硬撐。

　　在她說這些話時，刀刃的氣息也在步步往我逼近。

　　「巴爾特大人……我會與您並肩作戰，對抗涅布拉•貝爾菲格。我會用這把聖劍──我的獠牙來保護您……！」

　　這番宣言光有骨氣，一點根據也沒有。

　　不過，這些話消除了我的遲疑。

　　剛才我也把勝負託付給了她的「尊嚴」。

　　那麼現在該說的就只有那一句話。

　　「好，我相信妳。」

　　我跨出腳步，把自己的背後交付給露露娜。

　　單手接住涅布拉的魔術，一步一步往前進。

　　背後門戶大開，但是我一點都不擔心。

　　因為露露娜說要與我並肩作戰，宣言要捍衛自己的尊嚴。

　　「居然還撐得住……但是再撐也沒多久了吧。動手──弗勞德。」

　　涅布拉持續放出閃光，有些心急地向露露娜下令。

　　「呃……」

　　露露娜輕聲呻吟著。

　　然而，她的劍始終沒有往我揮過來。

　　「我感覺到了……就在脖子上……這就是服從魔術──只要斬斷這個詛咒……！」

　　劍從我背後離開。我感覺得到──露露娜奮力違抗涅布拉的命令，試圖將聖劍按在自己的脖子上。

　　「這是在做什麼……？妳打算自殺嗎？」

　　涅布拉正疑惑時，背後出現銀色的光芒。

　　──這是神聖魔術的聖光？

　　神聖魔術的效果是魔族的弱化，以及詛咒等的解除。我抑制自身魔力所使用的也是這一類的魔術。

　　但這純粹的魔族無法使用，轉生成人類後也許還是有什麼限制，我沒看過露露娜她們使用神聖魔術。

　　不過，露露娜得到了。

　　那把有自己的靈魂，可以自行發動魔術的特殊武器──屬於勇者的武器，由女神賜福的劍。

　　魔劍做不到，但若是「聖劍」，能使用神聖魔術也是天經地義。

　　啪嘰！

　　碎裂聲響起，露露娜身上那股不祥的魔術氣息消散。

　　如此一來，束縛住她的項圈便不復存在。

　　「做得好。」

　　我這麼誇獎她後，背後傳來倒抽一口氣的氣息，以及雀躍的語氣。

　　「是……！我很努力！」

　　我笑著往前走，走到涅布拉跟前。

　　在我們互相舉起的兩隻手中間，無處炸裂的閃光鼓脹成一顆大圓球。

　　「……居然有這種事──不對，最重要的是為什麼我會處在劣勢？我轉生到上位世界，魔力可是比過去高了十倍以上喔！？」

　　我無視涅布拉的嘶吼，在指間使力──捏碎凝縮的光球。

　　啪──光芒迸裂，涅布拉那驚愕的蠢樣就在眼前。

　　「上吧，露露娜。」

　　接著，我向「並肩作戰的勇者」下令。

　　「是！」

　　露露娜從我背後衝了出去，高高舉起發光的聖劍。

　　唰！

　　輝煌的魔力粒子四散，聖劍飛馳而過。

　　「這……這──」

　　涅布拉一臉愕然地往下看著自己的身體。

　　左肩到右側腰際──出現一道極深的斬痕，猛然噴出紫色的鮮血。

　　「不可能……」

　　身負重傷的涅布拉蹣跚地往後退，憎恨地看著我和露露娜。

　　我一瞪回去，他馬上咬緊牙，大大地往後跳開。

　　接著，他展開龍的羽翼，飛上空中。

　　「啊……他要逃了！」

　　露露娜慌張地喊了起來。

　　「看來是──露露娜，妳贏了，剩下的就交給我來處理。」

　　我慰勞著屬下的辛勞，把手輕輕放在她的頭上。

　　「……我贏了。所以我……有幫上巴爾特大人嗎？」

　　「有，妳幫了很大的忙，妳要以自己為榮。」

　　露露娜聽見我這麼說，眼裡泛起淚光，默默點了個頭。

　　「那我走了。」

　　「是……請慢走。」

　　在露露娜的笑容目送中，我往前踏出一步。

　　轉移。

　　剎那間，四周景色轉變。

　　這裡是剛才所在的山岳地帶以西，與大陸中央區域之間的山脈上空。

　　眼前則是注意到我的出現，猛然停下腳步的涅布拉。

　　「你前往中央大陸，是打算經由舊王都附近的『門』回到另一邊的世界嗎？」

　　我藉由轉移魔術擋在一臉痛苦的涅布拉前面，這麼問他。

　　「…………」

　　涅布拉沒有回答。看見他的身體滴滴答答地流出紫色鮮血，我笑了起來。

　　「聖劍造成的傷勢等於是世界公敵的刻印，只要有那個在身上，轉移之類的空間魔術就不受世界所允許。我的屬下可真是立了大功。」

　　即使是在前世，勇者的聖劍也是相當棘手的武器。

　　銀狼弗勞德咬碎聖劍是一大功勞。這次她自行掙脫咒縛、揮動聖劍也有相當重大的意義。

　　要不是有露露娜，涅布拉早就藉由轉移魔術一口氣移動到「門」邊，直接逃回異世界了。

　　「涅布拉•貝爾菲格，你有什麼目的？除了你以外的八大魔王也都在異世界嗎？那所謂襲擊王都的魔王級就是你們嗎？」

　　涅布拉聽見我這些問題，依然默然無語。

　　「無所謂──既然不想回答，那就再死一次吧。這次我會讓你連靈魂都化為灰燼。」

　　我再也壓抑不住怒氣。

　　昏迷的屬下們，受到操控的露露娜。

　　他對我的屬下們做出的暴行，已經不是性命可以償還的了。

　　「……愚蠢，居然以為自己贏定了。我是不小心受了傷，可是魔力還沒耗盡。只要我用剩下的魔力使出最高階魔術，就算是你也抵擋不住。」

　　終於開口的涅布拉像是豁了出去，往這裡伸出雙手。

　　「最高階魔術是吧。」

　　然而，這句話在我耳裡聽來十分可悲。

　　「……？」

　　涅布拉一臉詫異地看著我。

　　「你又打算使用第十三階段魔術了嗎？過去的魔族、精靈、龍族與妖精等魔力格外強大的種族，能使用的魔術最高確實是到第十三階段。但是除了勇者這種特殊人物，一般人類頂多只能使用第六階段的魔術。」

　　「你到底想說什麼……」

　　涅布拉說道，似乎還是無法理解我的意思。

　　「也是說基本上，每個種族能使用的『最高階』魔術都不一樣。那麼──你認為魔人最高可以使用哪個階段的魔術？」

　　「該不會……」

　　涅布拉的聲音都啞了。

　　這時我向位在遠方的女神艾蘿芙傳送念話。

　　『我會解放一半左右的魔力，忍個十秒就好。』

　　『咦！？巴、巴爾特大人？這話是──』

　　我不等她回應，立即鬆綁束縛自身的封印。

　　咚──！

　　剎那間，天搖地動。

　　從我身上溢出的魔力有如滔天巨浪，蹂躪這個世界。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女神的慘叫聲在腦中迴響。

　　大地轟鳴，大氣哭號，彷彿在呼應她的淒厲叫聲。

　　「啊……？」

　　涅布拉企圖往這裡釋放出的第十三階段魔術，連同術式消失在我的魔力之下。

　　他正啞然失聲時，我展示出剛才那個問題的「答案」。

　　「炎譜•第六十六階──赫。」

　　「六十──」

　　涅布拉話還沒說完，便消融在火紅的世界。

　　紅潮蔓延了整片天際。

　　一滴紅光垂落，涅布拉完全蒸發。

　　那不是火焰也並非熱浪，就只是「紅色的某物」。

　　那是燃盡萬物的概念，超出現象的界限，抵達存在根源的毀滅。

　　涅布拉不只是肉體，連靈魂也燃燒殆盡，成了一片赤紅。

　　不被允許再次轉生之存在的焚毀。

　　確認之後，我解除了魔術。

　　天空瞬間恢復原本的湛藍，封印魔力後，大地也停止哀鳴。

　　地面出現龜裂，部分山林崩塌，不過……世界似乎勉強沒有支離破碎。

　　『還活著嗎？』

　　我用念話問著艾蘿芙。

　　『哈……哈……是……只是……只是這種──』

　　她的語氣裡帶著哭聲，我聽著實在有點過意不去。

　　我任憑憤怒驅使，或許是做得過火了點。萬一世界不小心毀滅，可就本末倒置了，今後得要更小心控制力道。就在我這麼告誡自己時……

　　『這種感覺……太舒爽了，害人家變得好奇怪！！』

　　腦中響起艾蘿芙的興奮叫聲，於是我改變了念頭。

　　看來她還撐得住。

　　『既然妳這麼有精神，後續處理就交給妳了。』

　　拋下這句話後，我中止了念話。

　　接著我緩慢下降，回到原本所在的地方──隨即看見六名少女正在往這裡揮手。

　　除了露露娜以外的其他人似乎也都醒了。

　　「巴爾特大人！！」

　　露露娜充滿精神的呼喚聲，高聲響起在這個遍體鱗傷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