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二天午后，接到了亲生父亲打来的电话。

“蓝她在。”

母亲缩起身体，轻声细语地回应。隔了几秒后，

“在你新家？”

父亲似乎非常惊讶，连站在一旁的赤诚也听得出。又隔了一会，父亲斩钉截铁地说，

“我马上去接她。”

站在一旁的蓝抖了抖肩膀，拉住赤诚的手低喃，

“我不要。”

现在没有其他人，只有赤诚一家三口站在昏暗的走廊里，但周围笼罩着一股悲怆，赤诚从新爱手里接过电话，

“爸，是我。”

“…赤诚吗？”

赤诚答了一句“是的”，他已经很久没听过父亲叫自己的名字了。

“关于蓝的事，能不能等过一阵子再说呢。”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让她借住在水泽家，至少等暑假结束。”

母亲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父亲也质问赤诚，

“为什么？蓝没有任何问题，没必要住在连亲戚都不是的陌生人家里吧？”

“蓝很累，爸你也累了吧？”

父亲暂时沉默后，嘲讽般地说，

“所以呢？你以为换个地方就可以轻松了？”

这次换赤诚沉默不语。

“你以为在陌生人家，就能用男性用语、改变长发衣服了吗？”

没错，就算留在水泽家，蓝还是要伪装自己。

“你准备欺骗那家的人吗？”

被父亲的话一箭穿心，但赤诚也终于清醒了。

虽然大地和萌都是通情达理的人，但赤诚觉得如果想让蓝暂时留在水泽家，就不能公开蓝有性别认同障碍的事。

一来事情会变得复杂，二来也关乎蓝的隐私。

但在看到父母如此否定蓝后，赤诚再度认清了。

蓝没有错。

会变成这样或许都是因为蓝的病症，蓝自身深受其苦，也让周围的人混乱。

但这就是蓝。

“不，只是要获得其他人的理解是很难的，但在我面前，蓝可以是男生，蓝就是蓝，可以用男性用语，头发也可以去剪掉，衣服也可以借我的来穿。”

赤诚已经不会再逃避了，今后他会注视着蓝。

要得到全世界的认同本来就是天方夜谭。赤诚做不到让其他人认同蓝，但就算只有他一人，他也会认同蓝。

“都说哥的衣服太大了…”

蓝垂下头，在昏暗的走廊里隐藏起了哭丧的脸。赤诚看着她，对着电话说，

“爸妈不能理解也无所谓，但不要为难蓝。难道要蓝走投无路，你们才甘心吗？”

如果要让蓝留下来，至少要得到两人的亲生父母，以及大地和萌四人的同意。

就算没有暴露，如果母亲执意反对，大地恐怕也不会无视母亲的意见接纳蓝。

两人父母的态度尤为关键，明明是蓝是他们的孩子，为什么不更为蓝着想一下？

“只到暑假结束。”

最后父亲妥协了，但还是扔下一个期限。

“好吧，如果你能得到那家人同意的话，我就答应吧。但只能住到暑假结束。”

“爸，谢谢。”

“一有什么问题，我马上会去接她回来。”

挂上电话后，母亲依然面露不满。第二天吃完早饭后，赤诚向还没去上班的大地请求，

“爸，其实，虽然我知道有些唐突，但是不是可以让蓝…让妹妹暂时住在这里呢？”

大地愣了愣，看向同样坐在赤诚身边的蓝。

“是和父亲吵架了？”

蓝生涩地点点头。

“是发生了什么严重到不能回家的事吗？”

蓝怔怔地看了大地一会后，紧紧地闭着嘴。

蓝的问题有些复杂，没法简单地说出口。而且说出来或许连大地也没法轻易接受。不说的话，或许还能得到包容。

赤诚是在赌，不，或许只是撒娇而已。

赤诚希望水泽家的人能不问一切地接纳蓝，给蓝一席之地。明明不论自己还是蓝，都和大地没有血缘关系。

“你在说什么傻话…”

这时收走桌上盘子的母亲声音颤抖地说，

“虽然是单亲家庭，但蓝又不是没有父亲。而且也会给大地先生和萌添麻烦的！”

母亲排斥的态度让赤诚火大，明明她知道蓝的情况，也知道蓝离家出走的理由。

不，不如说正因为如此。赤诚不是不能理解。

“就算离婚了，蓝也是妈的孩子不是吗？”

“赤诚！”

“新爱，你冷静点。先听听孩子们怎么说吧。不过，能不能等到晚上我下班回来后？”

身穿西服的大地看着表站起身。新爱一声不响地撇开脸，赤诚送大地到门口说，

“您慢走。”

当赤诚回到客厅时，蓝已经消失无踪，应该是回赤诚房间去了吧。母亲背对赤诚，拿着抹布似乎正在清理流理台。

“为什么？”

新爱躲避似得背对着赤诚，轻声细语地说，

“那孩子…并不普通，赤诚你也知道吧。要是被大地先生察觉了，连我们也不知道会被怎么想。一定会被认为是生出奇怪孩子的女人，被白眼相待的。”

“大地先生怎么会…”

新爱难以忍受般地说，

“是那孩子奇怪，不被接受也是当然的。万一被大地先生知道了…我真的不敢想象会变成怎么样。好不容易有了新生活，赤诚你也不想再回到过去吧？”

“蓝就这么让你丢脸吗？”

虽然赤诚也曾逃避蓝，但还是感到愤怒。对母亲来说，蓝是让她感到丢脸的。

“所以妈…要抛弃蓝吗？”

“我受不了那个孩子，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新爱挽了挽鬓角的发丝，决绝地说，

“虽然你说蓝是男生，但她是我忍痛十月生下来的女儿，怎么可以那么轻易地接受，你是不会懂我的心情的。那孩子就交给她爸吧。我已经不想管她了。”

新爱突然放缓声音，劝解般地说道，

“这样不好吗赤诚，你不是也已经有新妹妹了吗？萌是个多好的孩子啊，那么开朗可爱。蓝的事，你就别管了。”

母亲的话让赤诚寒心，赤诚突然发现自己太天真了。连亲生母亲都拒绝接受蓝，要得到陌生人的谅解谈何容易。

虽然可以隐瞒事实，但赤诚心底还觉得就算坦言一切，或许也能得到大地的体谅。

但现在看来事情远比自己考虑得更加艰难。一想到或许这辈子蓝都得不到别人的谅解，赤诚就觉得很悲哀。

还好母亲更怕这件事暴露，所以不会在大地面前说出来。但瞒天过海也有个限度。

“妈你说过，萌很可爱，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母亲露出吃惊的表情，现在想来其实母女两人十分相似，蓝也说过萌可爱。

“对我来说，蓝也很可爱…我想保护她。”

新爱微微颤抖，赤诚下定决心。或许他一直把萌的身影重叠在蓝身上…为了忘记蓝。

但其实两人一点都不像，不论外表还是内在。萌是萌，蓝是蓝。最后母亲撇开脸，

“不可以说出蓝的事。”

最终以不说出蓝有性别认同障碍的事为条件，母亲也同意蓝在水泽家住下。

晚上，大地回来后，所有人围着桌子谈论着。

新爱坐在大地身边，而赤诚则坐在蓝身边。

萌坐在隔开一点距离的沙发上，但双手握拳看着饭桌，显然十分在意这边的情况。

蓝隐瞒了自身的情况，大地慢悠悠地说，

“不能告诉我理由吗？抱歉，是我问得太多了。”

刚想插嘴的赤诚在看到大地的眼神后停了下来，

“但你要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是你的父亲，不要让他太担心，知道吗？”

“是的。”

蓝轻声回应。

“当然，即使是现在，新爱也依然是你母亲，你尽管来见她。住下也没问题。”

“谢谢您。”

蓝低下头道谢，赤诚也替妹妹说“爸，谢谢”，新爱则面露憔悴地说，

“抱歉，大地先生…”

“有什么好道歉的，这是你的孩子，不是个值得自豪的孩子吗？好了都快抬起头吧。”

“那么，小蓝会住到暑假结束吗？太好啦！”

萌双手高举地冲到饭桌旁，抓住蓝的手笑道，

“小蓝，要多指教啦！”

蓝连忙退开身体，同时用力挥开萌的手。大地和新爱看了立刻分别制止道，

“萌，不要胡闹！”

“蓝，不可以那么粗暴！抱歉萌，要不要紧？”

“没事妈，是我太开心了~”

“没错，是萌没教养，因为她是你妈的孩子，你才更应该有礼貌。要好好打招呼。”

“蓝才应该道歉。”

这时蓝已经躲到赤诚身后，挤出一句蚊子般的“对不起”。萌笑着挥挥手说，

“没事没事~是我不对，以后我会小心不吓到你。”

然后萌话题一转，

“那么，小蓝要睡哪呢？”

水泽家没有多余的客房，而熟知蓝情况的新爱，也坚决反对蓝睡进萌的房间。

最终蓝的房间被安排在赤诚原先的房间，而赤诚则只能过起起居室生活。

不过除了睡觉外，其余时间完全可以回自己房间。起居室也很大，并不会那么不便。

蓝在水泽家住下后，日子也没多大改变。

不过在起居室生活，能看到很多平时看不到的景象。

虽然蓝私下里一直夸萌可爱，但一旦和萌面对面，她就好像会紧张得像只刺猬一样，只会采取让人生气的态度。

“不用了，别跟着我。”

每天一早睁开眼后，就能看到萌兴奋地跟在蓝身后，然后被蓝一再驱赶的场景。

赤诚一直觉得蓝冷淡是天性，但想不到她会那么笨拙。本来还担心蓝和萌之间会发生什么，现在看来必须担心萌会不会被蓝气哭。赤诚已经两次看到萌灰心丧气地坐在起居室里了。

“哥，怎么办，小蓝是不是讨厌我？我哪里做错了？她现在还不肯和我一起洗澡呢。”

“…洗澡你还是饶了她吧。”

“才不要呢。我好想和小蓝一起洗澡，帮她洗头发，再让她穿上漂亮的衣服。小蓝只有一件衣服，在家里一直穿哥哥的衣服，真是太浪费了！”

某一天一早，赤诚被一阵破碎声吵醒。

“萌！要不要紧？”

能听见新爱惊慌的声音，赤诚抬起身体，看向沙发另一头。客厅中央的饭桌边，站着新爱、萌和蓝三人。

“蓝，你为什么总是这样？”

新爱护着萌，蓝低着头。三人的脚下有一只破碎的碗。

“怎么了？”

赤诚起身走近。蓝只一瞬抬起僵硬的脸看过来，但却什么都不回答。“没事，哥，我不小心摔破了碗而已。”

萌立刻朝赤诚笑了笑，但新爱却难得厉声说道，

“才不是，是挥开萌的手的蓝不好！”

赤诚懂了，是蓝对萌反应过度了吧。

“那是因为我吓到小蓝了嘛~妈你别生气。”

“有没有受伤？”

萌的手上有一道小伤口，但她还是笑嘻嘻的。回到赤诚房间后，蓝哭丧着脸坐在床边的地上说，

“哥，小萌没事吧？”

“妈帮她涂过药了，那点伤没关系的。”

“为什么我不能对小萌温柔一点呢？”

看着她立刻就想投河自尽的表情，赤诚决定想个办法，终止这样的误差。

蓝并不是讨厌萌，只是青春期的男生特有的羞涩心理，这点赤诚也有过体会。但对萌来说，当然不可能知道。

萌不管做什么都要陪着蓝，大到住家周边，小到热水器的用法，都要一一告诉蓝。

自从蓝住下后，本来时而在暑假外出的萌，变得整天在家里围着蓝团团转。

但对不习惯接触女生的蓝来说，光是和萌肩挨肩就让她浑身僵硬。因为蓝是男生，而萌是个可爱的女生。

“小蓝，你作业做了吗？没做完的话，和我一起做吧！”

“做完了。”

“小蓝，衣服呢？如果没带来，我的可以借你穿。小蓝那么漂亮，我有几件很合适的！”

“不用了。”

“那我们出去买吧！”

“不需要。”

一直被蓝拒绝的萌很受打击。蓝却无法解释，也无法和她好好相处，所以更加消沉。

如果蓝真的喜欢上萌那会有很多问题。但这样下去水泽家也会鸡犬不宁。况且最后蓝又不一定真的会喜欢上萌。

赤诚绞尽脑汁地圆场，但萌却不肯相信，

“哥哥你别骗我了。”

扯谎蒙混不过去，但也不能说出真话。而且就算是真话，搞不好萌也不会相信。

但如果蓝不习惯和萌相处，那只要能习惯不就好了。好在自己认识一个超级习惯和女生相处的家伙。但见面还没五分钟，赤诚就觉得自己找错人了。

“赤诚你啊，怎么会那么幸运，世间少有的美少女妹妹，居然被你独占两个！”

蓝一看到千岁，就露骨地皱起眉头。像千岁这种轻佻的家伙，蓝应该不太喜欢吧。

和千岁见面的地方是惯例的图书馆，因为赤诚知道暑假时他经常待在这里。

蓝穿着最初来到水泽家时穿的白色无袖连衣裙，黑色的长发上依然绑着蓝色缎带。

“你好，初次见面。小蓝，真是个大美人呢。”

不愧是花花公子，整句话说得十分自然。但蓝不吃这套。千岁接着又多嘴地说，

“真是难以想象和赤诚有血缘关系。”

“不要说哥哥的坏话。”

蓝马上瞪向千岁，然后一把拉住千岁的衬衫衣领。

“哦哦。”

千岁睁大双眼，似乎很吃惊外表文静的蓝会动手。赤诚赶紧拍了拍蓝的肩膀，

“住手蓝，抱歉，这家伙就这样。”

“哥哥不需要道歉，他是哥哥的朋友？”

蓝上翻眼睛小心地问。赤诚突然觉得很丢脸，

“是啊，但我们也不是很熟，只是点头之交。”

“是吗，果然啊。”

“喂喂，为什么一副不想和我扯上关系的样子啊。”

千岁悠然挣脱蓝的手，重新坐回椅子上说，

“今天是你有事找我吧？”

没错，虽然双方都是女生，但想要知道的不是同性间，而是异性间的相处方式。如果直白地说出来，会让人觉得奇怪。所以名义上是为了赤诚。

“真稀奇，你居然会问我这种事，怎么，交到女朋友了？居然还带着妹妹一起来。”

“因为我不像你，没那么多经验。”

“是哪里的哪个女孩呀？和我们一个学校的？”

“别废话，快说点重要的。”

妹妹…没错，蓝在场是必须的，但赤诚看向旁边。就算名义上是为了赤诚，但学习和萌相处的事，当然不能让萌知道。

“但为什么萌也在这里？”

“我也很久没和千岁哥见面了啊。”

萌笑容满面地说。在知道蓝要出门后，萌赶紧想为蓝换上其他衣服，却被蓝逃走了。所以她也理所当然地追来了。

“小蓝，不可以那么粗鲁地对待年长的人哦。更不可以打架。你是女孩子啊。”

然后萌又拉住蓝的手说教，蓝则挣开她的手。

“对这种家伙没必要尊称他为哥。”

“这可不行，千岁哥和哥哥一样，比我大两岁啊。”

“正是如此，小萌还是一如既往礼貌又可爱呢。”

“你这家伙，别靠近。”

赤诚挡在萌身前，一掌拍飞想要握住萌的手的千岁。

“好好。”

一阵骚乱后，四人终于全都在椅子上坐下。

“慢着，哥，你有喜欢的人了，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但这时萌率先发问，她刚坐下就又站起，图书馆里响起一阵刺耳的椅子拖拉声。

“萌，你冷静点。”

赤诚劝阻道。大声喧哗的四人早就引起瞩目。

“好了好了，图书馆是读书的地方。在别人来请我们出去之前，我们先换个地方吧。放心吧，要怎么攻陷心仪的女孩，我会身体力行地传授你。今天有两个可爱的女孩，去玩保龄球吧。我请客。”

千岁诶呀呀地站起身，赤诚面露不善地说，

“不用了，我会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