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蓝的低气压依然持续着，因为就算西村的事结束了，萌和千岁的距离也没有拉开。

“哥哥，小萌会和你上一样的高中吗？”

某天坐在床边地板上的蓝用低沉的声音问。

赤诚正坐在书桌前写作业，他将椅子转了个方向，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今天小萌不也和那家伙出去了么，上次他还和小萌一起讨论中考的事呢，小萌说的。”

经过赤诚的约会一事，萌变得经常和千岁外出。

萌的成绩足以考上理想的高中，现在正在做最终准备。如果真要选赤诚的高中，接受在校生的辅导和建议也很正常。

千岁虽然吊儿郎当，但在学习方面又很机灵。虽然很没面子，但他比赤诚要有用。

“话说，你打算读哪间高中，有没有考虑过？”

赤诚转移话题，蓝嘟起嘴，

“我脑子不好的事，哥哥也知道的吧？反正凭我要考哥哥的学校，是不可能的啦。”

“你成绩很差吗？哪门课不会？”

“…很多…”

蓝把脸埋在双膝间泄气地说，

“而且就算考上，爸也绝不可能同意我读那么远的学校。”

蓝虽然是一副文静少女的样貌，但从小就比起学习更擅长运动。现在也依然如此。

“暑假作业呢？做完了吗？”

“…唔…就算忘记也没关系的。”

“蓝。”

“但是，我不会嘛。”

“我可以教你啊，不过，萌应该比我教得好，要不要我帮你去拜托她？而且可以和萌增进感情，萌也会很开心的。”

“…那样，太丢脸了啊。那家伙学习很好吧？”

“千岁？确实是这样…”

“我才不想被比较！万一要那家伙来教我，我情愿开天窗，作业这种东西根本不能拿出来给小萌和那家伙看到！”

“你又在作业上乱涂乱画了吗？”

“才没有！哥你别耍我了，又不是小学生了…”

“那你把作业带来了吗？快拿出来我看看。”

“呜呜呜…”

虽然没有乱涂乱画，但蓝不情不愿从行李箱里拿出来的作业上，有着大量的红色叉叉和涂改痕迹，有的地方还擦破了。

“哥你别笑啦。”

“你还是不擅长国语和历史啊。”

赤诚不禁回想起从前，于是笑了出来。

以前还是小学生的时候，蓝就对背诵类的课程很不擅长，经常对着作业干瞪眼。

“什么叫概括中心思想，这种事我怎么知道嘛。”

“所以你要去理解文章啊。”

“烦死了，真麻烦。”

有时候她会把考了低分的试卷藏起来，这时赤诚都会代替父母帮她在试卷上签名。

“哥，怎么办，这次的成绩又很糟啊，爸妈会吓到的…”

不擅长背诵，喜欢好莱坞电影，很会打篮球。这就是赤诚熟知的三年前的蓝。

为了成为父母眼中的好女儿，蓝一直伪装着自己。只有在赤诚面前，蓝才能是蓝。

“哥，对不起，我一直在给哥添麻烦。”

蓝突然低落地说。这句话应该包含了很多意思。但赤诚却佯装不知地说，

“那么，作业你要自己做。”

“呜呜呜…”

黑色发丝从垂下头的蓝的脸颊滑落。

“头发，要不要去剪掉？”

听见赤诚猛然问道，蓝呆然地睁大眼睛。

来到水泽家后，蓝一直穿着赤诚的衣服。但是一头及腰长发却依然保持原样。

蓝一脸复杂地握住自己的长发，虽然没有认真打理过，但没有丝毫分叉。萌一直颇为羡慕地说着‘小蓝的头发好漂亮’，其实赤诚暗地里也觉得很漂亮。

“哥，我很没用吧，我居然怕剪掉头发欸。明明一直很讨厌，但是剪掉了就…”

“我知道，是我太突然了，你不用多想。”

赤诚不是不能理解。虽然讨厌长发和裙子，但如果舍弃的话，只会引来非议。

从起居室搬来其他椅子，蓝坐在赤诚身边动着笔。

蓝精神不集中，没多久就扔下笔，向后翘起椅子，双手抱在脑后。这时楼下传来声音，

“我回来了。”

蓝扑通一声一脸紧张地坐好，但也没有起身。

“不去迎接萌吗？”

“…我一定又会乱发脾气。”

蓝脸朝下扑倒在桌子上发出模糊的声音，黑色的发丝好像涟漪般扩散开来。

“哥哥，吃醋可真可怕。”

真实的蓝只会引来非议，所以不论是性格、想法、打扮还是喜欢的心情，都不能暴露在人前，只能隐藏起来。

不一会响起敲门声，萌说着“我带了章鱼烧回来哦”，于是赤诚和蓝下到了起居室，三个人吃起了章鱼烧。话题一直绕着千岁打转。每当听见千岁的名字，蓝的表情就像吃了酸梅一样。

“今天千岁哥穿了新耳洞呢~”

“是么…”

没见过千岁的赤诚只能这么回应。蓝则生气地不想回应。不一会后萌突然说，

“我也想去穿耳洞。”

赤诚吃了一惊，蓝更是把章鱼烧打翻在身上。

“哇，小蓝，没事吧？快去换衣服。”

就算是赤诚，也有点担心萌和千岁之间过快的发展。但蓝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坐在沙发上的蓝的橙色卫衣的领口全是深色酱汁，蓝却不管不顾地抬头质问萌，

“为什么？”

“欸？”

跑向流理台去取抹布的萌不解地回头。

“因为那家伙吗，是被那家伙怂恿了吗？”

“小蓝，不能把千岁哥叫作那家伙。”

“我，讨厌他。”

蓝撇开头。萌拿着抹布迟疑地站在原地，

“千岁哥并不是个坏人啊？只是小蓝对他不了解…”

“…不就是个花花公子么。”

“小蓝，不可以这样说。”

“你只是被他骗了。”

蓝和千岁只见过一次，或许蓝其实并不讨厌千岁，但看着千岁毫无顾忌接近萌，不能接近萌的蓝怎么能心平气和呢。

为什么自己不能接近萌，而千岁却可以呢？

理由只有一个。

因为蓝的身体是女性。至今蓝一直在忍耐自己女性的身份，但这次似乎不行了。

“要是我是男生的话。”

伴随着懊悔，蓝好几次在赤诚面前这么抱怨。

“我才不会输给他！”

但蓝无法踏出一步，就像无法决心剪去长发一样。

赤诚不是不能理解。身体是女性的蓝要想舍弃女性的身份是多么不容易的事。

所以她更加嫉妒千岁。要是自己和千岁一样该多好，蓝不禁为此忿忿不平。千岁并没有过错，蓝只是在迁怒他。

以前蓝只是羡慕男性身份，但现在变得自卑了。

“我才不要这样的胸部，我明明是男生诶。就因为是这样的身体，我才…”

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蓝烦躁地皱起眉头，

“哥，如果身体是女的，就只能是女人吗？以前妈妈说过，因为身体是女生，所以我当然是女生。但我想成为的不是女生啊，我的心明明就是男生。”

虽然同为男性，但赤诚是哥哥，所以千岁或许是第一个让蓝产生竞争意识的男性。蓝对千岁的复杂感情不言而喻。

但蓝不可能说出身体的内情，所以听在萌耳朵里，就像蓝在无故诋毁千岁。

萌终于挑起了眉头，赤诚阻拦般叫道，

“蓝，你说过头了。虽然确实装模作样，但千岁并不是个本性恶劣的人。”

或许没想到会被赤诚责难，蓝震惊地睁大眼睛。

“另外萌，你马上就要上高中了，真想穿耳洞，等上了高中也不迟。现在不行。”

“唔，哥哥好古板。”

“蓝，去换衣服吧。”

蓝低下头，表情被长发遮挡，默默站起身。

“哥哥是站在我这边的吧？”

拿出换洗的外套给蓝后，赤诚正想离开房间时，从背后传来蓝沮丧的声音。

回过头，就看见蓝一脸失意地站在房间门口。

“蓝，你想告白吗？”

蓝张口结舌，赤诚只是笔直地看着她。

赤诚曾想过一旦蓝告白，就会在水泽家掀起大浪。

水泽家是赤诚的新家，暂且不论赤诚，这件事甚至会影响到母亲和大地间的感情。

赤诚也和母亲约定过，不会说出蓝的病症。

但与其让蓝那么痛苦，不如说出一切。即使知道等在前方的只有毁灭，赤诚还是支持蓝的恋情。赤诚想要解救蓝。

而且蓝并没有错。

喜欢这种感情不是一种错误，就连赤诚也知道。

“哥，我好怕，我果然好没用呢。”

蓝颤抖地低下头。赤诚没有再逼问，转而安抚道，

“我永远都是站在你这边的。”

“嗯。”

蓝点点头。之后好几天蓝和萌都维持着尴尬的气氛，蓝时常看着萌欲言又止。一星期后，结果萌还是穿了耳洞。

“哥哥你别生气！是我自己去穿的，和千岁哥无关！”

“如果这是他的杰作，我会和他绝交。”

“是我不好，没听哥哥的话，要生就生我的气！”

萌双手合十地拼命低头。赤诚叹了口气，

“你快上高中了，也是大人了，如果这是你深思熟虑后的结果，那我也不会说什么。之后要好好和爸妈解释。”

“好的~”

赤诚小心地看向一旁的蓝，其实生气的是蓝。本来蓝是想找机会向萌道歉的。

姑且不论对千岁的复杂感情，萌是否打耳洞是她的自由，蓝没有资格干涉。

但萌想穿耳洞的契机毫无疑问是因为千岁。

然后现在穿了耳洞的萌，正显得很高兴。

于是这份感情正在转变为不甘、不满和嫉妒，蓝的表情逐渐冰冷起来。但赤诚知道她的内心已经燃起赤红的怒火。

蓝一声不吭，紧紧盯着萌打了耳洞的耳垂。然后突然转头低沉地问赤诚，

“哥哥，你知道那家伙住在哪里吧？”

“等等蓝，别冲动。”

虽然无法告白，但也无法忍受萌被千岁抢走。现在的蓝就是这么副表情。她不会是想冲去找千岁打架吧？

“我不会再给哥添麻烦的。”

“不是这个问题。总之你先冷静下来，把拳头放开。”

赤诚拼命劝说面无表情的蓝。赤诚不知道千岁家的具体住址，知道也不能说出来。

“哥不是站在我这边的吗？”

蓝怨念地注视赤诚。

“没错，但这件事不是千岁不好，你现在只是在迁怒千岁。所以我不能告诉你。”

“小蓝不试试看吗？会很刺激的哦？”

这时萌好像喝醉酒的醉汉般一把抱住蓝，拉住她的耳垂，在她耳边细语。

蓝瞬间抖了抖肩膀，停下要跑出家门的动作，

“不要碰我。”

“小蓝？”

“你们要交往吗？”

蓝闷闷地问，萌嘿嘿直笑，

“真可惜~千岁哥可不会把我当回事，对他来说我只是小孩子啊？”

“你，喜欢他吗？”

“欸，我挺喜欢千岁哥的，能交往或许也不错呢~”

“不行！”

蓝转身抓住萌的双肩大声说，大概是初次被蓝主动触碰的萌，忍不住发出呻吟，

“好痛，小蓝…”

“蓝，冷静一点，不能那么粗暴！”

在赤诚介入两人之前，两人间就引发一阵推搡，萌被情绪高亢的蓝失手用力推开。

“为什么我要被小蓝这么说不可？”

被推倒在地的萌低下头，刘海挡住了她的表情。

“为什么、为什么小蓝总是要和我对着干呢？”

“我、我没有！”

“骗人！穿耳洞的事你不也想阻止我吗？”

“那是因为…觉得不合适你…”

“因为被小蓝阻止，才去穿了耳洞哦。”

“因为我？”

和千岁无关？蓝非常震惊。

“因为小蓝太气人了！”

什么，这是怎么回事，赤诚本以为是单纯的青春期逆反心理，萌才没有听话。

赤诚知道蓝已经到极限了，或许这样比较好，岌岌可危的平衡终于要打破了吗？

但到达极限的似乎不只有蓝。因为长期被蓝冷酷以待，萌似乎也快要爆发了。

赤诚不知道该怎么办。看着两个妹妹吵架，赤诚根本无法介入其中。而且新爱也不在家，所以也没有人会来阻止。

“好过分，小蓝每次都对我视而不见，也不想和我亲近！”

“不、不是…”

“千岁哥也没小蓝说得那么坏。因为我和千岁哥关系好，小蓝才讨厌他的吧！”

“我、我是很讨厌他…！”

萌和蓝的对话微妙地有无法咬合之处。

“明明一直对我视而不见，却又对我的事指手画脚！”

“…我、…”

皱着眉头的萌眼角浮现泪光，

“你就那么讨厌我吗？”

萌把蓝的干涉误认为找茬，也觉得蓝讨厌的其实不是千岁，而是自己。

但蓝讨厌千岁，明明是因为喜欢萌。

“不，”

蓝猛地抬起头喊道，

“我很喜欢你啊！”

萌不禁瞪大眼睛，赤诚立刻阻拦说，

“蓝！”

“我、我怎么可能讨厌你…我，”

“小蓝，你骗人，”

虽然受到蓝豁出去的告白，萌却不肯相信，

“明明一直对我那么冷漠…”

“……”

“而且我穿不穿耳洞，要和谁交往都和小蓝无关吧！”

“……！”

蓝低下头说，

“但那家伙不行，他太随便了，你会受伤的！”

“小蓝明明还是小孩子，却那么自大！”

“…唔…”

“而且明明伤害我的一直是小蓝不是吗？！”

萌终于原地抽泣起来，初次看见萌的眼泪，蓝面色发青，

“…对不起。”

最终蓝跪在摔倒在地的萌面前诚心诚意地说，她俯下身，额头碰到了地板。

“因为你和那家伙关系好，所以我只是在嫉妒…”

“小蓝，你喜欢千岁哥？所以才态度恶劣吗？听说这叫做傲娇……”

萌瞪圆眼睛看着跪地的蓝，蓝气得大声嚷嚷，

“不是啦，不是！我喜欢的是你啊！所以我讨厌那家伙！”

萌露出不明所以的表情，求证般地说，

“因为喜欢我，所以在吃千岁哥的醋吗？”

蓝尴尬地点点头，又接着解释，

“我之前态度是不好，但也没办法嘛，我很少和女生交流，而且你又那么可爱…”

“什么嘛，”

萌破啼而笑，发出嘻嘻的笑声，

“原来我没被讨厌啊。”

“当然。”

“我还以为因为哥哥被我抢走了，所以你讨厌我。”

赤诚张口结舌，自己居然成了罪魁祸首。蓝也很吃惊，

“哥哥，是很重要，但这是两回事。”

蓝把心意说出来了，在一旁守望的赤诚不禁担惊受怕。知道了蓝的心意后，萌会怎么回应呢？

“那么为了增进感情，我们一起去洗澡吧。”

“什么？！”

萌突然凑近蓝，抓住她的手腕。蓝十分震惊，对她来说这代表要和喜欢的对象坦诚相对，她突然满脸通红。

而且这同时也代表萌误会了。如果萌真的把蓝的话当作异性的告白，怎么可能突然提出一起去洗澡。在萌看来，蓝的告白单纯代表同性间的好感而已。

所以她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表示厌恶或回复蓝，只是为没被蓝讨厌而安心。

蓝连这点都没察觉，只是跪在原地惊慌失措，然后慌忙起身。

“不准逃~”

萌说着扑向蓝。萌比蓝矮一点，但被按倒在地上的蓝，只能从下仰视萌。

“为什么要穿耳洞，不痛吗？”

萌捏着蓝的耳垂说，

“穿的时候会有点痛，但一眨眼就过去了。而且感觉好像变成了大人一样，莫名地兴奋呢…”

蓝面无表情，只是怔怔地看着萌，然后想说什么般张开嘴。萌握起一束蓝的长发说，

“小蓝的头发好顺滑，好漂亮。”

“我，不喜欢。”

蓝好像痛苦般眯起眼睛，

“我只是个胆小鬼。不像你，敢说敢做。明明不想留着这头长发，却没勇气去剪掉。”

“我很喜欢啊。”

蓝撇了撇嘴，也抓起一束自己的头发抱怨，漆黑的长发好像瀑布一样从指间垂落。

“很碍眼啊，这就是我软弱的证明，明明我…”

是个男生，蓝吞下了想说的话。所以才会纠葛。

蓝一方面想要舍弃女性身份，一方面又害怕舍弃。

所以蓝其实很羡慕千岁，因为她知道自己只是以身体在逃避。

“…穿耳洞，也很漂亮。”

蓝最终抬头看着萌说，萌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