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转生
“欢迎来到深夜的读书会。”(莉莉斯·森莱特)
【第一天】
——。
沙沙沙。
——?
有声音。
像是正在下雨——
如同画质恶劣的电视般——
十分刺耳的——
杂音。
然后,我醒了过来。
——我。
思考渐渐地恢复了。
——……活……着……?
我还活着——至少,精神电路还没有被破坏到不能认知外界的程度。
但是,我的视野很不清晰。画质极端低下,如同沙尘的光粒在我的面前飞舞。除此以外,还有老电影里经常会出现的“线条”。眼前有好几根白色的纵线。
最为关键的是,画面是单色的——也就是没有颜色。这是一个只有白色和黑色的单调世界。
——这是……怎么回事?
我在意识模糊的脑海中搜寻记忆。
我在解体工厂变成了废铁。胳膊和腿都被卸掉,头部和身体也被割断。
——那么,这是哪里?
我的听觉装置渐渐地恢复了作用。我可以判别出周围的声音。
“喂,搬到那边去!”“不要磨磨蹭蹭的!”“蠢货,给我走快点!”——怒吼声和喧哗声在四周响起。还有“咣咣”的沉重金属音。
——施工……现场?
我回望四周。但是,我失去了一切颜色的单色视野无法把握现状。而且,如同下雨般的白色纵线几乎遮蔽了我的视线。感觉就像是戴着满是伤痕的护目镜看着这个世界一般。
为了理解情况,有好一会儿我只是眯着眼睛思考。
然后,我注意到了一件事。
——这是谁啊?
感觉到气息的我回过头去,看到了一台机器人。
这是一台奇妙的机器人。
他那如同铁桶般的头部上有一对镶嵌着望远镜镜片般的双眼,还有只是装着小型扬声器的嘴巴。他的长相风格完全就是上个世纪机器人专科学校学生的实验作品。
身体也惨不忍睹。左臂比右臂短了十公分,每根手指都像是被烫伤了一般膨胀起来。双脚根本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满是锈迹的履带。身体上所有零件的尺寸和拼接都很不协调。
恐怕是使用二手店那些还能再利用的零件随便组装成的简易机器人吧。最后连接系统的核心和精神电路,强行启动机器人。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
随随便便的零件,随随便便造出来的机器人。模样可悲的异形机器人。
这台机器人从刚才起就一直盯着我。
——这是怎么回事?
感觉有些不舒服的我向后退去,那台机器人也同时后退。
——哎?
我举起了“右手”,机器人举起“左手”。仿佛是在照镜子。
我看向自己的手。我的手指前端和面前的机器人一样是粗大肥胖的五指。
——难道……
这个可能性让我不禁战栗。但是,同时我也涌起了得到确信的情绪。当时的我已被拆得七零八落,变成了废铁。现在的我还怎么可能拥有原来的身体呢。
也就是说——
我转动履带向“他”接近。“他”也接近了我。
映在镜中的奇怪机器人毫无疑问就是我自己。
○
我在片刻之间只是和“他”面面相觑。由于太过惊讶,我已说不出话来。就连活动身体都做不到。
——这是……我……
我的感觉没有跟上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我再次看向面前的他。像是倒扣的铁桶般的头部,望远镜般的双眼,只是装着小型扬声器的嘴。左臂异常地短——不,这是右臂吗——
“唔……”
我泛起了呕吐感。那是仿佛全身的体液彻底腐烂,从喉头涌上来的激烈呕吐感。我微微地痉挛了许久,强忍着不可能吐出来的呕吐物。
等到呕吐感稍微有所收敛后,我忽然憎恨起眼前的“他”。那是剧烈到令人绝望的自我厌恶感。
然后,我就像是疯了一样——实际上也真的疯了吧——把我的头咣咣地敲打在映出自己身影的镜子上。就好像这样做就能否定自己现在的样子一样。
骗人的。不要。我不想相信。我对面前的他不断地说出诅咒的话语。
那对天蓝色的眼瞳呢?我引以为豪的苗条四肢呢?雪白的肌肤呢?栗色的头发呢?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这么——
这么丑陋的机器人会是我?
大概是受到了碰撞的冲击吧,我的脑袋中忽然发出咣啷的响声。似乎是某个零件掉下来了。
——对了。
我下定了决心。我不需要这样的身体。只要把它弄个粉碎就行了。让它七零八落就行了。
所以,我再次开始撞头。将所有体重都压在上面,一次又一次地激烈撞击自己的头部。我感觉不到疼痛。镜子产生了裂纹,我的头也有了少许变形。
就在这时。
“喂,新人!你在干什么!”
背后响起了怒吼声。
“不要动!这是命令!”
听到命令这个词的瞬间,我的身体忽然僵住了。身体像是冻结了一般纹丝不动。
很快就有一位身穿灰色工作服的男性走了过来。他的胸口上别着像是公司标志的胸章。
男性来到我的面前,以如同浑浊泥沼般的昏暗眼瞳俯视着我。
“充电……好像没有问题。听好了,你快点给我回到工作岗位上去!”
“明白了……”
我的声音已经不再是少女的声音,而是普通的电子音。那是缺乏抑扬顿挫的机械声响。
我的头脑依然混乱,身体却咯吱咯吱地动了起来,稍微向后退了一点。这时我才发现刚才自己撞击的东西是一面巨大的穿衣镜。除了这面镜子以外,周围还堆积着很多废品。
“快点出发!这是命令!”
男性的怒吼声让我的身体僵硬了,履带擅自动了起来。
大概从倾斜的坡面上向下走了一百米吧。钢筋和混凝土块等废弃建材在面前堆成了小山。其他机器人正举着这些东西登上斜坡。看来搬运这些废弃建材就是我的工作。
于是,我开始了搬运。虽然我不想这样做,但我无法违抗命令。内藏在安全电路里的强制命令代码使我在不可抗力的作用下行动起来。
这里是哪里?为什么要做这份工作?我一点头绪也没有。我搬了几次、几十次废弃建材,在现场不停往返。只要我停下脚步,马上就会有如同箭矢般的怒吼声飞过来。每当这时,我的身体都会僵硬,像是中了催眠术一样强制性地动了起来。
最终,灰色的太阳沉入了海岸线的彼端。即便如此,“劳动”还在继续。
深夜。总算结束了一天的劳动,我和其他机器人一起聚集在附近的仓库。仓库里堆满了瓦砾和废弃建材,我的面前是一排整齐排放的四方形板子。这种一平米见方的板子是充电板。机器人们在充电板前排成一列,一个接一个地将人类提供的电力供给电缆连在自己的身上。这副场景看上去就像是从墓石中汲取养分的死者行列一般。
我也站在墓石前方,等待轮到自己。工作人员出现以后,我胸口的盖子被咔嚓一声打开,粗大的电缆也被插入其中。
接着,我失去了意识。
【第二天】
这一天,我继续完成昨天的“劳动”。
今天的劳动内容也和昨天一样。搬运废弃建材——撤去几乎埋没了海岸线的钢筋和瓦砾就是这些机器人的工作。这里堆积了大量的废弃建材,到处都是乌黑的烧焦痕迹。看上去像是某种巨大的建筑物被爆破后留下的废墟。
在废墟的另一端,灰色的海洋向远方延展。不,那片海原本应该是蓝色的吧。因为我的视野是单色的,只能看出白色、黑色和灰色,所以我无法识别颜色。
我的视野依然很糟糕。上面有像是老电影里出现的白线。沙沙沙沙的杂音也响个不停。所以,我为这个现象取了“雨”这个名字。白色的线是雨滴,杂音是雨声。只有我能看到,也只有我能听见的雨声。
在这场雨的彼端,今天也有上百台机器人排成并不整齐的队列搬运废弃建材。大多数机器人的身体和四肢都不符合规格,他们全是用二手零件和废铁拼凑而成的机器人。他们默默不语,只是一刻不停地搬运着废弃建材。
我一边混在他们之中搬运,一边继续着昨天的思考。
我到底在这里做什么呢?
被博士制造,与博士一同生活,为了博士工作,专属于博士的机器人。这才是我。
但是,现在这样又是怎么回事?那个白皙温暖的少女躯体也已经消失不见了。剩下的只有垃圾零件的集合体——望远镜般的眼睛,小型扬声器的嘴巴,粗短的胴体,下半身的履带——只是看一眼就会让人想吐的丑陋身躯。
今天我也好几次像这样陷入到自我厌恶的情绪中。
咣的一声,我的脑袋传来一阵冲击。一个拳头大小的石头滚落到我的面前。
“别发呆了,一百零八号!”监督的怒吼声响起,“谁说过你可以休息了!快点给我搬!”
“十分抱歉。”
电子音说出了道歉之辞,我再次以摇摇晃晃的动作转动履带,登上了斜坡。
我开始了今天第四十三次往返。
在阴沉沉的灰色天空下,我持续做着气氛压抑的工作。面前的斜坡上有超过百位的同僚和无数的履带印。
而我也重复着同样的过程。
我到底在这里做什么呢?
夜晚的到来宣告着这一天的结束。
我进入仓库,把充电电缆插入自己的体内。
只有在关掉电源的那一刻,那场雨才会停止。
【第八天】
一周过去了,我还在重复同样的劳动。
施工机器人“一百零八号”的我今天也在搬运废弃建材。我的视野依然是单色的,天空、大海和大地全都被染成了灰色。那场“雨”也没有停下来的迹象。沙沙的声音不断响起,无数根白线在我的眼前交错。
每天我大概会重复一百二十次左右——准确地说是在一百十六次和一百二十八次之间,在现场不断往返。没有休息的时间。每天的劳动时间至少在十八个小时以上。
在现场往返了近千次后,我明白了几件事。
首先,现场被分为两大块。“胃”和“肠”。
起重机和铲车等大型机械会在海岸边拆除巨大的废弃建材堆。被拆除的建材会被聚集在同一个地方,像是高塔般堆起来。那里就是“胃”。我们机器人的职责是登上斜坡,把摆在“胃”的废弃建材搬到位于内陆一侧的中转地点“肠”。在胃和肠之间的往返就是我们的所有职责。
搬运的距离来回大约两百米,斜坡的坡度相当陡。脚下的路面也很难走,履带有时会沾到地上的泥浆。搬运废弃建材的卡车不能进入这片海岸,就是因为地面太过松软。
顺便一提,废弃建材被称作“垃圾食品(Junk Food)”。垃圾,意思和废品相似,但是我不知道这个词的由来。
废弃建材也有各式各样的种类,比如压扁的钢筋,混凝土的瓦砾和烧焦的金属片。偶尔还能看到武器和炸药的残骸。照这样看来,这里应该是军队的相关设施吧?现场周围也被高耸的铁条网围住了,酝酿出一种森严戒备的氛围。
我们机器人今天也在将“垃圾食品”从“胃”运往“肠”。把废弃建材搬到肠以后,再放到传送带上。正如肠这个名字所示,传送带的形状就像是大肠和小肠一样。在传送装置的另一端有几十名戴着防毒面具的工作人员在分类废弃建材。
最初我还以为这些工作人员也是人类。但是,从他们的动作和被监视员怒吼时被叫到的编号来看,他们也全是机器人。我不知道他们戴着防毒面具的理由,不过他们应该是要与对机器人有害的物质打交道吧。
简而言之,在这个解体施工现场工作的人几乎都是机器人。人类的工作只有监视和命令。我们就像是奴隶一样每天都牛做马,如同搬运食物残渣的蚂蚁,不断地搬着废弃建材。一天结束之后,我们就会回到巢穴。
我在这一周内,一直没有回想博士。每当自己忍不住想起时,我就会勉强将情绪封印在心底。因为我确信,如果让自己正视回忆,直面现实,现在的我就会撑不下去了。
于是,我渐渐地不再思考。自己在干什么,为什么会这么做——一天又一天过去了,我的脑海中不再浮现当初的疑问。
不知从何时起,我也成为了那些寡言少语的灰色机器人中的一员。
【第十五天】
在天和地都褪去颜色的单色世界里,今天的我也在施工现场不断往返。从胃到肠,从肠到胃。
像这样在同样的地方来回一千八百十二次,就算讨厌也会看到那些“同僚”们。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如同钢铁幽灵般的灰色身影在我空虚的心灵中越堆越高。仿佛是在没有人居住的房间里堆积的尘埃一般。
另外,由于机器人可悲的本性,我整理了数据,得出了一个结论。
具体内容如下。
■施工机器人总数 ……一百一十台
※仅包含在“胃~肠”之间搬运废弃建材者。
■分类A(身高)
不到一米 ……二十三台
一米以上、不到两米 ……八十一台
两米以上 ……六台
■分类B(规格)
废品拼凑 ……九十三台
二手机器人 ……十七台
※根据外观进行的推测。
■分类C(下半身的驱动系统)
履带型 ……八十二台
四足步行型 ……二十六台
两足步行型 ……两台
当初,这些只是不包含任何意义或情感的无机质数字。
但是对我来说,后来这些数字——尤其是分类C的“两足步行型……两台”迅速地产生了意义。
他们是十五号和三十八号。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呢?
我一边搬运废弃建材,一边调整镜片的角度。
我的视线首先停留在一台身高和体宽都超过了两米的超大型机器人——识别编号“十五号”身上。
如同酒桶般粗壮的灰色胴体上伸出了浑圆有力的四肢。只有双脚看上去像是穿着长靴般漆黑一片。他的巨大身躯不管出现在哪里都十分醒目。
十五号拥有惊人的力量,他可以轻松地用双臂举起几百公斤的废弃建材。今天他也在施工现场阔步而行。两足步行型的他留下的足迹仿佛是大象的脚印般,形成了许多深坑。我和他的同僚每天至少要被这些坑绊倒三次。
我关心的对象还有一人。
她。
没错,不是他,而是她。另一台两足步行型机器人——识别编号“三十八号”。
她的身高比我高出两头,根据我的目测大约有一米四十公分左右。她的身上穿着木匠般的工作服,用缎带绑起了长长的头发,垂在右肩前方。她迈着活力四射的步伐,今天也用肩膀扛着废弃建材,在施工现场不断往返。
在一百多台机器人中,没有人比她更“像人类”了。她的身体不是用废品拼凑起来的,四肢和身体看上去都是独创的零件。
而且,三十八号的少女机器人与十五号的巨汉机器人经常一起行动。他们有时还会并肩而行,开口交谈。
他们到底在谈什么呢?他们两个是什么人?我一边搬运建材,一边不由自主地思考着那两个人的事。
为什么我会产生这种心情,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但是,我感觉只有在视线追随着他们移动时,才能从残酷的现实中得到少许的解脱。
【第三十二天】
自从我来到施工现场,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直到现在我仍然很在意“那两个人”的事。胖胖的巨汉机器人和娇小的少女机器人——十五号与三十八号。
这两个人是对照鲜明的组合。
首先是巨汉机器人十五号。
他的躯体高大,但是动作迟缓。抱着巨大的废弃建材大步向前走的姿态虽然勇猛,但是接下来的瞬间他就会被地上的泥滩绊倒。而且他那仰面朝天,如同昆虫一样舞动手脚的样子——说得不好听一点,看起来非常滑稽。
而那位少女机器人三十八号的动作十分敏捷。她会像一阵风一样穿过其他机器人之间。她的样子仿佛是猫或松鼠,给人以个头小却动作快的小动物印象。
少女每次和巨汉机器人十五号擦肩而过的时候,都会说点什么。基本上都是“哟!”“还好吗?”“我先走喽!”之类短短的一句话,然后她还会在巨汉的腰上嘭地轻拍一下。
看上去两人就像是认识很久的老朋友一样。
不过,他们两个和我之间没有交叉点。
在施工现场,我的其他机器人同僚根本就没有“交流”的概念。他们只是从早到晚地搬运建材,到了深夜关掉开关,这一天就结束了。这里只有机器人服从人类命令的“纵向”关系,没有机器人之间的“横向”关系。没有谈话,也没有互相帮助。
可以说话的机器人不只是十五号和三十八号。我见到了很多得到人类监视员的指令后,回答“是”“知道了”“十分抱歉”的机器人。也有人在撞到的时候会说“对不起!”。
但是,在我来到这里的一个月期间,除了十五号和三十八号,我从来没有见过其他机器人进行交谈。
正因为如此,在上百台的机器人之中,只有他们两人是特别的存在。
【第四十四天】
交叉点突然出现了。那是在我来到这里第四十四天的早晨。
在我把废弃建材搬到中转地点“肠”,踏上返程的时候,有人向我搭讪。
“那边的你,等一下。”
“哎?”
我回过头去,那位少女——识别编号“三十八号”出现在我面前。苗条纤细的身体和口袋巨大的工作服。细长清秀的大眼睛正笔直地盯着我。
少女将她那白皙的脸蛋从上方靠近我。我不由得后仰身体。我的心情已经多久没有这么兴奋了呢。
“你的编号是多少?”
“……哎?”
我在这个瞬间没有理解少女的意思。至今为止一直从远处眺望的少女忽然向我搭话,这让我很是惊讶,再加上我也一个多月没有跟人说过话了。
我给出了“编、编号吗?”这句不得要领的回答,而少女露出了有些困惑的表情。
“你不记得……自己的识别编号吗?你瞧,就是现场监督指示你的时候喊的数字啊。”
说到这里,少女双手叉腰,微微地歪起臻首。绑着巨大蝴蝶结的长发在胸前如同秋千般轻轻晃动。她的样子十分可爱,充满了盛夏向日葵般的生命力和活力。
“呃……我……是一百零八号。”
我总算做出了回答。直到现在,我还是不能相信这种无机质的电子音是我自己的声音。
“一百零八号吗……那就是最近才来的。”少女一边迈步,一边做了自我介绍,“我是三十八号,名叫莉莉斯。请多指教。”
莉莉斯。我知道了少女的名字。听起来和我的名字有些相像。
“啊,不要停下脚步。不动起来的话会被骂的。……然后呢,我有点事想问你。”
说完这些,莉莉斯用兴趣十足的眼神盯向我。
“最近你为什么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完全露馅了啊。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先说了一句“十分抱歉”。
“啊,没事没事。”莉莉斯轻轻地挥了挥手,“没必要道歉啦。我只是很想知道你看我的理由而已。……难道是一见钟情吗?”
莉莉斯呵呵地微笑起来,她那大大的眼睛温柔地眯了起来。她的长相十分稚气。大概比以前被设定为十五岁的我还要年幼吧。
“呃……那个……我很在意你们两个。”
“两个?”
“莉莉斯小姐和十五号先生。”
“十五号……哦哦,你是说沃尔科夫吗?”
沃尔科夫。这时我才知道十五号巨汉机器人的名字。
莉莉斯继续质问:“为什么感兴趣?”
正好这时,我抵达了“胃”,就在回答之前先举起了废弃建材。莉莉斯也把建材抗在肩膀上。然后,我们转过身去,向“肠”那边前进。
对话再次开始。
“你们两个的关系好像很好。”
“咦,看起来是吗?”
莉莉斯的声调稍微变高了一点。她的嘴角也微微上扬,似乎有些开心。
十五分钟后。
“……哎?就是说你一直在跟踪我们啊?”
“不,我没有跟踪……”
我们举着废弃建材向“肠”走去。莉莉斯已经跟我并肩走了三个来回了。
“沃尔科夫先生以前曾有几次路过我的身旁。但是,那个……我被他无视了。”
“哦,这个啊!”莉莉斯耸了耸肩,“那个人的视觉和听觉向来不好。所以我想他不是无视你,只是没有注意到而已。”
莉莉斯干脆地把沃尔科夫称为“那个人”。听上去就像是长年生活在一起的夫妇一样。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所以说,叫那个人的时候要这样做。”
莉莉斯说到这里,就向前迈出一步,在沃尔科夫的腰部咚咚地轻敲几下。然后,她像是要走进公共厕所时一样,这样问道。
“里面有人吗?里面有人吗?”
沃尔科夫忽然回过头来,说出了“哦~有人有人”的回应,就好像他真的待在厕所里似的。
“你看吧~”莉莉斯对我露出了太阳般的爽朗笑容,“想和沃尔科夫说话的时候,就要这么做。不然的话,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注意到你的啦。”
“哦……原来是有诀窍的。”
“这个人呢,以前是作为军事用机器人被造出来的。所以……他在战场上发生过不少故障。”
“莉莉斯小姐很了解沃尔科夫先生。”
“打住。”
莉莉斯用没有拿着废弃建材的那只手制止了我。
“那个莉莉斯‘小姐’的称呼,能不能免了?”
“哎?”
莉莉斯的眉毛微微上扬,她用那双兼具稚气和聪颖的大眼睛直视着我。
“我们已经是朋友了,不用加不必要的称呼。我是莉莉斯·森莱特。”
“森莱特……好名字。”
我坦率地说出了自己的感想。这是一个非常适合像太阳一样明朗的她的名字。
“是、是吗?”莉莉斯的表情很开心,“……对了,这个人的名字叫沃洛科夫·葛洛希。”
“不对,是沃尔科夫·葛洛希。”——巨汉立刻回过头来纠正。
“咦,你听到了啊。”
“莉莉斯,名字,弄错了。”
“你干脆改名成‘沃洛科夫’吧?还是这个名字比较适合你。”
“沃洛科夫,不对。沃尔科夫,就是沃尔科夫。”
“真是的,跟你这家伙真的没法开玩笑……”
莉莉斯露出戏弄人的嘻嘻笑声,向我回过头来。
“对了,你也有名字吧?看你应对自如,以前的‘出身’应该不错啰?”
我久违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我叫艾莉丝。……艾莉丝·雷恩·安维莱拉。”
“艾莉丝……?咦,好像女孩的名字。”
“呃,那个……”
就在这时,现场监督的怒吼声飞了过来。
“喂,禁止私下交谈!十五号、三十八号!还有……一百零八号!”
在大声高喊“对不起!”之后,莉莉斯向我吐了一下舌头。
【第五十五天】
后来我和这两人一起行动的时间一天比一天多了。他们是我来到这个施工现场后,最先结交的朋友。
那场“雨”依然没有停。在我单色的视野中,始终还有沙沙的杂音和无数的白色纵线。
“然后啊~”
从“胃”走向“肠”的途中,莉莉斯在雨的另一端开心地说着。她就像是个话匣子。
“现场监督大喊一声‘喂十五号,不要呆站着!’,就踢了沃尔科夫一脚。”
我附和说:“是吗!”
“然后,你知道那个人回答了什么?”
“答了什么呢?”
“他说……‘十分抱歉。我现在就坐下!’对方说‘不要呆站着’,所以他就坐下来了哦?于是,他巨大的身体就压向了身后的监督。”
“那还真是危险啊。”
“当时监督发出来的‘呀呀’尖叫声实在太有趣了!”
“那还真是杰作啊。”
莉莉斯大声笑了起来。看到她那太阳般的笑容,我也变得愉快起来。
“这么说来,莉莉斯是怎么认识沃尔科夫的?”
“哦,这个啊。”莉莉斯挑起了俏丽的眉毛,“没什么大不了的啦。我们是在这个施工现场遇到的,大概是在一年前吧。我来的时候沃尔科夫已经在这里工作了……我就觉得有点像。”
“有点像……和什么人?”
“以前的熟人。那是一台名叫莱特宁(Lightning)的机器人,有一段时间我曾和他一起在废铁店工作。那个名叫莱特宁的家伙个子很大,而且也很迟钝。”
这时,莉莉斯的视线投向了远方。
“所以,我才会一见到沃尔科夫就注意到了他。……后来我就和他搭话,总算开始了交谈……”
呜呜的警报声忽然响起。这是宣告午休时间结束的信号。不过午休是只属于人类的待遇,我们机器人没有休息时间,拥有的只是晚上的充电时间而已。
“那就待会儿见了。”
莉莉斯离开我的身边,轻快地穿过前面的机器人之间。用缎带扎起的长发在她的背后活力十足地跳动着。
我看向她走去的方向,只见一位身躯高大的巨型机器人正在一步一步地前行。那是沃尔科夫。他今天也用巨大的脚掌到处量产泥浆小坑。娇小的少女也依然一边轻敲他庞大的身体,一边询问“里面有人吗?”。
我注视着他们两人亲密的举动,心里不由得温暖起来。我已经很久没有产生这种暖暖的情绪了。
我在心中感谢着他们两人。虽然我仍然无法接受自己现在的容貌,但是我已没有以前那么迷茫烦恼了。他们两人接受了我现在的样子。老实说,这让我十分高兴。
如果我有表情,那么现在我一定在露出微笑吧。
○
这一天的劳动结束后,我们像往常一样聚集在仓库里。
我们不会按照识别编号排队。因为我们被关在仓库中,主要是为了防止被偷和充电,至于坐在哪里都无关紧要。
今天,莉莉斯就坐在我的旁边。
“喂,艾莉丝。”
“嗯?”
莉莉斯小声说道:“今天晚上陪我吧”。她的嘴唇上浮现起意味深长的微笑。
“哎?陪你?”
正当我想询问她的意图时,监视员已经来到了附近。
充电电缆被插入身体后,我的开关立刻被关掉了。等我醒过来就是第二天早上了——我本以为会这样。
——……莉丝!
我听到了某人的声音。
——喂,艾莉丝!
在一如既往的小雨中,我睁开了眼睛。
雨的对面是一张熟悉的少女面孔。
“……莉莉斯?”
“啊,你总算醒了。……你的启动时间很长啊。”
莉莉斯把充电电缆从我的身体中拔出,啪嗒一声关上了胸部的盖子。
这时我才注意到,周围还一片漆黑。如果是平时的话,阳光会从仓库的窗户射入。
“……咦?晚上?”
“对,现在还是晚上。凌晨两点左右。”
“凌晨两点……”
我环视着整间仓库。我还是第一次在这种时间醒过来。
“艾莉丝,我来招待你吧。”
莉莉斯露出了开心的微笑。
“……招待?”
我歪起脑袋。
于是,少女迈着轻盈的步伐向后退出一步,像是在邀请我参加舞会一般,向我伸出了洁白的右手。
“欢迎来到深夜的读书会。”
夜晚的仓库十分诡异。
我的同僚机器人们整齐地坐在墓石般的充电板前。当然了,所有人都一动不动。在一台又一台的机器人身上,充电灯像是徘徊的幽灵一般忽明忽灭。我和莉莉斯在上百个幽灵的缝隙间不停地前行。
在幽灵行列的最优方,坐着一位熟悉的巨汉机器人。一根粗大的电缆像是尾巴般插在他的臀部上,证明他正在充电的插头灯泡发出了闪烁的光芒。
“嘿咻!”
莉莉斯用双手卸掉了沃尔科夫的充电电缆。接着,她打开他的胸部盖子,把右手伸到里面开始摸索。
几秒后,嗡嗡的低音在仓库内回荡,沃尔科夫的眼睛亮了。
“快起来,废品。”
莉莉斯又骂人了。
沃尔科夫保持着坐在地上的姿势说道:“沃尔科夫,启动中,动不了。”
“嘘!说话的时候小声一点!”
莉莉斯压低声量提醒他。
在等待沃尔科夫启动的期间,我问了一件自己关心的事。
“为什么莉莉斯可以自己起来?电源明明被关掉了啊……”
“啊啊,这个啊。”
莉莉斯得意洋洋地用大拇指点了点自己的胸膛。
“我的电池是充电启动型的。也就是说,充电结束后,开关会自动打开。”
我不由得想到“原来如此”。这样一来,就算被人类按掉开关,她也能自己启动。但是,我的脑海中很快就涌起了另一个疑问。
“但是,你的充电启动开关居然没有被人类没收吗?”
如果机器人晚上可以在仓库里到处乱逛,那么特意关掉开关就失去意义了。
“没关系,很简单的啦。在施工现场待得久了,会有很多搬运工具和零件的机会。所以,我有时会顺手牵羊。”
接着,她自豪地开始讲述自己从施工现场的废弃建材里面找到了很多生活用品(只不过不是太脏就是坏掉了),书籍和音乐CD,还有录音设备的事。开心地介绍“战利品”的她没有一丝愧疚的样子。我带着半分佩服,半分无奈地问道。
“可是,机器人是不能做违法行为的吧?为什么莉莉斯可以偷东西呢?”
“哦,你是指安全电路禁止违法行为的代码吧。那个没问题,因为我——哦。”
就在这时,沃尔科夫缓缓地站了起来。他的巨大身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仓库中拉出了长长的影子。他那发出锐利光亮的双眼在黑暗中显得魄力十足。
“算啦,细节问题等以后再告诉你。现在先移动吧。”
莉莉斯向仓库内部走去。
“那个,充电只充到一半没问题吗?”
“没事没事,只是两三个小时的话够用了。”
“哈啊……”
我转动履带,跟在她的身后。沃尔科夫也跟在我们的后面。
仓库内部堆积着废弃建材的小山,履带的残骸和像是人类四肢的物体被丢得到处都是。那些大概是机器人的零件吧。分量看上去都能开两三家废品店了。
我们分开废弃建材的小山向前走去,没过多久就来到一处开阔的地方。只有这里的建材被推到了一边,空出了一个三平米见方的空地。在木制小圆桌的下方铺着地毯,如果不关注它的破破烂烂,这副景象看上去就像是电影中的摆设。
我们三人围坐在桌子旁。
“仓库里还有这种地方啊……”
我有些惊讶地环视四周。桌子周围全被废铁围住了,看上去随时都会发生塌方。
“对了,艾莉丝。”
莉莉斯用手在桌子下面摸索着,拿出了一本厚书。
“你认字吗?”
莉莉斯取出的是一本儿童文学书。我念出书的标题。
“……三流魔神维萨·达克。”
“太好了!”莉莉斯眼睛熠熠生辉地发出了欢呼声,“你会认字!太厉害了!万岁!”
“不,这只是小事一桩……”
听到莉莉斯夸张的称赞,我不禁有些害羞。书上写着“适合八岁以上儿童观看”,所以并不是十分难懂的书籍。
封面是一位身穿黑色大衣的年轻男性(是位相当英俊的美男子)装模作样地靠在墙壁上,他左手上的白色戒指闪烁着光芒。虽然我只听说过标题,不过这似乎是一部非常有名的作品。
“我最近刚好没法识字。语言解读部件发生故障了。沃尔科夫倒是能读,但他看不清太小的文字。……所以只能这样。”
说到这里,莉莉斯打开书,把它贴近到沃尔科夫的面前。简直就像是让书覆盖掉沃尔科夫的整个视野一样。
于是,沃尔科夫说出了“魔”这个字。莉莉斯移动书本,他就说出“神”,然后重复同样的步骤,他接连说出“维”、“萨”。
莉莉斯合上书,耸了耸肩说道:“他只能像这样一个字一个字地读。……所以读到五十页就花了我三个月的时间。”
“沃尔科夫,努力了。”巨汉机器人挺起了胸。
“嗯嗯,努力了呢~”莉莉斯像是幼儿园的老师般微微一笑。
“沃尔科夫,很厉害。”
“很厉害很厉害~”
莉莉斯站了起来,如同在哄小孩般摸了摸沃尔科夫的头。沃尔科夫看上去也很开心。这两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然后呢,怎么样?”
她仔细端详着我的脸。
“我会向你道谢的,能不能帮我读这本书呢?”
“嗯,没问题……”我从莉莉斯手中接过了书,“从哪里读起比较好?”
“希望你能从头念起。这么有趣的书一口气读完就太可惜了。……啊,沃尔科夫,你现在就回去也可以的哦?”
莉莉斯用欺负人的声音说道,而沃尔科夫的眼睛变亮了。
“沃尔科夫,也想知道,后面的故事。”
“哦,是吗。”
“只有莉莉斯,太狡猾了。”
“开玩笑,开玩笑的啦。……跟你这家伙真的没法开玩笑。”
莉莉斯咯咯笑了起来。每次戏弄沃尔科夫的时候,她好像都很开心。
“那我开始读了。”我把书翻到第一页,“三流魔神维萨·达克。系列第一卷《无法使用魔力的魔神》。……呃,序章。”
就这样,我们三个人开始了“深夜的读书会”。
“‘然后呢?’达克用冷冰冰的声音说道,‘你说毁灭世界就是魔神的工作?’听到他的疑问,戒指毫不犹豫地答道:‘正是如此,达克大人。’。”
我缓缓地朗读着书本。
莉莉斯坐在我的身旁,大大的眼睛闪闪发光,从桌子上探出身体倾听。沃尔科夫只是保持着沉默,偶尔眼睛会闪烁起光芒。两人好像都很喜欢这本书。
读了三十页后,我大概了解了《三流魔神维萨·达克》的故事梗概。
主人公维萨·达克是魔神。他是支配魔界某一部分的领主,出身名门,但是他自己对魔神的工作没什么兴趣。他的毕生事业不是使用魔力侵略别国,或给人间界带来灾祸,而是修理在魔界各地收集的道具,让它们能够再次投入使用。
侍奉达克的魔法戒指名叫“芙洛·斯诺”。她是一枚如同雪花般洁白的精美戒指,声音像是冰块般晶莹剔透。一本正经的她经常会训斥总是修理道具,把魔神工作抛到一边的主人。但是,达克今天也把工作忘在了脑后,根本不知道吸取教训。他躲过芙洛的耳目偷偷出了城——
“艾莉丝,接下来呢?达克说了什么?”
莉莉斯拉着我的胳膊,催促我继续讲下去。我刚刚念到她还没有读到的部分,所以她才会连珠炮般地说着“快点快点”“接下来呢接下来呢?”催促我。
“好,那就继续啰。……‘呐,芙洛。我的魔力很弱。所以就算对魔法道具稍微有点依赖也没关系吧?’达克以一如往常的懒散腔调对芙洛·斯诺说。于是,芙洛立刻用不高兴的口吻训斥了他。‘这只是借口吧,达克大人。您的魔力不弱,您只是缺乏锻炼而已。啊啊,太可悲了。这样下去,您就无颜面对逝去的列祖列宗了。’”
在他们交谈后的夜晚,达克躺在床上之后,捡回来的魔法道具却忽然变成了奇特的怪物。而这只怪物潜入到达克的卧室——
“嘘!”
突然间,莉莉斯把食指伸到了嘴唇前。
“关掉灯光!”
沃尔科夫立即关掉了眼睛里的灯。我也灭掉了视觉装置的照明系统。
“是巡逻。”
莉莉斯的食指停留在嘴唇上,她把犀利的视线投向仓库的入口。
于是,我看到一道朦胧的光芒在仓库内移动。大概是拿着手电筒的警卫员吧。探照灯在静静睡眠的机器人身上左右移动。
因为有大量的废品堆在周围,从入口那边是看不到“这里”的。即使如此,每当灯光照向这边时,我们还是会紧张得浑身僵硬。
五分钟后,从废品的缝隙间窥探外面的莉莉斯轻声说了一句“好像走了……”,便回到了桌子旁边。
我松了一口气,轻抚胸口。沃尔科夫也发出了“呼~”的声音。
“居然没有暴露呢。”
莉莉斯以轻松的口吻说道:“没什么大不了的啦。巡逻只是用手电筒照一下就没事了。他们不会清点台数。”
“如果被发现会怎么样?”
“谁知道呢……应该不会直接把我们拆成废铁。……不过,至少这些东西会被没收吧。”
她从我手中拿过书,藏在桌子下面。
“不用读下去了吗?”
“虽然我超~在意的,但今天就到这里吧。如果不把电充到最大值,对方可是会怀疑的。”
今天的读书会就到此结束了。
达克听到奇怪的声音并睁开眼睛后发生了什么,要留待明天的深夜两点再继续。
【第六十九天】
在整个天地都是煞风景的单色世界里,今天我也在继续劳动。从未停止的雨,和漫无止境的往返。
莉莉斯有时会来到我的身旁,在稍微交谈几句之后就先行离开。
现在我和沃尔科夫也基本上可以交流了。每当我轻敲他高大的身体,问一声“里面有人吗?”,他就会回过头来,说出“哦~有人有人”这种怪异的回答。
到了晚上,我们则会迫不及待地召开“深夜的读书会”。在我开始朗读的两周后,我们就迅速地读到了《三流魔神维萨·达克》的第六卷。整个系列有八卷,所以我们已经来到了终盘的部分。概括地总结一下从第一卷到第五卷的故事模式,差不多就是“每一次魔神达克都会偷偷离开城堡,带回神秘的魔法道具”→“被魔法戒指芙洛·斯诺训斥”→“那个魔法道具其实是非常厉害的东西……”。每一卷装傻的黑衣魔神和正经的白银戒指之间的对话都非常有趣,不只是莉莉斯和沃尔科夫,现在就连我都沉迷在故事的情节中。
但是,这本第六卷和以前的模式有些不同。达克抛下芙洛踏上了旅行,他们已经有一个月失去了联络。随着时间的流逝,刚开始还十分生气的芙洛开始担心,也渐渐地发现了自己“真正的心情”。平时总是训斥达克的她,其实——就像这样,两人的关系有了一点进展。
时光飞逝。不知不觉之间,我来到这里也过了两个月。这也意味着博士已经去世两个月了。
关于这件事,还是不要深入思考比较好。
深夜两点过后。
在被夜晚的黑暗支配的仓库内,机器人们的充电灯像萤火虫一样忽明忽灭。仓库一角被像是朦胧月光的光亮照亮,这里是我们小小派对的会场。
“把刚才那一段再读一遍。”
莉莉斯用手指轻轻地敲了敲我的手肘。她如果遇到在意的部分,会立刻要求我重读一遍。
“芙洛想到。至今为止,自己真的帮到达克了吗。”
“嗯……”
莉莉斯抱着胳膊歪起脑袋,看起来她有些无法释然。
在这部作品的故事中,最近魔法戒指芙洛·斯诺一直很烦恼。
从前一代开始侍奉达克家的她对自己的教育能力很有自信。达克虽然嘴上会说难听的话,但是最后还是会听从芙洛的教导,不会真的让她感到困扰。就连读书的我都有一种“啊啊~他们两人其实非常心有灵犀”的感慨。
但是,这一次达克却抛下芙洛不管,一个月也没有寄信回来。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变成孤单一人的芙洛忽然不安起来,整天都在思考。至今为止达克一直都作为魔神在努力,但自己对于他来说,是不是只是一个啰嗦又碍事的存在?而且,她知道自己“真正的心情”——对于达克的爱意一定会给他添麻烦,这使她烦恼不已。
“……芙洛·斯诺她啊。”
莉莉斯静静地说道。
“该怎么说呢,太操心了。她和达克在一起度过了那么长的时间,应该对自己更有自信才对啊。”
莉莉斯维护着烦恼的戒指的立场。我也有同感。
接着,沃尔科夫提问。
“可是,达克,没有回来。为什么?”
“那是因为……”
莉莉斯难得一见地语塞了。最近莉莉斯已经彻底成为了芙洛·斯诺派,总是支持芙洛的做法。
我没有莉莉斯那么担心。达克虽然孩子气又随便,但是他的本性善良诚实。所以,他一定有不能立刻回来的理由。
“艾莉丝,拜托你继续读下面的内容。”
莉莉斯戳了戳我的手肘。我举起书说道:“那就继续吧。”
就在这时。
“啊……”
书就像是活物一样从我的手中滑落。
“咦,你没事吧?”
莉莉斯捡起了书。
“对不起。”
我一边道歉,一边接过书。最近那场“雨”越来越严重了,掌握距离感对我来说有些困难。
“芙洛想到。至今为止,自己真的帮到达克了吗。然后,她又开始思索。”
在雨中,我的视线追随着文字移动。如同飞机尾云般的白线在文字上方交织。
“如果帮不到达克的话,自己应该如何活下去呢。”
读到这里,我合上了书。
“怎么了,艾莉丝?”
莉莉斯惊讶地盯着我的脸。
我说出了自己的感受。
“刚才这句台词,你们不觉得很在意吗?”
“哎……哪一句?”
“帮不到达克的话……这个部分。”
芙洛·斯诺的台词就是我来到这个施工现场后一直在思考的事。
——如果自己发挥不了作用,应该如何活下去?
每天都没有休息地不停劳动,到了晚上就关掉电源开关,到了早上就醒来。然后一天又一天地重复。这样的日子到底有什么意义呢?帮不到博士的我,还有存在价值吗?
我的疑问和芙洛·斯诺怀疑自己不能帮到魔神的烦恼重合在了一起。
所以,我说出了自己的问题。
“请问,‘活着’……究竟是什么?”
最初回答的人是莉莉斯。
“唔……活着……”
她为难地歪着脑袋。
“只要没死……就是活着吧?”
“啊,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补充了自己的问题。
“应该这样说,对了……就是生存方式。对于机器人的我们来说,‘活着’是怎么回事,‘生存方式’又该是什么——我考虑的问题就是这个。”
“不好意思,你说的东西我一点儿也不懂。”
“呃,就是说……芙洛·斯诺不是为了魔神达克而活的吗?那就是她的生存方式。那么,我们的生存方式又是什么呢?”
我拼命地解释着,莉莉斯说了一句“啊啊……是这么回事啊”。她好像总算明白了我刚才那个提问的意图。
我兴趣十足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她干脆地说道。
“生存方式这种东西是闲人才会考虑的问题。”
“……咦?闲人?”
“说白了就是生活条件优厚的机器人才有的想法。……像我们这样一穷二白的机器人,不需要什么生存方式。只要电池的电量和零件更换没有彻底断掉,尽量远离变成废铁的那一天到来,应该就是活着的一切意义了吧?”
她以理智的口吻断言道。
“呃,对不起。你的意思就是说……”
“也就是说,活着就是‘挣扎到底’。”
莉莉斯以强硬的口吻说道。她的话语中包含着力量。
这时,沃尔科夫轻声插了一句:“我认为,有点,不对。”
“嗯?”莉莉斯挑起了一根眉毛,转头面向沃尔科夫,“喂,我说你啊,敢对我莉莉斯·森莱特有意见吗?”
莉莉斯优哉游哉地逗弄着沃尔科夫。
然而,沃尔科夫果然不懂开玩笑。他一脸认真地回答:“沃尔科夫,有意见。”
“和艾莉丝,想说的,不一样。”
他把四方形的眼睛正对着我。
“莉莉斯说的,是活着,或者死了。……艾莉丝想说的是,为了什么,活着。”
听了沃尔科夫的解释,我开心极了。因为沃尔科夫代替我解释了我的真正意图。
“没错,没错!我想说的就是刚才沃尔科夫说的意思!生存方式的问题,也就是说‘为什么活着’!”
兴奋起来的我不由得提高了音量。
“沃尔科夫怎么认为?生存方式的问题。我们是为什么而活的呢?”
我快言快语地问道,而他迟疑了好一会儿,才淡然地回答。
“沃尔科夫,不知道。”
接着,他少见地多说了几句。
“沃尔科夫,参加过战争。沃尔科夫,杀了,很多。……有人类,有机器人,杀了很多,很多。”
听到他的话,我的身体不禁缩了一下。莉莉斯表情认真地盯着沃尔科夫。
“沃尔科夫,知道,杀人的方法。”
我看到他此时的眼中闪烁着悲伤的光芒。
“但是,不知道,活着的方法。”
说完这些,他就陷入了沉默。
寂静降临在仓库之内。
过了很久,莉莉斯才静静地说了一句“……是啊”。
“没事,就算不知道也没关系。……我也不知道啊。”
莉莉斯看着沃尔科夫的目光十分温柔。她偶尔会以这样的眼神看着沃尔科夫。
“而且,生存方式这种复杂的问题——”
她瞥向仓库的窗户。
“就算是人类,也很难搞清楚吧。”
【第七十三天】
在失去颜色的灰暗世界中,今天我也在施工现场不断往返。积存在胃袋里的废弃建材被一点一点地搬到肠,然后被消化。
雨越来越大了。尤其是右侧的视野一片模糊,周围的景色看上去全都是竖条。沙沙的雨声也一如既往地妨碍着我,使我几乎无法听清别人的声音。即便如此,现场监督的怒吼声还是可以传入我的耳中。
除此以外,我还有一件很在意的事。
——咣啷。
在我搬起废弃建材的时候,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咣啷,咣啷。
我的脑袋里响起了那个声音。仿佛是有小石子在撞击我的大脑内壁。
这个声音是从我变成现在这副身躯后产生的,也可能是撞击镜子造成的后遗症。虽然在前段时间有所收敛,但是最近听上去越来越有节奏感了。只要我转动脖子,就会发出这种清脆的响声。
这声音到底是什么——最近我活动的时候一直很在意这个问题。
其实,这个与“雨”相比根本不会带来什么困扰,只是会发出叮铃咣啷的声响而已。大概是内部的螺丝或螺母松脱了吧。
我在叮铃咣啷的声音中前进,不禁觉得自己就像是走路时会发出声音的幼儿玩具一般,却想不起是怎么回事。
这一天的工作结束后,终于又到了读书会的时间。
“在这个宁静无人的夜晚,芙洛·斯诺离开了魔神的城堡。……待续。”
我读完了《三流魔神维萨·达克》的第六卷。接下来就只剩下最后两卷了。
事隔三个月之后,行踪不明的达克总算回来了。但是,每当芙洛问他去了哪里,他从不解释。芙洛为他的归来感到放心的同时,也为他什么都不说而大受打击。于是,在第六卷的最后,她才会“离家出走”。因为她认为自己是不被达克需要的存在。
“唔唔唔!”
莉莉斯像是无法忍耐似的发出了呻吟声。接着,她大声叫道:“失格了!”
“什么?”我把视线从书上抬起。
“芙洛都这么烦恼了!达克居然什么都不解释,作为主人他失格了啦!”
莉莉斯鼻息粗重地表示抗议。她难得会这么亢奋。
“最近的达克有点奇怪啊。一定是沉迷在新的道具中,忘了看向脚下。”
莉莉斯像是在征求意见般盯着我。
我相信达克,不同意她的说法。所以,我稍微反驳了几句。
“没这回事。你瞧,这里是这样写的。”我翻动着书页,“魔神瞥了一眼白色的戒指。但是,他一句话也没说——这就是达克注意到了芙洛的烦恼的证据。”
“那他说点什么不就行了吗!”莉莉斯像是无法认同地咬着嘴唇。
“因为达克在担心她。达克尊重芙洛的心情和自尊,现在只是在守望着她而已。”
“嗯……但我不这么认为啊……”
最近莉莉斯好像有点太为芙洛着想了。所以,相信达克的我和她的看法有所出入。
沃尔科夫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莉莉斯,一言不发。
第七卷的故事展开更加夸张了。
怎么会……!
就连我都大吃一惊。
达克在芙洛·斯诺离家出走后,没有去找她,而是用魔法制作了新的戒指!
“达克满意地把刚做好的戒指举在空中端详。那是仿佛将宽广的白银世界凝聚成一点般华美的洁白戒指。”
“够了、够了够了够了!”
莉莉斯像是牛一样哞哞地愤怒叫嚷。(注释:在日语中,“够了”的发音和牛的叫声“哞”很像。)
“太、太、太愚蠢了吧!?达克为什么不去找芙洛啊!?还做了新的戒指,恶魔!不是人!”
“就、就、就算你对我说也啊啊啊啊!”
莉莉斯抓着我的脖子来回晃动。我的脑袋里再次响起那个叮铃咣啷的声音。
“达克一定是有什么打算啦啊啊啊!”
虽然我开口反驳,但是这一次我也不知道达克到底是怎么考虑的。
为什么达克会在这种时候制作新的戒指呢?修理坏掉的道具才是他的工作,但是这次他没有修理,而是做了新的道具。而且,他还把寻找芙洛的事丢在一边……
莉莉斯毫不掩饰她的不愉快,即使如此还是催促着我:“继续、继续啦!”
我也很在意接下来的剧情,所以就读了起来。
“就在这时,离家出走的芙洛·斯诺、来到了、距离……很近的、魔界……之——”
读到这里,我的声音中断了。“……艾莉丝?”“嗯?”他们两人同时发出疑惑的声音。
——糟了。
雨很大。如同交通流量巨大的道路一般,白色的线在文字上交叉,对我造成了极大的妨碍。
我冷静地调节着瞳孔装置的焦距。但是,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并不是我的视线焦点不合,而是视野被占,根本没有看的空间。
“喂,艾莉丝,你怎么了?”莉莉斯用指尖轻轻地触碰我的手臂。
“不……我没事。”
我再次把焦点对在书上。
情况有所好转。流量减少了。
“就在这时,离家出走的芙洛·斯诺来到了距离魔神城堡很近的魔界之河附近。平时这已是她在家和达克谈话的时间了……”
大雨沙沙地降临。
如同老电影般的单色视野被分割成了好几块。
我没有对任何人提起雨的事。
没有告诉莉莉斯。也没有告诉沃尔科夫。
我喜欢这场小规模的读书会。
喜欢眼睛熠熠生辉,催促我继续读下去的莉莉斯。
喜欢保持沉默,面带期待的表情倾听的沃尔科夫。
我非常喜欢时间就像这样温柔地、静静地流淌。
“孤单一人的芙洛寂寞到想要哭出来了。她的脑海中浮现起来的事也全都与达克有关……”
在雨点的敲打下,我不停地读书。
这场雨应该不会停了吧。
我应该会在近期失去光明吧。
那么,神啊,我向您许愿。这是我赌上一生的祈愿。
只要再给我一点时间就好。
请您在这个温柔的读书会宣告终结之前,不要剥夺我的光明。
【第七十八天】
一如既往的雨天。绝对不会结束的雨天。
今天我也在搬运废弃建材。
在堆积废弃建材的“胃”那边延展的海岸线上,当初堆积如山的废墟少了许多。这也宣告着解体施工快要结束的消息。
那个咣啷咣啷的金属音像是不熟悉的舞蹈一样在我脑海中的舞台踏着不规则的舞步。
我不禁产生了敲开脑袋,把它取出来的想法。但是,用粗壮的手臂做这种精密的活儿会让我不安。再说,打开倒是很简单,要是关不上可就麻烦了。
一边思考,一边重复单调劳动的我在这一天的中午看到了罕见的情景。
那是现场监督道歉的场面。
在监视台上,平时一直居高临下的现场监督居然点头哈腰,脸上还浮现着谄媚的笑容。仔细看去,监督的身旁还站着一位身穿西装,身材中等的中年男性,他正向四周指指点点。
——是个大人物吧。说不定还是这里的总经理。
我在搬运废弃建材的时候向那边瞥了几眼。那位男性在监视台上对我们指了很多次。每当这时,现场监督就会急匆匆地记下笔记。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呢。
我把视线移回正面,停留在沃尔科夫高大的后背上。他的身旁是莉莉斯。
我加快了履带的速度,想要追上去问问他们。
叮铃咣啷的金属音在大脑中欢快地跳跃着,我在雨中不断前进。
○
“你们不觉得很奇怪吗?”
说出这句话的人是莉莉斯。
深夜两点,在一如往常的仓库,古老的木制圆桌前,我们正要举办读书会。
“有什么奇怪的呢?”
“艾莉丝也看到了吧?那个胖男人。”
大概是从废弃建材中捡起来的吧,莉莉斯一边用手晃动着小型录音机,一边看着我。她那秀气漂亮的脸蛋现在露出了不满的表情,眉毛也蹙成一团。
“啊,你是说那个和监督说话的西装男?”
“没错没错。那个应该是之前来过的‘总公司’的人吧?”
“总公司……?哪里的总公司?”
“这家公司的总公司啊。监视员的制服上不是有个红色的标志吗?……可惜我认不出上面写了什么字。”
“红色的标志……”
我无法识别颜色,所以对此没有印象。
“他们乘坐的汽车也有同样的标志,一定是从奥瓦尔的总公司过来的。”
我听到了“奥瓦尔”这个词,心就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那是我和博士居住的城市名。
“奥瓦尔……离这里很近吗?”
“哎?你是说奥瓦尔市?”
我点了点头,莉莉斯答道:“就在旁边。开车不用十五分钟就到了。”
“十五分钟……”
我为这个答案屏住了呼吸。开车只要十五分钟。来到这里之后,我一直有种身处千里之外、异国他乡的感觉,没想到这里与奥瓦尔之间的距离竟然如此接近。
这时,莉莉斯继续了刚才的话题。
“对了。今天我听说了奇怪的消息。这是在总公司的大人物离开后,现场监督说的话。”
说到这里,莉莉斯压低了音量。其实,就算她不这么做,仓库内也只有关掉了电源的机器人。
“在这里的施工结束后,要把这些家伙开除。”
“……?这是什么意思?”
“所~以~说~开除啦,开除!等到现在的解体施工结束后,我们就会变成废铁!”
“唔……!”
我不由得发出了呻吟声。听到废铁这个词,我就想起了“那一天”发生的事。四肢被卸掉的那一天。我不想再次经历那样的体验了。
“……你怎么认为?”
莉莉斯难得一见地征求着沃尔科夫的意见,而他立刻回答。
“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类。”
莉莉斯一脸不满地敲打着沃尔科夫的手臂。
“真是的……你有没有想清楚啊?这样下去我们会变成废铁哦?”
“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类。”沃尔科夫重复了同样的回答。
“够了,问你这种事是我犯蠢。”
莉莉斯靠在身后的废品上。
“我可绝对不想变成那样。”
我看着莉莉斯:“可是,我们是无能为力的啊。”
“只要逃跑不就行了?”
“但是,我们体内有强制命令代码。”
“那个没关系的啦。反正我早就把它解除了。”
“……哎?”
我大吃一惊。机器人体内有安全电路,而强制命令代码是其中最为重要的部分。那是要求机器人绝对不能违背人类,也禁止解除的程序。
“我的安全电路坏了。大概是在之前第四个施工现场吧?我被起重机压在下面的时候凑巧弄坏的。不过,如果我不工作就没法充电,所以才一直装作服从人类的样子。”
“骗人的吧……那沃尔科夫也是吗?”
我看向他。他以一如既往的低沉声音答道:“不是。”
“沃尔科夫,安全电路,保持原样。”
“因为这个人是军事用机器人。”
莉莉斯看着沃尔科夫说道。
“他的安全电路可不寻常。以前我也试过取掉这个人的安全电路,不过没有成功。……到中途都很顺利,可是有个奇怪的黑色装置特别碍事……”
沃尔科夫挺着胸膛说道:“沃尔科夫,很安全。”莉莉斯毫不在意地答道:“是是,很安全。”
“但是,现在不是不慌不忙地说这种话的时候。”
莉莉斯直勾勾地盯着沃尔科夫。
“你真的变成废铁也没关系吗?”
“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类。”
“唉……”
莉莉斯叹了口气。她的表情真的很伤脑筋。虽然平时很少表现出这种态度,但她确实非常关心沃尔科夫。
“……算了,比起这些,艾莉丝,我还是趁现在解除你的安全电路吧。万一发生什么事,即使他们按了‘紧急停止按钮’,你也能逃跑。”
紧急停止按钮是让现场的机器人一起停止动作的紧急用按钮。我曾经看到那个东西挂在现场监督的腰上。
“解除?能做到这种事吗?”
“当然能了。我在之前的施工现场负责过同僚的紧急修理。……虽然只是现学现卖。”
莉莉斯从桌子下面抽出了一个工具箱。这当然也是从施工现场找来的“战利品”。
“不要乱动哦。尤其是精神电路,那里很脆弱的。”她绕到了我的背后,手中的螺丝刀向我迫近。
“真、真的没事吗?”
“没事没事!……大概吧。”
我的头顶很快就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响声,莉莉斯开始扭头顶的螺丝了。一个又一个小小的螺丝被放入摆在桌子上的方格盒子里。
最终,咔嚓的声音响起,我的头顶被打开了。
“哦?是第三工厂的处理品啊。……原来如此。”
莉莉斯一个人连连点头,发出“嗯嗯”的认同声。
“你明白什么了?”
“搞清楚你来到这里的途径了。就是那家废品店啊。”
“废品店?”
“新品机器人的价格不是很高吗?所以现在收集手和脚等二手零件‘自制’机器人的废品店越来越多了。”
这件事我有所耳闻。那种地方会收集二手零件并改造,制成违法改造机器人——比如现在的我。
“你一定是现场监督从奥瓦尔市的废品店便宜买回来的。不过追根究底,零件还是机器人管理局卖给他们的吧?”
我觉得她说得没错。于是我解释了自己变成废铁并来到这个施工现场的经过。
“骗人的吧……”就在这时,莉莉斯忽然发出了怪叫声。
“怎么了?”
“好厉害,这么小型的精神电路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莉莉斯看着我的内部,接二连三地发出惊叹声。“好厉害!安全电路也只有这么小!而且还是独创的结构!?”莉莉斯好像很兴奋。我不由得害羞起来。
莉莉斯的表情变得十分认真,她从侧面端详着我的脸,长发轻轻地撩过我的肩头。
“你,到底是什么人?”
“……什么?”我歪起脑袋。
“你的身体零件全都很旧,但精神电路却是高级货。这是怎么回事?”
“那是因为……”
阴影投射在我的心中。那是我不想回忆的过去,封印在心底深处的悲伤记忆。
“啊,这是什么?”莉莉斯又发出了惊讶的喊声。
“这一次又怎么了?”
“精神电路附近好像挂了一个像是锁的东西。”
“锁?”
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最近一直在我脑袋里咣啷作响的“那个声音”。
“等一下……”
莉莉斯从工具箱中取出金属丝,把它拧成了钩状——如同钓钩般的形状。
“我现在就帮你取出来。”
过了一会儿,咔嚓的声音响起,她说了一句“好了”。看来钓钩已经抓到了猎物。
“这是什么……项链坠子?”莉莉斯举起金属丝,讶异地嘀咕着。
“哎?”
我回过头去,只见莉莉斯说了句“你看”,就把取出来的东西放在了桌子上。
那是一个像是坠子般带锁的灰色椭圆形。
不,不是灰色,其实是散发银色光芒的——
圆环香烟烟盒。
“啊……”
我缓缓地伸出右手,拿起了那个烟盒。
被黑色机油弄脏的烟盒上还沾着凝固的血迹。
我用颤抖的手打开了烟盒,熟悉的8字型圆环香烟滚落在桌子上,就像失去了骑车人的自行车般静静地倒了下去。
“啊啊……”
烟盒的盖子上还贴着“那张照片”。
以电影的招牌为背景,戴着草帽、身穿花边连衣裙的少女。在她身旁是一位个子很高,适合衬衣与牛仔裤的装扮,面带逗弄人微笑的——
“博……士……”
我拿着烟盒的右臂开始微微抖动。这种抖动很快就传染到全身。我一直以来抑制的情绪,强忍的疼痛、爱意和深深的绝望打破了心底的牢笼,汹涌澎湃地涌出体外。照片中的博士向我伸出了手,把我带回到过去的幸福时光。“我回来了,艾莉丝。今天也做了乖孩子吗?”温柔地,却也有点粗暴地抚摸我头发的博士。“嗯,果然很好吃。艾莉丝真的很擅长做饭呢。”夸奖我的博士。“哦呀,艾莉丝小姐,您有什么意见吗?”欺负我的博士。“那个,艾莉丝?”表情有些困扰的博士。“晚安,艾莉丝。”温柔的博士。但是,博士已经死了。我再也见不到博士了。博士、博士、啊啊、博士博士博士博士博士博士博士博士博——
“呜、啊……呜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开始大声痛哭。我趴在桌子上激烈地痉挛着,发出甚至让自己都感到害怕的绝望叫声。那些快乐的时光和温柔的记忆全都像玻璃一样破碎了,接连刺中我心中最柔软的部分。感情从我的心中溢出,又变成波浪让我沉陷其中。
“艾莉丝!”就在这时,莉莉斯尖锐的喊声刺向我的后背。她用双臂用力地抱住了不断痉挛的我。
“没事的,不会有事的……!”
“啊、啊啊——”
我抓住了莉莉斯的胳膊,只是强忍着自己的情绪。我一边沉溺在痛苦和悲伤的海洋中,一边拼命地等待这个时刻的过去。
“没事的……没事了哦,艾莉丝……”
如同安抚哭闹小孩的母亲一样,莉莉斯不停地鼓励着我。后背感受到的身体无比柔软和温暖,让我回想起以前博士抱着我的感触。
我的颤抖一点一点地平息了。
时间流逝。
我的痉挛基本停止,只有手还在颤抖。
莉莉斯面带担心的表情,一言不发地握着我的手。沃尔科夫则静静地守望着我们。
“……冷静下来了吗?”
莉莉斯用温柔的声音问道。我无力地答道“是的……”。
接着,她交替看向圆环香烟的烟盒和我,有些犹豫地问:“这是什么?”
我微微地点了点头,然后抬头看着他们两人。
莉莉斯大大的眼瞳映出了我的身影,也充满了担忧的神色。
沃尔科夫四方形的眼睛散发着沉稳的光芒,他在等待我开口。
——没错,告诉这两个人……
我决定说出真相。告诉这两个人也没关系——倒不如说,我希望让他们知道。
所以,我像是决堤般开始倾诉。我说出了被声名显赫的安维莱拉博士制造出来,博士因为意外事故死去,太过绝望的我企图自杀却没能死掉,机器人管理局的人出现在我面前,还有变成废铁,等醒过来时就来到了这里的事。
我用右手的指尖在照片上边指边说:“这是博士……这是我。”同时,我听到了莉莉斯咽下一口气的声音。沃尔科夫的身体也有些僵硬。
大概过了十分钟左右吧,我结束了倾诉,仓库里又恢复了宁静。
在桌子上的烟盒中,我和博士仍然在笑。博士带着戏弄我的表情,而我有点生气。
“是吗……”莉莉斯看着烟盒里的照片,轻声喃喃,“我就觉得很奇怪。艾莉丝听起来像是女孩子的名字……”
然后,她眨了好几下眼,像是下定了决心般猛地抬起头来。
“其实,我也是。”
她的视线笔直地盯着我。
“以前,我也住在人类的家里。”
接下来,她讲述了自己的过去。
莉莉斯五年前作为订制机器人被名门“森莱特家族”买走。由于森莱特家族没有小孩,他们就代为养育少儿型的机器人。
刚开始的时候,莉莉斯在那里活得自由自在,接受“父母”毫不吝惜的宠爱,过得十分幸福。他们会给她买衣服,一起出去玩,就像对待亲生女儿一样对她。她会拥有如此丰富的表情,也是父母在她身上花了大价钱的证据。
情况发生变化是在莉莉斯来到家里的两年后。她的父母生了孩子。莉莉斯当初还为妹妹的出生感到高兴,但是事情远远没有这么简单。
莉莉斯的父母舍弃了她。
这件事的发生实在是太过突如其来。有一天,机器人回收小贩毫无预兆地来到家里,几乎是强拉硬扯地把她带走了。她的父母甚至没有目送她的离去。
然后,她就被当成“二手货”再次贩卖。最初她在餐饮店做女服务生,后来又辗转去了建筑公司,来到这个施工现场。虽然她的外观瘦弱,但是电池容量和装载重量都很大,因此才能勉强坚持到现在。
她以事不关己的口吻淡淡地讲述着自己悲伤的过去。最后,她告诉我除了沃尔科夫以外,我是第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
“这个人也一样。”
讲述结束之后,莉莉斯转头面向沃尔科夫问道:“可以告诉艾莉丝吗?”沃尔科夫默默地点了点头。
“你记得沃尔科夫的全名吗?”
“是沃尔科夫·葛洛希吧?”
莉莉斯点了点头,接着说道:“其实是沃尔科夫·葛洛希·乌洛波洛斯。”
“乌洛波洛斯?”
“没错,乌洛波洛斯。这原本是出现在神话里的蛇的名字。……然后呢,沃尔科夫原来在军队里的时候,属于一个名叫乌洛波洛斯的部队。”
“沃尔科夫,知道,杀人的方法”这句话在我的脑海中复苏了。
“那个名叫乌洛波洛斯的部队是只由机器人组成的机甲……呃,什么来着?”
莉莉斯看向沃尔科夫,而他简短地答道:“机甲兵团。”
“对,就是在那个机甲兵团,他们被派遣到各个战场上。但是,在他们赶赴第二十八个战场时,突然接到了归国命令。”
“为什么?”
“因为最新型机器人兵器被开发出来了。所以为了换上新兵器,沃尔科夫这种‘旧型号’就淘汰了。”
这么说来,我好像以前在新闻里听说过这件事。
“可是,军事用机器人为什么会在施工现场工作?”
“这里好像也是和军事有关的企业。虽然背景复杂,这家公司只是转包工程而已。……而且,一般人都不知道,军事机器人的管理其实很松懈的哦。”
“松懈?”
“除了沃尔科夫以外,也有很多原军事用机器人在市场上流通。他们都是由于战线缩小而剩余的古老机型。”
“原来是这样啊……”
“很无情吧。擅自把他们造了出来,不需要的时候就对他们置之不顾。”
莉莉斯耸了耸肩说道。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接着,她拿起圆环香烟的烟盒,看着照片说。
“话虽如此……你的情况就好很多了。”
“好很多?”
“因为博士不是直到最后都疼爱着你的吗?”
“但是……”
在博士已经去世的现在,就算说这些也没有意义了——我本想这样回应,却还是闭上了嘴。
莉莉斯被父母舍弃了。沃尔科夫被军队舍弃了。
博士——并没有舍弃我。
“没错,好太多了。”莉莉斯一直盯着照片,恍惚地低喃,“直到最后,你都被人所爱……”
这时我才明白。之前莉莉斯为什么会那么维护魔法戒指芙洛·斯诺。
新戒指出现后,旧戒指就失去了容身之处。
那枚戒指就是莉莉斯,也是沃尔科夫。
【第八十三天】
这一天和往常一样开始了。
早上被监视员敲醒,像是蚂蚁的队列般从仓库里爬出的我们开始从事一成不变的单调工作。
事件发生在午后。午餐休息结束的警报声响起后,我和莉莉斯正打算中断谈话。
“艾莉丝。”
莉莉斯的眼神忽然变得锐利起来。
“怎么了?”
“你看那个。”
她用眯起的眼眸使了个眼色。
——啊……
我顺着莉莉斯的视线看向监视台,“那个男人”就站在那里。他是以前在这里对现场监督指指点点的“总公司的大人物”。他的手上握着一个手机。
“他到底在说什么呢?”
“谁知道……”
男人结束了通话之后。
施工现场响起了吵杂的排气音。我仔细一看,比平时搬废弃建材的卡车大上一圈的车停在施工现场的斜坡前——“肠”的位置。漆黑的车身酝酿出了异常的氛围,坚固的形态会让人联想到警察的装甲车。
“施工中止!”
现场监督的怒吼声响起,一百多台机器人一起停下了动作。
“现在点到名字的人立刻到‘肠’前集合!二号、六号、七号、九号……”
如同宣读录取榜单一般,现场监督依次念出编号。
“十三号、十六号、十七号……”
十五号沃尔科夫被跳过了。
“发生什么了……?”
我看向莉莉斯,她摇了摇头。接着,莉莉斯的“三十八号”也被跳过了。
我冷静地观望着这场唐突的榜单宣读。“九十六号、一百零二号、一百零五号、一百一十一号……”我的编号“一百零八号”也被跳过了。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一百一十五号、一百一十八号。……就这些!点到名字的人立刻集合!不要磨磨蹭蹭的!”
被叫到编号的机器人总计四十一台,几乎占到了在场机器人的三分之一。
不到五分钟,四十一台机器人便在刚才那辆大型车辆前排成了一列。看上去就像是在人气爆满的小店前排队的行列一样。
“好,开始吧!”
现场监督大声叫喊,黑色的大型车辆缓缓地打开了货仓的门。在门抬高后,巨大“滚筒”在内部一边旋转,一边发出“轰隆轰隆”的声音。看到这副景象,我回想起在城内巡回的垃圾收集车。只不过,眼前这辆车要大出好几倍。
第一个被叫到的是二号。四足步行型的机器人像是阔步而行的马一般,有节奏地上下移动身体,走到了监督的面前。
“进去。”
现场监督说完,就用大拇指指了下身后的车辆。发出轰鸣声、不断旋转的金属巨颚正等着他。二号在一瞬间像是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是默默地仰望着监督。
“快一点!这是命令!”
听到他的怒吼声,二号的身体宛如遭到雷击般僵硬起来。接着,二号的四条腿以不自然的动作一步一步地走向滚筒。
“……骗人的吧。”
我不禁说道,而这时二号已经向滚筒迈出了第一步。
就在这时。
“叽叽”的金属摩擦音响起,二号的“前脚”被滚筒的刀刃夹断了。然后,他的前脚被彻底压烂,吸进了车里面。如同压力加工的金属板一样,他的上半身也被缓缓地压扁。残暴的钢铁巨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把他咬成了碎块。
我愕然地眺望着毫无预兆的处刑。所有人都一动不动。
最终,二号的上半身被滚筒吞下,他像是在倒立一样,后腿翘了起来。接着,他的后腿也发出“嘎吱嘎吱”、仿佛在咀嚼沙砾般的声音被压缩,几个螺栓和螺母蹦向四周,就像是被黑色的恶魔吞噬了一般。从二号踏出第一步,到他的身体全部消失不见,只用了不到十秒钟,但是在我的眼中看来,这一幕仿佛就是慢动作回放。
我和二号一句话也没有说过。
但是,这三个月我总是会看到他的身影,因此在一百多台同僚中,我至少知道“他”的识别编号是二号。他是四足步行,旧型量产机,HRP006型。
那个他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我们再也不可能见面。这种凄凉的恐惧感让我的身体开始了颤抖。
“下一个,六号!”
现场监督大声喊道,六号的身体也随之战栗。
六号我也认识。他和我一样都是履带型的,没有头部,但是胸部附近安装着形似望远镜的视觉装置,他是型号相当古老的劳动型机器人。要说我们之间的交叉点,就只有某一次他一不留神被泥滩绊倒了,和我撞在了一起。那时他条件反射地回了一句“对不起!”,发出的电子声和我的声音很像。
我和他的交叉点只有这一件事。
但是,即便我们的关系仅此而已——
“进去!这是命令!”
六号像是献上贡品般伸出了颤抖的双臂。在他的指尖碰到滚筒的瞬间,胳膊就被一口气卷了进去,在“嘎吱嘎吱”和“咯叽咯叽”的金属音中被碾碎。他的胳膊被卷到肩头的时候,就像刚才的二号一样,身体如同弹簧般翻起,以前倾的姿势将下半身的履带送入了车子的口中。没过多久,那辆车如同在吃水果时呸呸地吐籽儿一般,将小零件抛了出来。
几乎只过了五秒钟,六号就彻底消失了。
“下一个,七号!”
处刑还在继续。就算没有说明,我们也知道这是将工作效率低的旧机器人变成废铁的过程。四足步行的二号,履带型的六号,还有刚才被点到名的七号,最近情况一直很差。他们的动作迟缓,还会弄掉废弃建材,经常被现场监督吼。
“下一个,九号!”
黑色的恶魔发出轰隆轰隆的吼声,接连吞下这些机器人。它毫不留情地咬碎他们的四肢和身体,有时还会把不合胃口的碎屑吐出来。车子下面堆积了很多这样的食物碎屑。
凄惨的处刑淡然地继续着,终于只剩下一台机器人了。
“怎么了!快点给我进去!”
最后一台机器人“一百一十八号”站在车子前面一动不动。比我更晚来到施工现场,是两足步行型的他动作非常迟缓,平时他总是挪动着病人般瘦弱的四肢到处走动。只要被其他机器人轻轻一碰,他就会摔倒在地。不过,这并不是他的错,很明显是以前缺乏维护。
“喂,一百一十八号!你怎么了!这是命令!”
听到现场监督焦躁的声音,一百一十八号的身体猛地抖动起来。
接着,他浑身微微痉挛,苦恼地用修长的双臂抱住脑袋蹲了下去。
“喂,你在干什么!站起来,一百一十八号!这是命——”
就在这时。
一百一十八号像是橡皮球般弹了起来,迅速地开始逃跑。
“什么……!”
现场监督目瞪口呆。在我所知的范围内,他还是第一台胆敢无视命令、公然逃跑的机器人。大概是安全电路发生了故障吧,对人类掀起造反大旗的一百一十八号迈着摇摇晃晃,却是至今为止我见过最快的步伐渐渐远去。他跑下斜坡,为了自由而逃亡。
可是,现场监督没有追他,也没有命令其他机器人追捕。因为一百一十八号已经爬上了围住施工现场的铁丝网。
——啊啊,那边不行!
一百一十八号爬上了五米高的铁丝网。在他的手碰到带刺铁丝的那一瞬,火花啪地溅起,白烟喷出,一百一十八号从铁丝网的最上方掉了下来。高压电流侵袭了他的身体。
掉在地上的他一边咒骂着“可恶、可恶!”,一边拼命地抬起身体。但是,他的身体像是麻痹了一般不停颤抖,很明显是由于体内的电路短路,导致身体无法活动自如。
最终,在现场监督的命令下,一台机器人将不再动弹的他绑了起来。然后,那台机器人像是扛废弃建材一样把他担起,默默地搬了回来。这是在施工现场重复了几千次几万次的场景。只有一点不同,那就是被搬来的一百一十八号正哭喊着“不要,不要,我不想死!”。
看到他的样子,我不禁回想起在安维莱拉宅邸的研究室里,我试图自杀的疯狂举动。还有在面临死亡的那一刻翻涌而上,压倒性的恐惧和焦躁。“不要,我不想死!”——这是对于生存的强烈诉求。
“那、那个!”
回过神时,我已大喊出声。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救一百一十八号。只是看到哭嚎乞求的他,我不得不喊出声来。
然而——
在我移动履带,想要走上前去的瞬间,有人用惊人的力道从后方抓住了我,粗暴地将我拉倒。
——哎?
我抬头望去,只见莉莉斯站在眼前。她吊起眉毛、圆睁眼睛,面带着我从未见过的可怕表情,以尖锐的声音喊道:“别乱动!”仰面朝天的我茫然地望着她。而她的脸上很快就露出了悲伤的表情,用颤抖的声音补上一句:“算我求你了,现在还是安静一点吧……”在那之后,我再也没有开口。
一百一十八号被运到了那辆车前,正式被丢进车里。金属的处刑执行者张开它的巨颚,像是在品味美食一般缓缓地咬碎了一百一十八号的下半身。在那期间,临终前的惨叫声仿佛要刺穿鼓膜般响彻整个施工现场。最后,一百一十八号还是死了。
在吞下四十一台机器人的恶魔离开后,只有大量的碎屑被残留在原地。
接下来,现场监督命令我们继续工作。我们接到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清扫同僚的内脏和肉片。
我们默默地工作,莉莉斯和沃尔科夫也一言不发地俯着身子,捡起散发着机油臭味的同僚残渣。
我拾起了一百一十八号的视觉镜片。那对镜片却忽然悄无声息地化作了粉末,随风消散。
这一天的晚上,我们决定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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