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解体

  “路上小心!早点回来哦!”(艾莉丝·雷恩·安维莱拉)

  【七天前】

  在维纳斯喷泉广场的中央,矗立着一尊美丽的女神像。

  修长的四肢,如同丝绸般洁白的肌肤,还有丰满的胸部。女神今天也面带祥和的微笑,静静地守望着周围的人群。

  奥瓦尔市曾被战火波及,那时城市的大半部分都化作了焦土,只有女神像奇迹般毫发无伤地留了下来。从那以后,女神像就成了希望与复兴的象征,作为本国最重要的文化财产受到保护。

  在大约一米七十公分的女神像脚边,喷泉绽开了几朵彩虹色鲜花般的水花。安置在四周的暗茶色长椅上,坐着正在谈笑的老人,欢闹的孩子,以及倾诉爱意的恋人们。眼前是一副如同画卷般祥和的景象。

  ——确实很像。

  “叽叽”的声音响起,我调节了视觉装置的瞳孔机能。瞳孔的焦点停留在面前的白色女神像上,我轻轻地吐了一口气。

  女神像和“博士”很像。我的博士——首屈一指的机器人研究员,温蒂·佛·安维莱拉博士。她个子高挑,漂亮的长发乌黑亮泽,镶着细长银边的眼镜与她十分般配,是我引以为荣的博士。

  我一边回想着博士的美丽身影,一边呆呆地凝望着女神像,忽然有股圆环香烟的甜酸气味飘了过来。我转变了脖子的角度,确认香味出现的源头。

  坐在旁边的长椅吸着圆环香烟的人,是一位身穿深蓝色西服的中年男性。他正在阅读今天早上的《奥瓦尔日报》,不过从刚才起,他就时不时地偷看我几眼。我用温柔的微笑跟他打了个招呼,而他有些害羞地移开了视线。

  顺便一提,圆环香烟是一种戒烟产品。它的形状正如名字中的“圆环”,大小与大拇指和食指团成一个圈的程度相同。开始吸的时候,圆环形的香烟会立刻伸直,然后就可以在前端点上火了。

  虽然是为了防止戒烟之人的嘴巴感到寂寞才制造出来的烟草代用品,但是最近因为喜欢吸烟和那股味道而购买它的人也在增多。在同类产品中,卖得最好的是将两个圆环接在一起的“8字”型。有“8”这个形状的香烟可以分成两半,一半用来吸烟,另一半则用来装烟蒂。

  我之所以很了解这件事,也是因为安维莱拉博士最喜欢的就是这种8字型的圆环香烟。

  ——嗯。

  我再次把视线移向女神像,忽然陷入了沉思。女神像与高挑的博士十分相似。但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每次看到,我都会产生一种不协调感。

  正当我的脑海中浮现起这个微不足道的疑问时,时间到了。

  ——再过五分钟,就不能在预定时间赶回家中。

  精神电路中无机质的电子音催促我快点回家。

  ——好啦,差不多也该回家了。

  我背对广场,迅速地走上了回家的路。右手的购物筐里装满了今天做晚餐的食材,我的背后还绑着一整只闪闪发光的浓银色拉比尔鱼,路上的行人都惊讶地转过头来。看到身高一米五十公分的我背着全长一米的大鱼,会这么吃惊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不过大家看到我是机器人之后,就纷纷露出了可以理解的表情。

  分辨人类和机器人的办法非常简单。耳边装有圆形通信天线(看上去和耳机很像)的是机器人,没有的就是人类。“是安维莱拉府邸的机器人呢”——有个声音清晰地传入了我的听觉装置,于是,我向对方回以微笑。虽然如今投入使用的家庭用机器人并不罕见,但是由于博士是知名人士,我在街上行走的时候往往会引人注目。

  从喷泉广场步行十分钟后,就来到了安维莱拉府邸。仰望着爬满常春藤的蓝色拱门,我开口说道:“认证编号HRM021-α,爱丽丝·雷恩·安维莱拉。我回来了。”在“认证完成,请进。”的电子音响起后,大门静静地敞开。

  安维莱拉府邸是一栋豪宅。这里是包含着三个车站广场大小的庭院,与行政官员的宅邸相比都毫不逊色的巨大府邸。红砖砌成的外墙会让人感受到名门安维莱拉家族的历史与传统。

  进入府邸之后,首先映入眼中的是豪华的正门大厅。从天窗中洒入的阳光透过枝形吊灯,散发出五彩缤纷的色泽。铺在地上的绒毯与古老城堡的风格十分相似。墙壁上挂着几幅巨大的绘画,其中每一幅作品的价值都可以供人享乐一生。

  穿过地板精致亮泽的走廊,我先来到冷藏室放下了鱼。身体轻松许多之后,就走进位于一层最西侧的房间——研究室。这间研究室摆满了材料与工具,洁白又有些冰冷的空间如同冬日的雪原。

  我坐在靠墙的乳白色床上,确认自己身上的计量器。

  电池残余量82.50%,体内废弃物1.73%。这些电量用于劳动绰绰有余,但是回家之后把电池充满电是博士对我的命令。所以,我立即开始了充电。

  用药液为细长的软管前端做了两次杀菌后,我打开了手腕上的锁,露出了连接元。如果弄错步骤,漆黑的机油可能会溅满整个房间,因此我有必要多加小心。

  我把软管依次插入右手和左手,接着按下了机器的开关。电力和补充润滑油缓缓地流入了右手腕的连接元。与此同时,茶色的废弃液体和废物从左手腕处被吸了出来。

  在机器人工程的介绍小册子里,通常会说这个系统与人类的“点滴”很相似。实际上,由于这是同时进行排泄和体内清理的装置,比起点滴它更接近于“人工透析”。

  我仰面朝天地为电池充电,注视着天花板上的金属板。如同镜子般光滑的天花板将我的全身都映入其中。

  机器人其实没有严格意义上的性别之分,但我应该算是“女孩子”。年龄设定是十五岁。洁白的脸颊,湛蓝的眼眸,每一根睫毛都十分精致的眼睛。栗色的头发有点波浪,长度刚好及肩。四肢的长度比例与博士很像,面容也是与博士相似的美女——这是我个人的认识,并非客观的意见。也许是因为博士总是夸我可爱,我才会这么认为的吧。

  我的身上穿着女仆装,设计很有童话的风格。头顶是轻飘飘的女仆头饰,围裙的剪裁强调出乳房的圆润。桃色的连衣裙在腰部收紧,而裙身很蓬松,看起来会让人联想到婚纱。博士到底是在哪里买到了如此华丽的女仆装呢?直到现在,这都是一个谜。

  十二分十一秒后,电池充电完成。电池残余量99.93%,体内废弃物0.02%。

  ——好的,规定值达成。

  我从床上一跃而起,离开了研究室。目的地是厨房,我要做好晚餐的准备。

  在不输给高级餐厅的宽敞厨房里,我开始制作比尔·拉比尔炖锅。这里有很多锅子、水池和煤气灶,但是我总会在左侧的同一个地方烹饪料理。博士非常富有,本来她可以雇佣十几个、甚至二十几个厨师,可是至今为止她都没有雇佣过别人。不只是厨师,她也没有雇来其他佣人,这栋规模宏大的安维莱拉府邸全部交由我一个人掌管。我只好使出了八头六臂,积极地完成做饭、洗衣、清扫等等家务劳动。

  我用菜刀干脆利落地切好拉比尔鱼,用手轻轻地拿起桃色的鱼块。

  ——200.0025克。差不多。

  按照从精神电路中检索出来的菜谱,我做好了烹饪比尔·拉比尔炖锅的准备。顺带一提,“拉比尔”是与三文鱼很像的红肉鱼,“比尔”的由来则是人名。据说在很久以前,有一位名叫比尔的渔夫钓到了一条巨大的拉比尔鱼,然后他就用了一晚上把鱼吃了个精光。他的料理方法是把拉比尔鱼切成大块,与现成的调味料一起炖熟——这就是比尔·拉比尔炖锅的起源。听起来似乎是十分草率的料理,但是想要做得美味,也有很多诀窍。比如要准确地调整火候,不断撇除浮沫的过程也需要耐心。

  从拿起菜刀算起,经过二十七分十二秒,我完成了预定的工作。我把剩余的食材放入冷藏库保管。博士很少会款待客人,看来这些多余的部分多半会变成在冷藏库里烂掉的肥料。食材的购入量也罢,这间宽敞的厨房也罢,我们安维莱拉府邸总是有些浪费。

  正当我小声抱怨的时候,脑海中忽然响起了电子音。

  ——温蒂·佛·安维莱拉博士已回到家中。

  “她回来了!”

  我冲出厨房,穿过正门大厅,猛地拉开大门来到室外。裙子随风翻动,我笔直地跑过了前庭。

  ——博士、博士、博士!

  那个穿过蓝色拱门的人,正是个子高挑,长着黑色长发,身穿天鹅般轻盈的风衣,看起来好像没有化妆却无比美丽的女性——我的博士缓缓地走了过来。然后,她忽然向我招了招手。

  我不顾电池的耗损,竭尽全力地跑向博士。我以百米九秒的速度疾驰,在博士面前三米的位置紧急刹车。我没有流汗,也没有气喘吁吁,但是身体就像熔炉一般热气腾腾,仿佛被点着了一样。精神电路中博士的映像也在滴溜溜地旋转。

  “欢迎回来,博士!”

  我笑容满面地张开双臂,迎接博士的归来。虽然有些反应过度,但是这也体现出了我对博士满满的爱意。

  博士看着我,露出了温柔的微笑。她掐掉嘴角圆环香烟的火,收好了烟蒂。我的嗅觉装置随之闻到了酸甜的气味。

  “我回来了,艾莉丝。今天也做了乖孩子吗?”

  那是作为女性来说有些低沉,冷酷而又冷静的声音。架在鼻头上方的银边眼镜让博士充满知性的面孔更加醒目。

  “是的!博士的艾莉丝今天也是超·超·乖孩子!”

  “是吗。晚饭呢?”

  “与我之前告诉您的一样,是比尔·拉比尔炖锅!”

  “真乖真乖。”

  博士向我伸出了右手。

  ——来了,要来了!

  我乐滋滋地等待着那个瞬间。

  博士的手轻轻地碰到了我的头顶。她以温柔的,却也有些粗暴的动作“唰啦唰啦”地抚摸着我的栗色头发。

  这真是至高无上的幸福。

  我就像是被抚摸脖子的小猫一样,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我尽情地享受着博士温柔的手掌感触,与撩动鼻腔的烟草甜酸味。

  ○

  晚餐的时间是对我来说最为紧张的一刻。

  博士慢慢地从锅中舀出拉比尔鱼块。她继续用小刀分割那些鱼块,把叉子刺入进去,最后用蔷薇色的嘴唇将它吞下。

  随着咀嚼的动作,博士的脸颊也轻轻地鼓动。我以略带担忧的视线守望着她的样子。

  ——博士,怎么样呢?好吃吗?呐,好吃吗?

  我在心里反复地提问,在博士的身旁等待她说出感想。

  “嗯……”

  博士扭了扭脖子。于是,我的精神电路突然冷却了。从人类的角度作比喻,就是背后一阵寒颤的感觉。

  “那那那个,有有有有有哪里不对劲吗!?”

  感到了轻微晕眩的我连珠炮般地问道。对于以家务万能为荣的艾莉丝·雷恩·安维莱拉来说,“料理很难吃”就是质疑我存在意义的一件大事。

  “坦白点说……”

  博士吊起一根秀美的眉毛,以明显不悦的声音说道。

  “坦、坦白点说?”我的脸颊一鼓一鼓地等待着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然而,博士微微地提起嘴角,脸上浮现起微笑。她冷不防地这样说道。

  “很好吃哦。”

  我吓了一跳,不由得发出“……哎?”的愚蠢声音。

  “啊……哎?难道不是不合您的口味吗……?”

  “没有,很好吃哦。尤其是火候的掌握绝妙无比。”

  “…………”

  “哦?怎么了,艾莉丝?你怎么露出了一副睁目结舌的表情呢?”

  博士可以说是个S。SM中的S。虐待狂。她总是会用这种简单的陷阱骗我上当。顺便一提,这已经是第二十四次了。机器人的可悲之处就是连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都能记住次数。

  “真是的,博士!我不是说了不要开这种玩笑嘛!”

  我生气地把餐巾纸丢向博士。

  “喂喂,这样做也太浪费纸了吧。”

  “照您这么说的话,今天的拉比尔炖锅才浪费呢!让我买回整整一只鱼,您准备怎么解决!”

  博士若无其事地回答“过两天就吃完了”,就继续进餐了。我回以一句“总是说谎……”,把最后一张餐巾纸也揉成团丢了出去,纸团啪的一声命中了博士的手臂。

  “嗯,果然很好吃。艾莉丝真的很擅长做饭呢。”

  博士刻意地评论道,又把拉比尔鱼块送入口中。虽然我很是无奈,但是看着博士吃得很香的侧脸,我的内心还是涌现了小小的满足感。

  晚餐结束之后,博士去了浴室。我一边收拾餐具,一边回想着与博士幼稚的互动,时而扑哧一笑,时而生起闷气,最后脸上还是浮现起姆呼呼的可怕笑容。

  今天的博士依然很漂亮,喜欢欺负人,十分温柔,也抚摸了我的头。

  ——嗯,好满足。到此为止,我没有任何意见。

  宁静的夜晚逐渐过去,终于到了就寝的时间。我换上了有花朵图案的心爱睡衣,敲响了博士寝室的房门。

  “博士,打扰了。”

  我走入房间,博士一如往常地穿着胸口敞开一大片的紫红色睡衣,正躺在床上。她的唇边叼着圆环香烟。甜酸味混杂着少许清爽的薄荷味,随着烟雾一起飘来。电视广告中使用了“初恋的味道”这句宣传词,我认为形容得恰如其分。没错,对我来说这就是初恋的味道。与博士之间的热恋——我很想这么看待,可惜炽热的只有我,博士总是很冷静。

  我明白这份心情只会徒劳无功,所以还是谨慎一点吧。

  “博士,在床上吸烟太没有礼貌了。”

  “在法律方面没问题。”

  “也有引发火灾的危险。”

  “我没听说过环烟也能引起火灾。”

  博士面向天花板,继续吐出烟雾。对了,“环烟”是圆环香烟的简称。

  “统计说国内平均每年都有八次事故的报告哦?”

  我不屈不挠地侵入博士的视野,从上方审视着她。烟雾有点呛到了眼睛。

  “奥瓦尔市内发生了几次?”博士继续抽着烟。

  “……零次。”

  “那就没问题了。”

  “这可算不上借口,博士。”

  我固执地从博士口中夺走了圆环香烟。“啊,还给我!”博士坐起身来,把手伸向我的胳膊。

  “我拒绝~!”

  作为刚才博士在晚餐时戏弄我的报复,我拿着香烟在室内来回逃窜。博士也从床上爬了起来,追在我的身后。我躲在椅子和桌子的后面,让博士没法抓到我。虽然这样的做法很孩子气,却也有种难以言喻的乐趣。

  在室内玩了两圈半短暂的捉鬼游戏,博士便说“差不多该睡觉了”,卸掉了银边的眼镜。她以如同彩色玻璃般清秀深邃、美丽的琥珀色眼瞳盯着我。博士戴着眼镜时是美女,卸掉眼镜仍然是美女。

  ——啊。

  就在这时,我想起了白天的那个疑问。

  维纳斯喷泉广场的女神像。与博士十分相似的美丽女神像。我终于明白是哪里不足了。

  ——眼镜。

  女神像没有戴眼镜。

  “怎么了?”博士从床上看着我。我轻轻地歪起脑袋,坦率地说出了自己的感想:“博士果然和眼镜……还有香烟很般配呢。”

  “哈?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不,这是我的个人想法。……那么博士,可以了吗?”

  这个问题的意思是我能否钻入博士的被子。

  “请吧。”

  博士撩起被子,向我招了招手。我说了一句“失礼了”,就战战兢兢地躺在博士的旁边。然后,我缩起身体,抬头看向博士。

  我们之间的距离很近,博士琥珀色的眼瞳中映出了我的样子。

  “博士,晚安。”

  我把头埋入博士柔软巨大的双峰。好柔软,还有一股香香的味道。

  博士温柔地抱住了我,抚摸着我的头发。接着,她说“晚安,艾莉丝”,就在我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我把模式切换为睡眠状态,沉入了睡眠的世界。

  今天的我也度过了幸福的一天。

  【六天前】

  “多谢惠顾!”

  肉店老板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充满活力,在背后大声地响起。我踏上了通往安维莱拉府邸的归途。昨天我背着特大号的拉比尔鱼,今天则是把茶色的牛腿和白色的长葱插在背后。这就是牛与葱的二刀流。

  我迈着飞快的步子前行,行人们的目光都集中在我的身上。这么想来,我们安维莱拉府邸的晚餐菜单彻底泄露给城里的人们了。昨晚是比尔·拉比尔炖锅,今晚是奥瓦尔风的香葱牛肉羹。

  转过街角,穿过维纳斯喷泉广场,我来到了商店街的主干道。

  奥瓦尔市是一座运河环绕、风光明媚的城市,由空中俯瞰是椭圆形。这里曾是水灾频繁的土地,但是现在城市的排水沟与下水道设置齐全,人口和观光客的数量都在不断增加。顺便一提,博士的工作地点“奥瓦尔大学机器人第一研究所”是这座城市中最高的建筑物。

  他们的机器人研究所几乎已成为城市著名的观光景点,所以奥瓦尔的居民对机器人都相当宽容。至少在巴士和餐饮店里,没有“机器人禁止入内”之类的保守派警示贴纸。不过,即使是在这样的城市里,也不是所有人都对机器人怀有好感。从刚才起邻居家的大婶们就在交头接耳地说“你看,是那个女博士家的机器人”“真是下流啊……”。其实我没有故意偷听,只是因为我身上具有自动感知附近声音的性能罢了。

  首先强调一下,我是博士制造的普通家庭用家政辅助型机器人,认证编号HRM021-α。工作是负责所有家务以及与博士聊天。除此以外,没有别的什么。只不过世人都喜欢街头巷议,而传闻往往会越传越离谱。在流传的传闻中最有恶意的,就是首屈一指的机器人研究员温蒂·佛·安维莱拉是同性恋者,而且还有只喜欢少女型机器人的偏好——这种莫须有的怪谣言。大概是因为博士是单身,还会把找借口接近她的男人们统统踢开,所以才会出现这样的传闻吧。

  实际上,的确有不少使用者把女性机器人用于“那种用途”。对这一点我无法加以否定,那个领域的利润也支撑了机器人产业的很大一部分。有钱人甚至可以买回好几台那样的机器人,创造出“模拟后宫”。

  但是,博士并非如此。

  博士对我没有性欲的诉求。在被开发后的三年间,一直侍奉在她左右的我可以这样断言。

  博士改造了我,是因为在事故中去世的“妹妹”。

  那是四年前的秋天。有一天,为了度过久违的休假日,安维莱拉姐妹一起出门旅行。开车的人是博士。然后,在前往目的地的高速路上,她们的车子与越过中央隔离带的卡车正面相撞,坐在助手席上的妹妹就此去世了。造成事故的原因很明显在卡车一方,但是开车的博士一直对妹妹的死亡怀有一种责任感。在那次事故之后,安维莱拉府邸中便没有汽车了。

  由于父母早亡,姐妹两人始终相依为命。博士就这样突然地失去了唯一的亲人——她的妹妹。

  艾莉丝·雷恩·安维莱拉。这是她死去的妹妹的名字——也是我的名字。

  所以,我是妹妹的“代用品”。正如同圆环香烟是烟草的代用品一样,我们只不过是与真正的原型一模一样的冒牌货而已。每当博士的琥珀色眼眸中映出我的身影时,她都不是在看我,而是在我身上寻找妹妹的模样。

  不过,即使如此我也无所谓。博士一直很珍视我,只要我想出去玩或有想要的东西,她基本上都会听从我的请求。而且最重要的是,她对我很温柔。如果这样我都不能满足,那就太过挑剔了。

  偶尔——真的只是偶尔——我的胸口会感到被柔软的玫瑰花刺碰到的轻轻疼痛,但是现在我已经习惯了。

  ○

  这一天晚餐过后,又到了每周一次的保养时间。

  “开始了哦~”

  身穿白衣的博士走入了研究室。她的手中拿着一叠厚厚的文件。看到这幅场景,我露出不满的表情别过了头。

  因为我很讨厌保养的过程。

  “不要动。”

  博士立刻从口袋里取出了笔形手电筒,咔嚓一声打开了开关,把光线照在我的眼睛上。这样做并不是为了确认死亡,而是为了调查我的瞳孔收缩系统是否异常所做的简单测试。

  接下来,博士取出了几张牌,以魔术师般夸张的动作洗了牌,又迅速地把牌摆在我的面前。我也干脆地答出看到的图案——“星星、十字、苹果、白纸”。

  “回答得很好。”

  动态视力功能似乎完全正常。

  接着,博士像照看幼儿的保姆一般说道:“好啦,啊~”。从这里开始,我会觉得有点害羞。博士用戴着白色手套的指尖拉开我的嘴巴,仔细地确认着我口腔内的情况。我不由得发出“呼哎、呼哎呼哎”的怪声音。

  “没有异常。”

  博士在手边的纸上迅速地写下检查结果。这是之后要提交到行政当局的正式文件。普通家庭的机器人都有半年接受一次定期检查的法律义务。

  我则是每周一次。大概是因为我是最新型的机器人,需要做一些细节上的检查吧。

  “接下来是体表检查。”

  ——来了!体表检查!

  正如字面意思,这是对皮肤表面做的检查。也就是说——

  必须脱掉衣服。

  “首先是脸。”

  博士用双手捧着我的脸颊,猛地把我拉近。

  ——哇哇!

  博士以仿佛会在我脸上开个洞般炽热的视线盯着我。深沉的琥珀色眼瞳向我迫近。

  “嗯……”博士认真的视线就像是在来回舔舐般观察着我的脸。我的身体僵硬了,心跳不已却一动不动。因为只要动起来,我们的脸就会贴在一起。

  “脸部皮肤没有异常。”博士在纸上记下了检查结果。接着,她若无其事地说道:“脱衣服吧。”

  “是、是的……!”

  我紧张地脱下袜子,放入衣物筐。然后是脱掉女仆头饰、围裙和连衣裙,只留下了贴身的胸罩与短裤。我感觉不到寒冷。倒不如说身体烫得像是烧着了一般。

  博士要我脱掉衣服,并不是出自什么H的癖好。体表检查是调查人工皮肤的表面是否有外伤和变色的外观确认检查。从脸庞到脖子、肩膀、手臂、腹部和后背,博士以认真的眼神仔细地检查了一遍。

  ——啊……呼。

  人工皮肤可以感知到博士的呼吸,我的背后一阵战栗。虽然这三年间,每周都会进行这样的检查,但是直到现在我都没有习惯。

  “好了,把胸罩脱掉。”

  “呜呜……”

  “怎么了?”

  我做好觉悟,一边说着“不……没什么”,一边把手伸向背后。就算我不情愿,也只会拖长检查的时间而已。

  我脱掉了淡蓝色的胸罩,袒露出洁白的胸部。不大也不小,柔软的形状完美地再现了这个年龄的少女会有的胸部——博士是这么说的。我是以博士的妹妹为基础制造而成,所以她的胸部应该就是这样的吧。

  博士摘掉眼镜,仔细地确认了一番。我的脸害羞得快要喷出火来。

  “好了,把内裤也脱掉。”

  博士把检查结果写在了纸上,淡然地进行下一步的指示。

  ——呜呜呜。

  我把手指搭在内裤上,不情不愿地脱掉了它。老实说,过度的害羞已经让我快要昏倒了。

  我脱掉了内裤,变得一丝不挂。

  “我看看……”

  博士立刻在我面前蹲了下去。接着,她仔细地检查着“前面”和“后方”。我可以感受到博士的呼吸,她的额发也沙沙地触碰着我的下腹部。假如这幅场景被看到,对方绝对会产生误解。

  “嗯……这是……”

  博士淡然的声音变得有些生硬。看来她是找到了“那个”。

  “又是那种斑点吗?”

  我问了一句,而博士一边继续检查,一边答道:“没错。屁股的右侧有一点。”然后,她用手指点了一下长着斑点的位置。我的身体轻轻一晃。

  “直径一点五厘米,淡紫色……”

  博士把找到的斑点特征记在了纸上。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身体有时会出现一些小小的斑点。位置各有不同,有时还会出现在脸上。刚开始我总是会吓一跳,不过现在我已经习惯了。

  “可以修好吗?”

  “当然。”

  博士取出一个比笔形手电筒更细的器械,按在了我的屁股上。这是被称作光学分离清洁的修理方法,简单说来就是人工皮肤的“除垢”。

  “修好了哦。”

  博士啪的一声拍了下我的屁股。我轻轻摸了下屁股,很快穿上了短裤,并且戴上胸罩。今天的斑点很小,真是太好了。如果斑点过大的话,我就要一直保持着全裸的状态站在这里。

  “稍微休息一会吧。”

  博士说完,就离开了研究室。由于这里禁烟,她要去走廊吸圆环香烟。

  体表检查总算结束了,我放下心来,吐了口气。

  为了博士的名誉起见,我还是解释一下吧。不去专门的机构,而是由博士亲自为我检查,这样做是有理由的。如果我拒绝这种定期的维护,就不得不和其他的家庭用机器人一样,去专门机构进行维护。那样一来,我就必须在众多的男性装备士(!)面前露出裸体。只是想象一下,我就害怕极了。

  就是因为这样,博士才会获得机器人装备士的资格,承担起维护我的责任。而且,这样也可以免去与行政部门交涉和申请手续的麻烦。所以,多亏了博士,我才能像现在这样在家接受检查。

  ——虽然我明白这一点……

  五分钟后回到研究室的博士坐在椅子上,说了一句“那么”,便抱起胳膊。桌子上还摆了很多检查文件,接下来还有精神电路扫描、动作制御确认,以及安全电路的检查。

  心情沉闷的我,就像小孩子面对手持注射器的医生一样,用怨恨的眼神盯着博士。

  注意到我的视线之后,博士就以奇怪的大小姐口吻说“哦呀,艾莉丝小姐,您有什么意见吗?”她的嘴角泛起了淡淡的笑意。

  “没什么!”

  我不高兴地别开了脸。

  【五天前】

  在维护后的第二天。

  我一如往常地清扫洗衣,午后空出了不少时间。谁让我的性格就是不把家务干净利落地解决掉就会坐立难安呢。

  ——那么。

  博士预定回家的时间是四点十二分。

  “呃,遥控器、遥控器……”

  我叫了一声“找到了”,从桌子上拿起遥控器,随便躺下,并打开了电视机。如果我体内有内藏的遥控器就方便多了,但是可惜我没有那样的功能。博士也说过“要是装上那种多余的东西,维护起来也会很麻烦的”。

  魄力十足的巨大屏幕上正在播放今天的新闻。中央政界的闹剧,北方战线的军事情势,还有某处的杀人事件。我呆呆地望着女性新闻播报员的嘴巴灵活地翻动。

  ——嗯,好无聊啊。

  我保持着横卧的姿势,咔嚓咔嚓地按着遥控器。屏幕上的影像依次切换,却没有我喜欢的料理节目和综艺节目。

  我无可奈何地调回新闻台,“那个”忽然出现在我的面前。

  “今天下午一点左右,在奥瓦尔车站的维纳斯喷泉广场,发生了机器人突发暴乱事件。”

  维纳斯喷泉广场就是耸立着与博士十分相像的女神像的地方。

  新闻的内容如下。在附近的二手贩卖店里工作的大型机器人突然发出喊声,开始了暴乱。机器人殴打并破坏了店铺的墙壁,接着移动到喷泉广场。在那之后,接到举报的警察出动镇压了这场骚乱。

  “那么,请浏览事件发生时的录像。”

  新闻播报员说完之后,电视画面被切换了。

  这大概是监视摄像头拍下的录像吧。在画面正中,一个圆柱形的灰色机器人正来回挥舞着粗壮的双臂。他不停地敲打店铺的墙壁,看起来就像是出现在青春热血电影里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一样,很有人类的感觉。他宽厚的后背上有几道如同闪电般清晰的伤痕。

  最后,那台机器人摇摇晃晃地走向广场。

  ——啊啊,不行。

  我在心中祈祷。

  ——不能去那边。

  然而,我的愿望没有传达给他。机器人踏入了行人众多的广场。他的举动理所当然地引发了大规模的骚乱,正在谈笑的老人、欢闹的孩子和倾诉爱意的恋人们都飞快地逃跑了。

  在人们离开之后,机器人变成了独自一人。在茫然僵立的他背后,只有喷泉有节奏地跳动着,不停地喷出小小的彩虹色水花。乍眼看去,这是一副无比祥和的场景。

  但是,在接下来的瞬间。

  机器人的身体上出现了好几处像是静止的萤火虫般的蓝色光点。机器人以缓慢的动作低头看向那些光点,一道蓝色的激光忽然穿过空中。激光贯穿了机器人厚重的金属皮肤,碰到喷泉时变成了如同岩浆般剧烈喷涌的水蒸气火焰。

  那是警察的热线枪。

  然后是第二射。激光发出了“咕唔”的沉闷声响,蹿过空中,从肩膀处切断了机器人的右臂。为了捡起咣当一声落在地面上的右臂,机器人弯下身去,第三射在此时命中。他伸出的左臂被蓝色的光芒包围,像玻璃制品般开始膨胀,迸发出残酷的火花。

  没多久,第四射就夺去了机器人的右腿,在他失去平衡之后,第五射、第六射、第七射也纷纷命中——

  ——啊啊,快点住手啊,我不想再看下去了!

  可以说是体无完肤吧。从最初的攻击开始,大约三十秒后,被切掉一半的面部已经成为了机器人的身体仅存的最大碎片。

  机器人完全陷入了沉默,五位头顶戴着形似缸管的金属头盔的人们冲向现场。那是全身装备着银色装甲,被称作“废品清理军队”的特殊警察部队。他们手里拿着刚才用过的热线枪。尖锐的形状,球形的弹仓,长约一米——这是特殊部队御用的对机器人兵器。

  在开始回收七零八落的机器人部件时,他们中的一人捡起机器人的“头颅”,像是战利品一般高高地举向空中。于是,头颅啪嗒啪嗒地流出了形似血液的黑色机油,在道路上溅出了许多斑点。

  看到这一幕,我的心情变得很不愉快。喉咙深处涌起了呕吐感和厌恶感。

  录像在此告一段落,画面再次映出了新闻播报员的面孔。播报员的解说称,这是奥瓦尔市本月第三起机器人犯罪。

  机器人犯罪。这是对机器人引发的犯罪总称。

  机器人犯罪有两大类。一类是人类利用机器人制造的犯罪,另一类是机器人自己的暴乱引起的犯罪。但是机器人犯罪是人类的命令造成,还是整备不良引起的暴走造成,通过当局的搜查和“司法解体”也无法辨别。

  机器人暴走事故的次数不到汽车事故的百分之一,但是新闻报道总是会夸大其词。在舆论的压力下,机器人制造商甚至要召回公司的产品。该类事后处理和家电制品差不多,但是一台机器人的价格相当于一辆高级汽车,所以对于制造商来说也是沉重的打击。由于连续召回造成破产的案例也不少见。

  ——我不该看的。

  我关掉电视,大字型地躺在地毯上,闭起了眼睛。

  机器人想要调整心情的时候,就会闭上眼睛。屏蔽视觉信息具有让精神电路的信息处理机能得到休息的效果。

  外面不知何时起下起了雨。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在室内回荡。

  我的眼睑内侧浮现起变得破破烂烂的机器人影像。那个机器人会流入二手零件市场,或者被彻底融化、成为金属资源吧。毕竟他突然发狂,损坏器物并扰乱了治安。变成废铁也是没办法的事。

  ——但是。

  我心里还留有一个疑问。

  他为什么会发狂呢?

  【四天前】

  星期天。

  我穿上了带花边的白色连衣裙,在镜子前确认自己的着装。

  今天我要和博士约会。话虽如此,只是看完电影去吃饭的半天约会。

  “艾莉丝,差不多该出发了哦~”

  博士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知道了,我马上就来!”

  我大声地回应,同时戴上了大草帽。这样一来就能掩盖耳朵上的通信天线了,也不会有纯真的孩子们叫嚷“机器人!那个是机器人耶!”

  ——装扮OK、帽子OK、充电OK!

  我结束了出门前的最后检查,慌忙跑下了楼梯。

  身穿私人服装的博士正站在大门前。

  ——好漂亮!

  博士身上的蓝色衬衫和绿色牛仔裤是极为朴素的打扮,但是她的个子很高,这样一来显得身材十分出众。如果旁边有匹白马,她看起来就像是王子殿下一般——不过,这样的比喻好像也有点奇怪。

  她的胸前挂着闪闪发光的银色烟盒。在博士最喜欢的椭圆形烟盒上挂上链子,看起来就像是项链一样。烟盒里面收着8字型的圆环香烟。

  “博士,这身衣服怎么样?”

  我像是芭蕾演员一样转了个圈。连衣裙和草帽也轻飘飘地随风鼓胀。

  博士像是被阳光刺到眼睛般眯起了双眼,对我说了句“嗯,很合适”。

  很合适……很合适……很合适……很合适……博士的话在我的精神电路中不停地回荡。

  啊啊,只要听到这一句话,今天的我就很幸福了。

  “那就走吧。”

  博士撩起长长的黑发,走了起来。我跟在博士身旁,握住了她的手。

  打开大门,让人想要放声歌唱的湛蓝天空仿佛正在祝福我们。

  车站旁的电影馆里人很多。

  我在检票口出示了机器人证明书,工作人员便目不转睛地上下打量我。我耳朵上的天线被藏了起来,分不出是人类还是机器人,所以对方才会觉得我很可疑。

  今天这里似乎在维修电梯,我们在电影院的入口与好几位施工人员错身而过。他们多半是劳动用机器人,从外观来看是HRL004型吧。不管怎么说,都是非常古老的型号。

  劳动用机器人比家庭用机器人的历史更早。由于在市场中流通的数量较多,街道上也经常可以看到他们。餐饮店的服务生和夜间保安,企业的大堂接待和土木工事,他们的用途多种多样。

  老化的家庭用机器人也经常会在二手市场中卖出,作为劳动用机器人被重新利用。出现在施工现场的少女型机器人通常就是出身于此。最近把规格不同的二手零件强行拼凑成机器人并二次贩卖的废品商人也增多了,其中潜藏的危险性已被人们视为社会问题。顺便一提,没有资格的人擅自改造机器人并组装是违反法律的,这与不能随便改造汽车并开车上路是一个道理。

  进入电影院以后,我和博士选择了靠后方的座位。我们把果汁和爆米花放在座位的小桌板上。再过五分钟,电影就要开始播映了。

  “呐,博士。”

  “怎么了?”

  “今天为什么要看恐怖电影?”

  两个年轻女性单独观看恐怖电影好像有点奇怪。其他座位上几乎全是一男一女的搭配。

  “解析僵尸的动作,可以作为机器人动作制御理论的参考。”

  “哈啊……动作制御理论……”

  博士总是对研究十分热衷。我不由得佩服地想到“真不愧是博士”,而博士的嘴角忽然浮现起意味深长的笑意。

  “咦,您为什么笑了?”

  “没什么,艾莉丝还真是个诚实的好孩子呢。”

  “哎?”

  不知道为什么被博士夸奖了。太好了。

  “对了,博士。根据我的调查,《这是命运的相逢》才是现在最热门的感人巨作。……好不容易来一次,要不要去看那一部呢?”

  “我说,那个不是恋爱电影吗?”

  “不是挺好的吗,恋爱电影。”

  “内容铁定很无聊。”

  “那、那么怪兽电影怎么样?比如《怪兽大决战瓦尼拉对肖可拉》。”

  “座位上肯定会有很多小孩,所以不行。电影播映的时候他们会又吵又哭的。”

  “那边的《三流魔神维萨·达克》呢?”

  “那个不是系列电影吗?没有看过前作,我怎么可能知道故事内容啊。”

  “呜呜……博士知道我很怕恐怖电影的吧?”

  “是吗?”

  “是啊。”

  我鼓着腮帮子,闹起了别扭。博士看着我扑哧一笑。

  突然间,铃声响起,电视开始上映了。

  等待已久的僵尸从屏幕上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于是。

  “还不错嘛。”

  博士满足地陈述了她的感想。看来她对恐怖电影的视觉效果还算满意。

  而满脸苍白的我已经变成了开始痉挛颤动的机器。

  “艾莉丝,你没事吧?”

  “怎、怎怎、怎么可能没事啊!那那那那是什么啊,那个滋啪~地砍断,咚咻~地弹起的电影!”

  这一部比起说是恐惧电影,更像暴力血腥电影。

  看到一半,我好几次都因为太过害怕而想要抱住博士,却被面无表情的博士用右手推开了我的脸。

  我试图通过摇头挥散掉那些烙印在精神电路上的喷涌的血液、飞溅的脑浆和蠕动的内脏,但是就算我这么做,数据也理所当然地保留着原状。

  “难得来这么一次,还是照张相吧?”

  “哎~在这里照吗?”

  博士叫来了附近的工作人员,把照相机递给了对方。看来她打算以恐怖电影《噩梦~腐臭的nightmare》的招牌为背景,和我一起拍下纪念照片。

  “不要啊,去别处拍吧。”

  “不行。今天是来看电影的,所以必须在电影院里拍。”

  “在这种地方拍照片会被诅咒的啦!”

  “什么嘛,那种不科学的理由。”

  博士用力地拉住我的胳膊,在招牌前搂住了我的肩膀。

  我们的身体紧紧地贴在一起,如果是平时的话这简直是最棒的瞬间了。但是现在的我总感觉背后招牌上描绘的僵尸军团随时都会从上面蹦出来。尤其是下半身被砍断,露出很多内脏的僵尸,只是回想起来就让我浑身颤抖。

  “好啦,要拍喽!”

  工作人员喊了一声,便按下了快门。

  就这样,面色惨白、露出勉强笑容的我与脸上浮现起恶作剧笑容的博士拍了合照。

  在附近的餐厅吃完了午饭,我们花了三十分钟在商店街买了晚餐要用的食材,就踏上了归途。

  回家的路上,博士和我手拉着手并排前行。

  从刚才起,博士就在阅读从报刊亭买来的报纸。上面有一整版的内容都是《新型机器人部队彻底镇压敌人的前线基地》。

  “一边走路一边读报很危险的哦,博士。”

  “没事,反正我和艾莉丝拉着手。”

  “真是的……”

  “谁让《奥瓦尔时报》的专栏这么有趣呢。卡莲·克劳迪的世界机器人考察。”

  博士明明还在与我约会,却被报纸这种东西迷住了。我真的好羡慕那份报纸。

  我拖着一只手举着报纸的博士不断前进,终于来到了维纳斯广场。

  ——就是那里。

  在距离广场五十米左右的地方,就是那家店。那里的墙壁崩塌,地面陷落,外面还贴着禁止入内的黄色胶带。那就是我之前在电视新闻里看到的机器人犯罪现场。

  “呐,博士。”

  “嗯?”

  博士终于将视线从报纸上移开,抬起头来。

  “关于那个……”我指了一下墙壁崩塌的店面。博士点了点头,立刻答道“是之前发生机器人暴走事件的地方吧?”博士似乎也知道那条新闻。

  “那台机器人为什么会发狂呢?”

  我不由得说出了自己的疑问。

  博士却刻意压低声音,回答说:“我有保密义务,所以不能回答。”

  “哎?”我有些困惑,“保密义务?”

  博士微微一笑,耸了耸肩说道:“逗你玩的啦。”

  “其实为了司法解体,那台机器人被送到了我们的研究所。就是我的小组负责的哦。”

  我惊讶地眨了眨眼。我没有想到那条新闻中的机器人会和博士产生联系。但是仔细想来,离这里最近的机器人工程专门机构就是博士所在的“奥瓦尔大学机器人科技第一研究所”,会变成这样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那您搞清楚什么了吗?”

  “嗯,是啊……”

  博士用食指轻轻地点着下巴。

  “一言以蔽之,就是‘驱动系统的短路导致安全电路的机能失常’吧。但是,由于机器人的损伤过度,还有很多尚未解明的部分。”

  机器人拥有被称作“三大电路”的中枢电路。包括精神电路、动作制御电路和安全电路这三种。

  用人类作比喻,精神电路相当于大脑,动作制御电路相当于脊髓以及神经系统。精神电路发出的命令会通过动作制御电路传达至全身,从而使手脚行动起来。

  为了不让这两种电路暴走而安装的刹车系统就是安全电路。如果机器人企图犯罪或对人类造成危害,安全电路就会强制中断系统。所有的机器人都要安装安全电路,这是机器人制造商的法律义务,因此我的体内也藏有这种电路。

  “但是,我还是有一点在意的事情。”

  博士继续说道。她从挂在脖子上的烟盒里取出了圆环香烟,又把它放在嘴边。香烟立刻冒出了紫色的烟雾。

  “恢复了机器人的精神电路数据之后,我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机器人似乎可以产生‘幻觉’。”

  “幻觉……吗?”

  博士点了点头。酸甜的气味从圆环香烟中飘了出来。

  “他似乎在追赶只有自己能看到的‘某个人’。如果按照这样的方式来解释,就能以惊人的合理性解释那台机器人的奇特举动了。破坏墙壁是因为‘那个人’在墙壁的另一边,走到喷泉附近,也是因为‘那个人’去了那边。”

  机器人可以看到幻觉。这种事会发生吗?

  “以前我就收到过视觉欠缺和色觉异常等视觉装置不全的报告,但是这一次的案例相当少见……而且,我们小组的人在我提出这个可能性之前,根本没有人察觉到。真是的……”

  博士的眼睛如同盛夏的太阳般熠熠生辉,她的声调也激情四射。每当谈论起有关机器人的话题,博士就会变得非常活跃。我也很喜欢看到这样的博士。

  但是,由于今天的话题是机器人犯罪,我的心情也有些复杂。

  “哦呀……?”

  就在这时,博士突然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

  “艾莉丝,稍微等我一下。”

  说到这里,博士就走向了道路的另一侧。

  一台机器人倒在她走去的方向。他的右腿连根断掉,身体也破破烂烂,像是小猫一样蜷缩着身体,横躺在停止营业的杂货店前方。

  博士不顾那样做会弄脏衣服,抱起了机器人的上半身,让他靠在杂货店的铁门上坐下。接着,她面带认真的表情开始了机器人的全身“诊察”。

  “嗯,007型吗……”

  博士小声嘀咕了一句,从胸前的口袋里慢慢地取出备用电池,塞入机器人的胸膛。几秒钟后,哔的声音响起,如同心脏停止跳动时使用电击一般,机器人的胸口猛地一颤。

  “很好,电路还很正常。”

  博士取出了电池,立刻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啊,拉尔夫?是我。现在我在喷泉广场附近……”

  博士对电话对面的人简洁地讲述了机器人的型号和损伤状况。通话持续了大约一分钟后便结束了,博士看向滚落在附近的排水沟盖子。

  “这孩子……居然穿过了这么狭窄阴暗的地方……”

  正如博士所说,机器人似乎是从排水沟里爬了出来,身体上到处沾着绿色的苔藓。想象着在如同黑暗狭窄的管道般的排水沟里一个人前进的机器人身影,我不由得产生了难以言喻的心情。

  博士把“奥瓦尔大学机器人科技第一研究所·回收联络结束”的标签贴在机器人的胸前,转过身来对我说道“让你久等了”。

  “博士,刚才您打去电话的地方是研究所吧?”

  “是的。我做了领走这孩子的安排。”

  我回头看向刚才那台机器人。

  “您会修好他吗?”

  “嗯,不先试一下我也不知道呢。”

  博士经常会修理“倒在路边”的机器人。如果搞清楚了机器人的身份,她就会与对方登录的主人取得联络。虽然偶尔也有被主人领走的幸运机器人,但是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被保管在研究所的仓库里。

  一旦被机器人管理局抢先回收,在办理了数道手续之后,他们就会直接被拆成废铁。从这个角度来看,被博士找到的机器人都很走运。

  手拉着手继续前行,我开口问道。

  “呐,博士。”

  “怎么了?”

  “博士为什么总是会帮助和修理机器人呢?”

  “嗯,是啊……”

  博士思考了片刻,又笔直地盯着我。

  “因为这就是我的生存意义……吧?”

  我感觉那时博士露出的微笑十分温柔,却也包含着一丝悲伤。

  博士的脸上有时会浮现起这样的表情。

  ○

  在那天的晚餐过后,博士为我开了一场久违的“特别讲座”。因为博士的工作比预定更早完成。除了约会还有特别讲座,今天是个多么特殊的日子啊。

  我喜不自禁地把桌椅搬进研究室,摆好小黑板和板擦,又准备了茶水和点心。这样一来就准备完成了。

  特别讲座。

  这是博士会不定期地为我召开的“私人讲座”。

  博士每周会在研究所所属的奥瓦尔大学举办一次讲座。因为是奔跑在机器人工程领域最前端的年轻天才的讲座,教室里总是坐满了人,也有不少学生从其他大学赶来这里听讲。

  博士的讲座很独特,会以“机器人与伦理”和“机器人与爱”等富含哲理的主题展开论述。很久以前我听说了这个讲座,就大喊着“我也想参加讲座!”,但结果还是不行。我好想亲眼看到博士身穿华丽的白衣站在讲坛上,手持教鞭,以冷酷的音调讲课的英勇身姿。但是,机器人没有在大学上学的资格,偷偷出席的话会影响博士的立场。正当我准备放弃时,博士提出了一个提议。

  “那要不要在自己家办讲座呢?”

  从此以后,温蒂·佛·安维莱拉博士开始为艾莉丝·雷恩·安维莱拉一个人召开特别讲座。

  我从钟爱的文件夹里取出厚厚的笔记本。这本笔记上满满地记载着博士的讲座内容和我询问博士的问题。

  比如说。

  “机器人也会有精神方面的成长吗?”

  “机器人也有青春期和反抗期吗?”

  “机器人的感情和人类的感情有什么不同?”

  “机器人也能去天国吗?”

  “机器人和人类结婚的一天会到来吗?”

  “博士有多喜欢我?”

  虽然也混杂着几个私人问题,但是这些姑且还在允许的范围内。毕竟这是私人讲座嘛。

  “好了,坐在座位上吧。”

  博士走进了研究室。今天她依然在西装上套着长长的白衣,漂亮的黑发在脑后扎了起来。这就是博士在大学里的打扮。而我还是穿着平时那套女仆装,我们这样的搭配倒也有些奇怪。

  博士把手放在从大学里搬来的古老木制讲桌上,说道:“开始点名。”

  “艾莉丝·雷恩·安维莱拉同学!”

  “到!到到、到!”

  我从桌子上探出身子,就像刚刚入学的小孩一样活力十足地举起了手。

  “艾莉丝同学。”

  “怎么了呢!”

  “‘到’说一次就可以了。”

  “知道了!!”

  此时的我无比开心。如果有一天机器人也可以去上学就好了。

  博士咳嗽了一声,以“那么,请把课本翻至五十二页”这句话开始了讲座。

  我打开了博士在大学里使用的讲座课本。这本书已经被我读了几十遍,所以变得破破烂烂。

  “今天的主题是‘机器人的生存意义是什么’。近年来,这个主题的研究通常被归类于机器人心理学的领域。八年前我发表在学会的一篇论文曾经引发了热烈的讨论……”

  博士语速流利地说道。黑板也被博士精美的字迹渐渐覆盖。

  我把博士的话一句不漏地记在了笔记本上。当然了,只是板书的话存在精神电路的空余容量里便可,但是那样做就没有“讲座”的感觉了。最重要的还是氛围和心态。

  三十分钟后。

  “……嗯,以上就是从‘生存意义’和‘精神卫生’方面纵览从旧型号到新型号机器人的发展史。虽然从学术角度来看,这样的整理稍显粗陋,但是它可以在各位学生今后查阅具体的文献时起到一点帮助。……有什么问题吗?”

  “这里!”

  我竭尽全力地面朝博士举起右手。不过,这里的学生本来就只有我一个。

  “艾莉丝同学。”

  “您的讲座意味深长也很有趣,非常感谢!”

  首先是社交辞令。

  “那么,关于博士刚才提到的‘生存意义论’,这种生存意义也包括‘机器人要侍奉主人’吗?”

  “当然。有很多在家庭用机器人中普及的学习型机器人的直接存在意义就是侍奉机器人用户。”

  “那我的生存意义就是侍奉博士,这一点应该没错吧。”

  “为什么你会得到这样的结论?”

  “因为我深爱博士。”

  “是是。”

  “‘是’说一次就可以了,这句话可是博士说的。”

  “你可真会挑刺。”

  博士叹了口气。

  我一边记下博士画在黑板上的图表和说明,一边考虑着今天的主题“生存意义”。最后,只要交上简单的感想报告,讲座就会结束。

  “好了,写完啦!”

  “哎呀,速度很快嘛。”

  我就像是解决了疑难事件的名侦探一样,把报告飒爽地拍在了讲桌上。

  “感想报告(第十八次)”主题……机器人与生存意义

  我的生存意义就是博士。最喜欢的博士。我爱你博士。和我结婚吧博士。以上!

  读完了我的报告,博士的表情变得仿佛是被名侦探夺去风头的老警察一样尴尬无比。

  “那个,艾莉丝同学。”

  “怎么了呢!”

  “你的报告只有一行。”

  “那一行就包含了一切!”

  “你到底有没有干劲啊。”

  “干劲十足!”

  “你是不是在小瞧我啊。”

  “我也不能否定这个方面的因素!”

  博士叹了口气,从胸前的烟盒里取出了圆环香烟。

  她把8字型的圆环香烟分成两半,又把其中一半放在嘴边吸了起来。

  “博士,香烟……”

  “没事吧,反正这里又不是大学。”

  “不,不是那么回事……研究室禁烟。”

  “啊。”

  博士像是在闹别扭似的撅起了嘴,宣言道:“那么今天的讲座结束了!”

  她把白衣脱了下来,丢在讲桌上,一边扬起紫色的烟雾一边迅速地离开了教室。“真是的”这几个字依稀从她吹出的烟雾中飘了过来。

  我把自己写的报告拿了起来。正中央有两个巨大的红字——“重做”。

  今天的恶作剧可能有点过头了吧。由于特别讲座是我可以戏弄博士的为数不多的机会,所以我才会忍不住使了坏心眼。

  为了哄她开心,一会儿还是送点红茶和蛋糕过去吧。

  【三天前】

  这一天早上和往常有些不同。

  黎明时分就开始下起淅淅沥沥的阴郁小雨。就像天空要和太阳分别,所以哭泣了一样,这场寂寞的雨让人不禁情绪消沉。

  我叫醒了博士,为她准备好早餐。结果只有今天我一不小心把鸡蛋煎糊了,这是为什么呢。

  在这个不同寻常的早晨,博士也说了不同寻常的话。

  “艾莉丝,那个……”

  走出拱门的时候,博士在府邸庭院与普通道路交接的地方回过头来看我。

  “怎么了,博士?”

  “今天我回家之后,有很重要的事想跟你说。”

  “很重要的……事?”

  博士举着伞,轻轻地点了点头。

  她的眼神十分沉稳,同时也有些寂寞。

  我问道“是什么事呢?”,又把伞稍微举高了一点,回望着博士的面庞。

  “等我回来以后再慢慢说吧。是啊,就定在晚饭之后吧。”

  “您这么故弄玄虚的,我会很介意啊!”

  “呵呵呵。嗯,不是什么坏事就是了。该怎么说呢……是啊,可以算是礼物吧?”

  我喊了一句“太好了!”,把雨伞高高地举了起来。

  “您、您要送我什么!?我想要和博士的结婚申请书!”

  “别说蠢话啦。啊,不过,结婚申请书吗……倒也有‘永远的幸福’的意思。”

  “哎,永远!?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回来再说。在那之前要做个乖孩子哦。”

  “是!博士的艾莉丝今天也是超·超·乖孩子!”

  “那我出发了。”

  博士走了起来。

  “路上小心!早点回来哦!”

  博士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地挥起右手。

  蓝色的雨伞就像淡淡的水彩画一样,在雨滴中失去了轮廓,变得朦胧模糊。博士转过前面的街角,就此消失不见。

  雨又变大了。我跑回了前庭。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有种被人揪住了脑后头发的感觉,在进入宅邸要穿过的大门回过头去。

  拱门那里一个人也没有。

  ○

  这一天下午,我一如往常地完成了家务和充电任务,开始在起居室的沙发上用功读书。

  这本书叫做《新·机器人工程基础理论》,是从博士的藏书中借来的。博士是个身材出众又年轻的美女,但是书架上却摆满了学术书籍,没有任何与相貌打扮有关的书。

  顺便一提,现在我正在阅读书中《机器人的感情与表情》这一篇。

  它的主题是讲述在机器人的精神电路中萌生的“感情”会和覆盖面部的人工皮肤做出的“表情”如何联动。

  人类在开心的时候会笑,悲伤的时候会哭。

  但是,机器人则不同。如果不在体内装有特定的精神电路,机器人就不会产生“感情”;如果没有通过一定的技术组装人工肌肉和人工皮肤,机器人也无法做出“表情”。

  更何况,人类的表情很复杂。光是“笑”这种行为,就分作嘿嘿地笑,呵呵地笑,温柔地微笑,甜甜地笑和傻笑等等方式,各种表情之间的差异很大。人类的表情可以分为数百种,对细部的精神回路做好调整,才能让机器人表现出“形似人类”的表情。所以,在一般的机器人市场中,表情部件和语言解读部件都算是顶尖的高级装备。表情部件有时甚至会超过机器人本身的价格。

  而我的身上搭载着博士开发的最新型表情部件。我要感谢博士给予我笑和哭,发脾气和闹别扭等等丰富的表情。

  我合上了刚才在读的书。现在的时间是下午五点四十五分。

  博士很快就会回来。我要去准备晚餐了。

  可是。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现在已是晚上七点十三分。

  ——博士好慢啊……

  博士还没有回来。已超过预定时间一小时十三分二十一秒。厨房的锅里盛着今天的晚餐——洛洛路亚风的奶油炖菜,等一会儿只要稍微热一下就可以了。

  ——好奇怪。

  博士每次晚回家都会跟我联系。但是,今天我还没有收到她的任何音讯。

  我很想给博士的手机打个电话,但以前她就提醒过我,在她工作的时候不要打电话过去。

  我焦躁不安地盯着挂在墙上的钟表秒针。

  喀嚓、喀嚓。

  博士还没回来。

  喀嚓、喀嚓。

  家务活也早都做完了。

  喀嚓、喀嚓。

  还没回来、还没回来吗?

  秒针转了一圈、两圈、三圈——

  在转到第七圈的那一刻。

  叮铃、叮铃……走廊里的电话响了起来。

  ——是博士!

  我像是跳起来一般跑进走廊,扑向了电话的听筒。

  “您好,让您久等了!这里是安维莱拉府邸!”

  我心跳不已地等待着对方的回应。

  “很抱歉这么晚还打去电话。这里是奥瓦尔大学机器人科技第一研究所。”

  电话那头是一位男性的声音。机器人科技研究所是博士的工作地点。

  知道对方不是博士,我不禁有些失望,但还是不动声色地答道。

  “我是温蒂·佛·安维莱拉所有的机器人。安维莱拉现在不在家,有事请留言。”

  我以机械般的口吻说道。

  那位男性在一瞬的沉默之后,压低声音喃喃说道:“我是安维莱拉博士的实验助手拉尔夫·希尔。”

  我的听觉装置敏感度顿时提升。

  “是吗,一直以来安维莱拉承蒙您的关照了。”

  “……关于安维莱拉博士。”

  “是。”

  ——很奇怪。

  这时我的皮肤竖起了鸡皮疙瘩。

  为什么这个人要特意往家里打电话呢?

  如果是找博士的话,打她的手机就行了。

  不安和恐惧像虫子一样从我的背后爬上。

  “请、请问!”所以,我不由得开口问道,“博士遇到了什么事吗!?”

  对方支吾了片刻,又下定决心般干脆地说道。

  真相这把锋利的凶器刺入了我的耳朵。

  “安维莱拉博士因事故去世了。”

  ——?

  什么。

  发生了——

  什么?

  思考、

  世界、

  一切都——

  “——喂、喂喂!?”

  听筒对面响起了说话声。

  ——客。

  到底过去了多久呢。

  ——有来客。

  电子音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我。

  ——正门有来客。

  这时,我终于恢复了意识。

  “……啊?”

  脚边有什么东西碰到了我。

  我向下方俯视,摇摇晃晃地听筒正在轻敲我的腿。

  ——啊啊。

  我的指尖总算动了起来。

  ——对了。

——博士她……

  失去的记忆从意识的表层缓缓地渗透出来。

——因为事故……

  ——来过一通电话啊。

  最糟糕的电话。

——去世了。

  ——有来客。请立即接待。

  在电子音的催促下,我走了起来。

  像是要从这里逃开一般,我一步一步地走下楼梯,打开了大门。

  来到外面。

  ○

  室外已经进入了彻底的黑夜时分。

  我走到拱门,一辆全黑的汽车正停在门前的道路上。

  驾驶席的车门外,站着一位身穿西装、表情沉痛的男性。男性还很年轻,但他的脸色像是患了病般惨白,脸颊也像疲惫的老人一样削瘦。

  我出声呼唤了他,于是他惊讶地离开了刚才倚靠的车身,自称他是实验助手拉尔夫·希尔。

  他就是给我打来最糟糕的电话的那个人。

  “你是艾莉丝·雷恩·安维莱拉小姐……吧?”

  拉尔夫以压低的声音问道。我沉默地点了点头。

  接着,汽车的门被缓缓打开。在拉尔夫的催促下,我坐上了副驾驶的座位。

  我没有开口询问我们的去向。

  ○

  坐在车上的时候,我用焦点游移的眼睛眺望窗外。商店街的霓虹灯像坠落的流星般甩过细细的光线,纷纷离我而去。

  拉尔夫一直没有说话。比起因为担心我才没有搭话,更像是他没有说话的力气。最关键的问题是,我和他的共同话题只有博士,但是提起博士,不管说什么都会触及到那个糟糕的消息。

  过了十分钟左右,汽车抵达了医院。我从车上走下,矗立在夜空中的白色建筑物迎接着我们。

  拉尔夫把我带到了医院的地下部分。我们中途在大厅和电梯处接受了好几次安全检查,ID和随身物品都被翻检了一遍。知道我是博士的机器人后,也有人用充满了好奇心的眼神看着我。

  那个房间位于地下四层的走廊尽头。

  推开贴着冷冻保管室门牌的房门,只见房间中央摆放着一个如同密封舱般造型圆润、长约两米的箱子。听拉尔夫说,博士的遗体就保存在这个白色的箱子里。

  在打开箱盖之前,拉尔夫对我简要地说明了“事件”。

  今天早上,博士在研究所十二层的第七解体分析室里,进行了发狂机器人的“司法解体”工作。最近类似的暴乱事件很多,这样的机器人也不断地被送入研究所。听到这里,我想起了那台在维纳斯喷泉广场暴走的机器人。

  “事故发生在解体开始后的三十分钟。”

  拉尔夫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继续说道。

  出问题的机器人被运到解体分析室后,博士和拉尔夫所属的小组就开始为他解体。

  三十分钟后,解体工作渐渐进入佳境,就在这时发生了事故。机器人突然启动,站起来并开始暴走。虽然他的电池已经没有剩余电量,却还是启动了,原因至今不明。他们还没来得及使用紧急用的热线枪,机器人就撞破了解体分析室厚重的墙壁。那是正常情况下让人无法想象的强大力量。

  “那时距离最近的人就是安维莱拉博士。……由于事出突然,博士还没来得及逃跑,就被机器人的手臂给——”

  博士的腹部被贯穿了。

  博士死了。

  之后,机器人被热线枪镇压。

  然后是现在。

  密封舱的白色盖子如同开花般缓缓地打开,博士的遗体出现在我的面前。

  “博、士……”

  我以梦游患者般蹒跚的步子,接近横躺在里面的博士。

  博士的脸已经完全失去了血色,看起来十分安详,像是在睡觉一样。不过,仔细看来,她的嘴角还有被擦拭过的血痕。粘在胸口和腹部的鲜红血液和白色面孔的鲜明对照很是奇异,我不由得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仿佛在白色的冰雕中封存着鲜红的玫瑰花束般,博士身上有种无机质的美感。

  我向博士伸出了手,指尖碰到了她白皙的脸颊。

  好冷啊。

  博士的身体冰冷到让我怀疑是自己的温度感知装置发生了故障。她的体温数值比活人低了很多。

  我用颤抖的手指继续抚摸博士的脸颊。博士已经去世的事实通过指尖冰冷坚硬的触感浸透了我的全身。

  我没有出声地哀求着。

  博士。是我,您的艾莉丝。

  博士。你很痛吗?出了这么多血,一定很痛吧。

  博士。为什么要做这么危险的事呢?暴走机器人的研究交给其他人不就好了吗?

  博士。一直以来帮助机器人的博士,为什么不得不被机器人杀死?这样太没道理了吧。

  博士。我在这里。您的艾莉丝就在这里。

  所以博士。请你睁开眼睛。对我下达命令。戏弄我。抚摸我的头发——

  就在这时。

  “那个”在我的视野一角发出一点微光。我仔细一看,在存放博士遗体的密封舱小桌板上,摆放着一个熟悉的银色烟盒。博士很喜欢这个上了锁、形同项链垂饰的盒子。

  我把手伸向了它。指尖依然在滑稽地颤抖着。

  放在我手心的烟盒沾着血痕,打开椭圆形的盖子后,里面只有一根圆环香烟。

  “啊啊……”

  这时我察觉到了。

  盖子内侧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照片上面以电影的招牌为背景,有一位露出勉强笑容的少女和另一位脸上浮现起恶作剧笑容的女性正友好地搭着肩膀。

  这是我和博士的合照。

  “安维莱拉博士直到死前,都紧紧地握着那个烟盒。”

  拉尔夫以低沉的声音说道。

  【两天前】

  博士去世后的第二天。

  我在安维莱拉宅邸中发呆。从昨晚开始,我就一直瘫坐在起居室,眺望着窗外的景色。外面的天空讽刺般地一片湛蓝,小鸟们也像是在讴歌和平一样,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而我却有种整个世界只剩下我一个人的感觉。那不是悲伤,只是无法接受现实。

  不知道该做什么好的我终于开始像往常一样行动起来。

  我做了家务。

  把安维莱拉府邸的每一个角落清扫干净,除去庭院里的杂草,缴纳公共费用。

  准备洗衣服的时候,我的手一碰到博士的衣服便颤抖起来。当我发现做了料理却没有人会吃时,又愕然了许久。

  卧室的床很冰冷,只要想起这里不会再有温度,我就胸口就几欲撕裂。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是,我还是继续做家务,不断地逃避现实。因为我害怕面对残酷的真相。

  到了夜晚,我终于没有其他事可以做了。

  我抱着膝盖坐在卧室前的走廊。我感觉在这里等待的话,博士就会回来。所以,我整晚都紧紧地握着烟盒,等待着博士。

  可是,博士没有回来。

  ——警告。

  拂晓时分,精神电路中的电子音响起。

  ——五分钟后,电量将被耗尽。

  那是没有抑扬顿挫,公务性质的语气。

  ——请立即开始充电。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向研究室。

  途中,我因为电力不足从楼梯上滚落,右脚的脚腕扭向了不自然的方向。我拖着这条腿继续向研究室前进。

  坐在乳白色的床上,为了给电池充电,我露出了手腕上的连接元。

  在这一刻,我像是发狂了一般,产生了弄断自己手腕的欲望。

  只要弄断这个,我就会死掉。会变得轻松。还可以去博士身边。

  自从博士去世以来,精神的协调性已经近乎崩溃的我决定实践这个欲望。

  我拿起修理用的喷烧器,打开开关。火光一闪,喷烧器的前端冒出了红色的火柱。我把它缓缓地接近手臂,如同汗水般的金属珠浮现起来,不断地熔解着连接元。大概十秒钟过后,连接元的插口被烧裂,黑色的机油从里面汹涌地喷出。

  眼前的场景十分惨烈。我的手臂喷出的机油溅到了天花板上,原本像是雪原般洁白的研究室没过多久就变成了散发着机油味的漆黑空间。我恍惚地注视着面前这场白日梦,“警告、警告、警告、警告!”——精神电路中的电子音同时发出歇斯底里的叫喊声。

  不到五分钟,我体内的机油就流尽了。手腕处只有黑色的液体像是车站广场的喷泉一样咻咻地喷出。

  就在此刻。

  强烈的恶寒感向我袭来。

  那是至今为止都没有感受过的强烈感觉。令人头晕眼花、想要呕吐、不停抓挠头盖骨的疼痛一阵阵地袭向我。我就像喝了毒药的人类一般,嘴唇颤抖,抓着胸口,因为痛苦而匍匐在地板上。

  ——警告。距离活动极限还剩三十秒。请立即开始修理。

  电子音一如往常地以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对我做出了死亡的宣言。

  这时,我像是疯子般猛地睁圆了眼睛。

  ——不要,我不想死!

  我慌忙站了起来,用被机油染黑的手粗暴地抓起充电软管,想把它插进手腕上的插口。但是,被喷烧器烤化的连接元因热量而变形,就像补衣服的时候穿针眼一样,我尝试了好几次,却还是没能把软管插进去。

  ——距离活动极限还剩十秒。九秒、八秒、七秒……

  哈啊、哈啊、哈啊……我吐出了急促而可怕的喘息,圆睁着眼睛继续试图把软管插入手腕上的连接元。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噗滋的沉闷声音响起,我把软管强行塞进了连接元,电力和机油的供给开始了。警告音不再响起,恶寒和呕吐感也消失了。

  我发自心底地松了一口气。

  啊啊,这样就不用死了。

  太好了。

  没有死掉真的太好了。

  ——太好了?

  我为自己的情绪感到惊讶。

  有什么好的?

  自己没有死掉很好吗?

  明明博士已经死了?

  只有自己活下去就那么开心吗?

  只有自己厚着脸皮,无耻地活下去就那么愉快吗?

  在我心中的另一个我喃喃说道。

  艾莉丝·雷恩·安维莱拉。你还没死吗?区区一台机器人,竟然害怕死亡吗?失去了侍奉的主人,你也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即使如此,你还想继续活下去吗?去死,去死,现在立刻给我死,高洁地死去。

  由于过度的自我嫌恶,我抓挠着自己的头发。

  现在我面对着不可回避的事实——我对生存还很执着,我想要活下去。我不想死。这是我面临死亡时才察觉到的情感。

  我很蔑视自己。我明明那么喜欢博士。明明说出了那么多不知羞耻的情话。但是,我却不能随博士一起离开。

  在我抓头发的时候,从手腕垂下的软管不停地碰到地板,严重地妨碍到了我的动作。但我没有拔掉软管的勇气。

  在墙壁和天花板都被染成黑色的油臭味房间里,我坐在从自己体内喷出的黑色血滩中,像是疯子般不停地抓着头发。我的头发很快就被一束一束地拔了下来。

  【一天前】

  中午时分,家里来了客人。

  一位穿着灰色制服的陌生男性和三台粗犷的大型机器人出现在正门前。他们报上了机器人管理局奥瓦尔支部的名号,声称是来回收我的。那位男性看到浑身油臭味的我,马上皱起了眉头。

  博士没有亲人,没有人可以继承身为博士财产的我。因此,我在法律上成为了“无主物”,归属于国家财产。他们就是作为国家当局的工作人员前来回收我的——男性如此解释。

  我被钢铁机器人夹着两肋,乘上押解车结实的货架。我无法反抗,因为我身上没有留下丝毫气力。

  抵达机器人管理局的事务所后,男性将厚重的文件递给我,命令我前往指定的地点。在钢铁机器人的引导下,我被带到了某个地方。

  那里是机器人的检修工厂。

  机器人在作为产品上市之前,需要满足法定的安全标准。这里就是做检修的地方。通过检修的机器人会以投标的方式被业界人士买走。

  除了初期开发的阶段,一直是博士为我做检修的,因此我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检修工厂。

  “脱掉衣服。”

  这是对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没有任何自我介绍。

  我用颤抖的手犹豫不决地开始脱衣服。我脱掉袜子和围裙,接着是连衣裙——

  “不要磨磨蹭蹭的!”

  检修官恶狠狠地对只剩下内衣的我下达命令。

  “快点给我脱光!”

  周围有好几位男性检修官的视线都黏在我的身上。“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还害羞什么!”听到某个人对我的奚落,男人们都轻声笑了起来。

  在脱掉衣服之后,我蒙受了进一步的羞辱。

  男人们的手在我的皮肤上爬行。有些人是机械般的动作,但有些人却故意做得很下流。

  我闭口不言,任由他们抚摸。

  混杂着羞耻心和厌恶感,头脑发胀的我结束了体表检查。

  精神电路扫描、动作制御确认、安全电路检查。检修流程一项接着一项,而我只是被迫在工厂中四处移动。

  他们没有把衣服还给我。所以我一直是全裸的状态。挂在脖子上的烟盒是我唯一的所有物。

  终于,我迎来了最终的“再销售检测”。

  “再销售检测”是让满足检修工厂安全标准的机器人重新出现在普通市场上的拍卖活动。如果在这里没有遇到买家,就会流通到二手零件市场——也就是被分解得七零八落,变成“废铁”。

  在检测开始之前,我在等候室里被戴上了“项圈”。这种项圈是产品管理用的标签,上面印刷着数字和条形码。

  我走入再销售检测的房间,看到了圆形的产品展示传送带正在旋转。我和其他机器人排成一列,按照顺序坐在传送带上。

  以秒速十厘米的缓慢速度,我在展示传送带上转了好几圈。在面朝我的各种摄像机对面,机器人业界负责购买二手产品的人员应该正在考虑要不要挑选我吧,像是自问“这家伙能不能卖出去”“有没有商品价值”之类的。在这期间,我只是呆呆地坐着,思考着“天花板白得好奇怪啊”“今天是星期几来着”等等无关紧要的小事。

  就这样,我在传送带上又转了几圈。其他机器人也和我一起旋转。这根本就是掌管生与死的旋转木马。

  在恰好转到第十圈后,我被人从传送带上拉了下来。没有人愿意买我。

  所以,我只能变成废铁了。

  【解体当天】

  我听到了“咣当咣当”的沉重声响。

  传送带正以一定的节奏不断运转。

  全身裸露的我无力地瘫坐在地上。

  这里是奥瓦尔市郊外的特殊机械处理工厂——通称·机器人处理厂。被决定变成废铁的我被立即堆在卡车上,送到了这里。其他机器人也一样,但他们就像是即将赶赴刑场的囚犯一样,没有人开口说话。

  在卡车的货架上摇摇晃晃的时候,我茫然地思考着没有买家要我的理由。是因为做精神电路检查时,我的自杀企图被查出来了吗?还是因为我是以博士的妹妹为原型制造的机器人,所以很难在普通市场卖出去?又或者是由于最新型机器人的卖价很高,他们就对我敬而远之了?

  我也不知道。

  但是,我至少清楚一件事。

  我很快就要被解体了。

  为什么我会像这样坐在这里?与博士在一起,温馨而甜美的幸福时间到底消失到哪里去了?解体这件事感觉一点也不真实。

  我没法逃跑。在安全电路的作用下,我的精神电路被彻底锁定了。而且,我的电池电量也快耗尽了。

  我等待着那个渐渐迫近的时刻。传送带不停地旋转。解体阶层像是恶魔般张开了大口,不停迫近。

  挂在脖子上的烟盒发出“喀哒喀哒”的声音,像是生物般在我的乳房间摇晃。

  来到煞风景的灰色阶层后,解体机器的手臂抓住了我的右臂。我就像是被警察官拘捕的犯人一般,胳膊在“咯吱咯吱”的声响中被扭到了背后。我的脑内不断响起警告音,所以我立刻切断了程序。反正事到如今,这种东西也没有用了。

  解体机器的手臂上有数百处突起,这些突起都像触手一样不停蠕动。突起部位喷出的白色黏着物质缠住了我的右臂。这种液体似乎是用于防止着火的灭火剂。炙热起泡的白色液体与肥皂水有些相像。

  我的右臂被白色的泡沫包围了,解体手臂射出了一道指头长短的纤细激光,开始切割我的肩膀。过度的剧痛使我发出了叫声,所以我条件反射地关闭了所有痛觉机能。不然,我一定会发狂的。

  没过多久,传来了人工肌肉断裂的声响。供机油在体内流动的软管被切断了。每当喷出的机油溅在激光上时都会发出“咻咻”的声响,同时有讨厌气味的烟雾喷出。

  在解体开始三十二秒后,我的右臂被连根切断。

  失去右臂之后,紧接着就是左臂。

  解体机器的手臂扭起我的左臂。数百个小突起像是变形前的幼虫般吐出白色液体状的丝线,涂在我的左臂上。烟雾在咻声中冒起,射出的激光描绘出的弧线卸掉了我的肩膀。

  接着,左臂彻底离开了我的身体。整个过程一共用了三十四秒。

  在双臂之后轮到了右腿。

  切断部分在“咔嚓”一声中被固定并涂上了泡沫,蓝色的光线射出,气味令人厌恶的烟雾也随之飘出。

  由于腿部比手臂粗,这个步骤稍微多花了一点时间。共计一分十一秒。

  这时,我察觉到自己被割断的右腿被贴上了印有一些内容的标签。那个零件很快就不再属于我的身体,而是要变成被送入二手零件市场的“商品”。

  我被割断的右腿滚落到传送带旁边的回收箱里。几十根其他机器人身上原有的“腿”都像是破碎的尸块一样堆在箱子里。里面还有一些仍在蠕动的腿,看上去极其恶心。

  随着我的右腿被切,解体机器又开始了左腿的解体作业。

  我只是茫然地盯着蓝色激光。我的视线焦点无法固定,视野也一片模糊。

  真希望这一切快点结束。这种只会感受到痛苦的时间哪怕早一秒结束也好啊。

  所以,我开始逃避现实,回想博士。

  下周的休假日我们原本约好了两个人一起去游乐园。下下周我们约好再看一场电影。下个月则是买衣服。再下个月是——

  就在这时,激光划过我的眼前。我忽然想起一个疑问。这种解体激光是不是和镇压机器人用的热线枪一样呢?

  对了,说起热线枪——我不得要领的思考使我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在喷泉广场发狂的机器人后来怎么样了?

  等到我回过神时,左腿已经消失。我不知道这个过程用了多久。

  已经失去所有手脚的我横躺在传送带上。

  接着,切割头部的作业开始了。

  两只解体手臂从两边夹住了我的脸颊。冰冷、粗暴、坚硬的机器手臂。与博士柔软温柔的手完全不同。

  冰冷的机器手臂将蓝色的手术刀抵在我的脖子上。灼热的刀刃一点一点地接近。

  我还在逃避现实。

  逃避之处自然是关于博士的回忆。

  ——她说今天回家之后,有重要的事要跟我谈。

  这就是我和博士最后的对话。

  对了,那时博士——

  ——说了什么呢……对了,礼物?

  博士。

  那时您说要送我的礼物到底是什么?

  “咔嚓”的破裂声响起,我的头部与身体分离了。

  头颅下方垂着几根像是血管般的软管。我通过软管的前端悲哀地注视着自己的躯体,胸部和腹部的皮肤就像是其他生物般不停地抽搐。

  不可思议的是,我没有感到丝毫恐惧。

  与手臂被切断时不同,我的心十分冷静。接下来我会坦率地接受死亡。只不过这不是积极的心态转变,不是看透生死,也不是悟道,而是因为我的心已经开始坏掉。

  最终,解体手臂再次迫近只剩下头部的我。

  接着它们开始分解我的头部。

  首先扒掉长着头发的头皮,我引以为傲的栗色头发和头皮被一起带走了。接下来是把球形的金属工具戳进我的眼窝,“咕啾”的声音响起后,我的眼球被挖了出来。剜出的右眼球和残留的左眼球视线相合。不过,我的左眼球也立即被剜掉了。

  我的世界失去了光明。

  然后某种棒状物塞入了我的耳朵。已经失去光明的我无从得知那是什么。似乎是激光的热线在我的侧头部画了两个圆,于是我的耳朵和听觉装置也一起被摘掉了。

  我的世界失去了声音。

  机器开始剥除我的皮肤,如同只剩下果肉的水果一般,我被一分一毫地解体了。卸掉牙齿、拔掉舌头、取掉鼻子——

  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闻不到。什么都感觉不到。

  即使如此,直到最后一个瞬间,我都在想着博士。

  博士。

  博士现在在哪里?

  是天国吗。住在那里感觉舒服吗?您有好好吃饭吗?不可以在床上吸烟哦。

  博士。

  接下来我会去哪儿?

  机器人也有天国吗。那里是个怎样的地方?厨房好不好用?杂货店的老板亲切吗?

  博士。

  博士为什么会死呢?

  是因为我没有当个乖孩子?是因为我没有好好看那部电影吗?还是因为我没有认真写感想报告?

  博士。好想见到博士。好想好想好想见您。

  现在去见您还来得及吗?身为机器人的我可以进入人类的天国吗?

  博士。

  啊啊,博士。

  人类的天国和机  人  的  天

         器        国

                      相

                     邻

           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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