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5 附身

  打在屋檐上的雨声,似乎变得稍稍轻柔。

  雨势终于转弱了——心不在焉地看着《诸国温泉效能监》的志津,抬起目光,微微推开格子窗,觑着外头说道。

  「哎呀,是冰雨。」

  随话语呼出的气息,务必雪白。她像要躲避吹进窗内的寒风,急忙想关上窗,但佐一郎悄悄凑近,按住妻子的手,引颈眺望户外。

  原来如此,雨声减弱是因逐渐掺进雪。他探向窗前栏杆,细碎冰粒落入掌中。

  「会转为下雪吗?」

  志津忧愁地轻叹,靠着佐一郎的背。

  佐一郎没马上回答,继续承接着冰雨。只见天空积着厚厚的云层,灰云朝屋檐正上方垂落。

  约莫是从前天申时(下午四点)飘起雨,佐一郎一行恰恰来到户塚旅馆。虽然是像雾雨般的细雨,却连绵不断,昨晚一度停歇,今早卯时(上午六点)一过,又落下豆大的雨滴。吃完午餐,仍不见雨停的迹象。

  「云静止不动,雨也在这一带滞留不去。」

  佐一郎不仅没要关窗的意思,还几乎探出整个上半身。志津连忙离开他背后,挨近火盆。

  「江户远在十里半(注1)外,天气或许不一样。」

  他们夫妇住的房间,位于旅馆正面二楼。旅馆的出入口兼充茶屋,宽敞的土间摆着两个大铁锅,随时煮着水。此刻,锅里也冒出白茫茫的蒸气,佐一郎鼻端一热,旋即消失。

  刚才出入口一阵热闹,应该是又有客人进住。可能是下雨的缘故,意外来了许多客人,旅馆益发拥挤。整排房间和走廊满是嘈杂人声。

  「冷得教人吃不消,请关上窗户吧。」

  志津尖声道,佐一郎只好乖乖关上。回头一看,妻子缩在旅馆提供的棉袄里,紧挨着火盆。志津满含怨怼地瞪视佐一郎,叹道:

  「照这情况,依旧无法动身。」

  「别板着脸嘛。」佐一郎温柔地安抚她。「我们不必赶路,又有何妨?等太阳露脸,当天就能回家。」

  「好不容易能泡汤疗养,这下身子骨全冷啦。」

  「既然这样,要返回箱根吗?」

  「我受够走那种山路了。」

  「那就绕道缣仓,去大山参拜(注2),或到江之岛的弁天参拜也不错。」

  「那得花不少钱,我们身上的钱不够。」

  「写信回家要点盘缠就行。在钱送来之前,悠哉住下吧。」

  始终乐观的佐一郎,语气十分开朗。志津噘着嘴,不再发牢骚。此时,几名大声聊天的男客经过走廊。志津立刻按着太阳穴,皱起眉。

  「唉,吵得我头都痛了。」

  佐一郎莞尔一笑。他不是最近才见识到志津的任性。

  这对年轻夫妻,在江户的汤岛天神(注3)底下经营名为「伊势屋」的百货店。两人结缟三年,佐一郎二十五岁,志津二十一岁。

  不问经商的种类,江户市内拥有「伊势屋」这个屋号的店家实在不少。当然,不可能全都有亲戚关系,不过夫妻俩所属的伊势屋算是大家族。他们的亲戚不论从事何种生意,店面一律高挂伊势屋的招牌。

  位于天神底下的伊势屋为本家,至今已是第六代。因世代更替及开分店,伊势屋衍生不少分家,加上相互嫁娶,血缘益发紧密,姻亲的数量与时俱增。佐一郎和志津也一样,他们的父亲是堂兄弟。

  佐一郎家的伊势屋位于本所,同样是百货店,却是地位差一大截的分家,且店面规模也不大。身为次男的佐一郎,不知是哪一点被看上,十岁那年便与本家的独生女志津订下婚约,成为她的未婚夫,进到天满宫的伊势屋当养子。「佐一郎」这名字,也是本家的继承人代代传承的名字,所以进门当养子时,他已改名。等日后成为店主,又会改为本家店主代代传承的名字「佐兵卫」。

  不过,这是以后的事。佐一郎的养父母,也是岳父母的店主夫妇,目前身体都很硬朗,且生意兴隆、店里安泰,才会送他们前往箱根泡汤疗养。

  佐一郎与志津并非单独旅行,老仆嘉吉沿途随侍在侧。对嘉吉来说,这可不是一趟悠哉的旅程,不仅要照顾佐一郎夫妻,还得在投宿的旅馆打杂以节省旅费,或帮人跑腿来补充盘缠。此刻,他应该忙着砍柴升火吧。由于志津讨厌与别人共住一间房,所以不管去哪里,夫妇俩都是独占整间房,住得相当舒坦,嘉吉则是睡大通铺。不过,他干劲十足,不显一丝疲态。

  嘉吉是这对年轻夫妻的监护者。说穿了,他的工作就是监视佐一郎,看他是否体贴志津,对她温不温柔,有没有惹她生气,会不会瞒着她在外头鬼混。

  嘉吉从小在本家当长工,忠心耿耿。他瞧不起佐一郎家,只当他们是地位低下的分家,看待佐一郎的眼神无比冷漠。如同佐一郎的丈人和丈母娘看他的眼神一样冰冷。

  在他们心中,佐一郎是为了守护本家,培育本家继承人,所精挑细选,一路拉拔的种马。嫌种马难听,或许能改说是几经使用和磨练的道具。尽管收为养子,一旦佐一郎显现出的气质和素质不合他们的意,马上会被遣送回老家。幸好,最后没落得这番下场。

  要是感情不睦,这对年轻夫妻就不会有今天。像兄妹般同住一个屋檐下的两人,彼此相当亲昵。志津童心未泯,两人虽已结为夫妻,她仍跟小时候一样喊佐一郎「小佐」。不生气时,她是个爱撒娇的可人儿。

  最重要的是,她长得标致,在天满宫一带号称第一美女,嫁为人妇后,又增添几分姿色。志津的举手投足、一颦一笑,佐一郎至今仍不时看得入迷。他打心底为有个如花似玉的妻子自豪。这次的旅途中,不论在投宿的旅馆,或暂时歇脚的茶屋,目光受志津的美貌吸引的男人们,明显流露羡慕之情,也令佐一郎得意洋洋。

  不过,这对年轻夫妻也有烦恼。尽管两人如胶似漆,却未生下一儿半女。对商家来说,没有比生不出继承人更值得担忧的事。

  志津与本家的母亲试过各种方法。凡是求子灵验的神佛,她们几乎全参拜过。只要听闻有效,再昂贵的药材、再珍贵的食材,也会买来尝试。甚至请人祈祷、问卜,花了不少钱。

  这次的箱根之旅,亦是出于此一理由。志津体质虚寒,容易手脚冰冷。有人说这样不利受孕,所以他们决定泡汤疗养。

  几处温泉号称有帮助受孕的疗效,但风评较好的温泉都离江户颇远,自然选上箱根。提到箱根的泡汤疗养,本家上一代的店主夫妇,也就是志津的祖父母以前去过,在当地有熟人,安排起来方便许多。

  志津原本不想留父母在家,自己和佐一郎前往箱根。「爷爷与奶奶是顺利把店铺交给爹娘后,才去箱根疗养吧?爹娘不是很期待能到箱根四处泡汤享福吗?如今我却早你们一步,怎么好意思。」

  志津坚持,如果非去不可,就四人同行。然而,这样店里便要唱空城计了。本家虽有和嘉吉一样忠心耿耿的大掌柜,但把经营大权托付给伙计,店主一家只顾泡汤享清福,传进客户耳中毕竟不大好听。不管实际原因为何,光是名义上,泡汤疗养若没明确目的,一样无法取得官府的通行证——父母极力劝说。拗不过希望早日抱孙的双亲,志津终于同意让步。

  不过,她嫌天气冷,想要延期。这次换佐一郎出马,他告诉志津,就是天冷,消除体内寒气的温泉才特别有效。沿途慢慢走,我会特别小心,丕让你感染风寒,也不会让你脚底起水泡,我们一起去吧。

  而他果真很细心呵护志津,这点嘉吉应该也认同。旅途中,他不时讨志津开心,只要志津喊累,立刻休息;喊一声冷,随即替她添衣;抱怨路难走、使性子时,二话不说背起她。佐一郎还告诉她哪里有漂亮的景致,哪里有罕见的风俗,引起她的兴趣。如果是照顾志津的生活起居,嘉吉办得到,但逗志津发笑,唯独佐一郎才有能耐。出发前,佐一郎钻研过各种旅游导览书和游记,做好各种准备。

  江户到箱根往返一趟,虽然得看季节和天气,一般四、五天便足够。但佐一郎和志津光去程就花了六天,可见志津多么任性,而佐一郎(当然包括嘉吉)根本不敢指责她半句。好不容易抵达箱根,在汤本(注4)投宿,用七天的时间泡完第一轮后,第二轮移往塔之泽,第三轮同样在该处停留。

  佐一郎认为,既然难得来一趟,希望能将箱根七汤全泡过,志津却嫌麻烦。尤其是七汤中交通不便的芦之汤和木贺,她根本不层一顾。要泡第二轮时,她已厌倦。移至塔之泽后,由于旅馆提供的吃食粗糙,换成当地厨师来做菜,她才稍稍展露欢颜。没多久,她又不满意了。一会儿挑剔乡下料理口味太重,一会儿埋怨女侍罗嗦,满是牢骚。

  基本上,泡完三轮(二十一天)温泉为一套疗程。志津原就没病,自然看不出疗效,继续停留未尝不可。令佐一郎遗憾的是,一完成疗程,志津便像结束某种修行,一副解脱的神情,直嚷着要回家。仔细想想,不论在家中或旅馆,志津都是饭来张口、茶来伸手,生活的大小事全交由旁人处理,根本没任何不同。

  「我讨厌乡下地方,住这里不合我的个性。」

  她会说这种话,一点也不足为奇。冬去春来的山林景致、鸟啭莺鸣、当地的河鱼及山菜料理,特别是不用铁锅烧煮,自然涌出的热腾腾温泉,皆是无上的恩赐,可惜志津无法体会。

  于是,这对年轻夫妻踏上归途。虽称不上归心似箭,但嘟哝着想早点喝江户自来水的志津,步伐远比去程时快(或许是泡汤疗养的功效)。依照此一步调,不消三天就能返回江户——佐一郎满心这么以为,现下却困在户塚旅馆。

  户塚是走东海道南下的人,第一个投宿的驿站旅馆。事实上,他们去程时也住过同样的房间。

  离日本桥约十里半的路程,惯于旅行的人应该会说「近在眼前」、 「来到这里,等于抵达江户」。下雨是常有的事,不过是路面较泥泞罢了。既没道路崩塌,也没河水泛滥,今早仍有人穿着蓑衣斗笠离开旅馆。在江户有顾客等候的商贩,及努力赚取盘缠,前往伊势完成一生一次参拜的信众,没人会因雨停止旅程。

  ——又走不成了。

  志津这句话,始终都只是「我不想在雨中走路」的任性借口。用这种借口居然行得通,实在是修了八辈子的福气。

  佐一郎对她百依百顺。

  坦白讲,他很乐在其中。

  先前他提议折返箱根,或绕到嫌仓逛逛,并不是随口说说,真能成行就太好了。倘若能延迟返回江户的日子,这场雨下再久都没关系,就算会惹志津不高兴也无妨。

  佐一郎许久不会如此放松。旅程中,他回想起什么是放松。自从进本家当养子,他早遗忘这种感觉。

  其实,这不在佐一郎的预期之内,因为有嘉吉随行,情况和在家里一样。然而,他错得离谱。

  在本家的岳父母面前,佐一郎与其说是女婿,更像一名伙计。他十岁起就已习惯这样的身分,也一直视为理所当然。但踏上旅途后,在晴空下,他发现能悠哉地伸展四肢睡觉,尽情大口呼吸,才惊觉在天满宫伊势屋的生活有如牛马。脖子被人套着绳圈,嘴里含着衔辔,走得稍慢,屁股便会挨鞭。

  背上的志津并不沉重。志津确实娇纵任性,但她喜欢佐一郎。佐一郎也喜欢像小姑娘般长不大的妻子,不会嫌弃她。

  他身后拉着的拖车,是本家的财产,同样不是多沉重的负荷。被视为足以胜任这角色的人,佐一郎相当自豪。

  真正令他痛苦的,是不管把人载得再平稳,拖车拉得再平顺,他始终只是道具。经过这趟旅程,佐一郎领悟到这一点。

  抵达江户后,又要变回道具,能延迟一天是一天。既然如此,任凭外头下雨、飘雪,志津再不高兴,佐一郎仍暗自窃喜。

  「啊……」志津将火筷插进火盆里的灰烬,不悦地鼓起腮帮子。「我实在受够了,这家旅馆我住腻了。」

  佐一郎思忖着怎么逗她开心时,纸门外传来女子的话声。

  「客官,抱歉打扰了。」

  是旅馆的老板娘。佐一郎皱起眉,对方的来意,他已猜出几分。

  果不其然,门外的老板娘,一开始便伏身拜倒,一脸亲切的笑容。

  「由于连日阴雨,投宿的客人增多……」

  她希望志津他们能与别人同住。

  志津怒不可抑,像个孩子般板着脸孔,佐一郎平静地安抚她。至于那位老板娘,志津愈生气,她愈赖着不走,不断重复「请多多包涵」,始终不愿说句「我知道了」,乖乖离去。

  不知该说旅馆有旅馆的坚持,还是他们待客以诚。尽管做的是不同生意,但身为商人的佐一郎很明白这一点。

  「你突然提出这种要求,其实是想提高住宿费吧?」

  志津忿忿不平,但老板娘并未怯缩,依旧保持微笑,所以佐一郎也从旁助阵。

  「你不是说,过腻了这种软禁般的生活吗?如果与人合住,搞不好能听到一些有趣的地方轶闻。」

  「和来路不明的陌生人并枕而眠,光想就恶心。」

  「夫人,我们很能理解您的感受。」

  老板娘刻意吹捧志津。

  「正因对方品位高尚,适合当夫人的聊天对象,我才来恳求您的同意。对方是略有年纪的女性,气质出众,跟夫人一定合得来。」

  「不要就是不要。」

  志津撇开脸,老板娘只好转向佐一郎。

  「这位客人同样刚结束箱根七汤之旅,正要返家。原本和泡汤疗养团的众人同行,但来到这里后,大概是太过疲惫吧,她担心冒雨赶路,身体会无法负荷,决定在此留宿,与伙伴道别。」

  这位客人希望能替她送信至江户,让家人来接她。老板娘受托帮她安排。

  「她是退休的建材商,真的不是可疑人物。以这位客人的身分,我们实在不好意思安排她住大通铺,偏偏没空房,实在伤透脑筋……」

  「志津,没关系吧?」

  佐一郎挨向志津,搂住她的肩。

  「人有困难时,应该互相帮助。相逢自是有缘,不是吗?」

  志津浑身僵硬,沉默不语,眼尾因生气上挑。不过,她没回嘴,就能交给佐一郎决定。

  「好,请带那位客人过来吧。」

  老板娘朝微笑的佐一郎不停道谢,不久,便带来要同住的客人。

  来者是位老妇,年纪足以当这对年轻夫妻的祖母。她躬身走进,不过,就算不是出于礼貌,她的背还是一样驼。皱纹密布的脸庞,确实散发高雅的气质,一身远行的装扮,也看得出是上等货。

  志津仍在呕气,佐一郎并未理会,径自上前与对方寒暄。老妇望着志津拒人千里的侧脸,与和善的佐一郎,立刻明白是何种情况。

  「像我这样的糟老太婆,跑来打扰你们年轻人,真是抱歉。」

  尽管对方如此客气的问候,志津依旧没正眼瞧对方。她自顾自捧着火盆,以火筷戳着灰烬。

  「哪里,被大雨困在此地,我们也闷得慌。不必这么客气。」

  老妇道声谢,深深一鞠躬。

  「我是新材木町增井屋的前任老板娘,名叫阿松。给两位添麻烦了。」

  闹别扭的志津,干脆转过身。

  老板娘带着女侍,搬来阿松的寝具、屏风及火盆。老妇表示,给她可歇脚的角落便足够,歉疚地缩在壁橱旁。尽管对方上了年纪,毕竟是与陌生女性共处一室,佐一郎也多所顾忌,完全交由老板娘安排,不敢多嘴。

  女侍看准时机,推算阿松应该已习惯,特地端来茶点。

  「老板娘想答谢两位,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太感谢了。这点心很可口,志津,快来啊。」

  志津明明最爱甜食,却头也不回,毫不搭理,令阿松更加难堪。佐一郎不禁有些恼火,觉得颜面无光。算了,不管她。

  「那我们先品尝吧。」他邀阿松一起享用,自己也伸手拿取。吃着饰有红白两色梅花的落雁和大福饼,搭配芳香扑鼻的热茶,实在说不出的舒畅。

  「老夫人,听说您刚去箱根泡汤疗养?」

  佐一郎自然地与对方攀谈。

  「是的,建材商工会组成泡汤疗养团,约有十人同行。」

  阿松一行也在箱根泡完三轮的疗程,箱根七汤全体验过。

  「真教人羡慕。」

  这不是客套话,而是佐一郎的心里话。他很想知道没去过的温泉地是什么模样,向阿松多方询问。阿松逐一回答,包括温泉的水质差异、旅馆的情况及料理的种种。聊着聊着,两人渐渐敞开心房,化解了紧绷的情绪。

  「疗养团里,就属我年纪最大,一路上都承蒙众人的关照。」

  阿松年轻时便深受腹痛的毛病所苦,经过这次泡汤疗养改善许多。她说,箱根的温泉果然名不虚传,疗效显著。她话声无比开朗,态度不引人反感。虽然身材瘦小,表情却十分丰富。

  「我原本期待能和丈夫到箱根四处泡汤疗养。」

  「您丈夫……」

  「他前年的这个时候中风,一直卧病在床,去年秋天与世长辞。」

  「实在遗憾……」

  「所以,小犬才送我前往箱根泡汤,要我连同他爹的份一起好好享受。」

  「令郎真孝顺。」

  听到佐一郎由衷的夸赞,阿松绽开笑容。

  「托您的福,娶了个好媳妇。她就像亲生女儿,对我嘘寒问暖,无微不至。」

  在这个季节踏上温泉巡礼的旅程,欣赏梅花也是乐趣之一。不过,最期待的还是……

  「下个月底,我的长孙就要出世。媳妇说,等我见过孙子,肯定舍不得离家远行,要去得趁现在。」

  儿子不断怂恿,媳妇也力劝她泡温泉调养身子,于是老妇加入温泉疗养团。这样的长途旅行,她当然是初次体验。沿途的所见所闻及各种美食佳肴,她都觉得新奇有趣,眼中闪耀着光芒,如数家珍。

  「老夫人,箱根七汤中,您最喜欢哪一处?」

  「单就旅馆的奢华,和居住的舒适度,非汤本莫属。不过,底仓的温泉也不错。」

  两人热络交流旅行中的见闻,甚至忘了时间。佐一郎注意到志津偷瞄着他们,但他佯装不知。阿松也配合佐一郎,没顾忌志津,神情轻松。

  突然,志津拍打火盆外缘,发出「啪」的清响。志津依旧背对着他们,但她的腰背直挺挺的,仿佛塞了块木板。

  拿着茶碗,笑咪咪地向佐一郎点头的阿松,神情一僵。

  佐一郎实在是受够了,对志津的不耐全表现在脸上。他第一次出现这种举动,尽管急忙摆笑脸打圆场,也明白极不自然。

  阿松见状,尴尬地笑道:

  「老年人最要不得的就是话多,还不小心吃这么多糕点。」

  容我休息片刻——语毕,阿松便退下。走进屏风后方前,她悄悄向佐一郎微笑,眼中带着道歉与体恤之色。

  那绝非佐一郎多想。听老妇的口吻,是见过世面的人。志津毫不忌讳旁人目光的娇纵脾气,及无法管束她的佐一郎,夫妻俩的关系,只要是成人,且同样是生意人,一看便知。

  佐一郎羞愧万分。独自承受志津的任性,一点也不难。但忍气吞声的模样完全摊在别人面前,他备感难堪。

  佐一郎不想马上讨志津开心,连到她身边都排斥,索性站起,打开窗户。外头仍下着冰雨,寒意仿佛渗进他的灵魂。

  当晚,旅馆的餐点多了几道菜,想必是老板娘特意安排。

  志津板着脸,连干数杯酒。她酒量好,今晚更是卯起劲来喝。起初,佐一郎陪着她喝,但眼看快醉了,便放下杯子。

  志津自斟自酌,不断要女侍更换酒瓶。每次点菜,都故意挑剔。喂,温酒早凉啦。这次太烫了。你脚步如此沉重,差点扬起尘埃。仔细一看,盘子边缘还有缺角,乡下旅馆就是这般马虎。

  志津始终没正眼瞧佐一郎,径自喝酒动筷,但发现佐一郎移开目光,旋即严厉地瞪着他,抱怨不断。

  不只抱怨这趟旅行,连在江户生活的鸡毛蒜皮小事,及儿时发生的往事,全一股脑搬出来。女人的确记性惊人,志津一会儿说那次怎样,一会儿说这次如何,宛如在翻旧帐,逐条数落佐一郎,根本拿她没辙。要是认真搭理,仅有道歉的份,况且道歉也没用,佐一郎索性保持沉默,不料又遭指责蛮横、薄情。

  阿松顾虑他俩,请老板娘安排她到其他地方用餐,应该就选在厨房的某个角落吧。阿松并未告知,但从她的样子看得出来。接着,她早早上床就寝,志津还在喝酒时,屏风对面已悄静无声。

  佐一郎益发感到羞愧,脸红得快冒火。这股羞愧之火,恍若烧向他全身。

  「别再喝了吧。」

  你喝得太多,佐一郎劝道。

  「差不多该休息了。」

  志津已酩酊大醉。她满面通红,双眼呆滞,鼻尖朝着天花板,夸张地吐口气。

  「干嘛啦。」

  她打了个满是酒味的饱嗝。

  「瞧你对那老太婆神魂颠倒的模样。小佐,只要对方是女人,你就不挑吧?」

  我要跟嘉吉告状——志津喃喃道。

  志津以为这是致命的一击,但不必她告状,老仆早就知情。晚餐前,嘉吉来过一趟,看到志津可怕的眼神,及佐一郎歉疚的模样,表情马上变得像抓住亡灵的地狱狱卒。此刻,他可能拿出阎罗王的生死簿,伸舌舔着笔尖,将这桩微不足道的夫妻吵架(而且不管怎么看,错的都是志津),视为佐一郎犯的恶行,记下一笔。

  佐一郎依然沉默不语。这次他不是在忍耐,而是气血直冲脑门,一时不知怎么回话。

  谁神魂颠倒啊?胡说些什么!面对意外与陌生人同住的老妇,佐一郎纯粹想让彼此放松,志津却不了解他的用心。不仅向他口出恶言,对阿松更是无礼至极。

  「不要说这种话。」

  佐一郎好不容易压低嗓音,挤出一句,并试着微笑,但没那么容易。志津似乎对佐一郎的怒火浑然未觉,连刚才说的难听字眼,也脱口即忘。脸上泛着醉鬼般的傻笑,纠缠不休地举起空酒瓶,又打了个酒嗝。

  「喏,喝酒。」

  「我先睡了。」

  佐一郎好话说尽,盖上棉被,转过身。志津仍在一旁嘀咕个没完,过没多久,不知是翻倒酒瓶,还是打翻盘子,发出「乓琅」一声,接着响起尖叫。

  「你是怎样,居然装睡。」

  有个东西飞来,打中佐一郎盖着棉被的肩膀,滚落地面。大概是志津掷出的酒杯。

  「你未免太嚣张,竟然敢对我有意见。」

  她已完全语无伦次。

  「你知道是托谁的福,才能拥有这么美好的体验吗?小佐,一旦我说要离婚,你就完了。」

  你想这样吗?如果想,我就成全你。志津嘀咕个没完。

  「要是被赶出天满宫一带,小佐,你能去哪里?你在老家已无容身之地。你们本所的店那么小,生意仅容餬口。以你那傻大哥的出息,经营成这样算很不错了。」

  我爹常笑着这么说——志津得意洋洋。

  「你在听吗,小佐。我的意思是,要你稍微搞清楚自己的身分。」

  尽管亲昵叫着「小佐」,但这真是志津的心里话吗?

  不必她提醒,佐一郎比谁都清楚自身的立场。可是,他内心某个角落,隐隐有一份信赖,认为与志津之间的羁绊,蕴含两人珍惜的温情。

  如今,志津恣意嘲笑佐一郎心中的这个念头,且丝毫没把佐一郎的老家瞧在眼里。位于本所的那家店,由大哥接手,虽称不上日进斗金,但始终脚踏实地做生意。志津居然说他是傻大哥。

  佐一郎双目圆睁。志津带着轻蔑的尖笑,穿过他捂住耳朵的指缝,直刺进心底。

  ——有人在哭泣。

  佐一郎眨眨眼,抬起头。隐隐可看出房内摆设,天亮了吗?

  他瞥见志津睡在一旁的棉被里。四周杯盘狼籍,灯火已熄灭。

  一阵寒意袭来,他发现屏风后方,阿松那一侧的防雨门微微开启。

  微微的啜泣声,也是从那边传来。

  佐一郎凑向志津,闻到一股呛人的酒味。志津嘴巴微张,发出鼾声。与其说睡着,更像是昏睡。

  屏风后再度传出哭声,及衣服摩擦的宪牵声。

  「老夫人。」

  佐一郎几近呼气般,轻声唤道。

  「您是不是不舒服?」

  他感觉得到老妇挪动身躯的动静,约莫是伸出白皙的手,想关上防雨门。

  「要帮您叫女侍吗?」

  佐一郎朝屏风探出身子,音量压得更低。阿松摸索防雨门的手一顿。

  「真是抱歉……」

  确实是老妇的嗓音,但大概是哭泣的缘故,鼻音颇重。

  「谢谢关心,我没不舒服。我马上就睡,请不必挂心。」

  吵到您,实在不好意思——老妇似乎正低头道歉。

  「不,没关系。倒是外头雨停了吗?」

  「嗯,乌云已散去。」

  虽然刚醒,佐一郎也清楚听见拂过屋檐的风声。防雨门卡嚏作响。

  「起风了。」

  风终于吹跑乌云。

  「飞快流动的浮云间隙,露出点点星光。让人忘了天寒,一时看得入迷。」

  隐约能瞧见房内的摆设,约莫也是星光明亮的缘故。

  「明日会是好天气吧。」

  阿松语带鼻音,关上防雨门。一声轻响后,房内归于黑暗。她大概是钻进被窝里,传来衣物摩擦的宪奉声。

  「老夫人。」佐一郎悄声唤道。「昨晚您想必很不是滋味吧。由于和我们同住,让您如此不自在,真不晓得如何表达歉意。」

  阿松半夜暗自哭泣,佐一郎担心是志津蛮横的举止造成。阿松与熟识的旅行团伙伴分别,单独在旅馆过夜,已十分不安,又遭年纪像孙子的志津挑剔,恐怕会怒火中烧,甚至感到悲哀吧。

  阿松沉默半晌。不久,屏风后的她挪动身子开口:

  「先生,您年纪轻轻,却懂得关心别人,心地真善良。」

  阿松温柔的话声,如同在抚慰人心。

  「叫我佐一郎就行了。」

  佐一郎在黑暗中应道。眼睛习惯漆黑后,瞧得出朦胧的屏风形状。

  「那么,佐一郎先生。」阿松的鼻音透着一丝亲昵,「我年纪一大把,还像小姑娘似地半夜哭泣,并不是您和夫人的错。请放心。」

  佐一郎在被垫上重新坐好。志津睡得很沉,根本没翻身。她一只手伸出棉被外,看起来颇为放荡。

  「谢谢。不过,让您见笑了。」

  我是个赘婿——佐一郎坦言。

  「我的妻子是独生女,背后有她的双亲及家产。在很多事情上,我都抬不起头。光听我们的争吵,您已猜出几分吧。」

  隔一会儿,传来老妇的回答:「您辛苦了。」

  「话说回来,像我这样的年轻人能到温泉地旅游,若还有埋怨,恐怕会遭天谴。」

  「佐一郎先生,您不是来玩乐的吧。因为您一直在保护尊夫人。」

  您果然很辛苦——阿松说。

  昏暗的房里,两人相对无语。摇撼防雨门的风声,听来分外落寞。

  「没想到会因这阵风清醒。」

  阿松突然改变口吻,喃喃自语。

  「很久以前,我曾整晚听着这样的风声,浑身颤抖。我想起那件往事。」

  所以才会忍不住哭泣。

  「想必是极为痛苦的往事。」

  话一出口,佐一郎旋即后悔。刺探意味太过浓厚。

  「哎呀,我话太多,真要不得。问了不该问的。」

  阿松微吸着鼻子,意外的是,她竟轻笑起来。

  「没关系,我没想到有机会向别人透露此事……」

  这也是种缘分吧。

  「方便听我这老太婆讲述一段往事吗?」

  佐一郎颔首,应道:「老夫人要是不嫌弃,我愿洗耳恭听。半途您不想说,可随时停止。」

  「您真是体贴。」

  阿松移膝从屏风后方露面。看得出她一脸苍白,但瞧不清表情。

  佐一郎有些难为情,像孩子般,以拳头磨蹭鼻子底下。

  仔细回想,进本家当养子后,没人夸奖或慰劳过他。直到今天,才遇到萍水相逢,凑巧住同间房的阿松,对他如此体恤。

  她温柔相待,佐一郎铭感五内。深夜的旅馆,意外有机会敞开心房,佐一郎希望好好珍惜。如果老妇想说,陪她到天明也无妨。

  「内人醉得不省人事,就算我在这里跳看看舞(注5),她也不会醒来。」

  他夸张道。阿松缓缓行一礼,缩回屏风后面,似乎是拉起棉被,里住身子。

  「五十年前,我十六岁。」

  阿松以这句话当开场白,长叹一声,继续道:

  「我并非出身江户。出生时浸泡的,不是江户的自来水,而是农田的灌溉用水,不折不扣是个乡下人。」

  我的故乡……她略显踌躇。

  「是座离此不远的村落。」

  「这样啊。您是来到这附近,才想起故乡吧?」

  「是的……」

  阿松话中的踌躇愈来愈浓厚。

  「村名请容我保留。这件事传到世人耳中,并不恰当。」

  阿松轻声道歉。

  「我在村长家长大。话虽如此,我不是村长的女儿。六岁那年,父母双亡,村长收留了我。」

  阿松的父亲与村长是亲戚。

  「我父母受村长不少照顾。因为是亲戚,和一般佃农不同,不过在村长面前,很多时候都抬不起头,这点倒是和别人没两样。与其说我成了养女,更像成为女侍,处在一种尴尬、自惭形秽的立场。」

  感觉与自己的境遇颇为相似,佐一郎恭敬聆听。

  「村长有个女儿。由于没生儿子,视女儿为掌上明珠。村长的女儿与我同年,名叫八重。」

  阿松严肃的口吻,突然放松。

  「她长得标致,脾气又好,是能为周遭带来幸福的人。」

  她是我的好友。

  「身为受领养的孤儿,处境尴尬的我,之所以能在毫无阴影的情况下平安长大,有一半是八重小姐的功劳。她待我亲如姐妹,我的个性才不致变得乖僻、别扭。」

  不过,打从懂事,认清自身的立场后,阿松便像女侍一样工作。正因个性并未扭曲,她聪明地知道该怎么做。周遭的人也顺理成章地接受这样的结果。

  八重却十分讶异,甚至忿忿不平,直接找父亲谈判。

  「如果一定要阿松工作,请让她当我的贴身女侍。那么,她就能随时跟着我,不论什么事我们都能一起分享。」

  村长夫妇当然无法拒绝宝贝女儿强烈的要求。

  「于是,我成为八重小姐的贴身女侍,或者说是陪伴她的对象。我照顾她的生活起居,也和她一同学习才艺。」

  旁人形容我们是焦孟不离。

  「多亏如此,我也跟着进行新娘修业。我真是幸福的人。」

  「难怪您气质出众。」佐一郎附和。

  「哪里。」阿松腼腆笑道。

  「不,这不是恭维。连旅馆老板娘也称赞过您。」

  「谢谢夸奖,都是拜八重小姐之赐。」

  她充满怀念的温厚话声,微带颤抖。

  「八重小姐是继承家业的千金,适婚年龄前,便有人上门提亲。但村长早就替她的婚事做好打算,认为掌上明珠的夫婿,来路不明的人万万不可,所以想从亲戚中挑选。」

  村长的亲戚众多,想当八重丈夫的男子比比皆是。

  「我生长的村庄,自古盛行木器工艺,后来渐渐做起建材,专精化妆柱和门楣雕刻之类精细的工艺。领地内有户人家原本是承包城堡或宅邸的工程,后来在江户找到门路,便改为从事建材的生意,拥有店面。他们是……」

  大概是想隐瞒真名,阿松颇为踌躇。于是,佐一郎建议:

  「姑且叫伊势屋吧。这是我们店铺的屋号,不过在江户多得是。」

  「好。」

  阿松松口气,长吁一声。

  「伊势屋的三男,名唤富治郎。八重小姐和我十六岁那年,决定选他当八重小姐的未婚夫。」

  富治郎在江户长大,不过他会雀屏中选……

  「约莫是村长对江户很感兴趣吧。伊势屋的店主是村长的堂兄,以前便有往来,也常听他谈生意经。」

  村长家财万贯,在村内拥有无上权威,然而……

  「他对江户心怀憧憬。尽管不像我们小姑娘……不,正因他是个大男人,才会燃起斗志,想与扬名江户的堂兄并驾齐驱。」

  「村长大概盘算着,在孙子那一代,由一人继承村长,另一人前往江户打天下。为此,八重小姐的夫婿,选熟悉江户环境的人最合适。」

  「没错。」阿松附和,微微一笑。「在我心目中,村长已像将军一样伟大。但人就是这样,总是想要更多,欲望无穷。哎呀,说欲望似乎有点过分。」

  佐一郎轻笑。此时,志津发出呻吟,微微挪动身子。两人吓一跳,不敢作声。

  志津没睁眼,搔抓几下脖子,或许是肩膀冷,拉被盖好后,又恢复安静。

  「未婚夫的人选定下。」阿松悄声开口。「起初大伙都相当担心,不晓得来自江户的富治郎先生能否融入这个家。村长早知伊势屋的老板娘,也就是富治郎先生的母亲不太赞成,最重要的是,不知富治郎先生会不会嫌弃八重小姐是带有水肥臭味的乡下姑娘,中途悔婚。」

  不过,这是杞人忧天。富治郎拜访村长家后,对八重一见钟情。两人很快坠入情网。

  「富治郎先生也是美男子,他们可说是一对璧人。就像女儿节的装饰人偶。」

  阿松的口吻也变得年轻许多。

  「富治郎先生十八岁,第一次踏出江户。当初是想请他住上一个月或半个月,看看这里的生活,才邀他来作客。」

  陷入热恋的两人舍不得分开,富治郎便长住在村长家。

  「村长说,既然这样,就不必拖拖拉拉,赶紧举行婚礼吧。我也帮忙筹备婚事。」

  一切理应进行得很顺利……

  「就在婚礼的前三天,发生不得了的大事。」

  八重虽是独生女,背负着村长家的权威,但她不摆架子,与村里的孩童十分亲近。除了陪伴她的阿松,还有许多好友。

  当中有个户井家的女儿,父亲是村里的富农,财力与村长不相上下。他们是拥有姓氏的名门世家,母亲娘家的势力虽已衰微,但昔日在户塚驿站经营旅馆,背景不凡。

  「户井家的女儿名叫阿由。」

  阿松活泼开朗的语调突然显得阴沉。

  「年纪大我一岁。户井家的孩子众多,除了长男和次男,还有三个女儿。阿由是家中的三女,排行老么,且与兄姐有段年纪差距。不仅父母,连兄姐都对她呵护备至。」

  阿由暗恋富治郎。

  「之后询问得知,她似乎也是一见钟情。」

  话虽如此,富治郎是八重的未婚夫,对八重一往情深。

  「所以,阿由小姐是单相思,也就是单恋。」

  偏偏阿由养尊处优,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她和八重不同,自小备受宠溺,娇纵任性,话一出口,谁都无法改变,自我意识极为强烈。

  「村长家与户井家是劲敌,致使事态益发复杂。」

  阿由老早便向父母兄姐坦言自己的强烈爱慕之情。明白是非的人,应该会当场训斥,并加以劝导,让她死心。正因想和村长家较劲,他们才不甘屈居下风。

  「户井家……尤其是他们家老爷,没细想便随口答应,还告诉阿由小姐会努力促成。」

  ——以富治郎的立场,与其当抬不起头的赘婿,不如娶你为妻。钱的方面,由我来出,只要让你们能自由在江户经商就行了。

  父亲的话,阿由深信不疑,静静等候单恋开花结果。尽管如此,这是别人家的婚事,且是地位在自己之上的村长女儿招赘,就算户井家是当地富农,也不可能抢婚。户井家老爷终究是嘴上说说,根本无能为力。眼看八重与富治郎的婚期一天天逼近。

  「婚礼前三天,个性好强的阿由小姐,终于按捺不住。」

  她借口送贺礼,造访村长家,与八重见面。

  「不料,她取出藏在怀中的刀子,刺死八重小姐。」

  在听闻惨叫赶至的众人面前,阿由发狂大喊:这样婚礼就办不成了,活该!

  「八重小姐倒卧在血泊中,富治郎先生飞奔到她身旁。」

  此时,阿由甩开众人压制她的手,扑向富治郎,怪鸟般尖叫「我们终于能在一块,没人会妨碍,因为我解决她了」。她满脸喜色,紧抓着富治郎不放。

  「富治郎先生当时的表情,就像遭受野兽袭击。」

  他对阿由没半点意思,这根本是无妄之灾。他拼命想甩开阿由,阿由却张爪缠住他。最后,富治郎赏她好几巴掌,将她打倒,才成功逃离。他抱着八重的尸体,号啕大哭。

  「阿由小姐失了魂般瘫坐原地,注视着眼前的情景。」

  阿由虽然也肤色白皙,颇具姿色,不过……

  「她的脸和胸口沾满八重小姐的血,宛如妖怪。那一幕我永生难忘。」

  佐一郎呼出憋在胸中的气。他浑身紧绷,并非全然是空气冷冽,也不是光线昏暗的缘故。

  「真可怕。」

  屏风后,老妇柔声应声「是啊」。

  「后来呢?」

  阿松并未马上回答。她沉默半晌,似乎在调匀呼吸。

  「原本该将阿由小姐送往衙门,接受制裁。」

  户井家是富农。像这样的大户人家出了个罪犯,会替当地惹来灾祸。

  「不仅户井家,连村长家也会因管理不当遭到怪罪,无法全身而退。更令人担心的是,村里的年贡和劳役恐怕会增加,所以绝不能公诸于世。」

  太不合理了,江户出身的佐一郎听得目瞪口呆。

  「可是,遇害的八重小姐未免太可怜。村长恐怕难以释怀吧?」

  阿松应声「是的」,痛苦地喘息。

  「而且……富治郎先生实在教人同情。」

  有人在背后说闲话,怀疑阿由是否真的是单恋。

  「虽是涉世未深的小姑娘,但很难相信她会胡思乱想,突然拿刀杀人。不少村民猜测,阿由和富治郎之间有某种程度的关系。」

  「可是,富治郎先生不是毫不知情吗?」

  对方是五十年前未曾谋面的年轻男子,佐一郎仍不禁为他叫屈。

  「应该吧。」阿松沉声道。「但阿由小姐坚称与富治郎先生相爱,约定要私奔。」

  匆忙之中,户井家串好口供。

  「待纷乱平息,不知何时,这已成为诉状的内容。」

  「太不像话了。」

  岂有此理。佐一郎双手握拳,忿忿不平。

  「那么,阿由小姐不就没受到任何惩罚?未免太过分。」

  不,老妇哑声道。「她并非没受到任何惩罚。」

  佐一郎一时不懂她的意思。

  「阿由小姐变成八重小姐。」

  半晌,佐一郎才反问:「什么?」

  他显得有点憨傻,怀疑自己是因气昏头,听错老妇的话。

  「您刚刚说什么?」

  「阿由小姐变成八重小姐。」

  阿松的话声恢复力道,笔直传进佐一郎耳中。他没听错。

  「怎么回事?」

  明知不礼貌,佐一郎还是强硬追问。「该不会是众人串通,把死去的人当成阿由小姐,让阿由小姐充当八重小姐的替身,与富治郎先生完婚吧?」

  老妇没立刻答覆,只传来她的呼吸声。那呼吸声听起来比先前急促、痛苦,难道是佐一郎情绪过于激动的缘故?

  「我们那个村庄……不,应该说那个地方。」

  老妇好不容易开口,但话声不太一样。音调提高些许,微带鼻音。阿松早就停止哭泣,大概是又落泪了吧。

  「这种时候,有个特别的方法。」

  怎样的方法?佐一郎反问,一股寒意倏然窜上背脊。不知为何,他觉得有个可怕的东西轻抚着后背。

  「就算是这么冷的时节,尸体在腐烂前,也只能保存短短三天。」

  期间,死者的灵魂仍留在躯体内。

  「所以会召唤出死者的灵魂,让其附在凶手身上。」

  佐一郎按捺不住,直打哆嗦。

  「怎、怎么会有这种做法。」

  「当地方言称为『怨灵附身』。」老妇语气平淡,「所谓的『怨灵』,就是拥有强烈怨念的亡魂。」

  原来如此,若是被害者,应该会对凶手抱持强烈的憎恨。

  「离开再过数日便会腐烂的肉体,附在凶手身上的『怨灵』,会在恨意下吞噬凶手的灵魂,然后完全取代。」

  栖宿在凶手体内,继续活下去。

  「当然,若不是情非得已,绝不会实行。」

  理应如此。站在被害者家属的立场,心爱的亲人灵魂,被封在可恨的凶手体内,不可能笑得出来,还直呼庆幸,也不可能敞开心胸接纳。

  「不过,偏偏有例外。」老妇接着道。「八重小姐是独生女。」

  没招赘就死去,村长家便会断绝香火。

  「无论如何,都需要能和富治郎先生结婚生子的身体。」

  「什么!」

  佐一郎不自主地大叫,志津翻了个身,踢开棉被。佐一郎登时缩起身子,双手捂住嘴。

  「『怨灵』顺利附身后,外表虽是阿由小姐,内心却是温柔的八重小姐。」

  老妇仿佛在安抚佐一郎,柔声解释。

  「男人不是常说,再美的女人,看三天一样会腻。选妻子还是以个性温顺为佳。」

  总之,就是重在人品——阿松莞尔一笑。

  「可是,阿由是杀人凶手啊。」

  「杀人的阿由灵魂,已遭八重小姐的灵魂吞噬,从世上消失。」

  所以,富治郎娶的妻子,自始至终都是八重,只是借用阿由的身体罢了。

  「而且,这正是『怨灵附身』神奇的地方。」

  老妇的音量压得极低,恍若紧贴着地面。佐一郎也压低身子,竖耳聆听。

  「一旦灵魂移转,外貌也会愈来愈像。」

  怎会有这种事……佐一郎呻吟。

  「当然,五官和体形不可能改变。但一些小动作、眼神、坐姿、走路方式、日常举止,要是接近本人,模样也会有几分神似。比方,亲子或兄弟姐妹之间,不乏类似的情况吧?虽然长得不像,习性却很雷同,或笑起来十分相像。」

  佐一郎心想,或许吧。另一方面,他又感到毛骨悚然,暗地里猛摇头。

  「进行『怨灵附身』,需要秘传的药丸。」

  屏风对面持续传来低语。

  「那不外传的调配法,只有村长家知道。不,恰恰相反,正因藏着平息灾祸的秘法,才能当上村长。」

  那里就是这样一个地方。

  「八重小姐遭到刺杀的隔天半夜……」

  举行「怨灵附身」仪式。年轻时的阿松,没能在场旁观。

  「我只能待在房里,全身蜷缩,竖耳细听。」

  那晚的风特别强,整夜呼啸不止。

  「但我还是听见,风里掺杂着呻吟和哭泣声。」

  是阿由的声音。

  「不光是我,女孩一概不能接触『怨灵附身』仪式。尤其是怀孕的女人,绝不能目睹。」

  过程非比寻常,老妇并不清楚。她是从别人口中听闻部分秘密。

  「吞下药丸的凶手,要倒着跨过被害者,双手绑在背后,以米袋罩住头部。」

  然后,在头上倒水。吸过水的米袋,会紧黏凶手的面孔。

  「就像溺水一样。处在半生不死的的状态下,被害者的灵魂才容易附身。」

  接着,要拿被害者生前常用的物品,拍打凶手的背。

  「意即打向心脏。这样凶手的灵魂会痛得猛然缩小,空出体内最重要的位置。」

  凶手灵魂栖宿的地方,才会让给被害者的灵魂。

  佐一郎很想捂住耳朵,却无法动弹。他吓得全身蜷缩。

  「那一晚,村长拿八重小姐裁缝用的绗台(注6),拍打阿由的背。」

  所以,当「怨灵附身」仪式结束,成功化为亡魂容器的阿由,背后永远留下一道横向的细长瘀斑。

  「富治郎先生怎么看待此事?」

  佐一郎终于提问。

  「难道一句『我明白了』,就答应娶阿由?他老家能接受这桩婚事吗?」

  「经过一番沟通,好不容易说服他。毕竟没别的办法。」

  富治郎同意这样的安排。

  「透过『怨灵附身』仪式,与交换过灵魂的阿由见面时,富治郎先生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她就是八重小姐。」

  当他执起女子的手,注视她的双眼、望着她的举手投足,及看她挨向自己,脸上洋溢的幸福笑意……

  啊,死者重返阳间了。

  「不过,之前隆重筹备的婚礼并未举行。他们借口八重小姐染病,私下举行简便的婚礼,让两人结为连理。」

  户井家则对外宣称阿由逃家,下落不明。

  「之后,外貌换成阿由的八重小姐,再也不能出现在众人面前。富治郎先生备受拘束,想必吃了不少苦。」

  然而,两人还是陆续生下孩子,育有二男一女。

  「大概是耗尽精气,富治郎先生突然一病不起,年仅二十五岁,便像熄灭的烛火,一去不返。」

  但村长家得到子嗣,长保安泰。至于换成阿由面貌的八重,去失丈夫后,会在户井家年迈双亲的请求下,悄悄前往同住。可是,在她体内的是八重的灵魂,自然无法久待。过一阵子,她便离开村庄。

  「这大概是村长的巧妙安排吧。」

  阿松不晓得后续消息。

  「第三个孩子出生前,我都留在他们夫妻身边。」

  外表是阿由,内心却是八重。那善良的灵魂,肯定是八重。

  「我们一起度过的童年时光,她记得一清二楚。不论怎么问,她都能如数家珍地回答。她平日的言行举止,及细微的动作,都很像令人怀念的八重小姐。」

  所以,她确实是八重小姐。

  「只是……」

  突然,老妇的话声仿佛近在咫尺,佐一郎吓得跌坐地上。

  屏风的位置没变,屋内摆设也没移动,是佐一郎多心。

  「到了这个岁数,或许是大限将至,不时会想……」

  人死后,到底会怎样呢?灵魂与身躯真的能分开吗?

  「死者的灵魂,真能附在活人身上?话说回来,灵魂真的能移转吗?」

  遭八重夺走身体的阿由,灵魂真的被八重吞噬了吗?这种事可能发生吗?

  「应该可能吧。当年不就进行得很顺利?」

  佐一郎口吻不自觉变得粗鲁。

  「嗯,是没错。」

  老妇的回答有些模糊,尾音融入黑暗。

  「当然顺利进行的事,是真有其事吗?」

  我愈来愈搞不清楚……老妇低喃。

  「『怨灵附身』或许只是大伙共同的梦——一个我们想要的梦,所营造出的结果。搞不好阿由始终是阿由,她不过是被『怨灵附身』的手段蒙骗,信以为真,完全化身成八重小姐。」

  佐一郎无法动弹,牙齿不住打颤。

  这声音……刚才传来的声音……

  并非阿松。虽然仅仅认识半天,但她的语气一直很亲切,佐一郎不会听错。

  这是别人,一个陌生女人发出的声音。

  「若是这样……」那女声继续道。「总有一天,阿由会想起自己还是阿由,及自己双手染血,是个令人憎恨的凶手。」

  佐一郎答不出话。他极度恐惧,冷汗直冒。汗水渗入眼中,他紧紧闭上双眸。

  「哎呀,一时说得太投入。」

  察觉老妇起身,佐一郎低着头,不敢望向屏风对面。

  「我去如厕。」

  脚步声响起,通往走廊的纸门一阵开阖。

  佐一郎坐着不动。他不敢躺下,僵在原地,连眼睛都不敢张开。

  老妇始终没返回,门外徒留呼号的风声。

  天明前,旅馆内一阵骚动。

  整晚没睡的佐一郎,起身后忽然头晕目眩。他抓着扶手走下楼梯,见旅馆女侍放声大哭,男人们则是脸色大变,忙进忙出。

  他很快得知发生什么事。旅馆后院的柴房旁,一名女客把衣带挂在树枝上,自缢身亡。

  还没听完详情,佐一郎已猜出几分。

  是阿松。阿松死了。

  他像挨了一拳,心头一震,猛然注意到有些不对劲。

  这是老妇的真名吗?她该不会是八重吧?还是,其实她是阿由?

  昨晚,阿松以旁观者的立场述说故事。那是谎言,她是在讲自身的故事。对于难以启齿的事,人们常会这么做。否则,女孩一概不准接触的『怨灵附身』仪式,她怎能描述得如此详细?

  施行「怨灵附身」秘术当晚,接受惩罚的阿由听到呼号的风声。所以,昨晚的风声,勾起她心底那件往事。

  陪伴八重的女侍阿松,大概真有其人。或许是富治郎死后,八重离开村子时,村长借用那女人的名字和身世,给予她全新的身分。村长拥有这样的能力。

  之后,「阿松」来到江户,嫁给新材木町的增井屋老板。这桩婚事,约莫是替女儿着想的村长的安排。增井屋是建材商,应该与他们保有某种关系。

  这么一来,没人知道「阿松」的真实身分。她能平静地重新开始另一段人生,掌握自身的幸福……

  不料,她意外投宿在这处离故乡不远的旅馆,孤独地与暗夜相对,听着和接受「怨灵附身」惩罚那晚相同的呼号风声,想起自己的真实身分,于是选择自尽。

  「客官,很抱歉,我猜往生者可能是与您住同一间房的老夫人。」

  受脸色惨白的老板娘请托,佐一郎前往认尸。

  确实是那自称阿松的老妇。

  「老板娘,我也有一事拜托。」

  希望您让我看死者的背部,佐一郎道。

  「昨晚她告诉我,经过温泉疗养,背后的旧伤仍难以痊愈,十分难受。」

  老板娘一副遇到救星的表情。「恐怕是深受其苦,才会突然厌世。」

  老妇的背后,有一道横向瘀斑。虽是多年的瘀斑,依然清晰可见,像是以木棒或板子之类的物体打出的伤痕。

  「好怪的瘀斑,为何会有这种斑痕呢?」

  老板娘忍不住别过脸,佐一郎双手合十。朝日逐渐升起,泥泞的后院里,一脸苍白的老妇躺在门板上,面容无比安详。

  同住一间房的老妇离奇死亡,佐一郎免不了挨骂。

  「所以我才不想和别人同住!」

  志津眼角上挑,边哭边责怪他。嘉吉也和志津同一阵线,以损人的口吻帮腔:「说起来,都怪姑爷太懦弱。」

  这次捅的漏子,想必会害佐一郎留下一个大污点。往后,志津和嘉吉肯定动不动就会提起此事。可以想见,视志津为掌上明珠的丈人和丈母娘,也会替志津说话。

  佐一郎只能忍气吞声。如志津所言,他不能回老家,既无处容身,也没别的谋生之道。

  他明白做好觉悟,打消任何念头,默默过日子,志津很快会释怀。因为她根本不懂自己说出的话多么沉重。她就是这样的女人。

  这次的旅途中,佐一郎意外发现,志津非常善妒。

  ——瞧你对那老太婆神魂颠倒的模样。

  志津并非佐一郎不听话,故意挑佐一郎毛病,而是看佐一郎与阿松有说有笑,心里不是滋味。依阿松的年纪,根本足以当佐一郎的祖母(事实上,他曾不经意将母亲柔顺的身影,与阿松重叠),志津还吃醋,吐出难听的话语。

  之前,佐一郎对被安排好的人生,从未心生怀疑。除了志津,他不认识其他女人,也没爱慕过别人。正因觉得志津可爱,他才没移情别恋。

  不过,他不确定今后会如何。志津的可爱表象剥落,原形毕露。一个养在深闺,不懂人情世故的女孩,从她娇纵任性的行径中,显现丑恶的本性。

  日后,要是有志津以外的女人令佐一郎动心……

  逢场作戏也好,真情也罢,内心的变化谁都难以阻挡,佐一郎无法保证绝不会外遇。倒不如说,佐一郎很想寻觅能教他动心的女人。

  万一穿帮,志津会怎么办?

  在嫉妒和愤怒下,恐怕会狠狠教训那女人一顿,甚至失手杀了对方。如果是志津,很有可能。

  但不是因为爱他。在这层意义上,或许不算嫉妒。只是心爱的玩具被抢走,她心有不甘,忿恨难消吧。

  答案是哪一个已不重要。

  佐一郎不禁幻想着,那种稀奇的事屡能发生就好了。

  能否赶在那之前调查清楚?来自新材木町的建材商增井屋,过世时的身分是阿松,昔日的身分是八重,也是阿由的那个女人。位在户塚旅馆附近的某个村庄,究竟是哪个村庄,村长又是哪户人家?该地自古盛行木器工艺,这也是不错的线索。

  那里是不是仍流传着「怨灵附身」的秘术?不知药丸的调配法有没有流传下来?

  保留志津的身体当容器,把内在换成更可爱、更温柔的女人灵魂,我办得到吗?

  不可能吧。不过,即使「怨灵附身」是骗人的把戏,只能算一种咒术,也无所谓。

  以「阿松」的情况,就算是自我催眠,是梦幻一场,至少她整整维持五十年之久。

  既然如此,值得一试。

  纯粹是妄想,佐一郎明白这是不可能实现的梦。

  然而,他依旧忍不住想像,紧抓着一丝希望,借以安慰自身如亡者般悲哀、孤独的灵魂。

  注1:约四十二公里。

  注2:指穿白衣去大山的阿夫利神社参拜。大山位于神奈川县中部。

  注3:俗称的汤岛天满宫,尊奉天神。天神即为菅原道真。

  注4:箱根七汤之一。七汤为汤本、塔之泽、堂岛、宫下、底仓、木贺、芦之汤。

  注5:江户时代到明治时代广为流传的谣曲,源自于唐人舞,在清朝音乐的伴奏下,穿中国服装跳舞。

  注6:裁缝时,用来固定布的一端,使其绷紧不会变皱的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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