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 讨债鬼
一
屋外传来「水煮蛋、水煮蛋」的叫卖声。卖水煮蛋的小贩到附近了。
这串叫卖声,提醒青野利一郎一件重要的事。昨天,也就是三月三十日,他送每个月的房租和东修给师傅时,答应四月八日一定会带鸭蛋过去。江户市只有那天会同时卖鸡蛋和鸭蛋,据说吃了鸭蛋便能防止中风。
利一郎的师傅加登新左卫门,于去年二月中风,幸好症状轻微,没有生命危险。不过,中风这种疾病并非得过就能免疫,难保下次不会重度中风。之后,只要对抑制中风有效的偏方,新左卫门都勇于尝试,无一遗漏。
利一郎从新左卫门手中接下「深考塾」这家私塾,至今已快半年。深考塾位于邻近本所御竹藏的龟泽町一隅,是幢小巧的双层民房,一楼是私塾,二楼是利一郎的住家。从设有炉灶的厨房后门出去,便可来到名为「二目长屋」的里长屋。那些一下课便往外冲的孩童,不少是出身二目长屋。
约莫有五十名町家的孩童到深考塾求学,个个背景不同,有富商子弟,也有住长屋的孩童。女孩不到十人,都是利一郎接下深考塾后才入门。利一郎的师傅新左卫门,今年已六十一岁,外表比实际年龄苍老,且骨瘦如柴,一些毒舌的孩童喊他「骨骸老师」,女孩则对他敬而远之。
江户不乏女师傅执掌的私塾,学生大多是女孩。当初,利一郎在江户定居时,对此一现象感到十分诧异。在他的故乡那须请林藩,不论习字、算盘、读书、算术,甚至是礼法,由女人担任私塾师傅的例子,可说是前所未见,也不会有人尝试。
每天面对五十多名孩童的生活,如同置身战场。昵称「小师傅」的利一郎,尽管不到新左卫门一半岁数,还是觉得精神和体力上的负荷颇重。如今虽逐渐习惯,仍无暇静心思考,或好好阅读。不仅如此,眼前的忙碌降低了记忆力,所以,最近一想到什么事,他便立刻找纸写下。此刻,他拿着毛笔,准备批改学生的习字簿,犹豫半晌,在左手背上留下「鸭」字,待会儿再标到月历即可。
耳畔传来长长一声叹息。
发出叹息的不是利一郎。隔着学生坐的长桌,对面有位访客。
他是本所松坂町的纸商「大之字屋」的掌柜,名唤久八。
大之字屋的独生子信太郎,今年十岁,七岁便就读深考塾。他表现优秀,也常照顾年幼的孩童,利一郎前些日子才和新左卫门讨论,想找机会让他当私塾的掌柜。
私塾的「掌柜」,主要是担任师傅的助手,会从学生中挑选。新左卫门说,见信太郎和自己一样当上掌柜,久八想必会既得意又高兴。虽是富商子弟,但就住在附近,满十岁后便该让孩子单独上学,这是新左卫门的主张。可是,大之字屋只有一个宝贝儿子,非常担心信太郎的安危,有时仍会由久八接送(同时点头哈腰)。所以,久八认识新左卫门与利一郎。
今天信太郎前脚刚走,久八便上门拜访。他说有话想跟小师傅谈,随即踏进深考塾,在利一郎对面坐下。然而,久八一直没开口,活像相亲的小姑娘,低头不停叹气。所以,利一郎才会心不在焉,思绪飘向屋外。
他搁下笔,静静观察久八。
「您似乎有难言之隐。」
久八颓然垂首,绞着手指。
「久八先生?」
掌柜今年五十一岁,身材丰腴,五官鲜明。他虽工作繁忙,向来有问必答,但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
「小师傅。」
久八注视着地面,轻抚印有大之字屋屋号的制服衣襟,低声开口。
「什么事?」
「不,青野先生。」
久八改了称呼,才抬起脸。利一郎望着久八,发现他双眼充血,约莫是昨晚……不,也许这几天都没睡好。整个人明显憔悴不少。
利一郎不禁紧张起来。
「您怎么啦?」
「青野先生,您……」久八指向利一郎身体左侧,「有没有拔刀斩过人?」
利一郎双目圆睁。
昔日他在奉禄一万石的请林藩,名列二百二十位家臣之一,官拜「用达下役」,且勤上道场习剑,尽得那须不影流武艺的真传。不过,当中另有原因。表面上英勇,但那须不影流是请林藩三十年前成立的新流派,大部分家臣皆有「武艺尽传」的证书。说是「大部分」还算客气,其实,只要是家中长子,便能取得证书。
利一郎早年丧父,在叔叔的监护下,成年后便得接任父亲的职务,是青野家唯一的继承人。所以,他在道场认真练剑,学会大致的剑术,取得「武艺尽传」的证书。
因此,久八问的若是:
——您对武艺有没有自信?
回答「有」,便是违心之言。
回答「没有」,又会泄漏不影流「武艺尽传」的底。
——好像有,又好像没有。
他的本领就看怎么解释。
「为何这样问?」
利一郎反问,久八眨眨充血的双眼。
「因为青野先生出身武家,我猜您或许会有一、两次斩人的经验。例如,斩杀罪犯之类的。」
「那不属于我的职掌。」
「那么,镇压一揆(注1)呢?」
相当耸动的一句话。
请林藩并非没有内讧,且利一郎的主君门间家执政末期,局势不稳,领地弥漫风雨欲来的动荡气氛,随时可能爆发一揆的纷乱。去年八月,门间家第三代主君右卫门守信英猝死在江户藩邸(注2),享年三十四岁。由于无子嗣继位,门间家领地依规定遭到没收,请林藩人民可谓因祸得福。信英过世的消息传回藩国时,民众甚至捣麻糬庆贺。
「是否会发生内乱,或家臣叛变,引发战乱?」久八一脸认真。
「假如信英公继续执政,不无可能。幸好最后平安无事。」
话一出口,利一郎才发现不妥。
——用「幸好」这种说法……
表示他也认同。不过,那不是此刻该提起的话。
唉,就差那么一点。久八再度长叹。
「我没上过战场,也没在道场外的地方挥刀。所以,这玩意……」利一郎摸向腰际的刀柄,「纯粹是装饰品。」
尽管是不崇俞武风的小藩,但请林藩内,武家与领民仍有明显的身分差距。敢指着武士的灵魂——佩刀,说是装饰品,若是家臣,光这句话便会遭受闭门思过的惩罚,换成是领民,恐怕马上会身首异处。
利一郎来到江户后,另一件惊讶的事,便是町民几乎都不在意与武家的身分差异。当然,他们或许都晓得自身的立场,及在何种场面必须留意,并加以区辨应对,但至少利一郎以深考塾小师傅的身分与人们往来时,谁都没因他是武士而感到敬畏。
处在这种情况下,意外轻松自在。很自然地,利一郎也愈来愈率真。
这么一提,加登新左卫门泰然地说过,他的老骨头无法承受真刀的重量,早在十年前便把刀身换成竹子。
——对付学生,拳头比较有效。
骨骸老师是位严师。
「那就不能拜托青野先生了。」
久八低语,又叹口气。奇怪的是,他的愁容掺杂一丝安心。
「小师傅不能帮忙,就没其他可委托的人选,只得另想方法。」
他几乎是自言自语,眼中还微泛泪光。
「到底是什么情形?竟然提到斩人,真不像您的作风。」
尽管轻松地询问,利一郎心底仍飘过一抹暗云。久八是大之字屋的掌柜,在店铺旁租了间房子,和妻小同住。难道是妻小出状况?
「话说回来,原本就不该做这种事。」
久八潸然落泪。他伸手拭泪,擤把鼻涕。
「这么做,天理不容啊。可是,老爷已下定决心,要我想办法。」
他家老爷,应是大之字屋的店主宗吾郎。
「大之字屋老板吩附您做什么不该做的事?」
久八双手掩面,哇地放声大哭。
「要我把少爷……」
「信太郎?」
「要我把少爷杀了,取他的命。老爷认为,少爷对大之字屋有害无益。」
据说是五天前过午发生的事。
一名僧人打扮的男子,行经大之字屋。此人拖着破衣下摆,老旧的脚绊和草鞋沾满泥泞,背着圆筒枕般大的行囊,脖子上挂着一串老旧的大佛珠。从他的装扮看来,显然是长途跋涉的修行僧。不过,他那留有青皮的光头及圆睁的双眼,充满精悍之气。
男子在大之字屋前停步,对着店门,瞪视天空半晌。像望着大之字屋的看板,也像是想看穿大之字屋内部的一切。
僧人不动如山。
过一会儿,女侍发现这名僧人,急忙通报久八。女侍缩着肩膀,似乎颇为害怕。
「那和尚一直站在店门口。」
久八步出店外,客气地向男子打招呼。难怪女侍会畏惧,对方表情相当严峻。即使久八出声叫唤,他也不搭理,双眼闪着精光。
「你是这家店的伙计吗?」
男子望着店内问道。那粗犷浑厚的话声,宛如从他腹中涌现。
「是的。」
「店主有孩子吗?」
男子又问,是九、十岁的男孩吧?
「应该是独生子,对不对?」
久八没吭声,此事不能随便回答。倏地,男子揪住久八的后颈。
「快回答,这是攸关店铺未来及店主性命的大事!」
虽然受男子的气势震慑,久八并未屈服,只回句「有小孩又怎样」。他心想,这家伙搞什么鬼,是新的诈骗手法吗?该不会是假和尚吧?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
久八遭男子使劲推开,脚下一阵踉跄。僧人打扮的男子发出低吟:
「那孩子是『讨债鬼』。这户人家被讨债鬼缠上,想保住你家主人的性命和财产,现在挽救还来得及!」
久八呆立原地,男子说声「让我进去」,就直闯大之字屋。不到半天,便说服大之字屋的店主宗吾郎。
「什么是讨债鬼?」
久八哭红的双眼低垂,向利一郎解释:
「人活在世上,难免会借东西给别人,大部分是金钱。若不能把债要回,抱憾而终,便会因这份执著成为亡灵。亡灵将转世为欠债者的孩子,不仅体弱多病,迫使父母支出高额的医药费,且往往沉溺玩乐,散尽家财。当花费的金额与前世借出的金额相符,恨意才得以消除。这就是俗称的『讨债鬼』。」
请久八写出汉字后,利一郎恍然大悟。「讨」是强行索求,「债」是负债,「鬼」则是亡者怨念化成的妖怪。
「那和尚表示,要对付讨债鬼,只能杀了孩子。它是恶鬼、亡灵,不是真正的人类孩童,若不狠下心肠,大之字屋必定会毁灭,老爷也性命不保。」
僧人装扮的男子,名叫行然坊。他骄傲地说,曾走遍各地修行,边阐述佛法,边驱除危害百姓的妖魔。宗吾郎深信不疑,心生杀意。
「为了守护大之字屋,不得不杀害信太郎,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不过,我实在办不到。何况,我们是门外汉,自己动手恐怕难以办妥,仍得仰赖习惯搏命的武士。」
于是挑中青野利一郎。
「久八,去拜托青野先生,不厌其烦地说服他。无论如何,都要让他答应我们的要求。」
但久八心里依然很排斥,一天拖过一天,晚上根本睡不好觉,导致满眼血丝。
对深陷苦恼的久八很过意不去,利一郎还是忍不住笑出声。
「太荒谬了。」他不禁脱口,再度失笑。「来路不明的和尚随便说说,怎能当真?大之字屋的老板真的那么愚昧?」
久八没生气,也没因利一郎的笑声振作精神。
「老爷觉得有道理。」
利一郎止住笑。「意思是,他有可能化身讨债鬼的仇人?」
久八颔首,目光转暗。
「小师傅不知道,也是理所当然。其实,老爷原本不是大之字屋的继承人。」
宗吾郎是次男,有个大两岁的哥哥宗治郎。不晓得是想法不合,还是个性不合,从小两人仿佛有不共戴天的仇恨,形同水火。
「十三年前,上一代当家逝世后,兄弟俩展开继承人之争。」
历经战记故事般激烈的争斗,宗吾郎取得大权。不过,两人并未明确分出胜负,因为宗治郎一病不起。
行然坊说中大之字屋的过去。一见宗吾郎,他便大声喝斥:「你与亲兄弟争权夺利,最后斗垮了他吧?这个家的财产全是你掠夺来的!」
「对和尚自吹自擂的事迹,大可一笑置之,唯独此事难以置若罔闻。他一句话说得老爷哑口无言。」
「你家老爷真的掠夺别人的财产吗?」利一郎直率地问。
「唔……」
久八噘赳嘴,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
「当时传闻,宗治郎先生的病,是老爷下药造成。」
如今有人提及此事,当事人脸色发白,神情惊慌。从这点来看,谣言恐怕不是空穴来风——久八维持着难以启齿的嘴形,说着难以启齿的话。
大之字屋上一代的老夫人早就亡故,病逝的宗治郎尚未娶妻。店内伙计都换过,只留下刚当上伙计的久八。知晓此事的,唯有久八。
「伙计们都畏惧老爷的手段。」
「那么,您为何留下?」
上一代当家是在下的恩人,久八恭敬地应道。
「上一代当家收留在下这个孤儿,还养育在下。」
与其说是主人,更像父亲。
「而且,上一代当家弥留之际,曾将在下唤至枕边,反复说着『小犬就拜托你了,大之字屋就拜托你了』。」
动不动就针锋相对的两个儿子,令上一代当家相当痛心。
「如果是在下,老爷应该比较不会心存芥蒂吧。服侍上一代当家的掌柜,站在宗治郎先生那边,连在下都看得出他百般刁难老爷。」
宗吾郎赢得继承人之位后,头一件事就是把那掌柜赶出大之字屋。
利一郎双手拢在袖子里,缓缓点头。他逐渐厘清状况。
姑且接受行然坊的「讨债鬼」故事,以大之字屋的情形来看,还有几个费解的疑点。首先,大之字屋是正经的纸批发商,生意兴隆,可能借钱给别人,但不太可能向人借钱。何况是欠下足以令债主怀恨的金额,宗吾郎仍若无其事,实在无法想像。
倘若信太郎真是讨债鬼,想害宗吾郎虚掷金钱,也不会是太庞大的数字。只要把钱花完,偿还这笔债就得了。那么,大之字屋便不会走上毁灭之路,利一郎暗暗忖度。
然而,一旦扯上继承人的斗争,与大之字屋的财产息息相关,便另当别论。另一件百思不解的事,就是行然坊为何高嚷着「攸关店主性命」。假如是指宗吾郎夺走哥哥的性命,就说得通。因大之字屋的讨债鬼,想夺回的不单是钱财。
——不过……
行然坊实在可疑。仅仅路过,就能瞧出店里的玄机吗?毋宁说,他是透过某种管道,获知宗吾郎见不得光的过往,想用来打击大之字屋,却又别有企图,这么推测比较自然。
利一郎提出第三个想不透的问题:「老板娘有何看法?」
宗吾郎的妻子,即信太郎的母亲、大之字屋的老板娘,名叫吉乃。她身体孱弱,这一年多来,几乎都卧病在床。当初生信太郎时,她严重难产,差点一命呜呼。
贴心的信太郎,为了母亲勤奋向学,长大想当医生,天天满口不离母亲。他是个聪慧的孩子,见体弱多病的母亲被阻隔在大之字屋的日常外,关在房里过着低调的生活,幼小的心灵也感到悲哀吧。
早在数年前,吉乃与宗吾郎便空有夫妻之名,无夫妻之实。当然,这不是从信太郎口中得知,消息来自新左卫门。教导学生相当严格的大师傅,拥有一对顺风耳,消息十分灵通。
「老板娘……」久八一阵哽咽,再度哭丧着脸。「面对这场骚动,她终日泪流不止。」
「信太郎是讨债鬼的荒唐说法,宗吾郎先生坦告诉老板娘了吧?」
再没有大人样,也该有分寸。
久八握拳拭泪。「是的。不仅如此,老爷还不停责怪夫人生下向他寻仇的鬼子。」
这更没大人样。
「信太郎对这件事……」
久八泫然欲泣,紧紧咬牙。「在下心想,绝不能传进少爷耳中,极力隐瞒。」
双亲感情不睦,父亲不时朝母亲咆哮,信太郎早已习惯。至于行然坊,久八说是「来替夫人治病的好心和尚」,信太郎似乎不疑有他。
久八的忠心教人敬佩。不过,信太郎冰雪聪明,加上孩子对家里的情形往往比大人敏锐,或许已察觉异状。
真可怜。
利一郎松开收在袖里的双手,置于膝上,挺直腰杆。
「我明白了。」
他刚劲有力地应道。
「我就接下这份差事吧。」
说得威风凛凛,手背上却写着「鸭」字,实在有些丢人。
「接下差事,指的是……」
「讨债鬼啊。」
「您想斩杀少爷吗?」
太没人性了!久八差点破口大骂,激动地扑上前。利一郎急忙将他按回原位。
「冷静一下,我怎么可能斩杀信太郎。」
「但、但是……」
「我决定接受委托,请马上送信太郎过来。」
「小师傅,您要收留少爷?」
「不尽早把信太郎带离宗吾郎老板身边,不晓得会发生什么状况。」
万一宗吾郎心慌意乱,亲手杀了信太郎……这种结局实在教人不忍卒睹。
「今晚我直接去大之字屋一赵,详细说词到时再想就行。我会大肆吹嘘一番,总之,请先带信太郎出来吧。」
我明白了。久八应道,重新站正。
「行然坊经常出入大之字屋吗?」
「几乎每天露面,老爷对他极为礼遇。他还表示,在讨债鬼被收拾前,会紧盯着大之字屋。」
果然不出所料。
「那么,告诉行然坊,讨债鬼目前寄放在负责下手的人家中。事情结束前,得让对方松懈,请您暂时忍耐一下,尽量装出敬畏的模样,配合宗吾郎老板的态度。」
了解,久八精神抖擞地回答。
「不过,您说『事情结束』,到底打算怎么处理?」
利一郎举起写着「鸭」字的手,摩挲鼻头。
「我接下来才要想。」
二
自从将深考塾交给利一郎掌管,加登新左卫门和妻子初音便搬到向岛小梅村,过着悠闲的生活。他们的租屋处,是昔日地主养老的居所。
除了武家宅邸和寺院,附近是一望无垠的农田。如同村名,早春时,这一带梅花灿放。虽然樱树不多见,但有株高大的老樱树恰恰成为通往加登宅邸的路标,今天利一郎同样快步经过树下。
樱树已长满绿叶。站在门口,利一郎突然问初音:
「师母,『鬼』是哪个时节的季语(注3)?」
「鬼出现在节分(注4)。」
「学生家里出现不合时节的恶鬼,希望师傅能指点驱鬼的方法。」
于是,利一郎向师傅夫妻道出大之字屋的情况。
「原来如此。我才在纳闷,你怎会突然跑来,且脸色不太对劲。」
加登新左卫门靠着书桌,单手拄着下巴,缩着身子。这是骨骸老师的书房,初音坐在他身旁。夫妇俩背后的书籍堆积如山。
由于中风,新左卫门右手不太灵活。但他头脑清楚,双目明亮,每日仍勤于阅读。
「那是骗人的吧。」师傅嗤之以鼻。「不过,搬出讨债鬼,这招骗术挺有意思。」
「师傅,您知道?」
骨骸老师瞥后方的书山一眼。
「讨债鬼一词源自中国,又称『鬼索债』。佛经故事里常提到,算是一种因果报应的故事。」
新左卫门举了个例子。
「有位高僧法号行基,在难波一带说法。听众中,一名女子怀里的孩童哭闹不休,妨碍高僧讲道。女子轻声安抚,孩童仍不消停。那孩子就快十岁,却不能站立,成天哭泣,且食量惊人。」
女子每天前来聆听佛法时,那孩子总在她膝上哭闹。于是,上人命女子将孩子抛进附近的河川。女子不忍心,经行基训斥才看破,遵循指示。
岂料,那孩子浮在水面,双目圆睁,拼命挥动手脚,叫喊道:
——真不甘心,原本打算再向你讨三年的债啊!
「上人告诉女子,她前世向人借钱未还,债主投胎成她的孩子,想向她讨欠款。」
同样意洒的故事内容。
「这么说,向人借的钱,和对方讨的债,不见得会完全相等……」
「没必要用道理去想。」
这只是佛经故事啊,满脸皱纹的骨骸老师笑答。
「众生皆为烦恼所苦,为了向芸芸众生阐述佛法精妙的奥义,才想出这类浅显易懂的有趣故事。」
但终究并非事实,大师傅斩钉截铁地说。
「不管行然坊是觊觎大之字屋的财产,或是想从店主身上诈财,肯定都是受物欲驱使的骗术。还是,连你也相信他的鬼话?」
「不,我认为信太郎是个好孩子。」
「那就无需迷惘,你该收伏这个骗人鬼。」
「该怎么办?」
「这个简单。」新左卫门回道。「利一郎,关键是女人。去找出女人。」
「咦?」
「大之字屋的店主恐怕在外头有女人。」初音补充解释,「宗吾郎没那么傻,随便透露昔日陷害哥哥、夺取家产的秘密。知情的人,想必与宗吾郎关系匪浅。」
利一郎向来没女人缘,所以有点手足所措。
「那女人勾结行然坊。两人可能是同党,或许还有其他共犯,而猎物就是大之字屋的财产。」
他们阴谋霸占这家店,新左卫门推测。
「居然想除掉信太郎,未免太……」
「谁教他是继承人。只要搬出讨债鬼的说法,便能一石二鸟。顺利解决信太郎,接着就换宗吾郎遭殃。」
利一郎一惊。「那老板娘呢?吉乃夫人会怎样?」
「她是笼中鸟,三两下便能收拾。」
「那得快出手相助。」
利一郎发现师傅夫妻脸上挂着笑容。
「不,不急。」
吉乃常待在家中,几乎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有利一郎成为深考塾的新师傅,初次亮相时,她牵着信太郎的手,露过一次面。
虽是初次亮相,也仅是聚集学生与家长,寒暄几句。不过,利一郎紧张万分,汗如雨下。尽管慌得视线游移,吉乃纤秀的美貌仍清楚烙印在他眼中。她疼爱信太郎的模样,及信太郎体恤病弱母亲的举止,都光彩夺目。
中风初愈的老师傅记得这件往事,看出利一郎的想法。
「说起来,你已习惯江户的生活,好好表现一番也不坏。」骨骸老师语带笑意。
「我绝没那个意思……」
「你带信太郎出来,算是立了大功。就当是为了以后先练习,试着和他一块生活吧。那孩子不会给人添麻烦。」
「不,我没那个意思……」
「你猜那女人会在哪里?」初音从旁插话。这对老夫妻,在这方面颇有默契。
「在哪里……会在哪儿呢?」
「你真靠不住,当然就在大之字屋。」
利一郎瞪大眼。「不会吧?宗吾郎老板怎么可能明目张胆地把女人带进家里。」
「说是当女侍,或负责照顾夫人就行,多得是理由。」
初音的话一针见血。
「与此事有勾结的人,想必不会离大之字屋太远。你不妨询问久八,最近肯定有女人进大之字屋。久八心地善良,不会把这些事联想在一起。」
仔细追问,一定能找到线索。
「宗吾郎老板会将昔日的罪业全告诉那女人吗?」
「想必是被女色迷惑,连内心都融化了。」
宗吾郎斗倒兄长一事化为阴影,在他心底凝结不散。如今凝结的阴影融解,从他口中满溢而出。
「若打一开始就想欺骗大之字屋的老板,自然会想探出所有秘密。」
总之,大之字屋老板是个蠢蛋。新左卫门厉声批评。
「由于内疚,相信亲生孩子是讨债鬼,至此都还能原谅。但他接下来的行为简直愚不可及,他真以为托你杀了信太郎,一切就能落幕吗?」
武士斩杀平民免责,但若无正当理由,还是不被允许。随意挥刀砍人,如同斩人试刀,得接受法律制裁。毕竟现下是太平盛世,遑论对象是尚未懂事的孩童。「这孩子是怨灵投胎,杀他是出于无奈」的借口,在衙门不可能行得通。
「确实轻率至极。」
他真那么害怕自己的过去吗?
「利一郎若斩杀信太郎,行然坊会暗中处理尸体吧。」初音出声。
这和尚与信太郎的父亲联手,要隐瞒犯行,不愁没办法。
「你的想像真可怕。」
不知为何,新左卫门一脸开心地说,接着凝睇利一郎。
「既然这样,我也来谈一件可怕的事吧。光凭久八的说词,还不清楚实情。不过,大之字屋不可能没给任何报酬,就委托你挥刀杀人。日后他们会来询问,要不要帮你谋求官职,还是支付百两、替你存下二百两黄金。届时你怎么回复?」
「我会拒绝,人命岂能用金钱买到。」
「买得到。」满脸皱纹的骨骸老师,突然收起笑容。「当然买得到。不过,你不肯买帐才是最重要的。利一郎,小心别受对方的花言巧语蒙骗。」
是——利一郎双手伏地,磕头应道。
「还有一件要紧的事,」新左卫门竖起食指,「追查行然坊。那家伙不会住在大之字屋吧?他应该有根据地,用来窝藏同党,或与那女人碰面。」
计划展开后,行骗的一方势必也需暗中协商。
「原来如此,就由我去跟踪他吧。」
新左卫门脸色一沉,「那深考塾不就唱空城计了?这样会影响深考塾的风评,学生也会减少,不行、不行。」
没想到师傅算盘打得这般精。
「江户的私塾竞争非常激烈,你还不明白吗?」
「可是,也没其他方法。」
「让久八去吧。」
「行然坊会察觉的。」
忽然,老师傅似乎想到好点子,满面喜色。
「这样的恶作剧,私塾里不是有学生很乐意帮忙吗?」
利一郎闻言,与其说惊讶,更是错愕。「师傅的意思是,要把孩子们卷入这么危险的事情吗?」
「我没要你告诉他们太多,把他们卷入其中。别担心,事情一定会办妥的。那群小鬼比你可靠多了。」
待我想想——老师傅搓着手,一脸雀跃。
「就挑金太、舍松,还有良介吧。若协助你立下大功,骨骸老师准他们往后一年不必学《名头字尽》(注5)。只要这样说,他们应该会很乐意帮忙。」
「这三个孩子背了好几年『名头字尽』,却没半点进展。」
初音嫣然一笑,接着问道:
「对了,利一郎,你手上的『鸭』字,是什么咒语吗?」
利一郎返回深考塾,只见久八与信太郎已在屋内等候。久八的包袱搁在膝上,信太郎正念穴生意往来》(注6)的内容给他听。
注意到利一郎进门,信太郎立即转向他,双手并拢,低头鞠躬。
「小师傅,大之字屋的信太郎前来叨扰。今后还请多多关照。」
久八眯起眼睛。
「照顾小师傅的生活起居,也是一门学问。感谢您在众多学员中选上我。」
利一郎支支吾吾地回应。久八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就当这样吧,一切拜托了」。
「我明白了,那就有劳你。」
利一郎的话和语气很不搭调。
「好好干。住在这里的期间,醒着便是求学的时刻。哪里不懂,或有想知道的,尽管开口问。文具随你使用。」
「是!」
跪坐的信太郎,高兴得差点没跳起。
「我娘……不,家母也吩咐我,要好好帮小师傅的忙。」
打发信太郎拎包袱上楼后,利一郎与久八悄声交谈。
「由于是在店内,详情我无法跟夫人明说。不过,小师傅肯出面,夫人相当放心。」
利一郎松口气,同时全身为之紧绷。他已获得吉乃的信赖,必须尽力回应。
「行然坊在店里吗?」
「是的。」久八颔首,微微皱眉。「在下早有会遭到妨碍的觉悟,原打算背着少爷逃出屋外。」
然而,那可疑的和尚毫不阻拦,仅悠哉地说:
「大之字屋有神佛庇佑。这么快就找到下手的人,恰恰能证明这一点,可喜可贺。」
难缠的反倒是宗吾郎。他抓着久八的衣袖,反复确认:「真的吗?深考塾的小师傅愿意替我除掉信太郎?保证一定会动手?」模样难看至极。
他的言行压根不像是孩子的父亲。
「接下来,我会前往大之字屋。一方面是想瞧瞧行然坊的长相,另一方面,得跟宗吾郎老板讲清楚,既然孩子寄放在我这里,今后就不必再对信太郎下手。」
「了解,在下与少爷在此等您归来。」
大之字屋位于松坂町三丁目,离深考塾不远。短短的路途上,利一郎忙着动脑思考。尽管在小梅村时,新左卫门替他出了不少主意,但若不能发挥辩才,要瞒过遭行然坊洗脑的宗吾郎可不容曰刃。
大之字屋的外观看不出异状。砖瓦屋顶上不见低垂的暗云,在春日黄昏的灯火照耀下,这家即将打烊的纸店,显得再平和不过。
虽是理所当然,但这样更教人光火。
利一郎马上被领进店内,大之字屋的店主宗吾郎穿着短外罩前来接见。他四十多岁,气质优雅,却与信太郎不太像。
两人第一次见面,客气寒暄后,旋即无话可谈。利一郎马上发问:
「此刻,行然坊先生在何处?」
不知为何,宗吾郎缩起身子。「您来的时候,他恰巧离开。」
「信太郎寄住在我那儿,您没意见吧?」
「能寄住在武士家,我便安心了。」
宗吾郎态度拘谨,眼神四处游移。不知是天生个性如此,还是目前的状况使然。
「其实,我并非第一次过上讨债鬼。」利一郎率先出招。「五年前,有人向我所属的请林藩衙门提出类似的要求。」
这当然是信口胡謌的,宗吾郎却倾身向前,频频点头。
「久八提过,小师傅有这方面的经验。」
咦?久八那家伙扯这种谎,没事先知会一声,会害死我的。
「没错,我有经验。」
利一郎姑且应道,急忙动脑思索。
「当时,我是那名受理案件的官员的部下,亲眼目睹事情的始末。」
这样啊——宗吾郎流露信赖的眼神。
「那个讨债鬼……在我的故乡,称为『鬼索债』。所幸,最后对方保住一命,父子一同获救。我们依据古法,进行行基上人封印鬼索债的驱鬼仪式,成功驱退讨债鬼。」
利一郎融合听来的故事,胡乱编扯。但宗五郎仍深深佩服,恭敬地连连称是。
「可惜,仪式非常复杂,容不得一个步骤出错。方才我紧急修书一封,送往我的所属藩国,请那边送来当时的公文。路程约需两、三天,请静候一段时日。」
这样就行了。利一郎极力摆出沉稳的态度,阖上嘴。
不料,宗吾郎抬眼望着他。「恕我冒昧问一句。」
「什么事?」
「小师傅的主君门间家,蕃位应该已遭撤除吧。藩国会留着五年前的公文吗?」
讨厌的问题,利一郎哪会知道。
「当然,就存放在代替门间家治理请林藩的生田家的公文库。毕竟这不是门间一家的历史,而是藩国的历史。」
「小师傅在那里还有门路?」
「是的。」
那何必在江户过着浪人的生活?宗吾郎脸上闪过一丝怀疑,幸好稍现即逝。
「等公文送达,明白仪式的步骤后,我立刻解救信太郎。不过,仪式得挑日子举行。月亮的盈缺是关键,最快也要等到下次新月。」
昨天是新月,离下次新月还有二十天左右。
「此事也请转告行然坊大师。幸亏他路过大之字屋门前,一语道破店内有讨债鬼。店主实在应该感谢神佛的庇佑。」
这是当然……宗吾郎目光再度游移。
「我会好好答谢小师傅的。」
「这就不必了。」
你不如多替信太郎想想吧,利一郎颇为不悦。
「我青野利一郎虽是年轻小辈,但能成为信太郎的师傅,自是有缘。我早做好心理准备,若学生有难,定会竭力相助。」
一切包在我身上——利一郎展现平时罕见的胆识,拍胸脯保证。
三
之后数天,利一郎忙得不可开交。
指导学生课业期间,小梅村不断派人送来书籍。新左卫门吩咐,这些资料能弥补计划的不足,要仔细阅读。
另一方面,与信太郎的两人生活也不能太不像样。不过,这倒是比想像中容易。如新左卫门所说,信太郎不会给人添麻烦。他能处理好自己的生活起居,虽然不会煮饭,但举凡打扫、整理等工作,一教便会。
最快乐的时刻,莫过于每晚一起上澡堂。
久八常来探望,有时还会顺便买白米、蔬菜、鲜鱼,替他们张罗饭菜。
宗吾郎始终没现身,这点算是在预料之中。但连行然坊也不见踪影,利一郎颇为失望。
——他到底在想什么?
信太郎逃离大之字屋,对想收拾继承人的行然坊(及其同党),应该是一大败笔。而自称有驱除讨债鬼经验的利一郎半路杀出,也是猝不及防的打击,他却没采取任何行动。这是怎么回事?好歹要暗中观察我啊。
利一郎断言对方没采取行动,是有根据的。他早布下机灵的眼线,监视对方。
最后,利一郎还是雇用了金太、舍松、良介三人组。虽然他们对求学不在行,但说到活力和调皮,则是旺盛过头。不需透露太多内幕,利一郎不过是问「我很在意出入大之字屋的一个修行僧,能不能帮我监视他」,三人便兴致勃勃。利一郎再补上一句「要是你们办妥此事,就不用背《名头字尽》」,三人立刻大喊:
「成交!」
「噢,一切包在我们身上!」
「小师傅,放一百二十个心吧!」
「你们三个,应该不用我特别提醒,千万不能跟信太郎……」
「不会讲啦,小信是哥儿们。」
利一郎早就隐隐察觉,这三个孩子常向信太郎学最不拿手的习字和算盘,或请他代写作业。
三人组监视的本领确实有一套,这点利一郎也很清楚。师傅毕竟具有看出学生才能的眼光。
「虽然不晓得前因后果,不过,不打倒那和商,小信会很困扰吧?那我们就去收拾他。」
「不,不能收拾他。只要监视他的行动,查出他的住处。」
不准轻举妄动。对方是成人,而且来路不明。你们千万不能冒险走危桥。
「小师傅,你真没种。」
「你就是这样,才娶不到老婆,也找不到官做。」
「危桥是什么桥?那不要走桥边,走桥的正中央不就得了?」
他们最会耍嘴皮子。后来,三人甚至斜眼望着利一郎,挖苦道:
「我说小师傅。」
「你真的是为了大之字屋吗?」
「不是你自己在烦恼吧?」
「我干嘛为那旅行僧烦恼?」
小师傅毕竟是男人啊——三人手肘互撞,笑成一团。
「这就叫碰了不该碰的女人吧?」
「江户很多不守清规的和尚。」
「你该不会喜欢上养肥胖小白脸的女人吧,小师傅?」
哎,逛花街的乡下武士实在教人头疼——三人笑弯腰。
「啊,不对,小师傅不再是乡下武士。」
「他是浪人。」
三人组瞄着说不出话的利一郎,留下一句「等我们的好消息吧,小师傅」,轻快地展开跟监。
另外,还有一件事值得注意,就是新左卫门与初音提到的「女人」。
不过,出乎意料,老练的师傅夫妇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利一郎询问过久八,至少在他掌管的范围内,没发现哪个女人和宗吾郎走得特别近。
「或许是偷偷在外面养女人。」
「主人的一举一动,瞒得过您的眼睛吗?」
当然,久八答得特别用力。
「在商家里,主人就是天,地位如同主君,可随心所欲做任何事。凭我区区一名掌柜,所知有限。」
久八大概不晓得,将店主的地位譬喻成主君,利一郎再明了不过。
「一般来说,夫人的权力也不小,在某些时候与场合甚至大过店主。至于在下……」
久八泄了气般,突然一脸沮丧。
「若老爷真的在外面有女人,绝不会让夫人知道。」
他会竭力瞒过店里众人的耳目。
「为什么?」
利一郎颇为纳闷,坦率地问。夫妻俩关系冷淡,应该不会燃起妒火吧?
「他们就是这样的夫妻。」
久八一副难以启齿的神情。
「怎么说……要是在外头有女人,老爷就输了。」
利一郎听得一头雾水。
「那夫人的态度如何?」
「十分平静。不过,她很想见少爷一面。」
在大之字屋时,信太郎每天都会到母亲的病榻前探望。
「那就让信太郎回去看看母亲吧。只是一会儿,应该不要紧。」
利一郎也想和吉乃见面,替她打气,但不太可能。既无光明正大的名目,宗吾郎也不会同意。
「其实,听闻讨债鬼的说法时,夫人撑着柔弱的身子,从床上跃起,扑向老爷。」
——要是想杀信太郎,就先杀了我吧。那孩子可是我的亲生骨肉!
宗吾郎推倒她,反过来责骂「没错,你生了个鬼子」。
「夫人对老爷说,把我和信太郎赶出这个家吧,分文不给也无所谓。远离大之字屋,讨债鬼就危害不了你。她泪流满面,苦苦哀求。」
宗吾郎悍然拒绝。利一郎心想,宗吾郎以为自己憎恨吉乃和信太郎,其实是感到害怕。憎恨与害怕,两者很容易切换。
「恕我冒昧请教。」由于难以启齿,利一郎低着头问。「宗吾郎老板和吉乃夫人感情始终不睦吗?是否会有恩爱的时光?」
久八没回答。利一郎抬头一看,久八也低着头。半晌,久八沉声开口:
「夫人并非出身商贾之家,而是赤坂的御家人(注7)井崎大人的千金。」
后来,不知在何种机缘下,与大之字屋的宗治郎相识,坠人情网。
「她原本该嫁给宗治郎先生。」
井崎家是贫穷的御家人,女儿能成为商家的夫人,自然没有反对的理由。倒不如说,想到日后不愁吃穿,巴不得举双手赞成。
「宗治郎先生病逝时,在下以为这桩婚事也会告吹,不料……」
宗吾郎打算将大哥想得到的东西,全据为己有,所以决定迎娶吉乃。当然,深受她的美貌吸引,也是原因之一。
「井崎家没反对吗?」
「老爷送了一大笔钱。」
贫穷的日子不好过。利一郎顿时明白,为了家人着想,吉乃没有选择的余地。
蓦地,利一郎想起痛苦的回忆。
「打一开始,两人就不是情投意合。不过,有段时间,老爷十分渴望拥有夫人的心。」
久八继续道,所幸他没注意到利一郎此刻的神情。
「在下认为,如今这反倒成为一种意气之争,无法消除。」
「刚、刚才您说的……」
利一郎一时语塞,他是指「宗吾郎即使在外面有女人,也会瞒着吉乃」的事。
「所谓的……在外头有女人就『输了』的意思,我已明白。」
宗吾郎逞强的对象不是吉乃,而是亡故的哥哥宗治郎。
久八颓然垂首,「是的……老爷是个不服输的人。」
毋宁说,他的个性过于执著。
「在下常想,老爷干脆给夫人一封休书,让她从大之字屋解脱不就好了吗?」
但吉乃已无娘家可回。吉乃的弟弟继承井崎家,家务则由弟媳掌管,夫妇俩也有子嗣。一度卖到别人家的姐姐,断然没有再迎回的道理。
吉乃无依无靠。她央求丈夫「把我和信太郎赶出去」时,想必早有觉悟,母子俩可能会饿死街头。
利一郎不禁脱口而出:
「讨债鬼附身的,应该是宗吾郎老板吧?」
久八抬起头,双眼眨个不停。
「老爷……对兄长想得到的东西,仍充满渴望。尽管获得大之字屋的财产及店主的位子,还是无法拥有夫人的心。所以,他才不甘愿放手。」
不肯放弃讨债,想把一切啃食精光。
空有人的躯壳,内心却住着恶鬼。
「小师傅,有办法驱邪净化吗?」
利一郎沉默不语。虽然驱除过讨债鬼是信口胡认,但他知道的另一种「鬼」,曾让他和请林藩的家臣束手无策,往事倏然浮上心头。
那个恶鬼,夺走了利一郎青梅竹马的未婚妻。
那须请林藩历史悠久,可追溯至关原之役(注8)。经过多次藩主移封,约莫五十年前,门间家进驻此地。请林藩第一代藩主门间信克,与长子信毅,皆广施德政,被誉为名君。无特殊物产的请林藩,领民能平安度过天明二年(一七八二)的大饥荒,没挨饿受苦,全赖两任藩主的英明领导。
然而,信毅的嗣子,也就是第三代藩主信英,个性却与祖父、父亲大相径庭。
十年前信毅病逝,信英二十五岁便继任藩主。此人从小个性奸邪粗暴,十四岁时,会借口微不足道的疏失,亲手挥刀斩杀侍从,其实是为男色争风吃醋。简而言之,就是好色。
成为藩主后,信英拔擢许多投其所好、逢迎拍马之徒。对碍事的家老,则是运用胁迫的手段或奸计,封住他们的嘴,从此他更肆无忌惮。最糟糕的是,信英是个大酒鬼,常喝到失去理智。信毅死后,人称「大稳公」、负责监督藩政的祖父信克,看穿孙子的本性,会说「他是个酒狂」。
当初立信英为第三代藩主时,他极力反对,想立信毅与侧室生的另一名十二岁男孩为嗣子,并积极向幕府的大老们游说,但没获得同意。信英怀恨在心,一坐上藩主的大位,便逼父亲的侧室及她的儿子出家,之后还罗织叛逆的罪状,加以诛杀。连大稳公的退休生活费也以财政吃紧为由,大幅削减。最后,大稳公捉襟见肘,得靠景仰他的领民捐助,才能勉强溯口,在贫困难堪的境况下溘然长逝。
信英连祖父葬礼的费用都舍不得出。那幢年久失修、残破不堪的大稳公养老居所,信英懒得拆除,直接聚集众番头(注9),一面操兵演练,一面放火烧屋,自己则在附近山丘上,坐着折凳欣赏最爱的火焰。请林藩一所古刹的僧人不忍卒睹,出言劝谏,信英于是冲进寺内,将他活活烧死。
信英挥霍无度。不仅在江户藩邸纵情玩乐,对门间家只是小小的阵屋(注10),也很不能接受。为了筑城,多次向老中提出申请,花大把银两私下推动此事。没有战乱的时代,这样的申请不可能通过,他投注的金钱全付诸东流。
请林藩的年贡极为苛刻。上一代藩主在位期间,规定是五公五民(注11),自信英继位后,马上改为六公四民。去年门间家遭没收领地时,是七公三民,加上其他征收项目,实际几乎是八公二民。领民不是活活饿死,就是反抗被捕,遭到处刑,只有这两条路可走。
信英也沉迷女色。他在江户藩邸还不敢造次,在领地内简直肆无忌惮。因为在这里他就是天王老子。
虽然迎娶亲戚家的千金为正室,但两人空有夫妻之名,信英根本漠不关心。他喜好女人,不过对象时刻在变,且不问身分高低。他不仅会将酒家女、跳舞念佛的巫女纳为侧室,一旦看上眼,即使是家臣的妻子或女儿,也会强抢豪夺。
利一郎成长的过程中,常听父亲和叔父提及这些事。对理应忠心侍奉的主君,父亲和叔父并非要让利一郎认清他的愚昧和放荡,才刻意告知。由于藩内出现想打破现状的动向,父亲和叔叔也都响应,所以希望利一郎先做好心理准备。
不过,青野家算是天高皇帝远。
「用达」的职务,算是次于家老的要职,不过底下的「下役」,地位没那么吃重。利一郎的父亲在世时,便因职务无关轻重,常说自己只是负责替藩政跑腿。
「下役」的职位,乃是第一代藩主信克设置。一方面是需要有人负责请林藩的产业振兴计划,另一方面,是为了照顾山地众多的请林藩每一隅,提高领民的生活水准。
利一郎和父亲四处巡视农村,主要是教导农民读书写字,尝试邻近藩国的新式农作物栽培方式,研发新品种。农闲期教导读书写字,农忙期则进行与农作物有关的试验,自然频繁在领地穿梭。阵屋不必提,连江户藩邸发生的事,也都与己无涉。
相对地,农民的贫苦,他们全瞧在眼里,深切感到自身的无力。尽管同僚不时私下聚会,讨论是否有办法改变部分暴政,但面对主君与家臣间的隔阂、只知保护项上人头的消极重臣,及围绕在信英身旁,比他更狡猾残忍的佞臣,此举无疑是螳臂挡车。
——为君不君。
家臣应该守护的是藩国,及领地和领民。可是,利一郎他们欠缺贯彻这项方针的强力武器。
想要存活,就得忍耐屈从。这是利一郎成年后,在故乡学到的法则。
只要忍,总有一天会开创出新道路。主君可能恢复理智,或者,趁靡乱的生活削弱主君的生气,便能改换新藩主。他们不时彼此勉励,互相扶持,然而……
没想到,主君信英的魔掌竟也伸向利一郎。事情发生在六年前的早春,利一郎二十岁那年。
利一郎的未婚妻美绪,是父亲同僚的女儿,两人自幼情同兄妹。这桩婚事,并非制式化的决定,他们的父母原就有此意。双方都只有一个孩子,美绪嫁入青野家后,一方便断了香火。但美绪的双亲认为,至少两家能合为一家,所以无妨。
这对新人没有任何异议。自懂事以来,利一郎便认定日后会娶美绪为妻,而美绪也与利一郎的父母很亲近,如同和自己的双亲相处。
岂料,信英看中美绪。
当信英下令要纳美绪为妾时,美绪的双亲吓得面如白蜡。信英对女人比其他事都坚持,想要的女人就非得到不可。先前,信英将藩内某村长的妻子召入阵屋,做丈夫的极力申诉,信英干脆杀了他,并将他们的三个孩子关入水牢,威胁村长的妻子。女人到手后,信英立即杀掉三个孩子。
此时,利一郎的父亲已过世。身为青野家的当主,该服从命令,还是挺身违抗、保护美绪,利一郎被迫做出抉择。
门间信英以女人为食。当他吃腻,便吐向三男,视如残渣,不层一顾。被召入阵屋的女人,鲜少能平安生还,就算保住一命,也会成为活人偶,丧失心智。阵屋深处的信英寝室,常传出女人的哭声和惨叫,甚至有小姓(注12)无法忍受,主动辞去职务。
他的残暴在这方面显露无遗,藩内无人不晓。
——把美绪藏起来吧。
帮助她逃走,找地方藏匿。主君常是一时兴起,待脑袋冷却,很快会把目标转往其他女人,也就会放下对美绪的执著。藏身在何处、托付给谁较好?利一郎思索着有没有合适的农家时,美绪来到青野家。
「我要去阵屋。」
她向利一郎表明决心,脸上不见苦恼之色,只有原本白皙的双颊更显苍白。
利一郎大感困惑。你在胡说什么?又不是没其他方法,我有个主意。利一郎愈讲愈激动,美绪温柔地打断他。
「我若不去,爹娘的命将会不保。要是助我逃走,你也无法全身而退。」
我不希望这样,美绪解释。
「我没关系。利一郎,你也要坚强。」
利一郎紧握美绪的手,告诉她「一起逃吧」。他想立刻逃得无影无踪,逃到哪里都无所谓。
美绪缩回手,态度相当坚决。
「利一郎,这真不像你。你忘了令堂吗?」
青野家是利一郎与母亲相依为命。
利一郎不禁语塞,美绪嫣然一笑。她抬起手,摸向插在秀发上的黄杨木梳。
「我会把这个当护身符。」
利一郎先前巡视领地时,折下黄杨木的树枝带回家,削成梳子送给美绪。那是一把简朴,没有上漆和任何装饰的梳子。
请好好活下去,美绪恳切道。只要活着,就有再会之日。
「我不认为自己与利一郎先生缘尽于此。」
就这样,美绪前往阵屋。
两个月后,传来美绪的死讯。
当时请林藩流行感冒肆虐,美绪也不幸染病,药石罔效。
美绪被草草火葬,只送回一只骨灰坛。利一郎心想,这显然是不想让美绪的父母看到她的遗骸。
传闻美绪是不堪淫猥的对待,自杀身亡,也有人说是遭主君虐杀致死。
美绪的双亲伤心欲绝,自责害女儿无辜丧命,身体日渐衰弱。最后染上流行病,随美绪前赴黄泉。
利一郎则成为一副空壳。
他体内深处开了大洞,积满泛红的枯叶,那是心灵的残骸。他每天依旧安分地尽职责,但只剩一具空荡荡的身躯。
为父亲送终时没流一滴泪的母亲,以袖遮脸,暗暗哭泣。利一郎察觉这情形,仍给不出任何安慰的话语。
美绪枉死的四年后,母亲与世长辞。利一郎真正是孑然一身。
逃走吧,利一郎默默想着。
他对这块土地毫无留恋。不管去哪里,如何飘泊落魄,都比待在这里强。
请好好活下去,美绪这么说过。
为了让利一郎活下去,她独自前往阵屋,如同走向暴龙的血盆大口。然而,我这副模样,算得上是活着吗?
干脆随我思念的人们前往另一个世界吧,利一郎已厌倦等待藩政改革。不时有反抗起义的传闻,但实行前夕,不是无疾而终,就是遭到打压,同样的情况一再反复。
大概是脑袋里塞满这些思绪,晚秋的某天,利一郎在巡视的山中迷路。身旁没有同僚陪同,他徒步深入山区,看来是走岔了。
不管怎么走,沿途净是陌生的土地,脚下的小路也变成兽径。利一郎并不焦急,反倒平静如水。干脆一直走下去,回不了家也无妨。
他漫步而行,来到一处开阔的地方。四周森林环绕,唯有眼前是一片草地。
利一郎不禁当场愣在。
这一带触目所及都是石佛。
将大小合适的两个石头重叠,再刻上人脸,如此作工朴实简陋的石佛,多不胜数。石佛身上铺满晚秋的落叶,或半掩于落叶中,静静聚集在只听得见鸟啭莺啼的深山。
——这是……
石佛并不老旧,大概全是近七、八年间打造。
——是藩里的人。
被信英公杀害的人们。
苟活下来的人们,为了吊慰死者的灵魂,偷偷雕刻石佛,堆叠在此。由于害怕遭到问罪,才藏匿荒山。
——美绪也在其中。
一定有刻着美绪面貌的石佛。利一郎踢飞落叶,发狂似地找寻。他拨开草丛,几乎是匐匍前进,不断呼唤着美绪的名字拼命搜寻。
每尊石佛都露出温柔的微笑,就像那天的美绪。
利一郎瘫坐原地。失去美绪后,他第一次放声痛哭。
我不逃—那时,利一郎暗暗决定。我要继续待在这里,不能抛下这些石佛,独自逃命。
总有一天,能带着这些石佛到阳光下。我要等候那天的来临。
几年前的七月底,利一郎首次陪同主君前往江户参勤交代(注13)。
这并非用达下役的职务。信英的挥霍无度,加上连年歉收,导致请林藩的财力大不如前,甚至无法妥善完成参勤交代的准备。由于没钱雇用杂役随行,延误了启程的时间,只好找来辈分较低的家臣充数。
利一郎纯粹是支援的角色,抵达江户后,便得马上返回。因为住在江户藩邸的藩士愈多,支出愈大。
没想到,利一郎踏上回程之前,传来主君猝死的消息。信英离开朝廷,刚脱下礼服就突然喀血,痛苦一整天后,一命呜呼。
家臣全吓呆了,仍赶紧派人通知藩内,尽快讨论继承人的事。门间信英没有嫡子,尽管以女人为食,却没留下自己的子嗣。
幕府很快下达裁示。挣脱暴君沉重的枷锁、猛然回神的门间家重臣们,虽试图关说,但全被驳回,恐怕幕府对信英的疯狂行径早有耳闻。门间家因无嗣子继承,领地遭到没收。
利一郎失去主家。
他实在难以置信。比起失去奉禄和身分,成为一介浪人,他更不敢相信门间信英竟然这么轻易就死了。
没人杀他,是病死。由于死得过于突然,一度传出是遭到暗杀,幕府甚至派大目付(注14)来调查,最后才厘清死因。
有人说,这是天谴、报应。利一郎心想,果真如此,为何不早一点?他并未感到安心或喜悦,只觉得胸口的洞吹过一阵风,极度空虚。
上司和同僚的家人还留在藩国,所以,没有家累的利一郎待在江户藩邸协助善后。能卖的物品尽量高价售出,赚得的钱由家臣们均分,充当往后的生活津贴。
当时,他在江户认识一名常出入门间家的布庄老板。信英让江户的侧室穿得光鲜壶丽,从藩内榨取的民脂民膏,全换成女人身上的衣服。
这名布庄老板似乎颇欣赏勤奋的利一郎。某天,他主动询问:
「青野大人今后有何打算?」
「还没想到。」
富态的布庄老板微微一笑,「那么……您愿不愿意当私塾的师傅?」
布庄老板和私塾主人加登新左卫门是好友。新左卫门因中风右手不灵活,正在找人接手私塾。大概是熟识后,利一郎会向布庄老板谈及在藩内的工作,对方才认为他是合适人选。
「恕我直言,现今的世道,另谋官职并不容易。若担任私塾师傅,做为武士的出路,绝不会辱没您的尊严。」
利一郎确实得另谋生路。虽然明白是个好机会,但他想回故乡。他觉得非回去不可,脸上满是踌躇。
见过世面的江户商人善长打听消息。跟这位常与门间家打交道,大致了解内情的老板,没必要隐瞒藩里的丑事。于是,利一郎连同石佛的事全告诉他。
「既然如此,您更需要钱啊。」
就算想在寺院供养石佛,有些事还是得先做。
「据说,请林藩已决定由生田家接掌。青野大人,您要是两手空空前去,自称是旧藩主的家臣,提出这项请求,对方绝不会搭理山里那些石佛。」
请您在江户好好工作吧。
「深考塾学员众多,包您荷包满满。」
可爱的孩童,是这世上的宝贝——布庄老板刻意补上这句好听话,极力说服利一郎。
利一郎几乎是被抓去见加登新左卫门。双方相谈甚欢,初音似乎很欣赏利一郎纯朴的乡下人模样。
利一郎的出路就这么决定,深考塾成为他的安身之所。
由于许多事待处理,他匆匆忙忙返回藩内,将父母与美绪家人的牌位送往菩提寺供奉,但并未去探望那些石佛,仅仅仰望远山,在心中祈愿「请你们等我」。
事实上,当深考塾的小师傅没什么赚头。束修与新左卫门对分,房租另计,送学生们的文具费用都是利一郎自掏腰包,每个月根本挣不了钱。尽管他王老五一个,生活又过得俭仆,积蓄始终不见增长。
不过,他过得舒适安稳。
最近,故乡的景致常入梦中。不知为何,总没梦到美绪,只梦见那群石佛。
不过,石佛们的微笑并未惹和一郎落泪。他和石佛们一起微笑,脸颊感受着请林藩的徐徐山风,从梦中醒来。
四
四月七日那天,利一郎终于见到行然坊。
在这之前,除了登门向宗吾郎胡謌,利一郎共拜访大之字屋三次。其中两次带信太郎随行,趁着和宗吾郎谈话时,让信太郎去探望病榻上的母亲。利一郎要他携带习字本,告诉母亲目前学些什么。
利一郎与宗吾郎没话题可聊。宗吾郎问,藩国的公文寄来了吗?利一郎便答,不,还没。信太郎听话吗?他帮我不少忙,比三流的女侍还能干。双方仅止于这样的交谈。
利一郎频繁拜访,是为了见行然坊一面。虽然不清楚他是计划侵占大之字屋的主谋还是手下,但他究竟是怎样的男人,以哪种语气说话,骗术又是多么高明?利一郎很想知道,他如何将宗吾郎玩弄于股掌之上。
不过,利一郎每次造访,行然坊都不在。宗吾郎总是说他刚回去,或今天还没来。
到了第三次,利一郎心生怀疑,便暂时离开大之字屋,吩咐信太郎先回深考塾,独自绕往右边,从厨房后门请女侍找久八出来。
一问之下,行然坊也在屋内。
「他跟老爷在一起。」
「我没遇见他。」
久八比利一郎更诧异。
「他为何要避着小师傅?」
据说,行然坊会偷偷躲在暗处,窥望利一郎与宗吾郎在厅房会面的情形。
「行然坊每天都在做什么?」
「喝酒。」
此时,他和宗吾郎聊得正开心。
利一郎原想直接闯进去,后来改变念头。他觉得事有蹊跷,决定再观察一阵子。
返家的路上,利一郎反复思索着,差点走过深考塾。
由于这个缘故,当天未时(下午两点)的钟声敲响,学员散去后,见调皮三人组满面春风地走来,他精神一振。
「情况怎样?」
「还用说,进行得正顺利。」
他们不是回答「很顺利」,而是强调「正顺利」。一问之下,金太、舍松、良介每晚跟踪从大之字屋离开的行然坊,不光查出行然坊的住处,也让行然坊认得他们,所以花了六天。若只是跟踪,两天便足够。不过,他们有一次跟丢,相当不甘心。
「你们为何要这么做?」
「为了学习啊。」
俗话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我可没教过你们这一条。像你们这些市街长大的孩童,没必要学兵法。」
「小师傅,你真是搞不清楚状况。」
和玩五子棋一样,想赢就得深入敌营。三人中最伶牙利齿的舍松应道。
行然坊以深川一色町的便宜旅馆为根据地。那一带木材商不少,所以旅馆聚集来自各地的生意人。
「他似乎很久以前就住在那里。」
「还自备白米。」
「是个不错的大叔,很会抓泥鳅。」
「抓泥鳅?」
「嗯,那一带的运河里有许多泥鳅。大叔双手并用,一把抓起,然后做成蒲烧泥鳅。我们请教过怎么抓,好吃得很。」
白天让大之字屋请客,回旅馆就吃自己抓的泥鳅?
「泥鳅很滋补,」流着鼻涕的金太开口,「所以,大叔也给他妹妹吃。他还叫我们帮忙抓泥鳅。」
「行然坊有妹妹吗?」
「嗯,」小个子的良介双手做出挺着肚子的模样,「她肚子里有宝宝,再两个月就要生了。」
利一郎倒抽口气。妹妹?怀孕?
那不就是初音说的「女人」吗?
「你们见过他妹妹吗?」
「没有,她没来过。」
好像住在别的地方。
「小师傅,与其在这儿讲个没完,直接去比较快。我们和大叔约好,今天要一起抓泥鳅。天一黑,泥鳅就会变得迟钝。」
三人组跟踪行然坊,成功查出他的住处后,隔天便带着自制的钓竿,先绕到附近的运河垂钓。
——你们几个在干嘛?没看过小孩子傍晚在这种地方钓鱼。
能钓到哪种鱼?行然坊主动上前搭话,接着,他建议别钓那些只有骨头的小鱼,要抓泥鳅。听三人组你一言、我一语地重现对话,利一郎脑袋愈来愈混乱。
行然坊似乎很喜欢孩子。
而且,很有孩子缘。仗着老师威严的利一郎,费好大一番工夫才得以驾驭……不,应该说到现在也无法完全驾驭的三人组,行然坊竟然在短短的时间内就和他们相处融洽,他们甚至直接喊他「大叔」。
「昨天大丰收。」
「大叔把泥鳅全烤来吃。」
「还要我们带回家请爹娘吃。」
同一个男人,竟然诬陷信太郎是讨债鬼,要取他性命。
不过,对号称(胡诌)会驱除讨债鬼的利一郎,行然坊却刻意躲避。显然地,他不想和利一郎正面对决。既没上门讨信太郎,也没怂恿宗吾郎前来要人,只顾着每天上大之字屋白吃白喝。
利一郎愈来愈猜不透是怎么回事。
利一郎托邻居照顾信太郎,然后,于酉时(晚上六点)埋伏在那廉价旅馆旁。
说埋伏或许有点夸大。其实,他是模仿三人组在运河旁垂钓。附近居民路过,不客气地揶揄:「浪人先生,那边什么都钓不到的,去蛤町捡河蚌,还比较能填饱肚子。」利一郎颇为沮丧,没想到自己看起来这么落魄,也许该请师傅调高工资。
尽管如此,他仍耐着性子垂钓,直到夕阳西斜,背后才传来熟悉的喧闹声。原来是金太、舍松和良介。
他偷瞄一眼,发现三人后面跟着高出孩童数倍的大汉。他们簇拥着大汉,大汉时而发话,时而回话,聊得十分热络。
大汉顶着光头,有双牛铃般的大眼,身穿破衣,颈项垂挂一串大佛珠。
是行然坊。
利一郎已和三人组讲好,要装成不认识,并请他们尽可能问出行然坊妹妹的事。
利一郎默默注视着钓线。
忽然,金太叫道:「咦,今天有新来的客人。」
「大叔,有人在钓鱼。」
「明明什么也钓不到。」
喂喂喂,行然坊出声喝止。果真如久八所言,嗓音粗犷。
「不能对武士无礼。」
「可是,他是浪人啊。」
「他那么瘦,大概是没饭吃吧。」
这些小鬼未免太得意忘形了。
「浪人先生,我们抓泥鳅给你吃。」
「不对,要说『请您吃』。」
利一郎点头致意,大汉也回一礼。
「小孩子不懂事,别见怪。」他搔着头,「我们最近常在这条运河抓泥鳅。」
「如果是泥鳅,到处都有吧?」利一郎疑惑道。望着三人组的行然坊,眼神不带一丝凶恶,满面笑容。
此人体格壮硕,比想像中年轻,与利一郎相差不到十岁。他今天肯定也在大之字屋吃饱喝足,但没闻到酒味。
「虽然到处都有,但邻近长屋的运河,泥鳅喝的是居民的屎尿污水,带着臭味,吃不得。这一带的水质倒是相当清澈。」
所以,泥鳅也美味。
「这样啊,谢谢您的分享。」利一郎收起钓竿,「能不能见识一下您抓泥鳅的方法?」
「噢,欢迎之至。」
行然坊抓泥鳅技术一流。不是用捞的,而是真的徒手抓。他的脸贴近水面,拿木棍搅拌,见泥鳅四处钻动,随即俐落抓取。手指夹向鱼鳃,紧紧掐住滑溜的头部,陆续丢进从旅馆带来的竹篓,并未花太多时间。
利一郎明白,行然坊是担心孩子们回家路上遭遇危险,才加快速度。
孩子们同样动作迅速,你一言、我一语地从旁发号施令,笑声不断。一面帮行然坊的忙,一面问话:大叔,你是打哪来的?你妹妹还是一样吗?肚子里的宝宝有没有健康长大?大叔,你很疼妹妹呢,是不是很期待宝宝出生?
行然坊时而回答,时而转移话题,极少主动开口。
「话说回来,宝宝的爹是怎么啦?」舍松一脸困惑,「为什么大叔得抓泥鳅给妹妹吃,太奇怪了吧?」
「我也没爹。有人和我一样,没有爹。」良介马上回道。连这样的台词都先想好,小鬼们实在可怕。
行然坊忙着抓泥鳅的手一顿。
「良介,你没爹吗?」
良介毫不羞惭地应声「嗯」。
「这样啊。你娘真了不起,独力养育你。」
「她动不动就打我,很恐怖。」
仰望着明月高悬、繁星闪烁的夜空,行然坊朗声大笑。
「那是你不乖。」
「没错、没错。」其余两人拍手应和。
「没爹的孩子用不着羞愧,日后成为堂堂正正的大人就行了。」
接着,行然坊望向手中扭动的泥鳅,力道一松。
「竹篓装满了,这只泥鳅今天就放生吧。」
滑落的泥鳅立刻潜入水中,不见踪影。
「啊,好可惜。」
「那只泥鳅又肥又圆。」
「你们太贪心啦。」
行然坊挟着沉重的竹篓,转身面向利一郎。
「接下来我要宰杀这些泥鳅,武士大人,您要参观吗?」
只怕会弄脏您的眼。
「大师,您不也已皈依佛门?」
「嗳,如您所见,贫僧是个破戒的和尚。」
他笑了几声,犹如虎啸。
「不知您府上在哪边?待会儿我让这几个孩子送蒲烧泥鳅过去?」
「不必这么客气。您的心意,我心领了。」
行然坊深深行一礼,带着三人组返回廉价旅馆。利一郎注视着他宽阔的臂膀,双眼眨也不眨一下。
隔天,利一郎带着信太郎前往小梅村。送新左卫门的鸭蛋,利一郎先以棉花包好,放进小竹篮,由信太郎小心翼翼地捧着。利一郎说是要给大师傅的礼物,信太郎旋即央求务必让他拿。
既然遇上「央求」的情况,利一郎便趁机询问信太郎:这半个月来,你会跟令尊说想要某样东西,或央求他买东西给你,而遭到斥责吗?
信太郎思索片刻,回答:「先前租书店老板上门时,我想租书,挨了一顿骂。」
接着,信太郎羞赧地低头。
「之前有一次,我去找娘……不,是去找家母。」
「不用刻意改口。」
信太郎从吉乃那里拿糕饼吃,却换来一顿教训。那糕饼是别人送的礼,吉乃见信太郎来,才分一些给他。
大之字屋老板宗吾郎,简直满脑子浆糊。他舍不得租书费及别人送的糕点,并非吝啬,而是认为信太郎开口要东西,就证明他是讨债鬼。
想开解他根深蒂固的念头,需要另一种法术,且威力不够强,便不管用。即使一度化解,只要宗吾郎仍对哥哥有一丝歉疚,难保不会故态复萌。
「信太郎。」
「在。」
信太郎捧着装蛋的竹篮,缓缓前行。
「接下来,我会问你一些奇怪的问题。正因是奇怪的问题,你觉得不舒服,就不必回答。」
「我明白了,小师傅。」
「你喜欢令尊吗?」
信太郎视线落向装蛋的竹篮,「喜欢。」
「喜欢令堂吗?」
「喜欢。」这次答得很快。
「那么……」隔一会儿,利一郎继续问:「为工让爹和娘都能过得健康幸福,而要你选择跟其中一方同住,你能忍受吗?」
走了好长一段路,信太郎始终没回答。
「嗯。」他终于悄声开口。
「是嘛。」利一郎应道。
又走一段路后,信太郎突然停步,望着前方一亩水田外的田埂。
「小师傅。」
那是地藏菩萨,信太郎说。
由于是平日走惯的路,利一郎当然也知道。田埂交错处长着一株树龄尚浅的梅树,下方有座小小的地藏堂。虽然称为「堂」,也只有屋柱与屋顶,及坐镇的地藏菩萨。从这里望去,只看得到背影。
「能不能参拜一下?」
利一郎从未特意绕到那座地藏堂。毕竟,故乡还有一群等着他去参拜的石佛。
他拗不过信太郎天真无邪的请求,况且也绕不了多远,便一起走向地藏堂。
高约三尺的石地藏前,供着一碗清水和掺有杂谷的干硬饭团。田埂上开满油菜花。
信太郎将鸭蛋交给利一郎保管,在地藏菩萨面前蹲下,虔诚膜拜。
「你许什么愿?」
「希望娘的病早点好起来。」
信太郎说,每次看到地藏菩萨,就会向袍祈求。
「久八掌柜告诉我,町内有许多稻荷神,但那是生意人的神明,对治病不灵验。」
所以,信太郎才会遇见地藏菩萨便膜拜。
多亏新左卫门送来不少佛教故事的书籍,利一郎临阵磨枪学到一些知识。
「众多神明中,地藏菩萨格外有慈悲心。即使是理应堕入地狱的恶徒,只要路过时躬身膜拜,他就愿意出手拯救,代替恶徒落入地狱,所以双脚才会烧伤。」
咦……信太郎双目圆睁,频频往石地藏的脚底打量。
「既然这样,下次我要送一双鞋给地藏菩萨。」
语毕,信太郎捧着鸭蛋,折返原路。利一郎面对坐镇水田中央的小地藏菩萨,动也不动。
地藏菩萨脸上带着微笑。
利一郎心想,幸好顺道过来一趟。信太郎能发现这尊地藏菩萨,或许冥冥中真有保佑。
——请您多多保佑。
利一郎在心中默祷,同时拿定主意。
五
听完利一郎的计划,新左卫门叮嘱:
「别太勉强。一旦觉得行不通,就赶紧逃。」
利一郎很感谢师傅为他担忧,但他内心毫无不安。对方确实身材魁梧,不过利一郎好歹是个武士。尽管刀法生疏,他毕竟会获得不影流的武艺真传。
和前天一样,利一郎空手前往河畔,等候行然坊。他吩咐过三人组不必插手,所以行然坊应该是只身一人。
这名身形奇伟的破戒僧,早就发现利一郎,却没加快脚步,依旧慢吞吞地走近。
来到看得见五官的距离时,利一郎行一礼。
行然坊也回礼,脸上浮现微笑。「我们前天见过吧?」
由于背光,看不清行然坊牛铃大眼中的瞳色。
理应粗犷的嗓音,听来十分柔和。
「您好像是『深考塾』的青野利一郎师傅。」
利一郎应声「是」。
「果然没错。」
行然坊的笑容,与调皮三人组恶作剧穿帮时一个样。
「原以为认得您的长相,但前天仍无法确定。」
倒不如说,他当时不清楚利一郎在打什么主意,才装成不认识。
「我有事要跟你弄明白。」
「我想也是、我想也是。」
行然坊的语气开朗,态度坦荡。
「在旅馆还得顾忌其他客人听见,就在这里谈吧。」
两人并肩在河畔坐下。
双方一阵沉默,仿佛在找时机开口。行然坊率先出声:
「这条河的泥鳅大部分都进了我和那三个小鬼的肚子。」
江户的泥鳅生长得很快。
「在我的家乡,泥鳅得等到四月底才会长得肥美。」
原来那是他们村里特有的抓泥鳅技巧。
那村落位于北国——
「目前仍在闹饥荒,但那不是近几年才有的情况。打从我小时候,北方的百姓就老是在饿肚子。」
所以,我进寺院当小沙弥。
「在寺里就不愁没饭吃,但修行实在太过严苛。等不到受戒,我就逃跑了。之后,我假扮和尚,云游四海。」
不过,走遍各地,有人因行然坊做做表面工夫的诵经,感激不已。有人深受生活的痛苦和贫困折磨,尽管是像他这样的冒牌和尚,也想向他乞求援助。
「难道不能运用你的法力,驱除大之字屋的讨债鬼吗?」
行然坊缩起巨大的身躯。
「师傅,别捉弄我了。您不是已揭穿我的谎言?」
「你是瞎掰的,对吧。」
行然坊重重点头,垂下目光,说声「抱歉」。
「我的兄弟姐妹纷纷死于疾病或饥饿,全早我一步离开人世。最后,整个村子的人逃散,我唯一幸存的么妹,现下在江户。」
她历尽千辛万苦,好不容易能勉强餬口。
「她在富冈八幡的门前町,担任茶屋的女侍。不过,她的工作并非只有招呼店里的客人。」
意思是,她也卖身。
行然坊的妹妹名叫阿金。
「我偶然遇见阿金。我们都不知道彼此的消息,说来惭愧,她主动相认时,我一时还认不出是自己的妹妹。」
明白阿金的处境后,尽管难过,行然坊却无能为力。
——哥,我遭遇的不全是坏事。
阿金接待到一位不错的客人。
「这话由我来说有点怪,不过,我妹妹颇具姿色,才会有男人看上她。」
对方就是大之字屋的宗吾郎。行然坊得知此事,约莫是在两年前的这个时节。
「不久,阿金成了大之字屋老板包养的小妾,在根岸租房子住。」
行然坊不时会去探望她。
「师傅,我发誓从没向妹妹讨过钱。我有办法养活自己,要是混不到饭吃,大不了饿死街头。」
阿金看起来很幸福。
「可是……」
成为小妾不久,阿金便怀孕了。在宗吾郎的恐吓和恳求下,她流掉腹中胎儿,抛弃生子的念头。
「去年秋天,她再度怀孕。」
阿金希望这次能保住孩子。
宗吾郎不准。产婆忠告,要是再堕胎,阿金恐怕会没命。但宗吾郎仍逼她堕胎,并丢下一句:想生就生吧,到时我不会照顾这个孩子,还要和你断绝关系。
阿金不知所措,哭着请行然坊帮忙。
「她想生下孩子,希望宗吾郎老板能迎娶她当大之字屋的夫人,要我想想办法。」
阿金很清楚,大之字屋的店主已有正室与继承人信太郎。
「女人的嫉妒心真可怕。怪不得佛法都说,唯女人难以拯救也。」
阿金想将吉乃和信太郎赶出大字之屋。在阿金眼中,他们不过是阻碍,是挡在她和婴儿幸福前的可恶障壁。
「我离乡背景,弃家人于不顾,总是四处流浪,随性而行。」
这段期间,行然坊的家人陆续丧命。他从未照顾任何一人,而阿金是他唯一的妹妹。行然坊无法弃妹妹于不顾,非常苦恼。尽管是任性的要求,如果能够,他想达成妹妹的心愿。
话说回来,宗吾郎明明有妻子,还对阿金下手,是他自己不对。
「阿金已二十八岁,要过正当的生活,这是最后的机会。」
他感慨地低语,搔着宽大的鼻翼。
「所以,我绞尽脑汁,想出一计。」
宗吾郎从宗治郎手中抢走大之字屋的事,果然是宗吾郎深深为阿金着迷时,一股脑告诉她的。虽然没透露毒害哥哥的部分,但宗吾郎常自夸比哥哥厉害,认定自己才适合当大之字屋的主人。只因他是次男,便无法继承家业,实在太不合理。他极力辩解,毫无忌惮。
远比宗吾郎和阿金了解人情世故,深谙人性表里两面的行然坊,从这番吹嘘的话中看出宗吾郎的怯懦。在女人面前耍威风的男人,没一个真正有胆识。
要利用他的弱点,这是个好机会。
「你是之前待在寺里时,听闻讨债鬼的吗?」
我只懂一些皮毛,行然坊面露羞赧。
「谁知竟然奏效。」
他双目圆睁,叹口气。利一郎不禁失笑。
「哎呀,我也没想到这么有效。」
他满心以为,只要恐吓几句,宗吾郎便会准备一笔休妻费,将信太郎和吉乃逐出大之字屋。
师傅,您不认为吗?行然坊十分激动,忘记全是他一手造成。
「夫人会向我哭诉,我差点没跟着落泪,好不容易忍住。」
「可是,要宗吾郎老板杀掉信太郎的,不就是你吗?」
「不不不,师傅,您误会了。」
高壮的假和尚冒出豆大的汗珠。
「我没要他杀人,只告诉他得除去讨债鬼。」
看来,听在久八耳中,「杀掉」和「除去」一样带有可怕的压力。
「一名旅行僧经过家门前,告知会有不祥的事发生。并向他说明,要加以防范,就得有所牺牲。这纯粹是一种提醒,对吧?」
对你个头啦!
「况且,他身为人父,不可能对亲生孩子下手。」
「就是下不了手,才找我代劳。」
行然坊的牛铃大眼望向利一郎。夕阳隐没山头,上弦月升起。
「师傅,您也被当成危险人物呀。」
「拜你之赐。」
「实在很抱歉。」
虽然场合不太对,两人却忍不住笑出声。
接着,行然坊说:「宗吾郎就是这样的男人。他真的杀了亲哥哥吗?相当可疑。该不会,哥哥恰巧在那时候病死,他一直以为是自己造成的吧?」
同一屋檐下的骨肉相争,并非愉快的事,想必彼此都身心俱疲。宗治郎英年早逝,可能是受不了这种痛苦的折磨。要是暗暗诅咒的对手突然倒下,有时反倒会心生恐惧,怀疑是诅咒应验。
「不无可能。」
毒杀的传闻,也许毒害的不是亡故的宗治郎,而是还活在世上的宗吾郎。
「这么一提,我忽然想到……」行然坊望着平静的水面,「他对待夫人的态度也一样。」
有一次,阿金闹脾气,抱怨「那个有名无实的老板娘,在大之字屋趾高气昂,我却只能当个小妾,我不要」,宗吾郎回道:
——我放不下心中的执著,没办法休掉吉乃。那么想当大之字屋的夫人,你就自己把吉乃赶出去。
无法放下心中的执著……沐浴在月光下,利一郎微微感到一股寒意。
行然坊拨弄脖子上那串大佛珠,长叹一声。
「师傅,您同意收留信太郎时,我心中着实松口气,差点没腿软。」
那孩子是人中之龙,行然坊继续道。
「如果事先见过信太郎,就算信口雌黄,我也不会说他是讨债鬼。我没那个胆。」
而且,行然坊也没胆与驱除过讨债鬼的武士对峙。
「我心想,真正驱除过讨债鬼的人,不管年轻与否,都会直接拆穿我的假和尚身分,才躲着您,不敢碰面。」
并紧黏着宗吾郎不放。
「我拼命苦思,想透过稳当的方式达成共识,将夫人和信太郎赶出大之字屋。当然,会给他们一笔丰厚的膳养费,所以不是赶他们走,应该说是请她主动退出,或让她对丈夫死心。」
行然坊讲得十分委婉。
利一郎不再对他怀有敌意。这个恶鬼上场时煞有其事,退场却找不到台阶下,气势全无。
「能不能帮个忙?」
行然坊就像那天上门委托的久八,分不清是真诚,还是怯缩,却同样一脸认真。
「就算我坦承一切都是谎言,宗吾郎老板也不会改变深植脑中的念头。只怪我先前药下得太猛。」
「我也这么认为,你太会骗人了。」
行然坊犹如一只挨打的狗。
「所以,我要你用拿手的骗术,再演一出戏。这次绝不许失败,或演得太过火。」
行然坊的大脸一亮,「该怎么做?」
「我有个主意。」利一郎应道。
六
当利一郎回报收到藩国的公文时,大之字屋的宗吾郎表情十分古怪,想笑又面带怯色,仿佛有谁拿剃刀在他腋下搔刮。
「下次新月到来的丑时六刻(半夜二点),便举行仪式,驱除信太郎身上的讨债鬼。」
大之字屋的厅房里,行然坊也坐在宗吾郎身旁,像尾大鲸鱼般从容自在。
「贫僧已向青野大人询问过仪式的细节。」他告诉宗吾郎,「这是『安寮鬼镇仪式』,会平稳地将鬼送到该去的场所,并熄灭其怒火。」
信口胡认是行然坊的拿手绝活。
「贫僧会在大之字屋庭院的丑寅方位设置祭坛,焚烧护摩(注15),诵经念佛。经文的力量会压制恶鬼,将恶鬼拉出信太郎体外。届时,贫僧会加以捕捉,请青野大人斩杀。」
「挥刀斩杀吗?」
宗吾郎眼底闪现亮光。
「只斩鬼,不会危及信太郎。」
「能斩杀潜伏在信太郎体内的讨债鬼……」
宗吾郎紧绷的双肩垂下,分不清是放心,还是失望。利一郎希望他是感到放心,与行然坊相互使个眼色。
「斩杀后,恶鬼就会消失吗?」
这句话也很难听出他究竟想确认什么。
「恶鬼是由亡者的灵魂化成。以刀净化后,便能前往西方极乐世界。」利一郎开口。「但这是讨债鬼,需要其他仪式,想拜托大之字屋老板帮个忙。」
任何事我都愿意做,宗吾郎回答。他似乎已做好心理准备。
「首先,信太郎将不再是您的儿子,吉乃夫人也不再是您的妻子,请与他们断绝关系。」
吉乃夫人……利一郎紧盯着宗吾郎。
「原本该嫁给令兄宗治郎,是吗?」
宗吾郎自卑地低下头。
「既然如此,信太郎原本也该是令兄的孩子。他们就是讨债鬼向你追讨的债。」
是……宗吾郎悄声应道。利一郎与行然坊再度互望一眼。
「接着是大之字屋的财产。」
「这、这绝不能归还。」
钱财和店主的位子,似乎比妻儿重要。宗吾郎的目光骤变。
「没要你交出所有家产。恶鬼是亡魂,现世的财富根本毫无用处,需要替代之物。」
行然坊倾身向前,接过话:「鬼神喜欢奇数。尤其是这场仪式,重点得放在数字『三』。」
祭坛上,必须焚烧大之字屋过去三年的帐册,当成贡品——假和尚补充。
宗吾郎一阵慌乱。「可是,行然坊大师,帐册对商家非常重要,怎能烧成灰……」
利一郎随即插话:「所以,要另誊一份。」
「另誊一份?」
「请借我店内的帐册。我分给深考塾的学生,请他们誊写。这也是供孩子们学习的好机会。」
「给孩子……这怎么行……」
「我会好好监督,要他们小心处理。」
在中国,为了防范死者变成讨债鬼,吊唁时会焚烧纸钱。焚烧帐册的构想,便是源自此一风俗。
「这么一来,令兄就能取回大之字屋的财产。我立刻着手准备,至于设立祭坛及调度仪式所需的各项物品,希望能交由行然坊大师负责。」
「贫僧明白。」假和尚一口答应。
「对了。」利一郎站起身,补上一句:「为了赶在下次新月前完成,我会动员所有字写得好的学生。但这终究是一项大工程,孩子们恐怕连回家吃午餐的时间都没有,能不能请老板提供慰劳品?」
慰劳品?宗吾郎重复一递,有些摸不着头绪。
「饭团就行了。」
「孩子们也喜欢糕饼吧。」
行然坊一本正经地建议。
接下来的每一天,深考塾的学童皆投入奇妙的习字练习。
久八负责送来慰劳品。不光饭团,饭菜盒里还装满煎蛋和炖菜,点心则有丸子和包馅丸子。调皮三人组平常的午餐配菜顶多只有蒸芋头,看到这么多吃食,高兴地抢在前头,大快朵颐。
利一郎也派信太郎帮忙。反正是捏造的仪式,不派写得一手好字的信太郎上场,实在可惜。工作之际,信太郎还一面照顾其他同学,没有丝毫怀疑。
举行仪式前,利一郎打算对信太郎隐瞒详情。某天傍晚,上完澡堂返家的途中,信太郎难得噘起小嘴:
「抄写帐册的工作,就交给想当商人的同学不是很好?我想当医生,不,是一定会当上,不能换抄写医书吗?」
利一郎柔和地反问:「你不是大之字屋的继承人吗?」
「干脆送给别人经营吧。久八掌柜为大之字屋尽心尽力,像他那样的人才适合当店主。」
利一郎莞尔一笑。「久八掌柜一定很高兴。不过,你读医书还太早。」
听完利一郎的报告,新左卫门大概是觉得有趣,便偕同初音从小梅村前来深考塾。骨骸老师睽违多时再度登场,学生个个紧张万分。
「你们都被小师傅宠坏了,我特地来替你们绷紧神经。」
虽然对孩子们有点抱歉,但利一郎趁这个空档写了封信给吉乃。先告知接下来会发生何种情况,吉乃内心应该会较轻松。
他把信夹进信太郎的习字本,吩咐道:
「悄悄给令堂看这封信再带回来,绝不能留在大之字屋。」
这天,信太郎去大字之屋探病,返回深考塾后,说母亲今天有些奇怪。
「明明很高兴,眼中又泛着泪光。小师傅,信里到底写什么?」
利一郎没回答,但隔天学生聚在一起时,「小师傅写情书给信太郎的母亲」的消息已传得沸沸扬扬,让他哭笑不得。八成是信太郎不经意向调皮三人组提起,他们加油添醋,才会传开。
「逛花街的乡下武士果然不能小觑。」
「才不是乡下武士呢,是浪人。」
年轻真好——连新左卫门也调侃起利一郎。
新月那天早上,一切准备就绪。
深考塾休假一天,利一郎与信太郎迎面而坐。
「今晚,大之字屋会举行一场重要仪式。」
是为你举行的仪式,和一郎说道。只见信太郎光滑的脸颊略显紧绷。
「困扰着令堂的疾病,同样潜伏在你体内。虽然还没出现征兆,但很快会发作。所以,在你受病魔折磨前,要为你驱魔净身。」
「请问,是由一直待在我家的那位大师主持吗?」
天真无邪的信太郎,对久八的话深信不疑。
「对,我也会去帮忙。那不是复杂的仪式,不用害怕,令尊和令堂会陪在一旁。你没问题吗?」
这孩子难得流露犹豫的神色。半晌,信太郎坚强地应声「没问题」。
这句「没问题」,深深刺痛利一郎的心。因为他还有话要说。
「信太郎,坐过来一点。」
信太郎挨近利一郎,重新坐正。
「令堂和你的病……」
我能像行然坊那样巧妙地骗人吗?
「虽然能靠仪式净化,却无法完全驱除。所以,令堂以后还是会继续受苦。」
信太郎双眼眨也不眨,专注地聆听。
「这种病源自大之字屋。只要待在大之字屋,不管怎么驱魔净化,你们母子都摆脱不了病魔的纠缠。」
因此,今晚……
「令堂已做好带你离开大之字屋的准备。」
信太郎垂下目光,眨眨眼睛。原以为他在强忍泪水,他却抬起浑圆的双眸,望着利一郎问:
「爹留在大之字屋不要紧吗?」
尽管宗吾郎对他冷淡无情、百般嫌弃,毕竟是亲生父亲。利一郎心中益发苦涩,仍强作镇静。
「身为大之字屋的当家,要是弃大之字屋不顾,伙计们会无所适从。而且,令尊有行然坊大师陪同。」
信太郎又眨眨眼,瞳眸熠熠生辉,「以后当上医生……就能治好爹的病吧?」
利一郎用力点头。「之前我去见大师傅时,就是谈这件事。」
我明白了,信太郎回答。眼中不见一滴泪光。
反倒是利一郎心惊胆战。要骗人并不容易,尤其对象是小孩。
「进行仪式前,你要净身,换上白色装束,也就是白衣。久八掌柜熟知流程,听从他的吩咐即可。到时会忙到半夜,你今天午睡片刻比较好。」
「没关系。」信太郎回答。不过,看他拒绝调皮三人组的邀约,显然心情仍不免感到沉重。
从理发店回家的路上,利一郎遇到背着大箱子的租书店老板,便问他有没有医书。
「那么艰深的书……」
老板侧头寻思,拿出一本谈论天花、麻疹的预防方法,及如何治疗的入门书。利一郎租下此书,拿给信太郎。
隔了一会儿,他跑去偷看,发现信太郎趴在书上睡着了。
书上的墨字晕开。不是口水造成,而是信太郎的泪水。
行然坊又演得太过火了。
大之字屋的后院,搭起一座令人叹为观止的雄伟祭坛,隐约传来木头的芳香。
「花了多少钱?」
利一郎偷偷询问,行然坊只回一句「不清楚」。
「全是宗吾郎老板出的银子。」
行然坊的行头也焕然一新,身上的袈裟非常气派。唯独那串老旧的佛珠显得特别寒穆。
「我告诉他,这是我法力的来源,所以不必更换。」
利一郎在理发店重新剃好月代(注16),缠妥发髻。但行然坊替他准备的白装束不够长,脚踝裸露在外。
「您走路的步法好看,应该没关系。」
行然坊尴尬地笑着。
一到举行仪式的时刻,大之字屋关上所有防雨门,并吩咐伙计绝不能踏进庭院,也不能随便窥望。祭坛前摆着覆白布的长椅,坐着宗吾郎、吉乃、信太郎、久八,及自愿担任见证人的新左卫门(他说:这么有意思的事,怎能错过)和初音。
行然坊在祭坛前焚烧护摩,同样也烧过了头。后院弥漫着熏人的热气。
祭坛前堆着厚厚一叠由深考塾学童抄写的帐册,旁边有两份宗吾郎的亲笔文件。一封是给吉乃的休书,另一封是给信太郎的亲子关系断绝书。
行然坊拨动佛珠,一面诵经。不久,他迈出脚步,在祭坛前来来回回,不时扬声大喊,将币帛丢进护摩的烈焰中,瞬间星火飞舞。
穿短摆白装束的利一郎,坐在与众人有段距离的暗处。他觉得脚踝好冷,不禁胡思乱想。行然坊喃喃念诵,其间掺杂大般若经,但泰半是从未听过的经文。或许是他胡乱编造的,却有股几乎要将人吞没的气势。
行然坊突然高喊一声,朝祭坛拜了两拜,转身唤信太郎走近。
吉乃搂着信太郎的肩。久八搀扶吉乃来庭院时,她就像一缕幽魂,现下更是面无血色,紧抓信太郎。
儿子微微一笑,坚强地移开母亲的手,迈步向前。
宗吾郎望着祭坛出神,看也没看他们母子一眼。
久八紧握拳头,强忍泪水。
「到这边来。」
行然坊后退一步,让信太郎跪坐在祭坛正前方。虽是后院,一样直接坐在地面,应该很冷吧——利一郎刚这么想,那孩子马上打了喷嚏。
行然坊的诵经声再度响起,动作益发激烈。他陆续将休书、亲子关系断绝书,及帐册抄本丢进火中。
熊熊烈火照亮大之字屋的屋檐。
「青野大人。」
在行然坊的催促下,利一郎走到信太郎背后。
他早已配合诵经声调节呼吸,接近祭坛时,火焰仿佛烧炙着颜面。火灰飞散,落在乖乖低着头的信太郎白衣肩上。
「怨敌降伏,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调匀呼吸,利一郎拔出剑,先持青眼(注17),配合行然坊的「临、兵」诵念声,朝信太郎背后的空间连续使出纵砍与横劈。
刀身映出艳红的火焰,守在一旁的吉乃和久八,还以为利一郎真的斩下信太郎的脑袋。这么近距离挥剑,利一郎的前额和双手也涔涔冒汗。
「喝!」
不知是否布有机关,行然坊大喊一声,护摩高高燃起。
利一郎收剑。
护摩之火倏然消失。
黑暗中响起行然坊的话声。
「——讨债鬼已驱退。」
行然坊行一礼,点亮烛火。
有人大叫一声,哭了起来。久八纵声号啕。
一旁的吉乃静静坐着,凝望信太郎。
淡淡烛光下,利一郎看见吉乃憔悴苍白的脸庞浮现微笑。就像那天的美绪、那群石佛,和小梅村的地藏菩萨。
「信太郎。」
到娘这边——吉乃站起,敞开双臂。信太郎飞扑过来,与母亲紧紧相拥。
「啊……」新左卫门叫了一声。
「利一郎!」初音高喊。
只见宗吾郎身子斜倾,来不及伸手搀扶,他已瘫软跌落。
吉乃与信太郎暂时住在久八家。护送母子俩过去后,在久八的安排下,行然坊与利一郎众在大之字屋的厨房角落。行然坊说是为了净化驱邪,久八则说是要喝庆祝酒。
「宗吾郎老板不要紧吧?」
这次药又下得太猛,他当场昏厥。
与行然坊合力将宗吾郎抬往寝室时,利一郎发现他全身虚脱无力,仿佛在搬运尸体。
久八突然感慨地哭了起来,频频揉眼,眼眶和鼻子下方泛红。行然坊却是醉得满面通红。
「感谢两位,实在不知该怎么报答。」
「哪里,自己造的业,总要自己处理。对不对,师傅?」
被他当成共犯,真是伤脑筋。
「老爷特别吩咐,会赠送两位丰厚的礼金。」
利一郎还没开口,行然坊已先挥手制止。
「金子我不能收,这笔钱属于吉乃夫人和信太郎。」
「我也这么认为。」
「可是,两位如此劳心劳力……」
利一郎指着行然坊的鼻子,「他是个骗人的假和商。这样不就像送钱给小偷?」
「没错、没错。」行然坊连连附和,接着叹口气。「师傅,说我是假和尚没关系,但说是小偷就太难听了。」
宗吾郎也给了吉乃和信太郎一大笔钱,金额比久八预料的高出许多。
「老爷其实不是坏人。」
听他的口吻,仿佛好不容易能替宗吾郎说句好话。
「既然如此,我就不再怪罪阿金小姐。」
利一郎心头一惊,只见行然坊缩着肩。
「我全向久八掌柜招了。连他都瞒骗,罪过会延及来世。」
况且,我希望他能站在阿金这边——行然坊解释。
「假和尚也会担心来世吗?」
「是的,别看我这样,我很怕下地狱。」
短暂的酒宴结束。回家前,利一郎起身如厕。当他小解完毕,准备折返厨房时,发现后院有道人影。
是宗吾郎。
他何时醒来的?穿着睡衣的他,手持烛火,望着灯火尽灭的祭坛呆立。
利一郎犹豫着该不该出声叫唤,最后决定作罢。今晚的宗吾郎,恐怕需要独自静心思考。
利一郎刚要悄悄离开,又发觉一件怪事。
在烛火的照耀下,宗吾郎的影子落向脚边。那影子出奇地大。
而且会动。
今晚平静无风,烛火仅微微摇曳,宗吾郎的影子却不住蠢动。那情景以「蠢动」形容再合适不过,他的影子中似乎潜伏着某种东西,随时可能冒出。
利一郎不自主地摆好架势,按着刀柄。
宗吾郎浑然未觉,但影子已察觉利一郎的杀气。
影子倏然窜升,体积足足比宗吾郎大上两圈,瞬间形成人的轮廓,扭动着身躯,又蹦又跳地扑向利一郎。
利一郎打算出招斩杀,刀微微离鞘,发出若有似无的声响。
那巨大的黑影陡然停住,与利一郎对峙,然后笑了。
它发出桀桀怪笑,转眼缩回原本的大小,恢复成宗吾郎平常的影子。
宗吾郎毫无所感。
—是讨债鬼。
那才是如假包换的讨债鬼。恍若冷水淋身,利一郎顿时晓悟。真的有讨债鬼,就潜伏在大之字屋的宗吾郎体内。
那不是行然坊念诵的经文,和利一郎的刀术能驱除净化的罪业。
最后,吉乃与信太郎在二目长屋落脚。
「因为离深考塾近,能像之前那样帮小师傅的忙。」
信太郎还央求一起去上澡堂。一起去是没关系,但调皮三人组嚷着「我们也要」,紧紧尾随,实在伤脑筋。他们在澡堂里一样顽皮捣蛋,利一郎一会儿出声训斥,一会儿向客人道歉,忙得团团转。
吉乃的情况还是一样,不过神情开朗许多,也许她的病真的是长期关在大之字屋内所造成。对了,调皮三人组四处散播利一郎写情书的不实谣言,为了惩罚他们,利一郎命他们复习《名头字尽》。
「骨骸老师不是说不用!」
「你们的师傅是我。」
看来,要驯服他们还有一段很长的路。
信太郎家门前不时会出现蒲烧泥鳅,他感到非常不可思议,不知该不该收下。
「那是地藏菩萨的恩赐,你就拿给令堂吃吧。」
大之字屋没有明显的改变。久八依旧精神奕奕,常来二目长屋探望,不时还到深考塾露脸。宗吾郎平安无恙,自从那晚失神后,便没任何异状。久八说,他虽然神情落寞,但也像是放下心头的重担。
不过,利一郎目睹的黑影,恐怕还在宗吾郎体内。
经过一番犹豫迷惘,利一郎前去拜访行然坊,道出当晚撞见的景象。
这名假和尚盘起粗壮的胳膊,沉声低吟。乍听之下,活像躲过一劫,害怕得逃离现场的泥鳅。他没有足够的智慧能给利一郎建议。
隔天,行然坊主动造访深考塾。
「我和阿金谈过。」
大之字屋的老爷真的被恶鬼附身,你和他在一起会幸福吗?
「贤妹怎么说?」
「什么贤妹,她才没那么高商。」行然坊苦笑。「不过,她倒是说了句很有胆识的话。」
——老爷体内的恶鬼,我和肚里的孩子这次一定会彻底驱除干净。
利一郎顿时无语,半晌挤出一句:
「够强悍。」
一点也没错,行然坊朗声大笑。
「万一有状况,贫僧又得施展法力。」
这个男人还是老样子。不,应该说他还没学乖。
江户市内的杜鹃花季即将来临,找一天和信太郎再去趟小梅村吧,得归还师傅借我的书。另外,为了信太郎的将来着想,也要请教师傅,看看该让他学些什么才好。
利一郎心想,到时要记得顺便带双草鞋给那尊地藏菩萨。
参考文献
《奇谈时代》百目鬼恭三郎着(朝日新闻)
《江户怪异谭》堤邦彦着(Perikan社)
注1:地方武士、农民、信徒等,为了反抗幕府、守护、领主,而群起暴动的组织。
注2:幕府时代,因参勤交代制度,领主须定期来往于江户与藩国两地,江户藩邸是领主前往江户时所居住的官邸。
注3:在俳句里,用来表示季节的固定用语。
注4:各季节的分际,即立春、立夏、立秋、立冬的前一天。传说在季节变换时,会出现邪气(鬼),所以会举行撒豆驱除恶鬼的仪式。
注5:由源、平、藤、橘等日本姓氏开头第一个字罗列而成的学习书,江户时代的私塾都会教授。
注6:江户时代流传的教科书,内容为商业所需的字汇及相关知识。
注7:将军直属的家臣,没有晋见将军的资格。
注8:庆长五年(一六〇〇),石田三成的西军,与德川家康的东军于关原争夺天下之战。
注9:职务名,平时是警备部门的最高长官,战时则是备位指挥官。
注10:江户时代,没有城堡的小大名的宅邸。
注11:江户时代的租税征收比例。公指的是藩国,民指人民。
注12:在主君身旁处理杂务的职位。
注13:日本江户时代的制度,各藩的大名必须前往江户替幕府将军执行政务一段时间,再返回自己领土。
注14:江户幕府的职务名。配置在老中之下,负责监督幕府的政务及诸大名。
注15:金刚乘佛教与印度教的火祭仪式。
注16:传统日本成年男性的发型。将前额至头顶的头发剃光,使头皮呈半月形。
注17:剑道的中段架势,剑尖指向对方左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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