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 阿文的影子
Chapter 2 阿文的影子
这是前天九月十三日晚上的事。
诉说此事的老翁,眼睛眨个不停。
「没什么,一定是我眼花了。」
说长不长的故事,描述时还特别声明三次。看着那副模样,政五郎反而深深感受到老翁的不安。
这个已退休养老的老翁名唤左次郎,家住深川北六间堀町的刚卫门长屋。他长年在日本桥的丝线批发店担任掌柜,侍奉第三代当家,自从前几年轻微中风,左脚不良于行后,便趁机退下岗位。一生心血全奉献给工作的他,既没娶妻,也无子嗣,和家人早就离散,根本没有兄弟姐妹的消息,拖着病躯,孤独一人。
面对如此忠心的前任掌柜,老东家当然不能亏待他。他们替左次郎张罗住处,每个月供他少许生活费,让他得以度过晚年。而他也不想完全仰赖接济,尽管行动不便,双手仍旧灵活,所以承接一些纸工艺、糊伞之类琐细的副业餬口。
政五郎约莫是在半年前认识左次郎。虽是独居老人与捕快的邂逅,但并非有什么危险的过节。其实是政五郎行经附近,发现孩童聚集在刚卫门长屋的木门前嬉闹,好奇地窥望,发现老迈的前任掌柜坐在孩子们围成的圆圈中。
当时,左次郎在向孩子们表演亲手制作的纸人剧。连对戏曲所知无多的政五郎,也一眼就看出那是《假名手本忠臣藏》中的场景。纸人装扮之精细,几乎可与市松座(注1)比拟,政五郎大为佩服,不禁心生兴趣,想知道这老头是何方神圣。于是,待孩童散去,政五郎前往拜访,意外得知左次郎的身世。
左次郎侍奉的丝线批发店,每一代当家都爱好戏曲,长久下来,妻子和儿女自然耳濡目染,不时会向伙计谈起戏曲,或重现经典台词与场面,并详尽解说。倘若伙计应答得宜,主人一开心,还有赏可拿,在这样的风气下——
「一团和乐是不错,不过,讨厌戏曲的人在店里就难待了。」左次郎笑道。
因此,久而久之,左次郎记得不少戏曲。当家就喜欢他的好记性,自从他升任掌柜,甚至要他陪同看戏。不论哪个领域,爱好者总是好为人师,左次郎的主人对他这个初尝真正戏曲滋味的小伙子,给予多方指导,乐此不疲,即使换了新当家也一样。毕竟,随着时代更迭,演员面孔不同,剧目亦年年新增。
所以,左次郎退休时,俨然成为戏曲通。
他利用副业剩余的木片和纸片,做成纸人。起初只是拿来自娱,但附近的孩子们觉得新奇,他便又多做了些,并顺口解说角色背景。渐渐地,在孩子们的央求下,他加上剧情和动作。如此一来,自然会兴起一股欲望,想做出更好的成品,更精细讲究。见孩童一学就会,他倍感欣喜。
「这回完全是在模仿我家老爷。」老翁一脸腼腆。
初遇政五郎时,他第一次以完整的戏曲呈现,投注柑当大的心血制作纸人。
孩子们称左次郎为「讲古爷爷」,和他十分亲近。由于孩子们受到照顾,长屋的住户都很尊重左次郎。理应落寞孤单的独居老人,竟能过着如此热闹的生活,实在是令人羡慕的美谈,政五郎常对妻子这么说。之后,他有空便会顺道前往刚卫门长屋,望着老翁与孩童欢乐相处的模样,也从中感染到些许温情。
而就在昨天上午,左次郎派长屋的孩童上门传话。刚从私塾放学的孩童告诉他「讲古爷爷想见捕快一面,您有空再顺道前来即可」,或许是先人为主的印象,总觉得孩童说话时,像剧中人物在讲台词,抑扬顿挫非常清楚。
政五郎抵达刚卫门长屋时,左次郎倚着长屋木匠特制的靠椅,在做全新的纸人。那是个穿华丽打褂(注2)的大小姐,接下来要演《娘道成寺》(注3)吗?政五郎出声询问,左次郎急忙想起身坐正,但政五郎制止他,随意往门口台阶坐下。
「像我这样的人,还麻烦您跑一趟,真是失礼了。」行动不便的左次郎低头道歉。
「用不着顾忌。我不过是名捕快,只要有差事,再远也得去。」
对左次郎的幸福生活深感放心的政五郎,和老翁见面前,并未深思老翁的用意。然而,平日脸上皱纹虽多,但双眸晶亮、精神矍铄的左次郎,此刻却蒙上一层暗影。政五郎察觉有异,站起身,轻轻关上拉门,询问:
「怎么啦?」
老翁开口前,紧咬着薄唇,缓缓把做一半的纸人摆到身旁。
「年纪一大把,还说这种光怪陆离的事,或许会惹您讪笑……」
接着,他娓娓道来。
十三日夜晚,在皎洁的月光下,长屋的孩子们玩着踩影子游戏。
「有的孩子不晓得我脚不方便,无法行走。」
左次郎枯瘦的手,轻抚着不良于行的右脚。
「他们邀说『讲古爷爷,一起来玩踩影子嘛』,我听了也很高兴,心想,要是行动自如,就能混在孩子们中踩影子,四处游玩。」
左次郎请孩子们帮忙,在长屋木门旁摆个空木桶,决定坐着看孩子们玩耍。所谓的「踩影子」,如同左次郎的描述,是互相追逐,踩彼此影子的游戏,被踩到的当鬼,要回踩对方。孩子们唱着踩影子的童谣,玩得非常投入。
年长的孩子跑得快,又懂得动脑筋,不太会被踩到影子。年幼的孩子较吃亏,很快就被踩到影子当鬼。有的孩子一再当鬼,忍不住哭了起来,左次郎便教他们要适度放水,十分乐在其中。
蓦地,左次郎发现长屋的孩子王神色不太大对劲。
男孩名叫吉三,今年十一岁,父亲就是为左次郎制作靠椅的木匠。吉三曾抬头挺胸地说要成为和爹手艺一样棒的木匠,活力充沛。虽然有点粗心大意,但他很照顾年幼的孩童。约莫是父母吩咐过,即使没纸人剧表演或没找朋友玩,他也几乎天天到左次郎住处露面,「讲古爷爷,有没有什么事」。
「我就快要去当木匠学徒,以后不能跟讲古爷爷玩了。讲古爷爷,你会寂寞吗?」孩子气又臭美的口吻,显示他还很天真烂漫。
这样的吉三,在玩踩影子时,动不动就停下脚步,注视地面。他低着头,东张西望,又猛然抬眼,紧盯奔跑的同伴,缓缓向前,旋即再次驻足。
起初,左次郎以为他故意让年幼的孩童踩他影子。但同伴在别的地方嬉闹时,吉三仍在远处凝望地面。时而瞄向脚下,时而觑着同伴的影子,逐渐拉开间距。
左次郎离吉三有点远,微微扯开嗓门叫唤。
「阿吉,怎么啦?」
吉三惊得弹起,左次郎对他招招手。吉三很注意脚下的影子,频频回望嬉闹的同伴,走到左次郎身旁,随即蹲下。
「哪里不舒服?你看起来怪怪的。」
面对左次郎的关切,吉三像忍着喷嚏般,整张脸皱成一团。
「讲古爷爷,我不是胆小鬼吧?」
「为何突然这么问?」
戏曲里不乏因果故事及鬼故事。左次郎相当注意这个环节,总会避开相关剧目,或巧妙更改细部剧情。不过,从吉三那里得知,有些孩子听完故事被吓哭,左次郎便常和吉三讨论。
「女孩子都是胆小鬼。」这是吉三的口头禅。「根本吓不倒我。」
「你不是胆小鬼。不过,你刚刚好像在害怕些什么。」
左次郎这么一说,吉三缩起脖子。
「讲古爷爷,你不会笑我吧?」
「才不会。」
长屋的孩子聚在一起,在隔三尉房远的前方互踩影子。与其说是在玩踩影子游戏,不如说是挤在一块拉拉扯扯,吵吵闹闹。
「好奇怪。」吉三悄声道。
「哪里?」
「我的眼睛。」吉三揉着双眸。「讲古爷爷,我看见一道多出来的人影。影子的数量比实际人数多,可能吗?」
左次郎凝睇着吉三,只见他一直紧盯同伴,似乎是边说话,边努力数数。数着同伴,及影子的数目。
左次郎也试着细数。不过,面对胡乱东奔西跑的孩子,与他们落在地上的影子,老眼昏花的他实在数不准确。
于是,他问吉三:「你在这里数,还是多一道影子吗?」
吉三摇头。「我搞不清楚,但刚刚确实……」
多了一道影子。
「有道影子在跑。明明没人,影子却在跑。追在大伙后面。」
左次郎仿佛遭冷水冲淋,寒毛直竖。
「怎样的影子?男孩,还是女孩?」
「不确定。可是影子很小,就像阿秋那样。」
阿秋是个五岁的女孩。
两人不约而同望向喧闹的孩子们。或许是跑得太喘,孩子们停下脚步歇息。附近几个太太来到户外,聊天谈笑。
一、二、三……左次郎焦急地数着。刚卫门长屋的孩子共有十人,扣掉在这里的吉三,应该剩九个人。不会错,恰恰九个人。
那影子呢?从孩子们脚下延伸出的影子。玩得正起劲时,随着明月升至半空,变得愈来愈短的影子——
有十道影子。
左次郎猛眨眼,重数一遍。不,这次是九道。有一道消失了。
「讲古爷爷。」吉三用力拉着左次郎的衣袖。
离孩子们三尺远,空无一人的路旁,有个小小的圆影。
是孩童蹲在地上的模样,左次郎暗想。那不就是头和肩膀的形状吗?
「吉三!」
左次郎大喊一声,伸手想抓住吉三的胳膊,可惜慢了一拍。吉三迅如飞箭,扑向水沟板盖上的黑影,双脚使劲一踩。
黑影一溜烟跑走。从吉三脚下,如流油般逃向一旁,融入表长屋二楼屋顶的暗影中。
吉三气喘吁吁,背影僵在原地。
「阿吉,快回来。」
左次郎连唤两次。吉三倒着往回走,目光始终无法从黑影消失处移开。
「那是月亮的恶作剧。」
左次郎轻抚来到身旁的吉三背部,试着说服他。
「或者是看你们玩得太开心,刚卫门稻荷神(注4)忍不住加入。啊,一定是这样。」
刚卫门稻荷神,是与这座长屋起源有关的稻荷神,神社就位在这条路直走的转角。
「稻荷神才不会玩踩影子游戏,讲古爷爷。」吉三颤声道。
「这可难讲。祂千变万化,肯定是化成女孩的影子陪你们玩。」
左次郎如此坚称,手掌感觉得出吉三背后已被冷汗湿透。
政五郎点着头聆听。
「哎呀,真是难为情。」满脸皱纹的左次郎笑道,「我和吉三一样,心里有点发毛……」
「昨晚也个明月夜,孩子们可有玩踩影子游戏?」
左次郎摇摇头。「虽然他们很想玩,但我说这游戏是十三日晚上限定,打消了他们的念头。」
确实有此一传闻,不过,因为是孩童的游戏,只要是明月高悬的秋夜,想玩随时都行。左次郎大概是有些畏怯吧。
「吉三还会害怕吗?」
「他是个孩子,睡一晚就没事。不过,和别的孩子不同,昨晚他就没吵着要玩,也没到户外来。」
政五郎颔首,盘起胳膊。
「这倒是颇教人在意。」政五郎莞尔一笑,「此外,左次郎先生,虽是我个人猜测,不过,总觉得您有所保留。」
左次郎一惊,抬起头,稀疏凌乱的眉毛上挑,加深了额头的皱纹。
「您真是……」
「猜错了吗?」
「不、不,」左次郎不住摩挲着脸,「一切都瞒不过捕快的双眼啊。」
其实,他不是十三日那晚,才第一次察觉人与影子的数目不符。
「早在之前,就发生过两次同样的情况。当下只有我发现。」
两次都发生在大白天,是孩子们上完私塾和结束帮佣,左次郎表演纸人剧给他们看的时候。
「是影子多出来吗?」
「对,原以为是我看错,不过接连两次发生……」
左次郎肤色偏白,此刻更是面无血色。
「所以,前晚吉三提及此事时,我才无法一笑置之。」
他放下在脸上摩挲的手,不知该往哪摆,悬在半空,微微一笑。
「我是个没见识的伙计,空长年纪,只晓得店务,其他一概不知,就这么垂垂老矣。」
虽然是自谦的话,却非发牢骚的口吻。
「这种时候,我深深觉得自己的无知终于带来报应。尽管吉三很坚强,没显露在脸上,但我明白他在害怕。我绞尽脑汁,想找个理由解释那匪夷所思的现象,告诉他地上多一道影子,在街头巷尾不是新鲜事,别的地方也有类似的情形,最好能举个例子。」
偏偏一个也想不出来,左次郎沮丧道。
「光是刚卫门稻荷神还不够?」政五郎微笑反问,「如今对长屋的孩子讲稻荷神的故事,可能太了无新意。再者,会跟孩子混在一起玩的,通常是地藏菩萨,不是稻荷神。」
左次郎「哦」一声,「地藏菩萨有这样的传说吗?我就是对这方面一无所知。」
所以,左次郎才会想到政五郎。
「原要请代理房东帮忙出主意,但我算是新来乍到,听在他耳里,搞不好会以为我在挑剔刚卫门长屋。」
确实很像伙计会有的顾忌,稍嫌多虑了。
「你擅长的戏曲中,有没有能派上用场的剧情?」
「不……我找不出,这件事实在太过古怪。」
没有孩童的形体,只有影子跑来参与踩影子游戏。
「好吧。」政五郎松开双臂,使劲往膝头一拍。「反正没差事上门,我的手下闷得慌。就来调查世间是否有类似的故事或由来吧,似乎挺有意思的。」
左次郎很过意不去,政五郎告诉他不必放在心上,随即站起身。
聚集在江户町的,几乎全是外地人,罕有熟悉当地民情的耆老之类的人物。而身为捕快,政五郎对一些无趣、丑陋的故事时有耳闻,但对其他事就一无所悉了。左次郎认为捕快必定见多识广,由这层面来看,显得思虑浅薄,确实很像一般伙计会有的想法。
不过,政五郎倒是有几个谘询对象,要编故事也行。或许他们能提供合理的解释或理由,让吉三安心。
政五郎花了几天,陆续与谘询对象碰面,计划却完全落空。他原本仰仗的谘询对象,都露出纳闷的表情。
「咦,我第一次听说。」
「有这种事吗?」
「哎呀,真是前所未闻。孩童的影子跑来和众人玩吗?」
他们异口同声地推断,那孩童的影子一定是鬼魂或妖怪。此种解释只会加深吉三(还有左次郎)的恐惧,所以政五郎才会四处寻求其他解释,可惜这些人没有一个靠得住。
「如果是鬼魂就伤脑筋了。」
「那么,刚卫门长屋或是附近,有没有长年生病、无法迈出家门的孩童?也许是孩童想找玩伴,而灵魂出窍。」
「离魂病?那不就是生灵?和鬼魂根本没两样。」
不过,政五郎仍大致打听一番,但找不到类似处境的孩子。
伤透脑筋时,一名深川的第三代木匠工头,告诉政五郎一件意外的事。
「刚卫门长屋还算新吧?建好至今才两年多。」
没错,这在火灾频传的江户,并不罕见。
「那一带之前是空地,空了大约十年……不,二十年之久。头子,你还记得吧?」
本所深川虽是政五郎的管区,但他不可能对每幢建筑都了若指掌。况且,人的记性不可靠,若谁问起那幢房子所在地先前的用途,回答「记不清楚」,也是人之常情。
见政五郎侧头寻思,工头继续道:
「表面上是防火空地,但那是地主们协议后的决定,其实是块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禁忌地。在代理房东面前不好明讲,也请别泄漏是从我这儿听来的。」
原本是想消弭阴森可怕的事件而四处打听,却一味朝最不希望的结果偏去,实在讽刺。可是,既然对方提到禁忌地,就不能置若罔闻。
「到底是怎样的禁忌?」
屋里会发出怪声,工头回答。
「我也是从上一代工头,就是我爹口中得知。不管在那块土地上盖什么,明明平静无风,却会发出声响,令人毛骨悚然,无法安心居住。」
连地主都束手无策。
「我一直惦记着此事,刚卫门长屋盖好时,还大吃一惊。」
这种错综复杂的传闻,不会随时间流逝而消失。政五郎暗想,不晓得地主有没有换人,再次四处查访,果然不出所料。
之前的地主在本乡经营药材批发店「胆泽屋」,政五郎心下了然。约莫是当地潮湿的缘故,本所深川一带的药材店不多。胆泽屋原写成「伊泽」(注5),后因使用熊胆的独门秘方致富,才改变屋号,是历史悠久的老店,政五郎当然知晓。
现今的地主,是一位旗本(注6)。在江户町,以金钱买卖土地的情形很少见,大多是基于彼此的方便,而进行土地交换。这种情况下,一方是商人,另一方是武家的例子,亦所在多有。
刚卫门长屋的情形也一样,并非胆泽屋卖土地给那位旗本。简单地讲,这是胆泽屋嫁女儿过去的妆奁,算是献给旗本。
不能忽视左次郎的顾虑,所以政五郎并未贪图方便,直接找上刚卫门长屋的代理房东。而且,他感觉人们往往会因不安隐瞒真相,总是拐弯抹角地刺探,看准破绽追问,四处收集消息。
告诉政五郎这些事的人,全都只晓得部分真相,仍多所顾忌,显然刚卫门长屋这块「禁忌地」的来历极为错综复杂。一查之下,那里是十五年前成为空地。
以这种土地当女儿的嫁妆,胆泽屋实在大胆。从刚卫门长屋代理房东的背景看来,似乎是胆泽屋的亲戚。由此可见,胆泽屋并未与这块造成他们负担的禁忌地断绝关系。
身为现今地主的旗本,大概是经济拮据,否则不会娶商人之女为妻。胆泽屋也许是应女儿的夫家——贫穷旗本的要求,不得已兴建刚卫门长屋,帮他们将一切准备妥当,好收取地租及店租。
那么,十五年前。这块土地发生过何事?不论怎么盖,屋子就是会发出响声,教人伤透脑筋,不得不一再重建。必须往前追溯,才能厘清缘由。而且,那一定关系着胆泽屋的内情。即使为了眼下发生的事,都很难深入调查有规模的店或知名老店,溯及十五年前自然更加棘手。
政五郎不想继续探究,再卖力也查不出足以安慰吉三的消息,不如和左次郎一起动脑筋,编一个益于吉三的传闻。
然而……
像这种老旧的秘密,有时愈想掩盖,盖子愈想主动打开。可能是长期紧守秘密,盖子也感到厌倦吧。
平时的职务和调查的内容,除非是不能让第三者知情的案子,政五郎都会告诉妻子。关于刚卫门长屋一事,他也向妻子发过牢骚。伤脑筋,知道得愈多,心情愈沮丧,那孩童的影子也许真是鬼魂。搞不好胆泽屋曾有不幸身亡的孩童,就是现今那影子。
此事不经意地传入家中一个手下的耳中。
这个手下不是普通角色。
话虽如此,他既非孔武有力的大汉,也不是聪慧过人的智多星,而是十多岁的少年,名唤三太郎。政五郎夫妇收养无依无靠的他,养育至今。虽然有张可爱的脸蛋,却顶着宽阔的大额头,自然博得「大额头」的绰号。私下相处时,政五郎不会刻意叫他三太郎,都直接喊「大额头」。
大额头的记性极佳。
政五郎有位尊奉为「大头子」的人物。此人就是昔日回向院的头子,亲切和蔼又令人敬畏的捕快茂七。政五郎深受茂七的薰陶,并继承他的地盘。他算是政五郎的师父,同时也是恩人。
高龄八十八岁的茂七,在政五郎夫妇的照顾下,过着悠闲的退休生活。尽管腰腿大不如前,脑袋依旧灵光。平常不会插手管政五郎的差事,但对手下的管教相当严格。
茂七大头子很赏识大额头。不知是谁的提议,某次茂七大头子讲起缉凶的故事,大额头便努力记在脑中——于是展开了有趣又辛苦的尝试。
「把以前发生的事记在脑中,或许日后派得上用场。」
大额头口齿不清地说道。
「这就是所谓的温故知新。」
从此以后,大额头的脑袋瓜里塞满茂七大头子的故事。
他能将听过的故事重述一遍。不过,如同装着发条的机械玩具,一旦开口,就得讲完。倘若中途遭到打断,便要重头来过。只要掌握这个原则,称得上是方便实用的设计。
瞻泽屋禁忌地的事,就由政五郎告诉妻子,再由妻子告诉大额头,牵动了大额头的记忆。他听茂七大头子提过这个故事。
于是,晚饭后,大额头跑到政五郎房间。从吉三受到惊吓的十三日晚上,已过十五个夜晚,明月逐渐由盈转亏,当晚是新月。换句话说,这些日子以来,政五郎都在四处打听消息。
「真是白忙一场,早知道就先问你。」政五郎不禁苦笑。
大额头坐在政五郎面前,双手放在膝上,脸皱成一团,露出罕见的滑稽表情。但千万不能笑,为了重现故事,他正在上紧发条。
「此事发生在二十二年前。」
准备完毕,大额头娓娓道来。
政五郎也正经地双手置于膝上,身旁坐着妻子。
「北六间堀町的某处,有座胆泽屋的别邸。」
富裕的商人拥有别邸,不足为奇。这并非给小妾住的宅院,而是供家人和伙计休养的处所。二十二年前,本所深川比现今偏僻,对在本乡开店的胆泽屋来说,这样纯朴的民风正合适。
「胆泽屋第三代当家的前妻就住那里。」
没以「第四代当家的母亲」,或「第三代当家的夫人」称呼,刻意用「前妻」这种委婉的说法,想必另有隐情。不过,眼下不能性急地追问,大额头会循序违及。
「前妻名唤阿结。」大额头蓬乱的双眉皱在一起,继续道。「这位夫人嫁进胆泽屋五年,始终没生下一儿半女。」
意思是,胆泽屋第三代当家与夫人,无子承欢膝下。
此时,大额头皱成一团的脸突然恢复原状,圆睁着童稚的眼眸,发问:
「听说没有孩子的夫妇,在收养子女后,很快会有自己的孩子,是真的吗?」
捕快夫妇互望一眼。妻子颔首,回答:
「确实有这样的说法,养子会带来子嗣。」
哦……大额头泄气般应声,接着,眼鼻又皱在一起。
「所以,胆泽屋收养年仅三岁的孤女阿文。」
「女孩?他们不是没有子嗣,才要收养孩子?」
面对政五郎的提问,妻子扯一下他的衣袖,出声解释:「他们只是为了得到亲生孩子,就算是女孩也不要紧。领养不成材的男孩,日后反而麻烦。」
大额头的表情依然纠结。政五郎静静注视着他,担心打断他想说的话。
「尽管收养阿文,胆泽屋依然没有子嗣。」
大额头往下说,政五郎不禁松口气。
「一年过去,两年过去,转眼阿文已五岁,妻子的肚皮仍没半点动静。不久,胆泽屋第三代当家在外头有了女人,对方还怀上一个男孩。」
胆泽屋是老店,亲戚众多,人多自然就嘴杂。他们聚在一块讨论当家私生子的事,后来力劝将那私生子接回胆泽屋。
「不过,对方个性刚烈,不愿舍下孩子。」大额头稚嫩的嗓音继续道,「胆泽屋只好把阿结扫地出门,迎娶那名女子。」
好粗鲁的做法。胆泽屋第三代当家那么迷恋对方吗?还是,就算没外头的女人,也想早早休掉始终生不出孩子的阿结?
「虽是离异,终究忌惮世人的眼光,不能无缘无故将阿结逐出家门。于是,胆泽屋兴建一座别邸。」
原来如此,政五郎颔首。
「不只阿结一个人,阿文也和她同住。」
有了子嗣,失去用处的养女及生不出子嗣的前妻,一起被赶到别邸。
「真教人同情。」政五郎的妻子眉头微蹙。「竟然做出这么过分的事。」
昨天还是家中的夫人和大小姐,今天却被当成不相干的外人、胆泽屋的累赘。并非保证她们生活无虞,就能解决一切问题。
商家的夫人得打点大小家务,掌控钱财的进出,腰际总是挂着店里金库与帐册盒的钥匙,片刻不离身,常以犀利的眼神睥睨大伙,令人敬畏。从如此高高在上的位子被一把拉下,沦为吃闲饭的无用之人,驱逐至别邸……
纵使阿结性情再温顺,也会心有不甘。如果她个性刚强,怒火与恨意想必难以遏抑,政五郎隐隐兴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不久,阿结的举止愈来愈不对劲。」大额头的神情颇为怪异,「大白天就喝酒,眼中闪着寒光,烧不顺眼便大声嚷嚷。之前百般疼爱阿文,如今却常因琐事严厉打骂。」
果然,尤其身边刚好有个弱小、无法违抗她的幼童,且是没派上用场的养女。站在阿结的立场,或许见到阿文就有气,这是大人为自己找的借口。可是,阿结无从宣泄的愤恨,全发泄在阿文身上,将所有的不幸都归咎于阿文。
「当家的,抱歉。我不想听这个故事。」
妻子低语,拍拍下摆,匆匆起身。政五郎并未挽留。拉门开启,复又关上。目送她离去后,大额头表情一松,说道:
「头子。」
「怎么?」
「我也不喜欢这个故事。」
大额头不自主地吐露心声。
「我明白。要你记这种悲惨的故事,实在过意不去。」
「不,这是我的工作。」
大额头俞未长喉结的光滑喉咙一动,吞下唾沫。
「不过,这故事真正令人讨厌的部分,才要开始。」
仔细一瞧,大额头微泛泪光。政五郎暗自寻思,今后让他少记点事吧。
「不管遭受多么残酷的虐待,阿文都无法逃离。毕竟她只是个五岁孩童。」
既没那样的智慧,也没地方可去。
「别邸里虽有女侍和下女,但没人敢劝阻阿结。」
当初,胆泽屋的人就对阿文心怀歉疚。阿结举止失常,虐待起阿文后,这份歉疚变成恐惧。要是出面解救阿文,阿结的愤怒和恨意将会转向他们。
阿文被迫承受一切。不,或许这就是胆泽屋送她到别邪的原因。
「阿文不能踏出别邸半步。」大额头的脸又皱成一团,但也许是发条转得较慢,口吻放缓许多。「她总是一个人玩。」
一个人唱歌,一个人玩手球,一个人扮家家酒。
「嗷、嗷、嗷。」
大额头变换语调,政五郎抬起眼。只见大额头举起右手,比成狐狸的形状,嘴巴一张一阖,发出「嗷、嗷」叫声。
「阿文就是这样扮影子,我跟头子和太太学过。」
「是影子游戏。」政五郎颔首。
「听说阿文最喜欢这个游戏。」
「那么,她是何时离世的?二十二年前吗?」
「不,阿文是在二十三年前的冬天虚弱而死。她浑身烫伤,恐怕是阿结拿火筷折磨她,所以不能让外人知晓。」
政五郎心想,幸好妻子已离开。
失去阿文这个宣泄管道,阿结愈来愈失控。她像女鬼般大闹,胆泽屋只得在别邪造一座牢房监禁她。
「后来发生一件怪事。」大额头皱着脸,微偏脑袋。「害死阿文后,阿结得到某种神通力。」
「神通力?」
「是的,她能看穿做亏心事的人。例如,店内伙计偷钱,她马上就能揪出犯人。即使不是坏事,只要有所隐瞒,她都会一眼看透,大声说出。」
为了封住她这项能力,非常需要牢房。
阿文死后一年,阿结也踏上黄泉之路。她把脸埋进虐待阿文用的火盆,活活烧死自己。
因阿结的死状太不寻常,还是传出风声。于是,茂七展开调查,得知一连串事情的经纬。
「胆泽屋拆毁别邸,那里成为空地。之后不论盖什么建筑,屋子都会发出怪声,宛如女人的悲鸣。」
终于厘清这个复杂故事的来龙去脉。但政五郎心中浮现另一念头,没发现大额头已讲完。
把脸埋进火盆,活活烧死的女人。
不知为何,这女人生前能看穿别人做的亏心事及隐瞒的秘密。
火盆。
「头子。」大额头唤道。
政五郎眨眨眼,望向他。只见他注视着政五郎的胳膊,原来政五郎起了鸡皮疙瘩。
「大额头,告诉我。」政五郎搓着手臂,「那座别邸所在地发生的怪事,只有屋子会发出怪声吗?茂七大头子有没有听闻其他的情况?」
「您指的是?」
「不是会出现那种东西吗?」明明没人会偷听,政五郎却刻意压低声量。不为别的,只因说出这句话太过难为情。
「出现那种东西?」
「鬼魂之类的怪东西……」
其实,政五郎能描述得更详细。那是穿短小的衣服,像骨骸般瘦弱,披头散发的女鬼,随火盆扬起的烟雾现身,在屋内四处游荡。屋子发出悲鸣般的怪声,就是这女鬼的叫声。
政五郎目击那女鬼走过这房间的缘廊,火盆突然扬起烟雾,想忘也忘不了。
当时,骨瘦如柴的女鬼并未望向政五郎,真是万幸。倘若视线交会,那一定是烧焦溃烂、惨不忍睹的脸孔。阿结化为女鬼的可怕脸孔。
「确实有这样的传闻,不过……」
看着政五郎慌张的模样,大额头颇为吃惊。
「茂七大头子并未亲眼目睹,所以不确定真伪。」
「这件事我很清楚。」政五郎应道,「日后有机会再告诉你吧。」
隔天,政五郎前往位于押上村的照法寺。
他与寺里的住持熟识。早在多年前,住持便与政五郎有着难以割舍的孽缘。不过,这是段带着人情味的孽缘,一点都不肮脏。
从事捕快的工作,不时会有一些不知该如何处置的物品——通常是与凶杀案有关,无法随意丢弃之物,政五郎都会带来此处。这位身形奇伟,宛如相扑力士的住持,也不会多问,只管接下物品加以供养,并收取高额费用。
几年前的冬日,政五郎带着一个火盆来找住持。
案发地点是桐生町五丁目的木屐店「平良屋」,女侍阿驹突然发狂,拿刀砍向恰巧来过夜的店主弟弟。幸好被害者仅受轻伤,但女侍不久就断了气。
阿驹个性单纯,与店主的弟弟也毫无瓜葛,不知为何会有这样的行径。不过,阿驹临死前,曾吐出烟雾般的白色气息。而在那之前不久,她曾望着佣人房里的火盆出神,简直像瞪着火盆,朝烧得火红的木炭洒水,刻意扬起火灰烟雾。
心生怀疑的政五郎,带着阿驹在旧道具店买的火盆回家。当晚,他和妻子试着泼水弄出烟雾,观察会发生何种状况。
于是,那披头散发的女鬼出现了。
女鬼的真实身分为何?烟雾中潜藏什么?火盆有怎样的来历?政五郎一概不知。他整晚捧着火盆,天一亮便赶往照法寺。住持听完说明,冷哼一声,收下火盆,眉毛挑也不挑一下。
之后,听说在供养仪式结束前,每晚火盆中都会飘出白色人脸,四处游荡,恫吓寺里的僧人。还有一个赤脚的枯瘦女鬼,伫立在火盆旁。
照法寺很小,四周皆为水田。山门紧闭,外观并无特殊之处。见过住持,谁都不禁会想,这座寺院的施主真是辛苦。看过住持的长相,听过他的话声,就会觉得寺内的钟声一点都不响亮。
住持独自待在正殿做早课,政五郎静静等在一旁。虽然政五郎曾多次在这里听住持诵经,但全是没在其他寺院听过的陌生经文,猜不出属于何种宗派。话说回来,照法寺的主佛安置在外头看不见的场所,正殿的双开大门也终日紧闭。
政五郎颇为魁梧,住持硬是比他高大。肌肉叫结的双肩和粗短的颈项上,顶着仍留有青皮的光秃脑袋。
政五郎说明来意。住持记得平良屋一事,及寄放在此的火盆。
「那火盆早就净化完毕。」他粗犷的话声十分肯定。「那女人的怨念,及会附身迷乱人心的烟雾也已消失。」
「我明白。」政五郎苦笑,「我只是在意外的机缘下得知火盆的由来,想和住持谈谈。」
「您真周到。」
政五郎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住持,还记得吧?那名叫阿驹的女侍,在吸入火盆烟雾而心智迷乱时,曾说中我的过往。」
——你杀过人。
阿驹死鱼般的双眼凝睇政五郎。
政五郎在当捕快前,过的是刀里来、血里去的日子。政五郎确实杀过人,但极少人晓得此事。
阿驹却一眼看穿。
「那是种神通力。胆泽屋的阿结也是在杀害阿文后,得以看透别人的罪恶和谎言。住持,真是如此吗?」
住持仰望正殿的天花板。那坐镇脸孔中央、看起来很不真实的大鼻子,喷出沉沉的呼息。泛黑的装饰品和莳绘(注7),垂悬在住持头顶上。这么一提,政五郎还不知道这些东西的来历。
住持以诵经般清亮的语调回答:「具有这种眼力的人,看得出谁杀过人。」
「当时你也这么说。」
「捕快,犯下杀人这等滔天大罪者,」住持俯视着政五郎,「会带着自身的罪业化为非人,前往非人栖息的彼方。在那里,将开启非人之眼。」
「这就是神通力的真面目吗?」
住持像在吼啸般大笑几声。「此言差矣,不过是邪眼罢了。」
政五郎浑身一震,住持接着补上一句。「你也开了非人之眼,才会当捕快吧。」
或许真是如此。尽管表面看来若无其事,其实罪恶感始终无法消除。
「你有何打算?这座寺院没办法收留影子。」
政五郎也很难从刚卫门长屋带来阿文的影子。不同于火盆的情况,阿文的影子没有依附之物。
「那该怎么办?阿文的鬼魂恐怕一直在阳间旁徨。」
「阿文并未旁徨。」
住持说得斩钉截铁,政五郎一脸疑惑。
「怎么可能,那孩子至今仍待在胆泽屋的别邸。地上没建筑物时,她潜形匿迹,后来盖了刚卫门长屋,受孩童嬉戏声吸引再度现身。我得想办法帮她。」
「我说过,阿文并未旁徨。她是无辜丧命的幼童,我佛早加以引渡,又岂会茫然徘徊。」
「可是……」
住持站起,袈裟下摆摇摇晃晃。「影子只要送往影子该去的地方即可。」
住持步出正殿,挂在脖子上的一大串佛珠,随着步伐沙沙作响。留下政五郎愣在原地。
左次郎专注地聆听政五郎讲述来龙去脉。他眉头紧锁,与大额头重现故事时的模样有几分相似。不过,他不像大额头那样可爱,脸上满是悲戚、难过与同情。
「真可怜。」
左次郎低语,拭去眼角的泪水,顿时显得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
「到底该怎么办,我苦思不得其解。」政五郎坦言,「住持又冒出莫名其妙的话。明明出现阿文的鬼魂,他却说阿文没在阳间旁徨。」
照法寺住持的口吻,至今仍让政五郎心里颇不是滋味。
左次郎倚着靠椅,十指交错,做出桥、屋子、狐狸、渔夫等各种手影。
「嗷、嗷、嗷。」
左次郎为右手比出的狐狸配上叫声,端详良久。忽然,他泪湿的双眼一亮。
「头子,如同住持所言,阿文并未旁徨。」左次郎开朗道。
「怎么连你也说这种话?」
左次郎倾身向前。「旁徨的不是阿文的鬼魂,而是阿文的影子。那是阿文前往佛祖身边后,遗留在阳间的影子。」
霎时,政五郎怀疑左次郎疯了。但左次郎抓着政五郎的双臂不住摇晃,激动地解释:
「阿文不是被关在别邸,总是一个人玩?她不是很喜欢影子游戏?她的玩伴,就是自己的影子。阿文有个影子玩伴,肯定不会错。」
死去的阿文已前往西方极乐世界,从痛苦中解脱。
阿文独自离世,影子却遗留在人间。原来是这么回事。
「没错。所以,只有她的影子出现。二十多年来,影子孤伶伶地隐藏踪迹,直到受刚卫门长屋孩子的欢闹声吸引,想加入他们才现身。」
政五郎再度感到背后一阵寒意游走。左次郎眼角泛着泪光,露出微笑。
「住持也这么认为,如此便合情合理。影子只要送往影子该去的地方即可,就是这个意思。」
「影子该去的地方?」
「头子,别闹啦。」左次郎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朝政五郎的手肘拍一下。「当然就是阿文身边。」
传闻,阳间的井底通往阴间。
遗憾的是,本所深川一带是填海而成的新生地,原本就没有水井。这里的居民口中的水井,指的是石头打造,用来承接自来水的浅井。
左次郎毫不犹豫地说:「那就找河吧。像放水灯一样,顺着河流飘向大海,便能前往另一个世界。伟大的圣人们,不都是这样前往西方净土吗?」
只要将阿文的影子引向河里就行。
政五郎与左次郎等待着下一个十三日夜晚的到来。他们祈求老天别下雨,希望是能清楚映照出影子的明月夜。
他们的愿望成真。月明如水的十三日秋夜,政五郎造访刚卫门长屋。
左次郎胸前抱着一个轻盈的包袱,牵着吉三的手,在木门前等候。
「我没向其他孩子透露,仅仅告诉阿吉。他也想一起送行,请包涵。」
看似倔强的男孩,紧绷着双颊,眼自在月夜下益发透白。政五郎原本担心吉三会感到恐惧,但出发时,只见他体贴地搀扶左次郎,左次郎也安心倚靠他。
「阿吉,和讲古爷爷一块唱歌吧。」
左次郎催促着吉三,唱起十三夜的踩影子歌。
——影子与道陆神(注8),十三夜的牡丹饼。
三人缓缓走向距离最近的运河桥上。
政五郎望着地面的三道人影。大的是政五郎,瘦长的是左次郎,小的是吉三。
突然,左次郎与吉三的中间,冒出一道比吉三小的影子。
吉三吓一跳,左次郎按住他的肩膀。
「嗯,是阿文的影子。」
他停下脚步,对最小的人影说话。政五郎凝望脚下,影子的轮廓确实像顶着娃娃头的女孩。
「今晚不玩踩影子游戏。不过,你也要一起来,我带你去阿文的身边。」左次郎温柔地解释。
吉三继续唱着踩影子歌,声音微微颤抖,外加走音。为了弥补不足,他刻意提高音量。
影子时而右摇,时而左偏,忽又混进建筑或雨水消防桶,不见踪影,然后倏地冒出。政五郎望着捉摸不定的女孩黑影,发现缺了右耳。
为什么呢?光想就觉得悲惨,他放弃猜测。
不久,三人一影来到桥上。
「讲古爷爷,和盂兰盆节的仪式一样吧?」
吉三仰头询问左次郎。左次郎应声「嗯」,男孩便轻巧跨过栏杆,跃向桥下潮湿的地面。
左次郎打开包袱,取出一艘竹编小船,里头似乎放了些什么,但政五郎看不清楚。
左次郎抓着栏杆蹲下,把竹船递给吉三。政五郎扶着左次郎,防止他摔跤。
阿文的影子就在一旁。
吉三轻轻拨开茂密的芦苇,将竹船摆到河面。
左次郎转身,朝阿文的影子招手。「来,坐上那艘船。上船后,就能到阿文身边。」
女孩摇摇头,左次郎微笑着点头。
「别担心,很快就能见到阿文。来,上船吧。」
接着,左次郎从包袱取出另一样东西,摊开给她看。
「这个送你。」
是两个小纸人。
「一个是阿文的,一个是你的。这样你们又能一起快乐地玩。」
左次郎将纸人交给吉三,吉三放上竹船。船身略微倾斜,有些不稳。吉三以指尖按住,轻轻推离水边。
小小的竹船离开岸边,往西而去。
不知何时,阿文的影子从政五郎身旁消失。
左次郎勉强站起,探出栏杆。政五郎急忙搀扶清瘦的老翁。
「路上小心。」
左次郎双手靠在嘴边,朝顺河流下的小船,及船上的小乘客唤道。
「总有一天,讲古爷爷也会过去。到时再做纸人和替换的衣服给你们。在那之前,要乖乖等着我。」
有人吸着鼻涕。不是左次郎,是吉三。他抽抽噎噎,极力掩饰哭脸,再度唱起十三夜的踩影子歌。走音不成调地唱着。
政五郎站在桥上,默默双手合十。
注1:江户的知名歌舞伎剧场。
注2:日本女性和服的一种。
注3:歌舞伎的剧目之一。
注4:日本神话中谷物、食物之神的总称。人们视狐狸为稻荷神的使者。
注5:「胆泽」和「伊泽」的发音相同。
注6:江户幕府时期,奉禄未满一万石、可直接拜见将军的家臣。
注7:以漆绘图或文字,再洒上金粉或银粉,固定在漆器上的技法。
注8:又名道祖神,是在村落边界、村庄内外交界处,或十字路、三岔路口设置石像祭祀的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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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 赌博眼
一
那是早饭时发生的事。
上野新黑门町的酱油批发商近江屋,主人一家连同住店的伙计,共十六人聚在厨房隔壁,打通两间房的木地板房里,摩肩擦肘地坐着吃早饭。此乃这户人家的规矩。
一般情况下,如此规模的商家不会做这种事。不仅主人与伙计之间容易失去分际,服侍用餐和接受服侍的双方都会特别忙碌。但八年前因传染病痛失双亲,年方二十五便成为近江屋店主的善一说:
「家里上上下下所有人的脸,我每天都要看过一递。」
他认为早餐是一天的开始,全家聚在一块吃饭是最好的选择,于是排除万难实行。当初不以为然,觉得少爷心血来潮的决定只会添麻烦的伙计,皆已习惯热闹的早餐聚会。待一切准备妥当,众人到齐后,四名女侍也会一同举筷。没人在一旁服侍,腾得出手的人,会彼此帮忙盛饭装汤,传递装菜的餐盘或钵盆分食。
养成习惯后,还能顺便讨论当天的工作流程。要是有人食欲不佳,马上晓得谁身体不适;要是有两人气氛莫名尴尬,就猜得出可能发生过争吵,没想到这么方便。而且,他们吃早饭仿佛在打仗,喧闹声甚至传到左邻右舍,近江屋于是在新黑门町声名大噪。
「哦,早饭吃完了,近江屋就要开店。」
附近居民都有这样的共识。
今年冬天,在薄霜初降的清晨,近江屋享用着战斗般的早餐。坐在上位的善一,左手拿着的饭碗滑落,呕出口中的饭菜。
「哇!」
这声大叫,拉开一切的序幕。
其余十五人惊诧地停筷。刚煮好的米饭和热腾腾的味噜汤冒着白茫茫的热气,一家老小也呼出白茫茫的气息。
「当家的?」
老板娘香苗率先回过神,拍拍丈夫的肩膀。香苗嫁入近江屋半年,便从少夫人升格为老板娘,当初躲在茅厕啜泣的柔弱样貌,八年来已不复见。与善一育有三子的她,如今的威仪丝毫不输丈夫。然而,掌中传来善一的颤抖,眼看他脸上逐渐失去血色,连香苗也吓得说不出话。
「啊,糟糕。」
右手的筷子跟着掉落后,善一哆嗦着紧按额头。
「政吉大哥死了。」
香苗一脸纳闷,双眼眨个不停。只见坐在善一身旁,面对香苗的掌柜五郎兵卫,脸色一沉。
「政吉大哥?是深川万年町的政吉先生吗?」
五郎兵卫是一板一眼的商人,精通算盘。虽然性格耿直,却长得有点可怕(眼神凶恶,眉毛好似两尾蜈蚣,莲雾鼻占据脸中央,外加前额一道伤疤),实在不像正经人,反倒像无赖汉。无赖汉五郎兵卫,去头去尾,便得到「无赖五郎」的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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