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 阿文的影子(10)

  「困扰着令堂的疾病,同样潜伏在你体内。虽然还没出现征兆,但很快会发作。所以,在你受病魔折磨前,要为你驱魔净身。」

  「请问,是由一直待在我家的那位大师主持吗?」

  天真无邪的信太郎,对久八的话深信不疑。

  「对,我也会去帮忙。那不是复杂的仪式,不用害怕,令尊和令堂会陪在一旁。你没问题吗?」

  这孩子难得流露犹豫的神色。半晌,信太郎坚强地应声「没问题」。

  这句「没问题」,深深刺痛利一郎的心。因为他还有话要说。

  「信太郎,坐过来一点。」

  信太郎挨近利一郎,重新坐正。

  「令堂和你的病……」

  我能像行然坊那样巧妙地骗人吗?

  「虽然能靠仪式净化,却无法完全驱除。所以,令堂以后还是会继续受苦。」

  信太郎双眼眨也不眨,专注地聆听。

  「这种病源自大之字屋。只要待在大之字屋,不管怎么驱魔净化,你们母子都摆脱不了病魔的纠缠。」

  因此,今晚……

  「令堂已做好带你离开大之字屋的准备。」

  信太郎垂下目光,眨眨眼睛。原以为他在强忍泪水,他却抬起浑圆的双眸,望着利一郎问:

  「爹留在大之字屋不要紧吗?」

  尽管宗吾郎对他冷淡无情、百般嫌弃,毕竟是亲生父亲。利一郎心中益发苦涩,仍强作镇静。

  「身为大之字屋的当家,要是弃大之字屋不顾,伙计们会无所适从。而且,令尊有行然坊大师陪同。」

  信太郎又眨眨眼,瞳眸熠熠生辉,「以后当上医生……就能治好爹的病吧?」

  利一郎用力点头。「之前我去见大师傅时,就是谈这件事。」

  我明白了,信太郎回答。眼中不见一滴泪光。

  反倒是利一郎心惊胆战。要骗人并不容易,尤其对象是小孩。

  「进行仪式前,你要净身,换上白色装束,也就是白衣。久八掌柜熟知流程,听从他的吩咐即可。到时会忙到半夜,你今天午睡片刻比较好。」

  「没关系。」信太郎回答。不过,看他拒绝调皮三人组的邀约,显然心情仍不免感到沉重。

  从理发店回家的路上,利一郎遇到背着大箱子的租书店老板,便问他有没有医书。

  「那么艰深的书……」

  老板侧头寻思,拿出一本谈论天花、麻疹的预防方法,及如何治疗的入门书。利一郎租下此书,拿给信太郎。

  隔了一会儿,他跑去偷看,发现信太郎趴在书上睡着了。

  书上的墨字晕开。不是口水造成,而是信太郎的泪水。

  行然坊又演得太过火了。

  大之字屋的后院,搭起一座令人叹为观止的雄伟祭坛,隐约传来木头的芳香。

  「花了多少钱?」

  利一郎偷偷询问,行然坊只回一句「不清楚」。

  「全是宗吾郎老板出的银子。」

  行然坊的行头也焕然一新,身上的袈裟非常气派。唯独那串老旧的佛珠显得特别寒穆。

  「我告诉他,这是我法力的来源,所以不必更换。」

  利一郎在理发店重新剃好月代(注16),缠妥发髻。但行然坊替他准备的白装束不够长,脚踝裸露在外。

  「您走路的步法好看,应该没关系。」

  行然坊尴尬地笑着。

  一到举行仪式的时刻,大之字屋关上所有防雨门,并吩咐伙计绝不能踏进庭院,也不能随便窥望。祭坛前摆着覆白布的长椅,坐着宗吾郎、吉乃、信太郎、久八,及自愿担任见证人的新左卫门(他说:这么有意思的事,怎能错过)和初音。

  行然坊在祭坛前焚烧护摩,同样也烧过了头。后院弥漫着熏人的热气。

  祭坛前堆着厚厚一叠由深考塾学童抄写的帐册,旁边有两份宗吾郎的亲笔文件。一封是给吉乃的休书,另一封是给信太郎的亲子关系断绝书。

  行然坊拨动佛珠,一面诵经。不久,他迈出脚步,在祭坛前来来回回,不时扬声大喊,将币帛丢进护摩的烈焰中,瞬间星火飞舞。

  穿短摆白装束的利一郎,坐在与众人有段距离的暗处。他觉得脚踝好冷,不禁胡思乱想。行然坊喃喃念诵,其间掺杂大般若经,但泰半是从未听过的经文。或许是他胡乱编造的,却有股几乎要将人吞没的气势。

  行然坊突然高喊一声,朝祭坛拜了两拜,转身唤信太郎走近。

  吉乃搂着信太郎的肩。久八搀扶吉乃来庭院时,她就像一缕幽魂,现下更是面无血色,紧抓信太郎。

  儿子微微一笑,坚强地移开母亲的手,迈步向前。

  宗吾郎望着祭坛出神,看也没看他们母子一眼。

  久八紧握拳头,强忍泪水。

  「到这边来。」

  行然坊后退一步,让信太郎跪坐在祭坛正前方。虽是后院,一样直接坐在地面,应该很冷吧——利一郎刚这么想,那孩子马上打了喷嚏。

  行然坊的诵经声再度响起,动作益发激烈。他陆续将休书、亲子关系断绝书,及帐册抄本丢进火中。

  熊熊烈火照亮大之字屋的屋檐。

  「青野大人。」

  在行然坊的催促下,利一郎走到信太郎背后。

  他早已配合诵经声调节呼吸,接近祭坛时,火焰仿佛烧炙着颜面。火灰飞散,落在乖乖低着头的信太郎白衣肩上。

  「怨敌降伏,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调匀呼吸,利一郎拔出剑,先持青眼(注17),配合行然坊的「临、兵」诵念声,朝信太郎背后的空间连续使出纵砍与横劈。

  刀身映出艳红的火焰,守在一旁的吉乃和久八,还以为利一郎真的斩下信太郎的脑袋。这么近距离挥剑,利一郎的前额和双手也涔涔冒汗。

  「喝!」

  不知是否布有机关,行然坊大喊一声,护摩高高燃起。

  利一郎收剑。

  护摩之火倏然消失。

  黑暗中响起行然坊的话声。

  「——讨债鬼已驱退。」

  行然坊行一礼,点亮烛火。

  有人大叫一声,哭了起来。久八纵声号啕。

  一旁的吉乃静静坐着,凝望信太郎。

  淡淡烛光下,利一郎看见吉乃憔悴苍白的脸庞浮现微笑。就像那天的美绪、那群石佛,和小梅村的地藏菩萨。

  「信太郎。」

  到娘这边——吉乃站起,敞开双臂。信太郎飞扑过来,与母亲紧紧相拥。

  「啊……」新左卫门叫了一声。

  「利一郎!」初音高喊。

  只见宗吾郎身子斜倾,来不及伸手搀扶,他已瘫软跌落。

  吉乃与信太郎暂时住在久八家。护送母子俩过去后,在久八的安排下,行然坊与利一郎众在大之字屋的厨房角落。行然坊说是为了净化驱邪,久八则说是要喝庆祝酒。

  「宗吾郎老板不要紧吧?」

  这次药又下得太猛,他当场昏厥。

  与行然坊合力将宗吾郎抬往寝室时,利一郎发现他全身虚脱无力,仿佛在搬运尸体。

  久八突然感慨地哭了起来,频频揉眼,眼眶和鼻子下方泛红。行然坊却是醉得满面通红。

  「感谢两位,实在不知该怎么报答。」

  「哪里,自己造的业,总要自己处理。对不对,师傅?」

  被他当成共犯,真是伤脑筋。

  「老爷特别吩咐,会赠送两位丰厚的礼金。」

  利一郎还没开口,行然坊已先挥手制止。

  「金子我不能收,这笔钱属于吉乃夫人和信太郎。」

  「我也这么认为。」

  「可是,两位如此劳心劳力……」

  利一郎指着行然坊的鼻子,「他是个骗人的假和商。这样不就像送钱给小偷?」

  「没错、没错。」行然坊连连附和,接着叹口气。「师傅,说我是假和尚没关系,但说是小偷就太难听了。」

  宗吾郎也给了吉乃和信太郎一大笔钱,金额比久八预料的高出许多。

  「老爷其实不是坏人。」

  听他的口吻,仿佛好不容易能替宗吾郎说句好话。

  「既然如此,我就不再怪罪阿金小姐。」

  利一郎心头一惊,只见行然坊缩着肩。

  「我全向久八掌柜招了。连他都瞒骗,罪过会延及来世。」

  况且,我希望他能站在阿金这边——行然坊解释。

  「假和尚也会担心来世吗?」

  「是的,别看我这样,我很怕下地狱。」

  短暂的酒宴结束。回家前,利一郎起身如厕。当他小解完毕,准备折返厨房时,发现后院有道人影。

  是宗吾郎。

  他何时醒来的?穿着睡衣的他,手持烛火,望着灯火尽灭的祭坛呆立。

  利一郎犹豫着该不该出声叫唤,最后决定作罢。今晚的宗吾郎,恐怕需要独自静心思考。

  利一郎刚要悄悄离开,又发觉一件怪事。

  在烛火的照耀下,宗吾郎的影子落向脚边。那影子出奇地大。

  而且会动。

  今晚平静无风,烛火仅微微摇曳,宗吾郎的影子却不住蠢动。那情景以「蠢动」形容再合适不过,他的影子中似乎潜伏着某种东西,随时可能冒出。

  利一郎不自主地摆好架势,按着刀柄。

  宗吾郎浑然未觉,但影子已察觉利一郎的杀气。

  影子倏然窜升,体积足足比宗吾郎大上两圈,瞬间形成人的轮廓,扭动着身躯,又蹦又跳地扑向利一郎。

  利一郎打算出招斩杀,刀微微离鞘,发出若有似无的声响。

  那巨大的黑影陡然停住,与利一郎对峙,然后笑了。

  它发出桀桀怪笑,转眼缩回原本的大小,恢复成宗吾郎平常的影子。

  宗吾郎毫无所感。

  —是讨债鬼。

  那才是如假包换的讨债鬼。恍若冷水淋身,利一郎顿时晓悟。真的有讨债鬼,就潜伏在大之字屋的宗吾郎体内。

  那不是行然坊念诵的经文,和利一郎的刀术能驱除净化的罪业。

  最后,吉乃与信太郎在二目长屋落脚。

  「因为离深考塾近,能像之前那样帮小师傅的忙。」

  信太郎还央求一起去上澡堂。一起去是没关系,但调皮三人组嚷着「我们也要」,紧紧尾随,实在伤脑筋。他们在澡堂里一样顽皮捣蛋,利一郎一会儿出声训斥,一会儿向客人道歉,忙得团团转。

  吉乃的情况还是一样,不过神情开朗许多,也许她的病真的是长期关在大之字屋内所造成。对了,调皮三人组四处散播利一郎写情书的不实谣言,为了惩罚他们,利一郎命他们复习《名头字尽》。

  「骨骸老师不是说不用!」

  「你们的师傅是我。」

  看来,要驯服他们还有一段很长的路。

  信太郎家门前不时会出现蒲烧泥鳅,他感到非常不可思议,不知该不该收下。

  「那是地藏菩萨的恩赐,你就拿给令堂吃吧。」

  大之字屋没有明显的改变。久八依旧精神奕奕,常来二目长屋探望,不时还到深考塾露脸。宗吾郎平安无恙,自从那晚失神后,便没任何异状。久八说,他虽然神情落寞,但也像是放下心头的重担。

  不过,利一郎目睹的黑影,恐怕还在宗吾郎体内。

  经过一番犹豫迷惘,利一郎前去拜访行然坊,道出当晚撞见的景象。

  这名假和尚盘起粗壮的胳膊,沉声低吟。乍听之下,活像躲过一劫,害怕得逃离现场的泥鳅。他没有足够的智慧能给利一郎建议。

  隔天,行然坊主动造访深考塾。

  「我和阿金谈过。」

  大之字屋的老爷真的被恶鬼附身,你和他在一起会幸福吗?

  「贤妹怎么说?」

  「什么贤妹,她才没那么高商。」行然坊苦笑。「不过,她倒是说了句很有胆识的话。」

  ——老爷体内的恶鬼,我和肚里的孩子这次一定会彻底驱除干净。

  利一郎顿时无语,半晌挤出一句:

  「够强悍。」

  一点也没错,行然坊朗声大笑。

  「万一有状况,贫僧又得施展法力。」

  这个男人还是老样子。不,应该说他还没学乖。

  江户市内的杜鹃花季即将来临,找一天和信太郎再去趟小梅村吧,得归还师傅借我的书。另外,为了信太郎的将来着想,也要请教师傅,看看该让他学些什么才好。

  利一郎心想,到时要记得顺便带双草鞋给那尊地藏菩萨。

  参考文献

  《奇谈时代》百目鬼恭三郎着(朝日新闻)

  《江户怪异谭》堤邦彦着(Perikan社)

  注1:地方武士、农民、信徒等,为了反抗幕府、守护、领主,而群起暴动的组织。

  注2:幕府时代,因参勤交代制度,领主须定期来往于江户与藩国两地,江户藩邸是领主前往江户时所居住的官邸。

  注3:在俳句里,用来表示季节的固定用语。

  注4:各季节的分际,即立春、立夏、立秋、立冬的前一天。传说在季节变换时,会出现邪气(鬼),所以会举行撒豆驱除恶鬼的仪式。

  注5:由源、平、藤、橘等日本姓氏开头第一个字罗列而成的学习书,江户时代的私塾都会教授。

  注6:江户时代流传的教科书,内容为商业所需的字汇及相关知识。

  注7:将军直属的家臣,没有晋见将军的资格。

  注8:庆长五年(一六〇〇),石田三成的西军,与德川家康的东军于关原争夺天下之战。

  注9:职务名,平时是警备部门的最高长官,战时则是备位指挥官。

  注10:江户时代,没有城堡的小大名的宅邸。

  注11:江户时代的租税征收比例。公指的是藩国,民指人民。

  注12:在主君身旁处理杂务的职位。

  注13:日本江户时代的制度,各藩的大名必须前往江户替幕府将军执行政务一段时间,再返回自己领土。

  注14:江户幕府的职务名。配置在老中之下,负责监督幕府的政务及诸大名。

  注15:金刚乘佛教与印度教的火祭仪式。

  注16:传统日本成年男性的发型。将前额至头顶的头发剃光,使头皮呈半月形。

  注17:剑道的中段架势,剑尖指向对方左眼。

  Chapter 5 附身

  打在屋檐上的雨声,似乎变得稍稍轻柔。

  雨势终于转弱了——心不在焉地看着《诸国温泉效能监》的志津,抬起目光,微微推开格子窗,觑着外头说道。

  「哎呀,是冰雨。」

  随话语呼出的气息,务必雪白。她像要躲避吹进窗内的寒风,急忙想关上窗,但佐一郎悄悄凑近,按住妻子的手,引颈眺望户外。

  原来如此,雨声减弱是因逐渐掺进雪。他探向窗前栏杆,细碎冰粒落入掌中。

  「会转为下雪吗?」

  志津忧愁地轻叹,靠着佐一郎的背。

  佐一郎没马上回答,继续承接着冰雨。只见天空积着厚厚的云层,灰云朝屋檐正上方垂落。

  约莫是从前天申时(下午四点)飘起雨,佐一郎一行恰恰来到户塚旅馆。虽然是像雾雨般的细雨,却连绵不断,昨晚一度停歇,今早卯时(上午六点)一过,又落下豆大的雨滴。吃完午餐,仍不见雨停的迹象。

  「云静止不动,雨也在这一带滞留不去。」

  佐一郎不仅没要关窗的意思,还几乎探出整个上半身。志津连忙离开他背后,挨近火盆。

  「江户远在十里半(注1)外,天气或许不一样。」

  他们夫妇住的房间,位于旅馆正面二楼。旅馆的出入口兼充茶屋,宽敞的土间摆着两个大铁锅,随时煮着水。此刻,锅里也冒出白茫茫的蒸气,佐一郎鼻端一热,旋即消失。

  刚才出入口一阵热闹,应该是又有客人进住。可能是下雨的缘故,意外来了许多客人,旅馆益发拥挤。整排房间和走廊满是嘈杂人声。

  「冷得教人吃不消,请关上窗户吧。」

  志津尖声道,佐一郎只好乖乖关上。回头一看,妻子缩在旅馆提供的棉袄里,紧挨着火盆。志津满含怨怼地瞪视佐一郎,叹道:

  「照这情况,依旧无法动身。」

  「别板着脸嘛。」佐一郎温柔地安抚她。「我们不必赶路,又有何妨?等太阳露脸,当天就能回家。」

  「好不容易能泡汤疗养,这下身子骨全冷啦。」

  「既然这样,要返回箱根吗?」

  「我受够走那种山路了。」

  「那就绕道缣仓,去大山参拜(注2),或到江之岛的弁天参拜也不错。」

  「那得花不少钱,我们身上的钱不够。」

  「写信回家要点盘缠就行。在钱送来之前,悠哉住下吧。」

  始终乐观的佐一郎,语气十分开朗。志津噘着嘴,不再发牢骚。此时,几名大声聊天的男客经过走廊。志津立刻按着太阳穴,皱起眉。

  「唉,吵得我头都痛了。」

  佐一郎莞尔一笑。他不是最近才见识到志津的任性。

  这对年轻夫妻,在江户的汤岛天神(注3)底下经营名为「伊势屋」的百货店。两人结缟三年,佐一郎二十五岁,志津二十一岁。

  不问经商的种类,江户市内拥有「伊势屋」这个屋号的店家实在不少。当然,不可能全都有亲戚关系,不过夫妻俩所属的伊势屋算是大家族。他们的亲戚不论从事何种生意,店面一律高挂伊势屋的招牌。

  位于天神底下的伊势屋为本家,至今已是第六代。因世代更替及开分店,伊势屋衍生不少分家,加上相互嫁娶,血缘益发紧密,姻亲的数量与时俱增。佐一郎和志津也一样,他们的父亲是堂兄弟。

  佐一郎家的伊势屋位于本所,同样是百货店,却是地位差一大截的分家,且店面规模也不大。身为次男的佐一郎,不知是哪一点被看上,十岁那年便与本家的独生女志津订下婚约,成为她的未婚夫,进到天满宫的伊势屋当养子。「佐一郎」这名字,也是本家的继承人代代传承的名字,所以进门当养子时,他已改名。等日后成为店主,又会改为本家店主代代传承的名字「佐兵卫」。

  不过,这是以后的事。佐一郎的养父母,也是岳父母的店主夫妇,目前身体都很硬朗,且生意兴隆、店里安泰,才会送他们前往箱根泡汤疗养。

  佐一郎与志津并非单独旅行,老仆嘉吉沿途随侍在侧。对嘉吉来说,这可不是一趟悠哉的旅程,不仅要照顾佐一郎夫妻,还得在投宿的旅馆打杂以节省旅费,或帮人跑腿来补充盘缠。此刻,他应该忙着砍柴升火吧。由于志津讨厌与别人共住一间房,所以不管去哪里,夫妇俩都是独占整间房,住得相当舒坦,嘉吉则是睡大通铺。不过,他干劲十足,不显一丝疲态。

  嘉吉是这对年轻夫妻的监护者。说穿了,他的工作就是监视佐一郎,看他是否体贴志津,对她温不温柔,有没有惹她生气,会不会瞒着她在外头鬼混。

  嘉吉从小在本家当长工,忠心耿耿。他瞧不起佐一郎家,只当他们是地位低下的分家,看待佐一郎的眼神无比冷漠。如同佐一郎的丈人和丈母娘看他的眼神一样冰冷。

  在他们心中,佐一郎是为了守护本家,培育本家继承人,所精挑细选,一路拉拔的种马。嫌种马难听,或许能改说是几经使用和磨练的道具。尽管收为养子,一旦佐一郎显现出的气质和素质不合他们的意,马上会被遣送回老家。幸好,最后没落得这番下场。

  要是感情不睦,这对年轻夫妻就不会有今天。像兄妹般同住一个屋檐下的两人,彼此相当亲昵。志津童心未泯,两人虽已结为夫妻,她仍跟小时候一样喊佐一郎「小佐」。不生气时,她是个爱撒娇的可人儿。

  最重要的是,她长得标致,在天满宫一带号称第一美女,嫁为人妇后,又增添几分姿色。志津的举手投足、一颦一笑,佐一郎至今仍不时看得入迷。他打心底为有个如花似玉的妻子自豪。这次的旅途中,不论在投宿的旅馆,或暂时歇脚的茶屋,目光受志津的美貌吸引的男人们,明显流露羡慕之情,也令佐一郎得意洋洋。

  不过,这对年轻夫妻也有烦恼。尽管两人如胶似漆,却未生下一儿半女。对商家来说,没有比生不出继承人更值得担忧的事。

  志津与本家的母亲试过各种方法。凡是求子灵验的神佛,她们几乎全参拜过。只要听闻有效,再昂贵的药材、再珍贵的食材,也会买来尝试。甚至请人祈祷、问卜,花了不少钱。

  这次的箱根之旅,亦是出于此一理由。志津体质虚寒,容易手脚冰冷。有人说这样不利受孕,所以他们决定泡汤疗养。

  几处温泉号称有帮助受孕的疗效,但风评较好的温泉都离江户颇远,自然选上箱根。提到箱根的泡汤疗养,本家上一代的店主夫妇,也就是志津的祖父母以前去过,在当地有熟人,安排起来方便许多。

  志津原本不想留父母在家,自己和佐一郎前往箱根。「爷爷与奶奶是顺利把店铺交给爹娘后,才去箱根疗养吧?爹娘不是很期待能到箱根四处泡汤享福吗?如今我却早你们一步,怎么好意思。」

  志津坚持,如果非去不可,就四人同行。然而,这样店里便要唱空城计了。本家虽有和嘉吉一样忠心耿耿的大掌柜,但把经营大权托付给伙计,店主一家只顾泡汤享清福,传进客户耳中毕竟不大好听。不管实际原因为何,光是名义上,泡汤疗养若没明确目的,一样无法取得官府的通行证——父母极力劝说。拗不过希望早日抱孙的双亲,志津终于同意让步。

  不过,她嫌天气冷,想要延期。这次换佐一郎出马,他告诉志津,就是天冷,消除体内寒气的温泉才特别有效。沿途慢慢走,我会特别小心,丕让你感染风寒,也不会让你脚底起水泡,我们一起去吧。

  而他果真很细心呵护志津,这点嘉吉应该也认同。旅途中,他不时讨志津开心,只要志津喊累,立刻休息;喊一声冷,随即替她添衣;抱怨路难走、使性子时,二话不说背起她。佐一郎还告诉她哪里有漂亮的景致,哪里有罕见的风俗,引起她的兴趣。如果是照顾志津的生活起居,嘉吉办得到,但逗志津发笑,唯独佐一郎才有能耐。出发前,佐一郎钻研过各种旅游导览书和游记,做好各种准备。

  江户到箱根往返一趟,虽然得看季节和天气,一般四、五天便足够。但佐一郎和志津光去程就花了六天,可见志津多么任性,而佐一郎(当然包括嘉吉)根本不敢指责她半句。好不容易抵达箱根,在汤本(注4)投宿,用七天的时间泡完第一轮后,第二轮移往塔之泽,第三轮同样在该处停留。

  佐一郎认为,既然难得来一趟,希望能将箱根七汤全泡过,志津却嫌麻烦。尤其是七汤中交通不便的芦之汤和木贺,她根本不层一顾。要泡第二轮时,她已厌倦。移至塔之泽后,由于旅馆提供的吃食粗糙,换成当地厨师来做菜,她才稍稍展露欢颜。没多久,她又不满意了。一会儿挑剔乡下料理口味太重,一会儿埋怨女侍罗嗦,满是牢骚。

  基本上,泡完三轮(二十一天)温泉为一套疗程。志津原就没病,自然看不出疗效,继续停留未尝不可。令佐一郎遗憾的是,一完成疗程,志津便像结束某种修行,一副解脱的神情,直嚷着要回家。仔细想想,不论在家中或旅馆,志津都是饭来张口、茶来伸手,生活的大小事全交由旁人处理,根本没任何不同。

  「我讨厌乡下地方,住这里不合我的个性。」

  她会说这种话,一点也不足为奇。冬去春来的山林景致、鸟啭莺鸣、当地的河鱼及山菜料理,特别是不用铁锅烧煮,自然涌出的热腾腾温泉,皆是无上的恩赐,可惜志津无法体会。

  于是,这对年轻夫妻踏上归途。虽称不上归心似箭,但嘟哝着想早点喝江户自来水的志津,步伐远比去程时快(或许是泡汤疗养的功效)。依照此一步调,不消三天就能返回江户——佐一郎满心这么以为,现下却困在户塚旅馆。

  户塚是走东海道南下的人,第一个投宿的驿站旅馆。事实上,他们去程时也住过同样的房间。

  离日本桥约十里半的路程,惯于旅行的人应该会说「近在眼前」、 「来到这里,等于抵达江户」。下雨是常有的事,不过是路面较泥泞罢了。既没道路崩塌,也没河水泛滥,今早仍有人穿着蓑衣斗笠离开旅馆。在江户有顾客等候的商贩,及努力赚取盘缠,前往伊势完成一生一次参拜的信众,没人会因雨停止旅程。

  ——又走不成了。

  志津这句话,始终都只是「我不想在雨中走路」的任性借口。用这种借口居然行得通,实在是修了八辈子的福气。

  佐一郎对她百依百顺。

  坦白讲,他很乐在其中。

  先前他提议折返箱根,或绕到嫌仓逛逛,并不是随口说说,真能成行就太好了。倘若能延迟返回江户的日子,这场雨下再久都没关系,就算会惹志津不高兴也无妨。

  佐一郎许久不会如此放松。旅程中,他回想起什么是放松。自从进本家当养子,他早遗忘这种感觉。

  其实,这不在佐一郎的预期之内,因为有嘉吉随行,情况和在家里一样。然而,他错得离谱。

  在本家的岳父母面前,佐一郎与其说是女婿,更像一名伙计。他十岁起就已习惯这样的身分,也一直视为理所当然。但踏上旅途后,在晴空下,他发现能悠哉地伸展四肢睡觉,尽情大口呼吸,才惊觉在天满宫伊势屋的生活有如牛马。脖子被人套着绳圈,嘴里含着衔辔,走得稍慢,屁股便会挨鞭。

  背上的志津并不沉重。志津确实娇纵任性,但她喜欢佐一郎。佐一郎也喜欢像小姑娘般长不大的妻子,不会嫌弃她。

  他身后拉着的拖车,是本家的财产,同样不是多沉重的负荷。被视为足以胜任这角色的人,佐一郎相当自豪。

  真正令他痛苦的,是不管把人载得再平稳,拖车拉得再平顺,他始终只是道具。经过这趟旅程,佐一郎领悟到这一点。

  抵达江户后,又要变回道具,能延迟一天是一天。既然如此,任凭外头下雨、飘雪,志津再不高兴,佐一郎仍暗自窃喜。

  「啊……」志津将火筷插进火盆里的灰烬,不悦地鼓起腮帮子。「我实在受够了,这家旅馆我住腻了。」

  佐一郎思忖着怎么逗她开心时,纸门外传来女子的话声。

  「客官,抱歉打扰了。」

  是旅馆的老板娘。佐一郎皱起眉,对方的来意,他已猜出几分。

  果不其然,门外的老板娘,一开始便伏身拜倒,一脸亲切的笑容。

  「由于连日阴雨,投宿的客人增多……」

  她希望志津他们能与别人同住。

  志津怒不可抑,像个孩子般板着脸孔,佐一郎平静地安抚她。至于那位老板娘,志津愈生气,她愈赖着不走,不断重复「请多多包涵」,始终不愿说句「我知道了」,乖乖离去。

  不知该说旅馆有旅馆的坚持,还是他们待客以诚。尽管做的是不同生意,但身为商人的佐一郎很明白这一点。

  「你突然提出这种要求,其实是想提高住宿费吧?」

  志津忿忿不平,但老板娘并未怯缩,依旧保持微笑,所以佐一郎也从旁助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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