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 阿葛
五年後 冬
星期六 白天 ——人工島西區、地下大型購物中心預定地——
《A A A 嗯啊、啊啊、啊————啊————今天是晴天?陰天?暴風雨天氣?感覺良好?心情如何?跟好不好都~沒關係!來來,振作起來聽一段廣播劇吧!當然沒從製作者那裡獲得許可,所以收聽的你們也是同罪,要是給本土的律師打小報告我就要去好好問候你一次了哦? 那麼今天,大家也打起精神來成為共犯吧————……》
安裝在人工島各處的揚聲器。從一個個的喇叭口裡,傳出用機器變過聲的說話聲。這是“城市”唯一的原創放送局蒼藍電波的定期放送。
運營者的意圖應該是藍天下的深青色電波這個意思,但城裡的人們因為“藍色×2”而叫它“藍藍電波(譯註:Blue Blue Radio)”。最近多被簡稱為“藍藍”或者“藍”。
揚聲器原本是用來為島上的公共服務做放送的。被廣播放送局擅自使用了。可以輕鬆地放送本土的電波,追求娛樂的人可以通過電視和收音機進行享受。流浪者的窩棚或紙板小屋裡也有很多人帶著電視或電腦,他們能分別獲得適合自己風格的娛樂。
但是,“城市”中的情報是沒法通過本土電波傳達的。結果跟橋和人工島相關的情報,是通過這個海賊廣播最為廣泛地傳開的。另外,對連電視和收音機都得不到的落魄者們來說,也算是唯一的娛樂了。至於比他們混得還慘的人,根本就沒法追求娛樂。
但是,追求歸追求,這個放送在島上是強制性播放的。大半居民在來之前就聽過這響聲,而且基本上只在白天放送,使得反感的人也不少。現在大多數人已經把它當作日常BGM來聽了。
“啊~葛原大哥,差不多該下雪了呢。”
“藍藍”放送綿綿不絕的地下大道。本來這裡理應林立起各種店鋪了,是看上去在人工島上都屬少數的熱鬧場所。
原本應該是招租房的各個區域被來到這座城市的人們隔開,擅自住了進去,現在已經是最大的居住區之一了。除了放送音,還能在各處聽到引擎音。恐怕是個別人帶來的發電機之類吧。
“你在聽嗎?葛原大哥。”
“……啊啊。”
被多種聲音包圍著,叫做葛原的男人將嘴略微張開。是個擁有高個輪廓和緊繃繃肌肉的男人,臉上刻印著好幾條傷痕。
葛原身後跟著十個左右的男人。第一個搭話的是其中最年輕的青年。
簡單地說,他們是這個區的自衛團。說是自衛團,當然不是公家的,非要說的話更像是私人警衛一類的。
這座“城市”分成了好幾個區,其中分佈著各種集團。有暴力集團的下屬組織,也有從中國流傳過來的黑手黨,裡面聚集著海外移民。組織中多數是暴力團體的相關組織,但沒有直接報上組名的。據說其中也有好幾個通過企業背後支援而成立的組織。
這些傳言到底有多少是真的呢。這不是一區自衛團團長的葛原宗司能夠把握的。再說這個島四面八方大的很,這種組織每天都在更新換代。只要沒什麼大動作就不會被蒼藍電波放送,結果也就不過爾爾。
而且,就算勢力範圍變更,居民們也不會很困擾。最多就是區裡的生意略微衰落而已。
“下雪的話,這裡的人就會增多了。又~是隻有我們來應付嗎?”
“別抱怨了。”
人工島上當然也會下雪。這種時候島上方的人一定會被逼到島下方來。
“去年不是連雪都鏟了嗎,說實話很麻煩哪。”
“比佐渡和新瀉要好點吧。”
“哎呀,佐渡以外的地方雪都沒那麼多吧?這裡也一樣。啊啊,葛原大哥是關東出身的,還以為新瀉全部都是暴雪地帶呢。去年和前年這裡下的雪量都還算正常。……在聽嗎?”
葛原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對保持沉默的首領,青年也不愉快地閉上了嘴。
葛原加入這個自衛團是三年前。他原來在東京做警察,因為某次事件而逃也似地來到了這座城市。
男人們默默地前進著,沒過多久,混雜著揚聲器裡的放送聲,傳來了幾個男人的怒吼和喧鬧聲。
這時作為首領的葛原終於下了命令。這個命令簡潔而不明確,是相當莽撞的發話,但他身後的男人們卻都繃著臉點點頭。
“……上了。”
在購物中心的十字路口處,聚集了大概三四十個人。中間六個男人的動作讓人眼花繚亂。
像是在互相咒罵對方去死,還混雜著摔瓶子聲和什麼東西凹陷下去的鈍音。等葛原等人趕到時,喊聲裡已經不帶語言了,血也開始飛濺在沒有鋪瓷磚的無機質地板上了。
遠遠站在最外圍看熱鬧的幾個人發現葛原等人趕到時變得緊張起來。
“是葛原!葛原來了!”
“喂把路讓開~!”
“來就來吧……”
“會被殺掉~!”
喧鬧聲一時間洶湧起來,站在葛原等人面前的圍觀群眾逃跑般讓開了路。
就像是摔跤選手登上拳擊場時的通道一樣,葛原等人眼前出現了嶄新的場景。
那不是葛原等人想像中的打架,應該說是單方面的虐殺。
四個男人對已經倒在地上的兩個人不停地邊罵邊踢。
好像還沒注意到葛原等人,四個人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怎麼回事,這已經不是打架了吧。”
自衛團的青年愣愣地說道。葛原對這種狀況沒有一絲猶豫,冒冒失失地靠近了拳擊臺現場。
這時四個人中的一個終於注意到了他,慌忙敲了敲其他人的肩膀。
繼續欺負輸家的男人們住了腳,現場一瞬間被靜寂包圍了。
“那麼,有什麼要抱怨的麼。”
四個人中像是中心人物的男人面朝葛原等人裝硬漢。但是,他的眼中有些許動搖的神色在擴散。
“鬧什麼鬧。”
葛原只說了這句話,就看向倒在地上的男人們。
從臉到上半身都被染成紅色,兩個人的鼻子微妙地彎曲了。
葛原打了個手勢,身後隨時準備的部下們走上前去。將呼呼喘著氣的傷者抬了起來,就這樣帶著離開了現場。
“你擅自搞什麼搞啊,喂。”
四人組中的一個揪住葛原的肩膀,強行讓他轉向自己的方向。
“開什麼玩笑啊哦哦哦!?”
連抱怨的閒暇都沒有,男人眼前的景象就倒了過來。
葛原轉過身抓住小混混的後頸,就這樣單手讓他飛向了空中。接著他沒有停下來,以一個弧線將男人的身體擊倒在地。
“————!”
男人似乎是想發出慘叫來著,但因為背部被猛烈地擊打過,已經陷入連呼吸都很困難的狀況了。
剩下的三個男人臉色通紅地衝向葛原,但全部在半路上就被其他自衛團的成員給制服了。
十字路口響起了怒罵聲,但自衛團只是帶著冷靜的表情把男人們的手抓在身後向前走著。
這座城市裡,雖然有自衛團,卻沒有司法組織。一般來說,這種社區都存在著獨立的規則,但在這座城市裡連這一點都不穩定。
從結果上來說,自衛團也只能綁住鬧事的傢伙,把人丟到倉庫的一角里。之後怎麼辦都由“上面”判斷。有葛原抓過很多次的男人,也有再也沒在這城市中見過的人。是回到本土了呢,還是就這樣沉入海底了呢。這不是葛原所能知道的,他也沒想著要進一步瞭解。
雖說是能輕鬆解決的事態,但葛原還是為了完成自己的工作,朝最先被扔在地上的男人走去。接下來應該是把其他三人也同樣捆住就完事了,但——
站起來的小混混踉蹌著從懷中掏出了手槍。
圍觀群眾發出唔嗷嗷的小聲慘叫,從最先看到手槍的人起挨個逃跑了。但是,必然的是會從隊列前方的人開始逃起,所以他們會被後方還不明事態的人擋住路,都陷入了恐慌狀態。
自衛團的人也為突然出現的兇器而緊張地跑了過去。
只是,那樣做的意義跟居民們不同。
“那、那個白痴……”
“給葛原大哥看到槍了……”
自衛團的青年們對那個小混混表示出幾分同情地說道。
“殺了你!”
男人氣喘吁吁地把槍指向葛原。距離差不多一米。簡直就是不可能射偏的位置關係。
葛原對此無言以對。只是臉色微微一蹙,毫不介意地把手伸向槍口。
“嗚啦啊啊!”
伴隨著奇怪的叫聲,小混混一口氣使勁按下扳機。
乾澀的聲音在地下響起數次,圍觀群眾們作鳥獸散。只有自衛團和幾個圍觀者留在現場,繼續觀望著事情的去向。
子彈直擊向葛原身體正中附近。這時他高大的身體顫動著,但伸向男人的手沒有停下來。
“去、去死!”
小混混果然還是急了,繼續射出更多的子彈。為了確實地阻止對方,他將槍口指向葛原的臉,扣動扳機的那一剎那——
——葛原的右手覆蓋在槍口上,就這樣為了阻止子彈而緊緊地握住了槍口。
接著葛原扭動手腕,再次用單手輕鬆地奪走了小混混的槍。子彈沒有貫穿手掌,被厚厚的黑色手套擋住了。
“那、那什麼啊!太卑鄙了,太卑鄙了你這混蛋……”
接下來的瞬間,握著子彈的拳頭陷入了小混混的臉。那阻止了子彈的拳頭,去勢就像炮彈一樣。
小混混的上半身像發條人偶一樣向後仰去,就這樣撞在了身後的牆壁上。
這次又是左拳陷入了從牆上滑落的小混混的臉。一瞬間昏迷的男人因為疼痛又醒了過來。再接下來,他的咽喉被葛原的鞋尖踢中了,像是頭頸骨斷裂般的疼痛走遍全身。
“葛原大哥~再這樣下去他會死的哦。”
聽到身後自衛團部下的聲音,葛原終於放下了架勢。
“沒事吧? 就算是有那副手套,對骨頭也有負擔啊……”
聽到這句話,葛原開合了幾下右手手掌。這副特別訂做的手套,厚度雖然會妨礙動作速度和精密作業,但多虧了這個,右手才沒留有疼痛感。
“沒什麼問題。”
對綁住小混混的葛原,部下們在談笑的氛圍中發出感嘆。
“真厲害啊,最近的防彈纖維。”
“不是葛原大哥的話也就粉身碎骨了吧。”
“肋骨也沒事嗎?”
被擊中的瞬間身上傳出了衝撞聲,但現在連麻痺感都沒了。雖說是相當薄的防彈衣,但因為是最新型號,對沖擊的分散力至今為止依然很優秀。更何況,對方的槍是小口徑的,這也是一個主要原因。
葛原默默地收拾著殘局,自警團的新人奇怪地說著。
“那個,葛原大哥為什麼不帶槍呢? 說到狗木那傢伙,葛原大哥這樣的人都能把他整個轉起來吧。”
周圍的部下被年輕人的疑問嚇得心驚膽戰,但葛原只是面無表情地給出了回答。
那是一句在這座“城市”中會給人以非常不協調的感覺的話。
“警察與自衛隊。在日本可以持槍的只有那些傢伙。”
葛原頭也不回,準備迅速地離開現場。
從不怕槍聲留在現場的圍觀群眾中傳出各種歡聲笑語。
其中有一個跳到葛原面前
“我是你的粉絲,請跟我握手!”
如此說道的年輕人。
葛原因為不知道如何應對而困擾,無視的話有些不太好,就伸出手去輕輕地握了一下。年輕人說著非常感謝就開心地退了下去。目送著他的背影,葛原這次是真的離開了現場。
留下來的自衛團青年們圍住了新來的男人。小混混們還倒在道路正中,被害人也應該被帶去附近的醫生處了。這座城市中理所當然地有很多醫生開業,只有治療場所這種地方完全不缺。從設備完善的到在地面治療的應有盡有。
青年中的一人吊著眉毛小聲怒罵著。
“白痴啊你,為什麼要問葛原大哥!”
“哎,那個,有什麼不對嗎?”
被責罵的是剛才問起手槍的男人。
“我說啊,葛原大哥很討厭槍的。這種事看他剛才的樣子就明白了吧!”
“哎?是、是這樣嗎?”
確實是比起平時的葛原來說絕對是“做過火了”的舉動。但是,像今天這樣徹底痛扁對手的,也絕對只有當對方掏出槍時。
“但是,為什麼……”
“喂喂,你不知道葛原大哥來這裡的理由嗎?”
年輕的團員閉著嘴搖了搖頭。看他這樣,青年們嘆著氣開始講述。
“我說啊,葛原大哥以前是警察,這個你知道嗎?”
“是、是的,說是發生了不祥的事被炒魷魚了……”
“不是被炒魷魚。是自己辭職的。……葛原大哥啊,參與了槍戰。明白嗎?像電影和電視劇裡經常有的那種。先不提這座城市,日本可是基本沒有槍戰的啊。知道澀谷事件*①嗎?啊~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總之,那種事很少見,但四年前,葛原大哥卻參與了一次。不知道是恐怖分子還是什麼,在鄉下的廢棄工廠裡收集手槍的白痴們發生了一些糾紛,結果在機動隊之類的到達之前,那些白痴就開始打槍了。”
“咦?我好像聽過那個事件……記得當時死了一個小孩吧。”
“啊啊,當時警察為了阻止犯人而射出的一枚子彈成為流彈,射中了當時藏在廢棄工廠裡玩的小孩中的一個。犯人被射中了,但還是活著被捕的,只有一無所知玩探險遊戲的白痴小鬼死掉了。”
想起了那個刊載於全國雜誌的事件,新人接著回想下去。那次事件之所以成為話題,不如說之後發生的事是最主要的原因。
“真是的,讓人受不了吧?剛從警察學校畢業得到分配為了理想和使命感而燃燒的警察,就因為那個犯人準備射擊小鬼才發出子彈。但是啊,只有那麼一枚沒有射中犯人,說巧不巧地打在了躲在一旁的小鬼頭上。”
“那,那位警官是……”
“葛原大哥。之後你就知道了吧? 之後發生了什麼。”
新人沉默了下來。如果自己的記憶正確——
結果被當作事故處理了,但當事人的警察和他的上司為了表達對犧牲者家人的歉意,在事件發生之後立刻趕赴少女家。
最開始雙親說著是事故的那就沒辦法了。明明女兒都死了還露出微笑,那時他們就應該警覺了。警察和上司深深地低下頭,接下來的瞬間,槍聲響徹了光天化日之下的住宅區。
那位父親不知道從什麼渠道得到了槍。
結果上司當場死亡。警官受了重傷被送去醫院。
兩個人都穿著普通西服,遺屬大概沒分清誰是當事人吧。坐在客廳正中的上司被打中的子彈數更多。
“那位父親之後很快就自殺了。結果只有葛原大哥活了下來。他本人即使被眾人非難也想繼續做警察的,但因為周圍人的勸說……大概就是命令一類的吧。結果就自己主動辭職了。”
沉默包圍了四周,過了片刻,新人沉重地開口道。
“那件事……那個,葛原大哥沒有責任吧?”
對他不安的詢問,自衛團的一人把臉別向一邊回答道。
“當然有。不應該想著打中犯人的手腕,如果一開始就瞄準頭或心臟不就行了。所以第一發子彈射偏了。全部都是自己的責任————這麼說的。他本人。”
△ ▲
完成了工作,葛原為了吃午飯向餐廳走去。
外部者都傳言這座城市聚集著流浪漢和地痞流氓,但走進來看看,其實內部混雜著各種職業。從醫生到餐廳、雜貨店、到理髮廳,有各式各樣的店鋪,就和泰國和越南的小攤街在同一幢建築物裡來個大雜燴的氛圍一樣。
這其中葛原要去的是位於中央十字路口旁邊的“飯塚餐廳”。說是餐廳,也就是炒麵啊雜樣煎菜餅之類的,跟大超市地下的小店差不多。
儘管如此這裡還是生意興隆,連超出路沿的摺疊桌旁也擠滿了人。
“好像正忙啊。”
正準備放棄到另一家店去,周圍有小小的歡呼聲向他衝來。
“阿葛!”
“請我吃飯,阿葛~”
身後有膝蓋頂了過來,從四周還有用了力的拳頭和腿向他飛踢。
話雖如此,威力幾乎等於零。
“還是老樣子,很精神呢,你們。”
被好幾個小孩圍在中間,葛原這一天第一次臉色舒緩了。住在這家餐廳周圍的孩子們。只是這條路上就有三十個左右,其中大半都是在人工島上出生的。而理所當然的,大多數孩子都沒有戶籍。
現在出現的這一群是這家餐廳老闆的小孩們,是兄弟姐妹。
“才不精神呢。都快餓死了快點請我吃飯啊,阿葛!”
“你也差不多記著點跟人的說話方式!”
“咕、咕唔咕唔!咕唔!好咕咕咕咕唔唔唔痛唔苦唔唔唔嘎哈啊哈啊啊”
葛原揪著最年長的少年的領子提了起來,這時面前圓桌子旁的客人站起來了。孩子們馬上蜂擁而上,開始梆梆地敲著桌子喊“阿葛!阿葛!快點快點!”。旁邊桌子坐著的男人像是要朝孩子們怒吼一番似的正要走過來,但看到葛原的身影后就什麼也沒說就回到了原位。
“餵你們。在餐廳裡安靜點。”
葛原讓他們注意一點之後,果然也就安靜下來了,但在他坐在椅子上的同時,騷動再次開始。
“請我吃飯!”
“為什麼你們家的飯要我拿錢來請啊。”
“不是挺好嘛,反正你有錢就拿出來吧。”
“看來你們住在這座城市裡,就不知道人生艱辛了啊。”
他抱住了頭,而吃了一記脖頸懸掛的少年回答著他並靠了過來。
“咳咳……喂阿葛!剛才的我看見了,好厲害啊你!”
“啊?”
“你把那個拿著手槍的傢伙這樣忽咻~地!”
他微微繃起了臉,回應了又說又鬧的男孩。
“看到了嗎。”
“啊啊? 哦哦,從阿葛你們來之前就一~直在看哦!”
“……那種事不要看。不知道會不會哪一天被捲進去死掉,就算活下來,也沒法成為正派人。”
“別斤斤計較了。又不會少塊肉。”
“你的壽命會減少的。”
用手指敲了下桌子,餐廳的老闆娘走過來用菜刀背咣咣地敲著孩子們的頭。看到這幅景象,葛原把正在喝的水給噴了出來。
“過來幫把手。”
“太、太危險了!?想弄死人麼孩子媽!”
小孩們知道了襲擊自己的人物是誰後,慌忙離席向後退卻。
“你說什麼哪,用平底鍋打也不肯聽話了,所以才讓他們知道什麼叫作疼。”
“可惡!哪有真的拿菜刀對付小孩的父母啊你這混賬老太婆!”
“什麼事都訴諸武力會發生戰爭的!”
“給我差不多重視一下親子對話啊! 不然離家出走了哦!”
“我要成為家裡蹲!”“不如說老媽閃到一邊去!”“退下!”
對孩子們的喊聲,媽媽迅速把手中的菜刀轉了個方向。
“……真是的,記住的淨是些奇怪的事你們這些白痴小鬼。再說這種話,下次就用刀刃敲了哦。”
眼睛斜向下方瞪著自己孩子的女主人。有了六個孩子還是很年輕,周圍人的評價也不壞。夫婦分居中,丈夫似乎在人工島旁的某條漁船上過夜。
看到孩子們作鳥獸散,葛原平靜地詢問老闆娘。
“說起來,沒看到夕海啊。”
說到夕海,是住在這家餐廳的女孩。她的父母已經不在了,具體情況也不清楚,葛原只知道她大概十二歲左右。父母是從本土那邊進入這座城的,結果也不清楚她有沒有戶籍。
自她的父母剛到這座島上就被傻子刺死之後,夕海就被這家餐廳收養了。
“那孩子的話,正好好幫店裡幹活呢。啊,那不是,來了。”
朝老闆娘邊說邊用下巴示意的方向看去,一個女孩子從店裡面跑了出來。
“啊~!葛原哥哥!你好~!”
富有活力的聲音傳向這張桌子。頭髮短短地一刀切齊的少女。
“哦~”
當葛原趕到夕海父母被殺的現場時,他暫時收養了在那哭泣的夕海一段時間。但是單身的自己也沒法當養父,就暫且把她交給了餐廳老闆娘(那時候還沒分居)。
“傷口又增多了啊。”
看著少女的手腕和臉頰,葛原稍稍繃起了臉。
“嗯嗯?我完全沒事哦!”
“又鑽到哪裡去了麼。”
這位少女的興趣是“探險”。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最像小孩子的興趣,但在這座城市裡就太危險了。葛原等人多次阻止過她,但無論如何都沒法改正她這個癖好。最後葛原終於放棄了,只是威脅周圍的小混混說“別讓那個小鬼被什麼變態給拐賣了,給我盯著點”這樣處理的。
雖然不知道她到底為什麼這麼執迷於“探險”,但總之她沒出事的話,自己的心也就放下了一半。話說回來——
“嗯!昨天到這座城市的最下方!去看了海!”
噗嘰
葛原再次噴出了水。
“這座城市最下方,你……”
人工島的最下層是主要用來調節小島高度的機關所在處。剩下的就是寬廣的停車場和倉庫預定地,但現在已經成了島上最為危險的地區。是連這座“城市”的居民都會皺眉頭的危險商業交易橫行的場所,因為興奮劑中毒者很多,連葛原都沒接近過幾次。具體來說,就是在販賣夕海這麼大年齡的小孩。
“那裡所有入口都有很多放哨的……”
“我找到了密道!一直以來都在找,昨天終於找到了!”
“你,那個,居然能沒事……不要再去第二次了! 聽到了沒!”
他剛一不由自主地加強了語氣,夕海就垂頭喪氣地安靜了下來。
周圍有好幾個客人都看向這邊,發現葛原的臉之後就都把視線移開,假裝誰都沒看見。
“……對不起。”
“那個,不過既然已經去了也就沒辦法了。……老闆娘,你也阻止阻止她啊。”
向不知何時起返回廚房的老闆娘說著,但伴隨著切菜聲,
“也不能拿鐵鏈把她拴起來吧——”
這麼隨口至極地回答道。
“比起死還是鐵鏈好點。”
他小聲地嘟囔著,不知什麼時候跑回來的老闆娘二兒子偷偷一笑,喊道。
“比起被束縛,我選擇自由的死!”
“閉嘴!”
聽到葛原的吼叫,二兒子不知道又跑去哪裡了。
“記的都是那種話,明明連網絡都沒用過。”
總算是冷靜下來看向夕海的方向,她還低著頭。
“啊啊,我沒在生氣了。吶,所以絕對不要去了哦?”
“嗯!”
笑容又重新回到了她的臉上,葛原總算可以把視線轉移到菜單上。
“那要份蛋包蕎麵和烏龍茶——”
就在他向夕海點菜時,店外傳來轟鳴聲。
《A A 啊~啊————!今天是晴天還是陰天還是暴風雨因為是在地下所以完全不知道所~以~說~聽著啊!於是我要把我聽來的也告訴你們葛原宗司、葛原宗司————!我知道你在那裡如果可以的話請站出來就幫大忙瞭如果不站出來的話我就待在這不動,那個,一直髮出讓人不舒服的聲音!比如說那啥~用嘴嚼錫紙什麼的!》
之後很快傳來咔嚓咔嚓的聲音,接著就是哦哎哎的短暫慘叫聲。然後,輕輕的哭泣聲響徹四周。
《嗚、呼嗚……混蛋你騙我了吧你這混蛋這樣不是隻有我自己單方面感到不舒服而已嗎你這可惡人渣混球蠢蠢蠢蠢蛋小子——!》
從擴音器中傳來的機器變聲。也是這座城市的居民聽過最多的聲音吧,“藍藍電波”的主DJ。
“剛、剛才說了‘蠢蛋小子’。”
“還是老樣子押韻很差勁嘛,那DJ。”
周圍人拂去冷汗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但是,平時放送用的喇叭中還照常播放著天使什麼的撲殺什麼的嗶嗶嚕什麼的*②廣播劇,但這個聲音完全是從別的地方傳來的。
《啊~這下不行了這份憤怒到底要發洩去何處才行因為誰都不明白我才自己來做的這下子我覺得果然葛原是壞人啊那個廢物阿葛廢物阿葛廢物廢物廢物阿葛廢物廢物廢物阿葛阿葛廢物*③——!聽好了葛原宗司!接下來在你出現之前我會一直對你惡言惡態惡語咒罵誹謗中傷……》
聽著這些,已經習以為常的居民們面無表情地發表著評價。
“已經算不上DJ了。”
“節奏和品位都糟透了。”
順著指向性的聲音尋找出處,終於發現是從這家餐廳所在道路的前方,十字路口正中的某輛大型貨車上傳來的。通體藍色的車身與黑色的窗戶和車牌。被當作蒼藍電波事務所即錄音室即發訊塔來用的移動要塞。
葛原最初決定徹底無視的,但周圍客人的視線向他刺來。
看向廚房的方向,老闆娘只是單手舉著菜刀嘴角帶著笑容。當然,眼裡沒有絲毫笑意。
“那、那個……”
把手嘭地輕放在一臉困惑的夕海頭上,他展露出爽朗至極的笑容。
“抱歉。讓對方靜下來之後我還會回來的,點菜就等之後再說吧。”
△ ▲
葛原走近那輛貨車,車頂上的擴音器恰好停了下來,從貨車中傳來“咔”的開鎖聲。
葛原沒有出聲地打開車體側面的門,對車裡的人物露出清爽的笑容說著。
“好了,選吧。想怎麼死?”
貨車裡放著幾臺電腦和放送用器材,而且就像是K歌房一樣配有各種裝置如沙發和桌子,猛地一看不會發現是在車裡。從外側看內部什麼都看不到的窗戶中展示著跟透過普通窗戶能看到的一樣的景色。
在離葛原打開的門最遠的沙發上,坐著一位女性。黑白條紋的襯衫和漆黑的褲子。還有純藍色鏡片的眼鏡。長髮被收在腦後,頭上包著一塊紅色的布。襯衫上的紐扣一顆也沒扣,能窺到裡面藍色的比基尼和妖冶的身體。
這女人完全無視了葛原危險的問候。
“怎麼不問為什麼我要穿比基尼啊。”
“我不會干涉你的打扮。選好怎麼死,不想死的話就趁早回去。”
女人對這句話沉默了片刻,之後開始決了堤似地狂笑。
“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厲害好厲害真是的~這是啥~啊!這就是葛原給人的感覺!裝什麼正經古板的臉啊!我這邊可是專門穿這麼薄來挑逗你的,多少給人顯示點誠意嘛?至少臉要紅一下啊。嘻~哈哈哈!”
用不像女人的,或者說一點也不像人類的語調大喊大叫的美女。跟平時揚聲器裡流淌的合成音不同,是好聽的沙啞聲音。
葛原對這樣的她——蒼藍電波放送局長兼DJ,凱利·八房,露出發自心底的冷靜眼神說著。
“是嗎,選擇死嗎。那也好。”
葛原走進貨車內部,背後的門自動關上了。
“嘻哈哈哈!太厲害好厲害太太厲害了吧!?女孩子在這種外面絕對看不到的小房間裡,用這副打扮等著你!吶~有沒有一點點動心啊?有沒有啊?”
這時她故作嬌態眯起眼睛,但葛原的表情沒有改變。
“又不是初中生④了。怎麼可能對沒完沒了說‘俺⑤’啊‘嘻哈哈’之類冷死人的女人產生慾望啊!”
“一點也沒?吶,有沒有感覺到一點小奇怪的魅力?”
“不要自己叫自己小奇怪。讓人更惡寒了。再說你跟小奇怪什麼的根本就是不同人種吧。”
“真~無聊~”
凱利帶著哎呀呀(譯註:呀嘞呀嘞,表示無奈的象聲詞)的感覺搖了搖頭,擺好姿勢轉入正題。
“哎,殺我還是算了吧。問你點事就馬上回去~不過說是回去,我家本來就在這裡面啊捏哈哈哈哈哈!”
“再說一次‘捏哈哈’我就真的殺了你。”
“你要迫害言論自由嗎!”
“輕率地使用‘言論自由’這種話的傢伙,是沒有人會相信的。還有,你也別再做這種自由放送了,加入哪個區的組織會比較好吧?”
“以前不就說過嗎?‘比起被束縛的生,寧可選擇自由的死’啊,嘻哈哈哈哈哈!”
“給附近小鬼教會奇怪事情的就是你的廣播麼。”
——這女人,果然很棘手。
凱利和葛原相識是從葛原成為這個區自衛團團長的時候起。葛原回答了她遵從“上面”的命令前來訪談的問題後就認識了,但葛原直到現在都沒能掌握她的性格。
就像氣溫和溼度一樣,她的語調和情緒每天都在變化。語調變化的時候倒不是說會突然謙虛起來或者使用小孩的語言,但根據她那時心情的不同,笑的方式和句尾會有微妙的變化,對聽她說話的人來說沒有比這更讓人混亂的事了。
“好了,回到正題。我聽說了,剛才的騷亂,你好像很有型嘛?”
“耳朵還真長。”
“嘻嘻哈,因為這是工作嘛!什麼嘛~單刀直入地說,葛原先僧~願不願意接受我下週的訪談啊?”
“啊?”
“所·以·說,‘街頭藍藍傳記’下週的嘉賓是你。今天轉來轉去的內容啊有趣奇怪嗚哇~之類稀里嘩啦地講一通,不,應該說是給我講!”
“我拒絕。”
凱利說的是每週六傍晚放送的藍藍電波名產。挑選這座“城市”裡的話題人物,由凱利直接採訪的形式。況且最初葛原和凱利認識也是通過這個節目。
西區如果發生什麼大的糾紛,可以說葛原一定是相關者。其中大半是阻止爭鬥的英雄角色,凱利上一次也問過這個。
結果就是葛原成了這座島上凱利見得最頻繁的人。
“啊,等等啊喂! 這次的嘉賓是你的上司狗木,所以啊~想要溝通的話不是正好~而且之前你來的時候有九成都只有我在講嘛!”
聽到這句話,葛原的表情有些動搖了。
狗木誠一。比葛原要年輕,是管理這個西區的組織幹部。跟組織中心人物的女兒是戀人,也是葛原的直屬上司。但是,在葛原看來,狗木只不過是個走後門的男人罷了。兼有跟年輕不相稱的沉重氛圍和深謀遠慮,對這座城市的居民來說比葛原還老辣。
“……今天狗木是嘉賓嗎。先不管這個,我本來也沒什麼話好說。”
“沒~事的啦!”
凱利嘭地敲著自己的膝蓋,猛地從沙發上戰起來。然後以誇張的姿勢繼續交涉出場事宜。
“像你那麼有名的人,只要出現在那就沒問題的ALL~OK~!聽眾們只要這樣就很開心了!會歡呼雀躍的哦!在這座城市裡不持槍,甚至站在反對立場還能活下去。怎麼可能怎麼可能!這座城市跟本土可不一樣,聽眾們在跟普通的日本不一樣的城市裡,追尋的可是近在身旁的英雄哦!明白嗎?”
“只是運氣比較好。而且,不管怎麼說這裡也是日本。這邊的小鬼和幼兒中也沒有隨隨便便拿著槍的。”
“但是,今天被射中了吧?啊啊?”
“那是——”
“持槍的傢伙不是任何組織的相關者。是剛來這座城市幾個月的小混混哦。欺詐師什麼的,跟地痞和黑手黨沒有關係。”
“……你耳朵還真長。連我都不知道。”
“城外的傢伙認為這裡是跟九龍一樣的魔窟但實際上不是的。比想像中擁有更好的治安,弱小的女子和小孩一個人在街上走路,被襲擊的確率最多隻有三分之一。話說回來,最近跟槍有關的事件增多了。這個葛原你也感覺到了吧。”
葛原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取而代之地堆她剛才的話予以糾正。
“是還有三分之一。而且,晚上最下層的話就會躍升至九成了。”
——想到這裡,夕海能夠平安無事還真不容易。
葛原帶著自嘲的口吻說著,但是凱利只是微笑著搖了搖頭。
“你還是不怎麼掌握情報呢。最近的最下層已經不是以前那種糟糕的地方了。”
“?”
“從五年前開始吧,最下層也跟這個區一樣立下了各種規矩,變得相當安全呢。不過,跟這個區還是沒法比,但據說從本土和佐渡來的‘觀光客’去那之後都平安無事地回來了。”
這是葛原第一次聽說。三年前葛原剛來這座城市的時候,那裡是個“不能靠近的場所”。但是仔細想想看,他注意到去最下層就會行蹤不明的傳聞在這三年間減少了不少。
“什麼時候也想讓他來當次嘉賓,最下層也有中心人物的,據說那個人用了不少手段制服了下面的傢伙呢。”
“第一次聽說……是誰?”
第一次對凱利的話表示出興趣,葛原直截了當地轉向她那邊問道。
“戌井隼人,頭髮被染成七色的顯眼笨蛋!”
“白痴嗎?”
“說到七色已經算是個大白痴了吧?不過我沒見過他也不是很清楚。”
“你有什麼資格說別人啊。總之,我要走了。下次再像那樣叫我就真的扁你。”
“還不是因為不告訴我手機號碼的你不好!”
“怎麼可能為了你使用我寶貴的電池啊。”
就這樣準備離開貨車,不知為什麼門鎖打不開。
“喂,門鎖——”
轉過身去,一瞬間屏住了呼吸。
面前是凱利的臉。藍色的眼鏡被摘下了,浸滿深紅色的眼瞳直直盯著葛原。不知道是有色隱形眼鏡還是原來的顏色,反正葛原對這第一次看到的顏色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被沉默所支配的短短一瞬。臉上浮現起跟剛才完全不同的安靜微笑,凱利把臉進一步靠近葛原。嘴角微微鬆弛,轉化成妖冶的笑容對葛原說道。
“你還真是怪人呢。走在城裡時沉默冷淡的你。在小孩子面前溫柔穩重的你。跟槍扯上關係時的你。不客氣地奚落我的面前的你。到底哪個才是真正的葛原?”
“……你說什麼呢。一般人多數都會根據對象使用不同的表情吧。”
平時的話該是笑一笑就完事的時間點,但這次凱利的表情中卻浮現起抗拒之類的東西。簡直就像是初次見面的女人一樣。
“沒有爛掉,但相對的也沒有作為城市被承認。明明聚集著墮落的人卻說墮落又沒墮落。反正不過就是無法忘記以前的生活,全是些拼命想要過上接近於本土生活的傢伙。在這座什麼都是半途而廢的城市裡——為什麼你會那麼竭盡全力地堅持下去?沒有融入這座城市,直到現在都沒失去自我,到底在為了什麼而竭盡全力?”
雖說是像出自於以前的漫畫和電視劇裡流行又陳腐的疑問,但她那雙真摯的眼眸讓葛原不由自主地被對方的氣勢鎮住了。
總算漸漸恢復了冷靜,他帶有些許焦躁地開口說道。
“你想太多了。如果我這種程度就算是在竭盡全力地生存,那麼對那邊餐廳裡的老闆娘之類的人就太失禮了。”
“那個人雖然在很努力地生活,但不是竭盡全力。你簡直就像是逃到了這個島上,又像是還沒逃到終點。”
“別說了。”
“雖說我不知道你的真正面目,在那次事件之前的你,到底是什麼樣的表情呢……?”
接下來的瞬間,葛原將移開的視線堅決地朝向凱利——帶著十分冷靜的表情說道。
“是我不好——所以拜託了。就到這裡吧。”
一瞬間呆住的凱利在接下來的瞬間站起來向後退去,一邊戴上有色眼鏡一邊咚地重新坐在沙發上。
“嘻哈哈哈哈……怪、怪、怪、怪!你果然很奇怪啊葛原!”
葛原面前的是跟剛才一樣情緒高漲的變態女。
“嘻哈哈哈哈哈!我啊剛才啊,真是做好了被打的覺悟才說的啊葛原!我還想著你的拳頭啊,說不定會打死人的嘞,為什麼不生氣啊,為什麼葛原要道歉啊!全部都是我做錯了,拿你的過去做要挾侮辱你還嘲笑你什麼的!”
格格笑著的凱利,手心已經被汗水浸溼了。恐怕是真的做好了被葛原打的覺悟吧。
看著雖然笑著卻還在微微顫動的她,這次換葛原奇怪地問她。
“還真是個搞不懂的傢伙。到底有什麼目的啊,你剛才的行為。”
“嗯~只是想知道。葛原的事。如果拿你試圖隱瞞的過去做威脅,你會有什麼反應呢!果然對我們媒體來說,像葛原這樣的英雄內心的每一個角落都想好好挖掘一番啊。就算不是這麼回事,也要對做我嘉賓的人儘可能地做點調查啊!”
“你總有一天會真的被殺。”
“剛才不也說過麼?我選擇自由的死。”
“別斷言講那種跟受漫畫影響的初中生一樣的話。”
“你才是,別說那種自以為提出大人般的意見就很有型的高中生的話~”
“是是,初中生和高中生比的話還是我贏。從年齡上來說。”
“咦?我輸了!?”
葛原像是放棄般長出一口氣,這次真的要從車上離開了。
看著他的背影,凱利的表情變得格外溫柔,她說出了一句話。
“——抱歉。哎呀,真的很抱歉。”
“不用跟我道歉。”
葛原沒有回頭地拉開貨車車門。
“關於那次事件,我做好了接受任何非難的覺悟。剛才要是打了你的話,才真的是逃避……不過,來到這座城市起時,就差不多是逃避了。”
葛原走出貨車,在自動門關閉的前一刻回了一次頭。
對看向這邊的凱利想說些什麼,結果卻什麼也沒說。
聽到自己肚子的叫聲,葛原走向應該去點菜的餐廳。車外聚集了很多小孩,看到車門打開就全都散開了。如果是餐廳那幾個小孩的話反而會靠上來吧,但他們似乎沒有混在其中。
因為日子大半是在這個地下購物中心度過的,孩子們的膚色多發白。即使在這種地方,電腦和遊戲機也有不少,很少有誰特意跑到島上部或橋的對面。葛原想到這裡,注意到性格應當很老實的夕海卻是最黑的一個。恐怕比這裡的任何一個小孩都曬過更多的日光吧。
同時,葛原陷入了奇妙的焦躁感。
——可惡,該怎麼說才好。
腦海中浮現起的是比剛才那些孩子們更白皙,簡直就像雪一樣顏色的身體。
——對摘掉眼鏡時的凱利,有點看入迷了。
悲哀的是,葛原原來坐的位子已經被其他人坐了。
站在滿座的餐廳前,只有他肚子的叫聲高聲響起。
△ ▲
星期六 傍晚 ——人工島·東區——
“我啊,剛才跟那個葛原大哥握手了!厲害吧?”
在跟葛原等人所在區域相反的小島東側一家雜貨店兼拉麵店之中,一個男人高聲說著。
這家位於道路一角的拉麵店,味道不差但店面很小。店長就在呼吸可及的地方抖著麵條,從鍋裡濺出的熱湯有時都能飛到客人身上。說是雜貨店兼——,是因為這家店主為了置辦麵粉時接觸了前往島上的搬運公司,才一起置辦了各種各樣的日用品。老實說比起拉麵,那邊才是主要的收入來源,今天的客座上也只不過坐著一個年輕人而已。
店主沉默著準備晚上要用的分量,年輕人毫不介意地繼續對店主說道。
“我啊,親眼看到了!那個人用手掌唰唰地擋住了子彈!然後就那樣像要把對方揪住扔出去揪住扔出去!”
黑髮的樸素青年如此炫耀著,在手裡的打火機上不斷烤著什麼。拉麵碗就放在面前,但裡面還剩了將近一半。
“是葛原大哥啊葛原大哥!那個人很厲害啊,真的!該怎麼說才好呢~對了,檔次!檔次不同!明白嗎?”
“誰管啊。”
“啊~真是的,你不明白嘛。所以才說你們這些老頭子啊!啊,沒人在看電視吧。現在啊,在放洋片啊洋片。能不能換個臺?”
掛在店裡牆壁上的超薄電視。是十年以前的型號了,但大型的畫面中鮮明地放映著跟本土一樣的映像。
“你要看的洋片,反正也很無聊吧。”
禿頭的老店主嘟囔抱怨著,但男人完全沒有介意。
“才不會無聊呢!竹叔,你知道今天放的洋片是啥嗎!《Extremers 6》⑥,地上初次登場哦? 這部動作片真的太棒了。我特意跑去本土的電影院看了五次,總之比起說是槍戰很燃,更應該說是‘深刻’!明白嗎?就是有深度。片頭裡的特種部隊用刀⑦十分發連射的場景讓我腦漿都要破裂了!而且,高潮時用衛星兵器互相攻打對方時的規模超龐大!明白嗎,以超自然的動作側飛躲過來襲的衛星激光。這場戲在電影歷史上都是絕無僅有的!而且這裡面的驚險場景都完全沒有特攝哦!”
“假的吧。”
對這句話,男人喊著“露餡了”,啪地拍著自己的額頭。
“啊~就算是假的,也只是用了一點點特攝而已哦~”
“現在還用‘特攝’這種說法太稀奇了。在我們那一代人裡都是說‘CG處理’的。”
“嗯~為我能活到老的靈魂乾杯。剛、剛才我說的話無意義地很帥!?”
“別說蠢話了,趕緊吃完回去吧。……啊啊,還有就是,把你要的東西給你。”
這麼說著,老店主把百貨商店的紙袋放在年輕人面前的櫃檯上。
“哦,謝謝。這個百貨商店的紙袋很結實,我很喜歡呢。”
他開心地打開紙袋,這時身後的揚聲器已經開始播放“街頭藍藍傳記”了。
《狗木先生來到這座城市是五年前吧——》
從揚聲器裡傳來沙啞的女聲。
“啊~我很喜歡這個女人的。平時做DJ的那個傢伙腦子有問題,我很討厭就是了。”
沒想到這兩個人就是同一個,年輕人開始從袋中拿出小型噴霧器一類的東西,數量正好是七個。
“今天的嘉賓是狗木那傢伙嗎。記得是管理西區的組織幹部?”
《是的,正好是那年夏天,八月的最後一天來到這座城市的。》
“咦?”
聽著從揚聲器裡傳來的男聲,年輕人發出奇怪的聲音。
《那一天我相忘也忘不掉。那是我成為這座城市一員的一天——也是我朋友的忌日。》
《聽說是在進城之前,捲入了組織之間的爭鬥——》
《是的,直到現在我也沒法忘記那時的事。女友明明跟這件事沒有任何關係,卻被流彈打中失去了性命……》
“哎,等、等下啊!”
“你急什麼。先把拉麵吃了!”
“不,竹叔你等下,現在正是關鍵時刻。”
《從佐渡趕來這座城市的途中,在橋的最上層被捲入了事件呢。》
《是的……當時如果走上不同的道路……不,就算是那樣,結果也會捲入其他事件吧。現在也一樣。從那之後已經過了五年,但這座城市還很不安定——》
“太好了——————!好險!安全了!沒————事了!”
放送聽到這裡,年輕人振臂呼喊著。
“不行啊,說沒事什麼的對那個死去的女孩來說太不好了,稍微默哀一下,竹叔你給我安靜點。”
“囉嗦!從剛才起就說些聽不懂的!”
“哎呀聽我說嘛,那個跟我挑起槍戰是同一天,說是被流彈打中死掉的,我還以為是我子彈中的一枚射偏了呢。不過,因為地方好像完全不一樣,應該就不是我吧。”
這麼說著,青年暫時閉目默哀了一會。結束之後,他將剛才用打火機烤的東西——幾根閃著銀色光輝的別針穿過耳洞。
做完這些,年輕人把手伸向從紙袋裡取出的七色染髮劑。
“戌井!你這混蛋準備在店裡用那種東西嗎!”
“被趕出來了。真的被趕出來了啊。”
複述著自己現在的狀況,戌井隼人有氣無力地在街上走著。
購物中心房頂的燈光很暗,周圍只能看到小攤和人群。在這條沒有一個要素能讓人想到是在大海之上的大道上,向能看見海的地方繼續走去。
向自己的住處,人工島的最下層。
朝向最下層的樓梯。原本是緊急出口,只有最低限度的照明,沒有什麼其他像樣的裝飾。與此相對的,之後來的居民們就在一整張牆壁上塗塗寫寫。
雖說都是些小朋友級別的塗鴉,但是也有像是出現在電影裡一樣藝術的圖案。只不過,在沒有日光照射的陰暗樓梯上,不管是什麼塗鴉都只能醞釀出詭異的氛圍。
《住在這座城市裡,感覺就像倒退回了幾十年前的日本。雖然跟本土使用的各種技術和社會體制完全脫節了,但沒有完全貧民化。這裡也建起了某種程度的社會,也屢次有普通人前來觀光。話雖如此,運氣不好的話就會像以前的我——和我的朋友那樣。》
《這座城市的一切都是半途而廢,你剛才說過呢。》
《是的,這座城市是建立在未完成基礎上的半途而廢。雖然這座人工島在行政問題上得到了默許,但是一旦國勢穩定下來就該到此結束了。我——能做到的話,會讓這座人工島上產生的社會體制被當作一個自治體而承認。當然,那些荒唐無稽的傳言我也清楚——不管怎麼說,這座城市目前正在分歧點上。會變成九龍城那樣的惡都後被國際擊垮呢,還是讓日本和世界認同這座城市的經營——》
“真是的,明明是跟我同一天到這個城市裡的,這傢伙就變得這麼顯貴了。”
這段樓梯也設置了揚聲器,剛才可能壞掉了吧,已經不再出聲了。
而且伴隨著隼人不斷走下臺階,揚聲器的聲音越來越小,終於聽不見了。樓梯下方的熒光燈滅了,拿著紙袋的隼人消失在黑暗之中。
想起他最後聽到的對話,年輕人嘿嘿地笑著說。
“沒錯。這座城市簡直就是半途而廢。差不多該決定在這裡的生活方式了。要成為我喜歡的城市啊……嘿嘿、嘿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這樓梯不怎麼迴音啊。太空虛了還是別笑了吧……”
隼人的聲音也在黑暗中遠去,身後只留下了沉默。
△ ▲
訪談全部結束後,凱利對正要從車上下去的嘉賓說。
“那個,狗木先生。”
“怎麼了?”
對沒有麥克風時還謹慎回應的誠一,凱利摘掉眼鏡向他靠近。
誠一跟五年前相比氛圍大變,如果遇到在佐渡時交的朋友,恐怕第一眼都不會認出他吧。不只是個子長高了,相貌也變精幹了。只是從少年時代起就揹負的陰影還是老樣子。
“有一件事,能問下你嗎? 跟訪談不同,是個人問題。”
“沒關係的。”
凱利靜靜地詢問微笑著的青年。
“你有沒有想過要對——這座橋和人工島本身復仇?”
在這個問題從她口中出現的同時,貨車裡被奇妙的靜寂包圍了。
誠一微微眯起眼睛看著她,最後露出困擾的笑容回答說。
“你……那個,是好奇心很強的人呢。”
“抱歉。”
“不不,我沒介意哦。香奈枝——是我剛才提到的青梅竹馬,她的性格跟你很像。只是這種性格才讓她惹禍上身……你也要多加小心才是。”
說完這些,就這樣把手伸向門把手。
“那個,我的問題呢。”
誠一暫時停下開門的手,背對著凱利說道。
“對這個地方本身沒有怨恨。我的世界在這座島和橋上已經終止了。你明白嗎?對我來說只剩這裡了。我絕對要保護這座島……”
只留下了這句話,誠一打開車門走了下去。貨車旁有數個強健的男人在等候,身後還停著好幾輛高級轎車。
在高級車的門前站著一位女性。是誠一現在的戀人也是區域支配者的女兒,中英混血的椅麗。她面帶溫柔的微笑迎接誠一。
就這樣兩人跟男人眾乘上了車,從凱利這兒離開了。
“好厲害啊,那是啥。那就是叫資產階級的~?嘻哈哈,不錯啊~全部都!”
在誠一走掉的一瞬間,凱利就恢復了本性。
她像是累了一般坐在沙發上,來回旋轉著手機說道。
“那個叫做誠一的傢伙,超~恐怖的真的。葛原那時候我以為會被揍,但那傢伙的眼神讓人覺得會被殺掉呢真的真的!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連串的笑結束之後,她的膝蓋瑟瑟抖動著,就這樣一直盯著手機的通訊簿。
“啊~可惡!這種時候連個說話的對象都沒有是怎麼回事!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葛原那混蛋就是不肯告訴我手機號……”
△ ▲
幾天後
某日午後,葛原被上司狗木召喚前往事務所。
說是事務所,也只不過是擅自使用了預定成為招租點的空地。
但是,規模跟其他店和住宅不是一個等級的,葛原所屬的組織完整使用了位於購物中心上方的中型旅館。
本來的話是預定在橋開通時一同開業吧。內部裝潢業基本上完成了,是隻要再準備數日就能正常營業的狀態。現在這個旅館的財團正向國家索賠損失,但離判決還要很久。
因為是擅自使用的,平時都是旅館旁的手下前來轉述的。葛原有些擔心,但通知他時就是“跟你有話說”了。
直到昨天為止還是讓人擔心要下雪的天氣,但今天一片雲也沒有,風也很平和,給人以暖和的感覺。就因為這樣,葛原本來可以從地下直接進入事務所的,卻選擇從外面繞過去。
天空中飛著幾隻老鷹,面朝大樓,葛原的心平和起來了。周圍被各式各樣的建築物包圍著,從這裡沒法直接看到大海。這裡真的是在大海之上嗎,葛原有時也會不安。
雖然也有冬天,地面上卻完全沒有人影。也不是地下就有暖氣,但至少比外面要好過一點。現在地上跟地下比起來,凍死者的數量要多得多。
葛原觀望著周圍的樣子走在路上,有人叫了他的名字。
“我等你很久了哦,葛原先生。”
在大樓的入口處,給人以爽朗印象的青年走出來迎接葛原。是組織的幹部,葛原的直屬上司狗木誠一。
“狗木先生,讓您久等了。”
對方雖然比自己年輕,但上司就是上司,面對面的時候要使用敬語。自衛團的其他成員裡也有對這一點很抵制的人,但對警察組織出身的葛原來說已經習慣了。但是,葛原也不是那種會阿諛奉承的男人。只是說出最低限度的話,其他時候都沉默不語就是葛原平時的樣子,夕海和凱利看到的樣子都比較特殊。
“今天天氣很好,我就想著你會不會從外面繞過來了。時間也沒怎麼變。”
伴隨著安靜的微笑,誠一帶著葛原走入旅館。
跨過入口走進大廳,裡面是跟本土旅館基本沒有區別的裝潢。最明顯的區別是用電設備都被最小限度地使用著。
這座人工島上備有巨大的風車和太陽能等獨立的發電設備。從本土的配電完全停止了,但通過這些設備可以違法地用上電。本來就是用作島的緊急電源,所以無法通過外部操作停止。
只是用於島整體的話略顯不足,只有地下照明等最低限度的東西在使用中。話雖如此,居民們也有擅自接線使用出租房的插座。不知什麼時候會停電讓人有些提心吊膽,但因為沒有使用最費電的冷氣和暖氣,所以也勉勉強強能對付。
坐在大廳的沙發上,誠一也催促葛原坐下。
“在這裡可以嗎?我的話很快就能說完。”
聽到他這麼說,葛原也坐了下來。沙發給人以整個人都會陷進去的感覺,跟前幾天在凱利車上見的那個便宜貨有天壤之別。
“今天傍晚的時候……要去南區迎接堅村先生。你帶三四個部下過去就行。”
“堅村先生嗎?”
葛原的表情有些驚訝。說起堅村,是管理南區組織的中心人物。只是這樣的話也罷,最近西區和南區的組織之間應該是關係惡化了才對。
察覺到葛原的表情,誠一補充說道。
“這次要結成協定一類的東西。”
誠一仍坐在沙發上,身體前屈,兩手交握著嘆了口氣。
“我等有些讓步呢。儘管如此,現在是不得不盡量避免無謂爭鬥的時期。”
聽到這句話,葛原想起了誠一前幾天在廣播裡說的話。
堆積了各式各樣的計劃,將這座人工島和橋整體統一的統治構想。不是像現在這樣由各個組織統治各區域,而是實行全體統治。也就是說,讓這個作為自治體而沒被認同的架空城市,成為一個架空的自治體。
“因為那個計劃得到了我們老闆的認同。現在的談判要將相關事宜也包含在內。今天只是類似於打個招呼,但我想還是要去迎接一下的。”
“是這樣啊。我明白了。”
對淡淡地給出回答的葛原,誠一露出略帶悲傷的微笑。
“如果這個計劃能夠順利進行,這座‘城市’中應該會取締手槍和麻藥一類的東西。雖然不知道能做到哪一步。”
“……”
“這座城市還能維持正派,是因為聚集了從本土、海外還有其他自治體而來,瞭解最低限度社會的人們。但是,十年,二十年後,純粹在這個島上土生土長的孩子們會怎麼樣呢。對他們來說,從一開始就沒有秩序這個詞。為了不成為那樣,在我等這個世代就需要進行最低限度的自治活動。”
對他的話,葛原的感想很複雜。他的表情上寫著對這份理想有所期待,但也有不知能否真正做到的疑慮。
是從葛原臉上讀出了他的意圖嗎,誠一閉上眼睛開始自言自語。
“公私混同——這種場合下該這麼說嗎。說實話我很厭惡槍。這一點葛原先生也一樣吧? 我不想再留下第二次那樣的回憶了,也不希望在這座城市裡發生。”
葛原和誠一都知道對方的過去。一方是以流彈殺了人,一方是被殺。雖然立場不同,但對於擁有類似遭遇的對方,雙方都會有些感觸吧。
誠一重新睜開閉著的眼睛,對葛原繼續說著。他的嘴角浮現起自嘲的笑容,那雙眼睛裡滲透了深深的悲傷。
“——現在我還會做夢。夢到香奈枝站在我枕邊,盯著我的臉說‘為什麼不救我’。香奈枝的臉上沒有怨恨和悲傷,只有痛苦的,只是寫滿了痛苦。”
說話的時候,誠一的臉扭曲成十分害怕的表情。寫滿恐懼的臉彷彿被五年前那份稚嫩佔領了。
“葛原先生。無能為力是一種罪惡。也許你會反駁說給予人憎恨或悲傷才是罪惡。但至少我是這麼認為的。所以我追求力量,並用力量給予這座城市秩序。這就是我的願望,也是對她的補償。就算被稱作乳臭未乾的小鬼,被說是脫離現實,事到如今已經不能停下來了。”
對他這句話,葛原還是保持沉默。沒有嘲笑也沒有同情。只是單純地沒有表示回應。
過了一會,誠一的表情恢復了原狀。看上去既老謀深算,又帶有少年般稚嫩的表情。
“對椅麗要保密哦。如果讓她知道我又提起香奈枝的事就麻煩了。她很能吃醋呢,哈哈。”
小聲笑過之後,他對葛原繼續傳達著命令。
“那麼就是這麼回事。今天五點請帶幾個人去南埠頭大樓。”
葛原站了起來,對他行了一禮後就離開了大廳。誠一對他的背影爽朗地補充了一句話。
“請注意不要做失禮的事。”
△ ▲
“很沒勁啊葛原大哥。我可不想去的路上被轟隆隆地炸了。”
“別抱怨了。那種情況下就不顧一切地逃吧。”
葛原對部下的牢騷沒有怒意地說著。
包含葛原在內的自衛團五人,正在南區中部的地下通道行進。說是地下,當然比水面要高,在通道兩端的窗戶中可以窺到寬廣的大海、遠處的彩霞和本州的樣子。
這裡的居民跟西區購物中心預定地的人沒什麼區別,使用從插座裡偷來的電,不足的部分用自家用發電機補足。讓人想不到是流浪者的城市,簡直給人以外國小城的氛圍。
因為有日照也更接近通往地上的通道嗎,這裡的人跟西區比起來膚色更黑一些。
只是,跟西區最為不同的是,這裡打扮漂亮的人——特別是穿著電視裡流行服裝的人很多。恐怕是本土的人,或者每天都在這裡和本土之間往返的傢伙吧。
南區的位置離新瀉市最為接近,現在是有很多“觀光客”前來參觀的地方。本土的年輕人和新聞記者因為興趣或本職工作而來的吧。那樣的話,把這座城市的實情從某種程度上報道出來也不錯,但是,電視和雜誌都只對這座城市危險的部分——比如說每晚發生的事件,這座城市入手的非法物品數量之類的。而且,也混入了很多煽情的誇張與謊言。
從結果上來看,人工島給人以九龍城和海外貧民窟一類的印象,而因為這一點被吸引來的年輕人增多了。有些人就這樣成為了城裡的居民,也有些回到本土把自己的經歷當做歷險記宣揚出去——而倒霉的人,則在這座城市裡失去了各種各樣的東西。
先不說最下層了,在這個區死人也不少見。即使知道了這一點,葛原等人還是接受了這份工作。
“啊~真的很不妙啊,就算不會被射到,也有可能會被刺啊。”
“堅村那傢伙不會做到那地步吧。”
“不知道啊,看上去像會貪圖機構利益而跟狗木那傢伙衝突起來。而且,堅村的事務所跟這種鬧市離得很遠,要是在那裡結果我們的話,城裡的人都注意不到。”
“……也是,不要放鬆警惕。”
葛原等人繃起神經,向城市的那頭走去。成為堅村等人專用碼頭的地方,是從地上延伸至地下的招租大樓之一。這附近的居民很少,除了堅村組織里的人以外都不準靠近。堅村這男人是解散的暴力集團中的幹部,記得是上個世紀末起開始增加的頭腦敏銳型的幹部。
確實有可能存在陷阱,但走到這一步再回頭則更有可能進退兩難。作為葛原來說,無論如何都希望他們之間的交涉可以成功。
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希望維持這座島上的秩序,但聽了狗木的話以後,他覺得這是最好的辦法才來的。當然他也知道,真正最好的辦法是離開這座島。
“嗯……?”
這時葛原停下了腳步。
沒有人煙的地下一層。通道盡頭那扇門就是堅村事務所的入口。這裡是預留給相關者的通道,所以跟其他地方比起來要狹窄的多。進入堅村事務所的入口只有這一個,其他基本上都被封鎖了。堅村組織里人數本來就少,所以沒法在各處安排崗哨。也就是說,想要拜訪堅村事務所就一定要從這條路通過。
但是,葛原感覺到了某種東西。因為海風而混雜著潮水的味道,像要撲鼻而入般的血腥味正向這邊飄來。
“葛、葛原大哥,這不是很不妙嘛?”
雖然不能斷言那味道是從事務所中飄出來的,葛原的臉上還是浮現起緊張的表情,慎重地挪著步子向那扇門走去。
一步一步接近大門,味道越來越重,但只要沒有確認這種讓人不舒服的味道來自哪裡就不能退卻。站在門前的葛原下定決心把手伸向門把——
咔嚓。
大門從裡面打開了。
在葛原把手放在門把手上的瞬間,把手擅自轉動著打開了門。
五個人立即退下一步,用警戒的眼神看向正要從裡面出來的男人。
“嗯?咦?騙人的吧,真的!?葛原大哥!是葛原大哥吧!”
接下來的瞬間,從門裡出現的男人大喊大叫著。
那人不是偶爾會見到的堅村部下——
是頭髮被染成彩虹色的,輕佻的年輕人。
葛原等人在看到他的臉之前,目光就先被他奇異顏色的頭髮給奪去了。但是,很快就為對方的說而反應過來的葛原想著是認識的人嗎而看向對方的臉。但是,沒有印象。剛才的聲音倒是確實在哪聽過——
“是我啊,我啊我啊,前一段時間你跟我握手啦!”
這時葛原總算想起來了。上週六,葛原制服暴徒之後遇到的年輕人。那時候他的頭髮還沒染色,而現在耳朵上扎滿了別扎。一眼看上去像是過去雜耍班子裡的裝扮,但葛原想起了另一件事。
七色頭髮,最下層的中心人物。
雖然沒有能確認這一點的情報,他還是不由自主地說出了口。
“戌井……”
結果,他很快就得到了確認。
“咦?為什麼你知道我的名字?好厲害~真是奇蹟啊,這種事讓人很開心啊!”
男人簡直像個孩子般鬧騰著,葛原等人的戒備心越發增強了。
從打開的門裡飄來了比剛才更重的血腥味——男人身後,也延續著被血染紅的腳印。
“你在這裡做什麼?”
“有點俗事,比起這個,能給我籤個名嗎?”
對小心詢問他的葛原,彩虹頭徹底飄飄然了。
“你們給我盯著他。”
“咦?好過分啊,是說我做什麼了嗎?”
“好了,老老實實待在這。”
只說了這些,葛原便走進了事務所。
進入大門的瞬間,他就發現了某種不尋常。沿著跟普通大樓一樣的通道向前走,彩虹頭留下來的腳印顏色越來越濃。
在熒光燈的照明下,他打開了位於這座大樓地下某個房間的一扇門。
“唔……”
很少因什麼事而動容的葛原這時也發出了這樣的聲音。
房間裡滿是撲鼻而入的血腥味,讓人陷入一打開門就有空氣衝上來的錯覺。
這個房間被分為接待室和事務室,接待室裡放著近代風的沙發和玻璃制的桌子。
沙發上是死掉的堅村。額頭被紅黑色的洞穿過,血流在沙發上又滴在地面上。
周圍還倒著好幾個人,房間各處有血灘擴散開來。沒有一個倖存者。踏入這個房間的瞬間就能明白。每個屍體的衣服和身體上都射滿彈痕,那副死相簡直就像是被機關槍掃射過。
但是,周圍的牆壁和桌子沒有大的損傷。以這種人數為對手,只是精確地射殺人類的話可算是是令人畏懼的技術。
仔細一看,門後也死了一個人,連房間入口也沉入了血海。
於是,以這些血灘為起點,足跡從房間裡連到了屋外。
“那小子……”
目睹著異常慘烈的現場,葛原馬上轉身往回跑。
只是按住太危險了。如果不完全拘束他,我們這邊可能會陷入危險。一邊後悔著判斷四個人可能不夠,一邊打開通向南區通道的門。
然後,他看到的是——
“來遲了嘛葛原大哥。”
說出這句話的不是熟悉的部下。
而是隻有彩虹頭男人一個人張開雙臂說出的話。
“你這混蛋……”
葛原心中填滿了憤怒和不安。因為彩虹頭——戌井隼人腳邊倒著自己命令去盯著他的四個人。是怎麼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打倒他們的。比起這個,他們還活著嗎?
他的拳頭緊張地抖動著,而隼人只是開心地笑著對葛原說。
“哎呀~真是沒辦法,這些人想要制服我呢。突然對我施暴,我也就只能出手啦。吶,是沒辦法的辦法哦。”
男人的樣子和語氣跟剛才完全沒有改變,但葛原注意到他的表情全是假的。因為在隼人展露出的笑容之外,銳利無比的視線正在窺探著自己的情況。
“啊啊,放心吧。也許肩關節可能被卸掉了,但他們只是昏迷而已。”
聽到這句話,葛原不由自主地看向倒下的部下。似乎確實失去了意識,而全員都還一息尚存。平時的話,這時他就該揪住敵人了,只有這次沒有隨隨便便衝過去。
部下四人也是因為多多少少有些能耐才進入了自衛團。
儘管如此,在短短的兩三分鐘內就不受外傷地倒在地上。對方是有某種格鬥的經驗嗎,還是帶著電擊槍之類的東西?比起這個,考慮到那個房間的慘狀——拿著槍是很正常的吧。
葛原的憤怒開始膨脹,為了確認和觀察狀況而說道。
“……那個房間裡的人都是你殺的?”
提出這個問題的瞬間,對方的表情猛然一變。雖然還是在笑。但不是剛才那種平易近人的笑容,而是貪圖快樂而散發出殺氣,將隱藏在眼神深處的東西拿到表層般的表情。
隼人面帶這副表情輕輕敲了一下自己的頭,然後展示出自己似乎在驚訝的演技。
“啊呀~真頭疼真頭疼。總算是暴露了嗎?這還真是頭疼啊。剛才沒暴露的時候我還想說是正當防衛,現在就成了現行犯逮捕?我是疑犯?真是沒辦法啊。不想跟葛原大哥打呢。那嫌疑犯就像個嫌疑犯的樣子,逃掉吧我。”
對他太過玩笑的態度,葛原的拳頭漸漸地越攥越緊。
就在這時,隼人在接下來的瞬間採取了奇怪的行動。
他將身旁的窗戶咔嚓打開,然後跨在了窗楞上。
“往下跳的世界記錄是多少米來著?記得是超過三十米了吧?”
這條通道被造在島南側的範圍外,正下方就是深深的大海。讓客人進入用的通道窗戶上設有防止跌落的欄杆,但這邊是工作人員用的通道,什麼也沒加。只有一個能夠轉移到藍色大海里的四方孔洞張開著大口。
“這裡的高度是二十四米。知道嗎?……雖然不能衝擊吉尼斯(譯註:吉尼斯世界記錄),想要跳下去試試嗎?”
接下來的瞬間——隼人毫不遲疑地把身體傾向窗外。
他是準備話說到一半時,如果葛原靠近就跳下去吧。就算是水面,從這個高度掉下去也有生命危險。但隼人毫不介意像要來個轉體一般將身體伸了出去。
當自己的背部從窗框開始向後倒去時,隼人的臉上浮現起輕鬆的笑容。
——啊啊,還想跟葛原大哥多說會話但是沒辦法。還是最後說句自己中意的臺詞比較好呢。——不行,除了“再會吧明智君*⑧”什麼都想不起。
隼人大意了。這已經是慣用的逃脫方法了,也沒在跳下去之前被抓住過。
但是,他只失算了一件事。
雖說是尊敬著對方,但他還是太過小看葛原宗司這個男人了。
尖銳的破壞音。
身體完全離開了窗框——也就是人工島,開始向大海自由落體時,
向上仰望,天空和自己剛才跳出的窗框進入了視線範圍。
在它旁邊,另一扇窗戶破了個粉碎。
同時,遮住胳膊、臉和喉嚨的葛原也飛了出來。
在看到這一幕的瞬間,隼人睜大眼睛輕輕一敲自己的額頭。
“失算了!”
雖然把手放在額頭上繼續下落,隼人臉上的笑容更誇張了。
——我掉下去之後馬上就能游泳,因為習慣於穿著衣服遊了——但葛原大哥很抱歉啊,對你來說恐怕太勉強吧。更何況,我會先————
邊向下掉落邊思考著,但剛想到這裡,他的思維忽然凍結了。
原本應該是在隼人之後下落的葛原的身體正迅速向自己迫近。不顧自己跳出來的地點是偏的,葛原只是筆直地向隼人的身體靠近。也就是說,葛原在斜線掉落的基礎上,正以比正常情況下更快的速度落下。
看著葛原閃著怒氣的冰冷眼神,隼人明白了發生了什麼。
——這傢伙,蹬了窗框——!
葛原在撞破窗玻璃的瞬間,用一隻腳蹬向殘留著碎片的窗框——強制性地加快了下墜速度。
感覺到迫近自己的葛原的手也在逼近,隼人呆了一瞬之後露出發自心底感到高興的表情。
臉頰上流著冷汗,眼神就像是第一次在電視上看到英雄的小孩子一樣大吼著。
“厲害、厲害厲害厲害!——葛原大哥啊,我果然很崇拜你!”
葛原對他這句話的回答相當簡潔。
“別小看我。”
葛原的右臂像要卡住隼人的頭似的抓住了他,兩人就像是套索般墜落。
接下來的瞬間,激烈的水花飛沫伴隨著轟鳴聲揚起————
譯註:
①澀谷事件:1946年在日本發生了美軍當局縱容日警屠殺抗議臺胞的事件。日警開槍542發之多,臺胞死6人,傷22人,被捕36人,最後被判有罪的33人,而日警殺人則完全不予追究。這段歷史跟某些事件一樣被國際強權所湮滅。
②撲殺天使朵庫蘿:成田很支持的輕小說系列(?),漫畫和動畫也有。嗶嗶嚕是朵庫蘿(小骷髏)的咒語。
③阿葛:葛原的“葛”發音為“kuzu”,即“くず”,跟廢物是一個意思,有時會被凱利用來罵他。
④初中生:作“中坊”,2ch上因同音引申至“廚房”再至“XX廚”,表示行為舉止幼稚無知的人。在這裡算是題外話。
⑤俺:發音“ore”,一般是男性的第一人稱。下文會繼續使用“我”,大家知道凱利這女人說話很man就可以了。
⑥《Extremers 6》:原文是《エクストリーマーズ6》,據日站wiki說來自高橋彌七郎(《灼眼的夏娜》作者)的出道作《A/B Extreme》,這一作獲得了“第8回電擊遊戲小說大賞”的審查員獎勵賞,原名《Exterminator A/B》。
⑦特種部隊用刀:spetsnaz knife,是前蘇聯特種部隊使用的可發射式匕首。
⑧再會吧明智君:這句臺詞來自怪人二十面相,明智君指明智小五郎。兩人均是來自於江戶川亂步推理小說中的著名角色,互為對手。
《一章 阿葛》——完
二章 夕海
夕海——霧野夕海喜歡太陽。
在太陽昇起的日子一定會至少到地上去一次,在沒有人煙的地方沐浴日光。
人工島上有一部分覆蓋著土層,為了營造氛圍還種植了少許花草樹木。看到施工都完成到這地步了,也就能明白這座橋和人工島是如何在正要收工時被放棄的。
但是,夕海對這種拼貼的自然不感興趣。
在這座人工島之中,有著比什麼都自然的永不停歇的東西——換言之就是太陽。沐浴著陽光,夕海感覺到自己也是這寬廣世界中的一個住戶。
今天還是今天的大海、天空和天陽,去到哪裡都是大海、天空和太陽。
跟讓人眼花繚亂的城市相比,只是巨大的、一直存在於此。這麼想著,夕海今天也繼續享受著日光浴。
但是,夕海並不討厭這座庸俗的人工島。不如說跟喜歡太陽一樣喜歡更好。注視著瞬息萬變的城市,就像島本身是生物般地持續成長。感覺像觀察植物一樣,守望著城市成長的過程。
最開始她看到的島的樣子只不過是個平坦的土堆罷了。在船上被母親的手抱著看到的那番景象,至今仍深刻地烙印在她的記憶之中。
她的父母是跟建設這座人工島有很深關係的人。
似乎擔任了一部分人工島的設計,每次在島的開發途中發生了鉅變,就會帶著媽媽和夕海眺望小島。
夕海還記得母親的表情十分悲傷,但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一直生活在地下的大街上,父親每天都在城中奔波。有時候也會好幾天不回家,每次母親——還有自己都會被寂靜的不安侵襲。
但是,每次父親回來的時候都特別開心,得意地展示著PDA屏幕上的地圖等等。
年幼的夕海什麼都不懂,但只是清楚地記得父親開心的表情。
據說夕海的父母被刀刺死時,她的父親緊緊地抱著她的母親。
葛原將掉在一旁的PDA說是“遺物”交給了夕海。
那時她因為受驚和悲傷沒法從容地記住,還是後來餐廳的老闆娘收養她以後,她一點一點表示出對這些內容的興趣。
原來的設計圖——這座島的完成預想圖的數據上,用紅色的線標出了各種各樣的通道和備註。也就是說,夕海的父親是在為這座被建造出來的島製作“地圖”。
因為人工島是在完成前夕停止了開發,存在著沒有堵塞的工地用通道,違法增築的新建築物和道路,相反的還有很多被封鎖的路。在這座一直在變化的城市裡,沒有一個人能把握包括密道在內的全區。葛原或誠一,甚至是城裡最為老道的人,都不可能把握島內的全部區域。
夕海的父親是為了完成這份地圖才來到島上的。
父親死之前說的話給予夕海的心以強大的力量。
“也許有一天呢,這座島任何人都能進來。為了那個時候,哪怕只有一個人也好,需要一個能夠全局把握這座島的人。人對不完全的場所和未知的場所會有超出必要地恐懼。像開拓新大陸的探險家一樣,得有個人讓這座島完全暴露在陽光之下。……哈哈,對夕海來說有些難懂吧。”
雖然不是很懂這些話的意思,但她清楚地理解了接下來的話。
“夕海也喜歡這個島吧?對於喜歡的傢伙,就想從頭到尾瞭解個清楚呢。對吧?”
她最喜歡人工島了,也喜歡父親。
所以今天也要繼續在島上行走、奔跑、攀登、潛水。
為了完成父親以前做的工作。
她感覺只要能完全瞭解這座島的事,自己就能和島化為一體。
最喜歡的父親的事,父親以前做的事,她還想知道得更多更多。
擁有了目標的她,開始從悲傷的鎖鏈中一點點解放出來。
於是,她今天也一隻手拿著筆記離開城市。
在聚集了半途而廢人群的城市裡,眼瞳中閃著比任何人都要強烈而明亮的光芒。
△ ▲
星期四 夜晚 ——海上——
“喲,醒過來了啊。”
葛原睜開眼,看到的是廣闊的星空。
身體整體在搖晃。只扭動著頭看向四周,看來這裡是小型船舶的甲板。水聲從四面八方湧來,伴隨著船的搖晃,水沫飛濺在他的臉上。
“能動嗎?”
聽到了稍微混有地方口音的說話聲。向那邊看去,葛原想起了這是個在哪裡聽過的聲音。
“啊……難道是飯塚哥?”
“哦啊。”
葛原知道說話的是認識的人就放下心來,準備起身時卻發現身體的各個關節都在痛。尤其是雙肩和頭疼到不行,就像是有條蛇在體內遊走一般。
他知道疼痛的原因。畢竟是從那種高度用亂來的姿勢跳下來的。在那之後,他抱著昏迷的隼人找到了漂在附近的漁船,直到這裡他還記得——
“哎呀,你上了‘城’裡漁夫同伴的船然後才來到這裡的啊。 說是要把你送到兩津灣的赤泊村去,聽到無線我就過去把你們領回來了。”
“這樣啊……跟我一起的傢伙怎麼樣了?”
雖然已經知道結果還是不得不問。
“他比你先醒就先走一步了。又是你在追捕的逃犯嗎? 就算是也不要怪我啊,讓你的身體變成那樣的傢伙,我也做不到什麼。”
“是嗎……不,沒事。抱歉啊,飯塚哥。”
“沒事沒事!哦哦,那個頭髮很顯眼的小哥讓我對你道聲謝哦?說是下次一定會帶禮物過來的。”
聽到這些話,葛原的腦袋裡滿是疑問。
——禮物?是說要報復麼? 那為什麼不趁我不能動的時候下手?那傢伙的話,收拾飯塚哥和我應該很簡單吧——
在湧起憤怒之前,先是對那個男人的各種疑問不斷浮現。不管怎麼說,現在不可能抓住那傢伙了。要冷靜下來,尋找機會。
葛原心裡雖然這麼想,但真的看到本人還會不會這麼冷靜就不清楚了。總之,那男人的謎太多了。
話說回來他到底是什麼人?為什麼非要殺掉堅村他們?是他一個人乾的嗎?目的是什麼?為什麼不殺掉他自衛團的部下?接下來他準備去哪?回到最下層嗎?他在這座城市裡到底想做什麼——疑問提的也差不多了。
在他什麼都想不出的時候,飯塚端來了手製的海鮮湯。
“好了,暫時先喝點先喝點。你能吃螃蟹吧?”
飯塚端來的大碗裡放著一整隻大螃蟹。貼在上面的紫菜味特別香,讓剛剛醒過來的葛原食慾大開。
“我開動了。”
輕輕啜了一小口,味噌的味道在舌尖融化開來。如果不是隨著碗的傾斜讓下落的螃蟹腳戳到了鼻尖,恐怕他會就這麼一口氣喝乾吧。他回過神來握住筷子,貪婪地吞下了成為調味劑的海鮮。
“好吃,哎呀,真是太好吃了這個。”
“那當然了。畢竟是我做的。”
叫作飯塚的男人眼中自信滿滿地笑了。
看到他的表情,葛原說出之前一直在想的問題。
“我說啊,飯塚哥。你也差不多該回老闆娘身邊去了吧。”
飯塚就是葛原常去的那家餐廳老闆娘的丈夫。也是六個小孩的父親,夕海的養父。
“最近客人增多了好像很辛苦。反正你們也不是在吵架吧。”
對他的疑問,飯塚有些難為情地搔了搔臉頰。
“哎呀,怎麼會。我很開心你能擔心我。但果然還是不行。我還是沒法理清頭緒。哎呀,該怎麼說呢。全部都是我不好。是我擅自啊,該怎麼說呢。有時候會對不住他們的感覺啊。就因為我做過很多蠢事,才來到這座城裡。有時候會很怕面對老婆和小鬼們的臉。等回過神來,就開始漸漸變得跟離家出走一樣了。我知道是我不好,就像得了病似的。”
這時飯塚端著一碗湯啜了一口,過意不去地仰望著夜空。
“嗯,很可笑吧?特地從本地逃到這裡來,這次又從家人身邊逃開了。很蠢吧。”
對悲哀地露出笑容的飯塚,葛原想要說些什麼,最後還是放棄了。自己也是逃亡一般流浪到這裡的。暫時想不出該說什麼話。
總之,碗裡只剩下了螃蟹殼,葛原把話題稍微轉變了一下。
“飯塚哥喜歡這座城市嗎?”
“誰知道呢。喜不喜歡呢。也許正是因為喜歡才依舊留在這裡,但至少我也不覺得是個好地方。如果這裡是樂園的話,如果至少跟之前我們住的地方差不多的話,我也就能老老實實地面對老婆了。”
“……也是啊。”
“雖說是帶著全家逃了出來,實際上在這裡住起來出人意料地容易。這裡要是更那什麼一點,就是每天都會有人死在家門前的話,我早就下定決心回到本土隨便什麼地方去了。”
飯塚不知為什麼有些害羞的笑了,葛原聽到這裡想起前幾天凱利說的話。說是墮落又沒完全墮落,半途而廢的城市。
“果然什麼都是半途而廢呢。這座‘城市’。”
對葛原有些焦躁的低語,飯塚掰著螃蟹腿開始說道。
“但是啊葛原。現在雖然是這樣,今後怎樣還不清楚呢,這‘城市’也是。就算是佐渡,很~久以前也只是個流放犯人的地方。在跟老婆成家之前,我在佐渡住過一次。跟新瀉啊……該怎麼說呢。氛圍完全不同。”
這麼說著,飯塚看向北方微弱可見的光亮。可以看到佐渡那邊星星點點的燈塔光亮忽明忽滅。
“說起佐渡就是金山吧?那時候聚集了不少罪犯和流放者。那才叫遍地都是帶有從全國各處而來的各種看法和鄉土文化的傢伙呢。……我說啊葛原。你不覺得這跟現在咱們的城很像嗎?”
葛原無言以對地思考著,而飯塚又盛了一碗海鮮湯。
“最後佐渡創造出了屬於自己的文化。不過畢竟被流放來的人裡也有不少藝人呢。嘿嘿嘿。”
把世阿彌和日蓮*①當作藝人,以這種亂來的說法結束了自己的評論,飯塚喝了一口湯又接著說道。
“這個城確實半途而廢。但是這也是有理由的。這個城可是剛成立啊。在城裡的傢伙們基本上都是從日本各地流浪過來的吧。所以說是非法地帶,在這的也都是些日本人。沒辦法那麼簡單地拋下過去的生活。所以儘可能地維護倫理道德也是一種風向啊。可以說是無意識的吧。你加入自衛團不也是因為還懷念著以前當警察的日子?”
對他的問題,葛原繼續保持著沉默。也許是這樣,也可能不是。
沒有在意葛原的樣子,愛說話的漁夫只是接著細細講道。
“啊啊沒錯,住在城裡的人全都不是本地人。在什麼都還沒定下來的地方,遵從著各自的道德準則而擅自行動。不也挺好嗎?真正決定這座城市該走什麼方向,也得等出生在這裡的小鬼們長大以後啊,嗯。”
飯塚就這麼把螃蟹的殼直接放入嘴裡。咔嚓咔嚓的聲音響起,最後他也沒把殼吐出來。
“半途而廢也就是未完成。接下來變成什麼樣都有可能。不隨大流,建出一個只有這座橋上才有的城市不也挺讓人期待的嘛,對吧?有好的部分也有不好的部分,今後的路還長著呢。這才是所謂的‘城市’吧?”
在再次開始咀嚼螃蟹的飯塚面前,葛原仰望著黑暗中人工島發出的光亮。
眺望著黑暗中淡淡灑下的光明,葛原再次感受到這座城市是一個巨大生物的錯覺。
“——你也考慮了不少呢,飯塚哥。”
“每天晚上在船上眺望著島啊,各個地方看到光的樣子總是不一樣。為了打發時間一直看,就不知不覺思考起來。啊啊,所以說就是因為考慮這些多餘的事,我才逃掉了。”
“老婆可等不了太久哦。”
“別戳人痛處。”
這時葛原又問了他一次。
“飯塚哥,還是請你回去吧……就算是我放肆了……不過為了夕海,拜託你了。”
這麼說著,葛原坐在原地深深地埋下了頭。
“你這麼說我也很困擾啊……對我來說,沒有能讓人下定決心的契機的話,事到如今就沒有回去的勇氣了……”
想了一會,飯塚啪地拍了一下手。
“好嘞,那這樣吧,我這次要是釣上大傢伙就回去吧。”
“大傢伙是多大——”
對眼中滿是期待的葛原,飯塚嘿嘿笑著斷言道。
“是啊,今天釣到的大傢伙——葛原啊,跟你差不多大的傢伙吧。”
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漁夫的大笑高高地、高高地揚起在星空之下————
△ ▲
星期五 午後 ——北區、地上部分——
在一點一點灑下的冬日陽光中,北區南側站著一位少女。
北區是人工島內尤為複雜的地方。
——所以才要努力調查!
夕海走到延續至地下的樓梯之前,下定決心做了個深呼吸。
這座人工島,除了從佐渡上橋的西區和通往新瀉市的南區,還存著其他各種各樣的區域,不同區域裡也被各種不同的組織管理著。北區這裡是跟關西暴力團體有很遠關聯的公司在管理。能瞞著本土的司法組織最好,所以才在北區做各種違法的事。如果傳言可信的話,據說這裡已經成為了外國來的麻藥和武器的流入中轉地點。
因此,北區在這座城市裡是個特殊構造的組成部分,一般居民都不怎麼接近。因為這節關係,城裡把這裡認知為僅次於最下層的危險地帶。
但是,夕海完全不在意這種事。至今為止的探索的確有很多次都感到了危險,但都被她的好奇心和使命感給打消了。說到底這是因為她的行動感好呢,還是幸運的饋贈呢。
地上部分跟其他區沒什麼區別,規整地排列著幾幢大樓,一旁的兩車車道冷清地伸展著。
以前曾經來過這個區幾次,但都只是在一般的通路上走。裡面的道路跟設計階段時的地圖完全不同了,父親留下來的地圖裡也只用紅色進行了少許修正。地下部分在道路交叉點會堆積著路障一類的廢材和垃圾,建築物擠在一起變成了迷宮。
這一代居民很少,嚴重時路上連一個行人都看不到。當然這裡也沒有其他區能看到的交易,實際上可以說是非法組織的後院。
夕海沒有走一般通路,而是在尋找其他入口。
那個入口在樓梯背面,是個造成後就被置之不管的工地現場。
“哎哎……有、有了!”
在父親留下來的設計圖上畫的地方,一個洞穴張開著大口。
有廢材鋼筋的影子,體型大的人想要進去恐怕很困難吧。
風吹雨打後鏽掉的鐵壁。敞開的排氣管。
抓住內部清掃用的把手,她滑行進黑暗之中。
身上裹著厚厚的衣服,戴上父親用過的帶燈安全帽,踏足於從未看過的“未知領域”。
而對前方等待著她的是何等恐懼毫不知情。
△ ▲
星期五 傍晚 ——西區、旅館大廳——
誠一做夢了。
一切都是那麼的懷念。五年前的風景。
香奈枝坐在一旁,拉自己去橋上時的地方。
記得應該是在姬崎燈塔上的對話,但不知道為什麼,燈塔的樣子很模糊。
不只是燈塔。除了香奈枝以外的所有風景都很模糊。
高山、大海、樹林、房屋、海岸、長椅——還有天空中盤旋的老鷹,看上去都是歪斜的。老鷹不知為什麼像烏鴉一樣撲著翅膀。
誠一注意到是在夢中了。平常這時就該醒來了,但他流連於夢中,拼命地想留下記憶。在來到這座“城市”之前的一切。那理應看慣的景色。自己原本應該屬於的世界,現實——
“……一,誠一,在聽嗎?”
香奈枝搖著他的肩膀,誠一在夢中回覆了自我。
“啊,抱、抱歉。發了會呆。”
無意識地開口說道。即使知道是做夢,面前香奈枝的話還是很鮮明。
不只是聲音,跟周圍模糊的一切相比,只有香奈枝的臉還和當時一樣。
“真是的,好好聽我說啊!是很重要的事!”
“嗯,抱歉,拜託你再說一次吧。”
一邊懷念著,一邊想要再多聽一會香奈枝的聲音。也許就是這種想法不斷將誠一帶入夢中的吧。
但是——
“所以說啊,誠一。為什麼沒有保護我呢?”
“——哎?”
從這句話開始,模糊的風景一下子復甦成鮮明的映像。太陽從原以為是藍天的空中消失了,周圍的森林和地面被粗俗的灰色染透了。
等回過神時時,已經是自己看慣的風景了。
非法建築林立的,人工島北側的入口。也是香奈枝死去的地方。
猛地看向香奈枝的臉。
她的臉上寫滿了痛苦,只是痛苦,表情中沒有一絲憎恨和悲傷地盯著誠一。
“所以說啊。”
香奈枝的側腹部破裂了。紅色的液體在視線範圍中飛濺,把整座橋都染紅了,只是不斷地染紅。不只是橋,連天空大海降下的雨都被染成了深紅色,只有香奈枝的臉一片蒼白。
“——為什麼,沒有保護我呢——”
在這句話似完非完時,香奈枝的頭被子彈打中開始變紅——
————醒過來了。
誠一沒有發出慘叫,只是靜靜地睜開了雙眼。就像是依照自己的意識回到現實中一樣。冷汗將手掌濡溼了,能感覺到自己激烈的心跳聲。即使如此,也沒有感覺到訝異或痛苦。
《——為什麼——》
只是,明明回到了現實中,他的腦海裡還不斷迴響著香奈枝的聲音。在一切都很曖昧的夢中,只有那句話尤為鮮明地不斷重複不斷重複,向他襲來。
《為什麼,為什麼沒有,為什麼沒有保護我呢? 為什麼 為什麼 只有你 為什麼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為為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啊啊啊啊啊啊》
“嗚哇啊!”
猛烈地搖著頭,把這聲音從腦漿中甩出去。這時總算神智清醒了。
向周圍看去,看慣了的景象中一位女性站在那裡。
這是成為了事務所的旅館大廳,也是昨天對葛原下命令的地方。看來是在沙發上小憩的時候一不小心睡著了。
“沒事吧?”
椅麗擔心地詢問他,而他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
“又——想起她的事了嗎?”
站在沙發後方,面朝戀人發出的清脆聲音。
帶著全都理解的表情,椅麗用兩臂摟住誠一的頭頸。
椅麗跨過椅背溫柔地抱著他,而誠一將空虛的視線投向虛空。
“謝謝。我——已經沒事了。”
“別勉強自己。”
時間靜靜地流動著,包圍在兩人四周。
彼此之間都沒有說話。也就這樣看不清彼此的想法。
這時誠一的手機響了。
椅麗靜靜地從誠一身旁離開,坐在沙發的另一側。
“是我。”
說了一會後,誠一長嘆一口氣掛了電話。
對很感興趣地盯著自己的戀人,
“葛原好像沒事了。我去一下。”
只說了這麼一句話。那表情似乎有些放鬆,又有些膽怯。
目送他的椅麗,再次帶著複雜的表情仰望天花板。天花板的裝飾已經開始變黑了,只有熒光燈的光亮不斷在她的眼瞳中空虛地跳動。
△ ▲
星期五 夜晚 ——東區、地下——
——討厭的夢。
戌井隼人在夢中說道。
站在整潔而陳舊的小屋裡,面前的電視裡放映著古老的動作片。是隼人離開日本時帶來的動作電影DVD中的一張。
仔細一看這段映像,便讓他清楚地記起了自己身在何方。
十年前,跟父母住在一起的家。在一個距南美小國的國境線很近,被森林包圍著的村莊中。雖說是好不容易才通了電,但這個地方生活上倒沒什麼不方便的。只是語言、文化和法律環境都跟日本的氛圍完全不同。在十五歲這個多愁善感的時期,隼人看到了這裡和日本之間的鴻溝,但是他的心沒有受到太多影響。
本來隼人就是個跟人很少來往的少年。擁有不少租賃DVD和網上下下來的電影和遊戲。有這些就夠了。只有電影的數量讓少年體內的世界變得寬廣,而相反地,這也讓他迅速從現實世界中脫離。
他現在夢見的地方,是十年前發生的某起事件的舞臺。
一個將沉迷於虛幻之中的他敲醒的現實。
只是,這個現實太過於殘酷——以至於沒有現實感了。
夢中的光景是正要發生那次“事件”之前。
連正在看的電影場景都細緻地再現了。
他知道接下來要發生的一切。而且,他也知道這是不管發生什麼都無法改變的故事。
只有意識特別的清楚,而身體卻無論如何也不聽從自己使喚。
而且——就算身體能自由動起來,結果也是一樣的吧。
無能為力,只有無能為力。
隼人在夢中拼命地重複著一句話。
——接下來發生的事,我無能無力——
就在他在心中斷言的一瞬間,槍聲響徹夢中。比起電視音箱裡流淌出來的聲音,更像是真正槍聲的破裂音。等注意到那是真的槍聲時,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
在蓋成平房的建築物容納範圍內,響起了超常人數的腳步聲。
這雜亂的聲音沉重而又激烈地動搖著隼人的心。
最後,隼人房間的門被打開了——裹著樸素軍服之類衣物的男人們一擁而入。他們手裡握著粗俗的小型自動手槍,指向隼人說著聽不懂的語言。
說起來,這就是隼人身邊第一次來訪的“非日常”。只是,同時這也讓他認識到了現實的悲哀。
隼人最後也沒能成為電影主人公。
頭腦為突然發生的事態陷入混亂,比起把握現狀,身體就先被恐懼支配了。
對持槍的男人們,十五歲的隼人所採取的行動——只是咯啦咯啦地顫抖著,不斷重複著不知對方能否聽懂的“Help”,舉起雙手而已。
之後,隼人被穿軍服的男人們押送著離開了房間。看向跟玄關相連的餐廳時,父母被按倒在餐桌上。
接著男人中的一個掏出手槍————
——隼人有意地醒了過來。
是已經習慣了嗎,他毫不介意這個對他來說的噩夢,連冷汗都沒流。
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的一切。所以才醒了過來。就算發生什麼,他知道也不會是看了以後會讓人有好心情的事。
“總算醒了嗎,痴呆。”
隼人模糊的視線範圍因為這句話而鮮明地浮現起來。狹窄的小店裡,不相配的大型壁掛電視。隼人面前放著吃過的拉麵碗,完全冷掉的湯上凝固著一層白色的油。
“呀,竹叔。我吃飽了。”
“吃飽個頭!還沒吃一半就睡著了!你當我是白痴啊?啊啊?比起我的拉麵還是打著呼嚕大睡特睡更開心嗎?”
東區地下的鬧市。在鬧市一角的拉麵店裡響徹了老店主的怒吼聲。快到深夜,周圍已經沒有人氣了。
“我可是不打呼嚕的呢。咦,難道打了嗎?畢竟白天做了不少活動呢。是累了。打呼嚕什麼的就忍一忍吧。”
“你就不想除了嘴也活動活動你的胃嗎?”
“我吃我吃。”
看到店主禿頭上凸起的血管,隼人慌忙把冷掉的面送入胃袋。然後一邊看著牆上的電視,一邊從嘴角漏出說話聲。
“今天地上放的洋片已經結束了嗎?”
“誰知道啊。”
“可惡,我很想看的啊《Double Beretta》*②。只拿著兩把貝瑞塔就跟美軍交鋒的Little Gray(譯註:疑似人名)啊,簡直就像是計劃好給所有人都下了藥似的的嘛。”
“好了吃完就趕緊給我回去!”
店主不耐煩地說著,將空掉的餐具摞在櫃檯上。
“真是的,你也真能悠閒地在這吃拉麵啊。”
聽到店主說的話,隼人注意到一件事。
“竹叔,你知道了嗎?”
“如果是說你被西區的傢伙追殺的話。”
聽到這裡,隼人臉上悠閒的表情消失了,他問道。
“什麼嘛,在我睡覺期間給西區的傢伙通報一聲不是挺好?”
“就是對西區上邊的人喜歡不起來啊。而且……我也在這城裡住了很久了。人交給敵人行或不行的區別還是搞得清楚的。”
店主以一如既往的口吻回答著,伴隨著喀沙喀沙的聲音開始收拾餐具。這家店沒有固定的關店時間,但能看出現在已經不會來客人了。恐怕是準備在隼人離開店的時候唰地關掉大門吧。
“是嗎,謝了。”
隼人只說了這些,從錢包裡取出古舊的紙幣。
“但是啊,我看上去有那麼壞嗎?”
“啊啊,就那麼壞。”
“嗚哇,打擊。我有點受打擊了。”
店主暫時停下了手中的活,接下隼人遞過來的千元紙幣。
“這城裡也有不少惡棍啊,但你很特殊。其他傢伙還殘留有正派的部分。也就是還有雙腳著地的部分。但是,你完全不一樣。你不看四周。不,是不想看。本土那邊有時會發生獵奇殺人,我覺得你差不多就是那類人。該怎麼說啊,就像是把這世界上的一切都否定了。平時你吊兒郎當的,只是因為看不起周圍的人。你平時說的那些無聊笑話,也只不過是表面工夫。沒錯吧?”
“……”
帶著有些驚訝的表情,隼人直直地盯著老店主的臉。
“戌井啊。你到底在追求什麼?殺了幾人幾十人幾百人,你還是面不改色。雖說表面上還是一副振奮的樣子。”
“別說了,竹叔。”
隼人會心一笑,就從櫃檯前的座位上站了起來。然後連找的零錢都沒拿就開始收拾收拾準備回去。
說是收拾,也只不過是把掛在牆上的帽子深深地扣在頭頂。恐怕這就是他的變裝方式吧。
“我只是在注視著自己。只是這樣。那個我比現在的我還要有型很多很多……該怎麼說好呢。英雄,沒錯,就是英雄。也就是說。我是為了追尋我當作目標的我——有那個我的世界而繼續我的人生吧。”
“說什麼呢?夢話?”
“我啊,是知道的。大概比這座城裡的任何人都清楚。電影裡出現的那些故事展開,在平時是絕對不可能的事。不管是多以真實為賣點的戰爭電影,實際上去體驗一下的話完全不同。動作電影還有其他的也一樣。”
“把理所當然的事當成自己發現的至理名言在講啊。”
無視了店主的話,隼人巡視著壁掛電視裡的頻道。轉到播放洋片的臺時,正好在放高潮部分。
放映著雙手持槍的主人公將槍側著,擊潰了敵人的導彈襲擊,然後女主人公在最後一秒解除了定時炸彈的引爆裝置。
“這種事在現實中是不可能的。我比誰都清楚。但是啊,竹叔。就因為如此。就因為如此我才比誰都憧憬著電影、虛構的世界!比誰、比任何人都向往著電視裡的英雄,你明白嗎?”
發表著激情演講的隼人,那副樣子看起來就像是在講述夢境的小孩一樣十分開心。只是,他的眼裡浮現起些許悲傷的神色。
最後回過頭看向店主,他帶著黑暗中浮起冰塊般的眼神這麼說道。
“不管會死掉多少礙事的人。如果是為了成為那個‘我當作目標的我’,為了從現狀逃開的話,我什麼都會做——什麼都會。”
邊穿過門板邊這麼說著的他,眼神里有著無盡的黑暗、鋒利,以及深淵。
一瞬間看到他那雙眼睛的店主,一邊再次確認了自己對這個男人的評價沒有錯,一邊把門板收回店內。
走出小店,隼人自言自語地說著。
“結果只是想要逃避而已啊。——我是,那傢伙也是。”
周圍路上基本沒有人影。跟娛樂活動眾多的南區和沒有時間感的最下層不同,這裡很像本土的居住區,夜晚大多是被寂靜所支配的。
在無人的道路上伸了個懶腰,他想起剛才店主說的話,變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啊啊討厭討厭。我那樣子是家裡蹲嗎。說什麼要喜歡自己?……真無聊。”
隼人嘟嘟囔囔地像小孩一樣亂髮抱怨,他的眼睛像是在眺望遠方。
隼人準備就這樣回到最下層,但似乎做不到了。
從四周的黑暗之中,浮現起六個像是幽靈般的人影。
隼人面對那六個人,臉是沒有印象——但他記得那身象徵性的黑衣。
——好像是西區的的護衛兵。
西區幹部是護衛大陸黑手黨一族的集團。如此近距離的接觸還是第一次,但只是這樣隼人心裡就響起了“不妙”的警報。只是看到對方的舉止,他就從黑衣人感受到了“在自衛團團員之上,葛原之下”的威懾感。
據說他們的實力遠遠超出那些無法相提並論的小混混,全員都有些特長。考慮到時代和地點,雙節棍或者長弓之類的應該不大可能。十有八九是槍吧,或者是小刀之類的。就這樣流言不斷積累著,他們在城中以護衛“兵”之名而廣為人知。
看上去他們是要攔住隼人,像是六個人中心人物的男人說道。
“戌井隼人吧。”
“認錯人了。”
準備就這樣迅速地離開現場,卻被對方乾脆利落地堵住了去路。
“如果知道是我就別確認了嘛……”
“我們不準備在這裡殺你。會觸犯到跟東區的協議。”
——滿懷著要在其他地方殺人的殺氣麼。好歹也給我掩飾一下啊。
隼人無奈地嘆著氣,就這樣返回了已經放下門板的拉麵店裡。
幾個人為他突然的行動面面相覷,但這家店應該沒有密道之類。確認了這一點,他們只是在現場觀望著情況。依照跟東區的協議,要儘量避免對包括店鋪在內的居民動手。
其中之一的拉麵店裡傳來高聲的對話。
“怎麼又來了啊你這章魚!”
“哎呀,不知道為什麼外面有很多來抓我的人啊。”
“不是說了我沒通報嗎!出去!別把我捲進去!”
“不不不不,相信的,我相信竹叔啊。哎呀,不是的,我只是想讓你去確認一下。”
“為什麼。”
隼人接下來的一句話像是故意要讓外面人聽到似的音量很大。
“店門口啊,要是並排躺著六具屍體的話不是很困擾嗎~?”
“是的話就把你變成第七具屍體,給我記住!”
短暫的沉默之後,拉麵店的門打開了。
“我們可是被小看了啊。”
六人組皺著眉頭,其中一個把手伸向隼人的衣袖。其他五人也相對靠近,隼人看著他們的站位關係會心一笑。
因為六人組懷有對槍的警戒,在隼人的手輕輕揮起的瞬間,他們的視線全部集中到了一起。
剎那間,男人們的頭上降下了硃紅色的霧。
“……!”
隼人口中噴出的霧迅速而確實地擊潰了六人的眼睛。
對兩個被噴的較少的人把口中剩下的所有液體都噴了出來。
拋下正在揉眼睛的男人們,隼人吹著口哨跑向通往最下層的樓梯。
最後還不忘跟男人們告知“沒被殺要向竹叔道謝哦”,不過結果卻變成了口齒不清的“呼呼哈嘞哈啦啊啦活活活……”。
隼人一邊向地下跑去,一邊儘量地伸展著舌頭,喘息也變成了激烈的呻吟。
“唔啊啊啊啊啊啊。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嚇哈嚇哈呼哈嚇哈……”
忍耐著激烈的疼痛,隼人為自己的省事作戰後悔了。
——可惡,用辣油果然太猛了嗎……
拼命壓住像要燃燒起來的舌頭,隼人整理著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最後終於得出了結論,他的臉上也浮現起扭曲的笑容。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西區——不,狗木那傢伙是認真的啊。”
在最下層的黑暗中抱住自己的身體,隼人開心地笑出聲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簡直就是電影嘛。就是這個啊就是這個,我一直在等這種情況出現!也許就是為了這個我才來到這個島的嘛!呼哈、呼哈哈……不行,太開心了。真的超開心。只有我這麼開心可不公平吧這個。所以,也要讓狗木那傢伙好好享受一番啊……啊啊有趣,一切都太有趣啦!”
△ ▲
星期五 夜晚 西區 購物中心預定地
一輛車停在了餐廳前。
在開始變空的餐廳最內部,葛原和誠一相對而視。
“沒事吧葛原先生。我很擔心你哦。”
對這麼說著伸出手來的誠一,葛原一副侷促不安的表情地說道。
“讓您特地趕過來,實在很抱歉。”
“不,你不需要道歉。是時機不好。沒想到會捲入那種事……”
看來誠一已經掌握事態了。葛原想過,最壞的情況下會被懷疑是自己殺了堅村,所以已經做好了覺悟,但聽來似乎還有很多其他目擊者。有人做了看到七色頭髮的男人進入那個事務所的證言。
“只差一步讓他跑掉了。”
“你的生命更重要。因為那個人好像很厲害。”
“您知道他?”
對葛原的疑問,誠一嘆著氣取出文件夾。
其中一頁貼著一個年輕人的照片。雖然頭髮的顏色不同,但葛原很快就判斷出那是戌井隼人。在照片下方,記錄著隼人的各種經歷。
“戌井隼人。25歲……比葛原先生小一歲呢。15歲的時候因父母的工作關係前往南美,但之後父母被捲入內亂死亡。從那之後有一段時間的經歷不明——但現在如果在網上檢索的話,會發現他是很多海外網站上有名的熱點人物。他率領同一輩的年輕人組成了游擊團——或者說是冒充的山賊和海賊活動多次,在那邊似乎是重點通緝犯之一。不過好像還沒有成為國際通緝犯。”
誠一簡要地敘述著文件裡的內容,臉色緩緩陰沉了起來。
“我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麼,但五年前他剛到這座島上時,就跟南區的人發生過爭鬥。……意外的是,跟我來到這裡是同一天。不過,從那以後他就潛伏了起來……現在被認為是‘最下層’中有影響力的人之一。偶爾會出現在其他區,但從未跟我等的組織接觸過。”
聽了他的話,葛原皺起了眉頭。
“也就是說,給五年前起就沒有斷過的糾紛做個了結……”
“我想過這個可能性,但——”
看到誠一吞吞吐吐的樣子,葛原懷疑地問道。
“不是嗎?”
誠一有一會似乎都在遲疑要不要說出口,確認了周圍座位上沒有人,他平靜地說道。
“北區也被做掉了。那邊的組織有五個幹部常駐在區域最深處——但因為要談判時聯繫不上,就去確認了一下,全部都被射殺了。”
葛原無言地咬著嘴唇,就這樣沉沉地合上了眼皮。
“這也是——那傢伙乾的嗎。”
“恐怕是的。有人目擊到他走下了北區的樓梯。”
“果然……只有他一個人?”
“不想認同呢。他在內亂的時候似乎殺了很多人。當然,他所在的一邊獲得了政權,所以不會給他添加罪名。內亂結束後他也沒有解散組織。這似乎才是他被通緝的原因。”
聽到誠一的話,葛原繼續沉默著望向虛空。然後想起了跟南區對峙的那個男人的臉。
跟至今為止葛原眼中的那個小混混不同,是個渾身纏繞著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怪異氛圍的男人。臉上帶著輕佻的笑容,但眼瞳深處卻像是有個不知是什麼的生物在窺探一般,靜靜地釋放出威懾感。
——這種傢伙為什麼要到這個城來?而且——能那麼隨意殺人的傢伙為什麼不對自己和飯塚出手。
葛原思考著自己的疑問,但很快就放棄了。事到如今再考慮對方行動的初衷已經沒有意義了。比起這個,首先不能放過對方接下來的惡行。不管他殺的人是多麼惡棍,不管有什麼樣的理由——如果認同了這種行為,葛原覺得就要失去自己的存在意義了。
“總之,已經確認他最後一次出現是從東區的樓梯前往最下層。從那之後我就讓護衛隊在所有出入口進行看守,所以暫時不同擔心他會從最下層逃走。”
“是嗎……”
這時,店裡面的老闆娘走過來問葛原。
“我說啊,有沒有看見夕海?”
“她又跑去什麼地方了?”
對葛原的疑問,老闆娘露出十分不安的表情。
“今天說是到晚上就回來的,但現在還沒回來。那孩子只有約好的時間是絕對遵守的——”
聽到她的話,葛原沉默著站了起來。他的腦海中浮現起少女走向最下層的樣子。
“很抱歉,請允許我離開一下。”
正在他剋制著身體的疼痛準備去找夕海時,誠一對他的後背說道。
“夕海是?”
想要從頭說明一番,但限於時間只能簡潔明瞭地說明。
“這個餐廳老闆的女兒。”
“有沒有照片之類的?”
“我這裡有。”
老闆娘把手伸入圍裙口袋裡,從裡面掏出祈福袋。打開袋口取出幾張小照片。有六個孩子和夕海還有丈夫的照片,所以祈福袋裡才鼓鼓囊囊的。
“就是這孩子。”
誠一盯著夕海的照片看了一會後——取出便攜式照相機。
“為了讓其他人看見時能通知我們一聲,把照片分發出去吧。”
他舉起手阻止想要說些什麼的葛原,就這樣繼續聯繫事宜。
“我不是說過嗎。就算只有我一個人也期望著更多人的安全……這就是我的償還。”
“但是——”
“這件事就交給我吧。”
伴隨著這句話,誠一對葛原露出平時很少見的溫柔笑容。就像是少年般帶有單純味道的微笑。如果是平時熟知誠一的人,不仔細看的話可能都認不出來是他。
跟誠一一起走出餐廳,葛原沉默著低下頭去。
“不要這樣葛原先生。這不是作為你的上司才做的事。”
這次帶著些許為難的表情,誠一對葛原小聲說道。
“葛原先生。我啊,很尊敬你。”
“哈啊?”
對他突如其來的話語,葛原不由自主地做出了反應。
“一開始我覺得太勉強了。追求這座城市的治安什麼的。但是,自從三年前葛原先生來到了這個城……該怎麼說才好呢,就開始覺得‘啊啊,也許可以’。只要努力的話,我也許也能成為像你那樣的人。”
聽到這些話,葛原反而陷入了混亂。他完全不理解誠一在說什麼。
誠一看著一臉奇怪的葛原,哈哈笑著,繼續帶著為難的表情微笑。
“葛原先生,你比你自己想像中更是這個城市的英雄。稍微有些自覺吧。”
“哈啊。”
對完全沒有實感的難懂話語,葛原只給出了曖昧不明的回答。比起自己的事更想快點去找夕海,說老實話,他對誠一所講的那些完全沒有實感。
“我作為這個西區的治安管理者,連一個女孩子都幫不了就太說不過去了。”
一瞬間,之前的表情從誠一臉上消失了。葛原看著他,想起了誠一的過去。
正在葛原想著該怎麼回話時,誠一走進了停在餐廳前的車裡。然後,越過車窗對葛原輕輕地行了一禮,便發動車子走掉了。
在人流量還很大的道路上徐徐行進著,有些不合時宜的黑色高級轎車。
目送著這滿是不協調感的場景,葛原微微嘆了口氣。
“……我怎麼會是那種大人物。”
——畢竟自己也是為了逃避現實才來到這座城市。但是,不管怎麼說這個地方也不過是現實而已。自己還會一無所獲地堅持下去吧。因為最後發現自己還是無處可逃。這樣的話,就全力接受現狀。就是這麼一回事。
葛原咯吱地咬著牙,為了自己要做的事,向夜晚的城市飛奔而去。
△ ▲
星期五 夜晚 ——島上某處——
夕海在逃亡。
在被黑暗覆蓋的夜晚的城市裡,毫無目的,不顧一切地。
不是身後有什麼東西在迫近。
只是害怕周圍那異常的氛圍。
她在這個瞬間,被出生以來第一次的“恐懼”支配了。
跟失去父母時的悲傷、不安和孤獨界限分明,只是單純的恐怖之塊。
好怕、好怕、好怕。
包圍自己四周的一切都好可怕。
那麼喜歡的這座島、城市、人、氛圍——
——現在全都化為了完全不同的醜惡的“什麼”。
連看到牆壁上的塗鴉都會為它們會不會撲上來而不安。
能感覺到氣氛的沉重。黑暗像生物般蠢蠢欲動。
猛然明滅的熒光燈,臺階把手上的鏽跡,掉在路旁的普通垃圾,吸菸的老人,拿著傘的小孩,小混混們不停發出尖銳笑聲的大口——直到昨天為止都很喜歡。
但是,一切都變了。
簡直就像是在一瞬間整個世界都被扭曲了。
夕海連自己都不知道要跑去何方。
原本應當比這個島上任何一個人都清楚內部構造的她,卻沒有辦法區別已經路過了好幾次的道路。她恐懼到了如此程度。
到底是什麼把她逼迫到這個地步——要把時間追溯回傍晚時分。
《回想》 星期五傍晚 ——北區·地下部分——
夕海穿過通氣管道,發現了北區的各種近道。
通氣管道里出人意料的寬敞,只要能過入口,連成年人都可以輕鬆走過。花了半天時間在裡面轉,她考慮著要不要再向裡面走一走。
根據父親留下來的設計圖,北區應該還有好幾條通道和房間。跟地上部分比起來,是從普通線路無法進入的地方,而且也應該有足夠的空間。
用安全帽上的燈照亮前方的黑暗。
積滿塵埃的空間裡,不知為什麼連一隻蟲子都看不到。
在一般線路里被廢材堵塞的地方,應該是和這個通氣管道前方相連的。
這裡的前方對於她來說——不,對島上大半的人來說都是未知的空間。
她的心因此而振奮了。恐怕連父親也沒有踏足過前方吧。PDA裡的地圖也沒有記載任何前方的信息。
夕海的心臟高聲地雀躍著,向那條狹窄的通道繼續前進。
黑暗中她的雙眼散發著一層光輝……簡直就像她的父母在這條路的前方等待一樣。
在管道里前進了一會,她注意到從前方傳來了人的說話聲。
夕海儘量不發出聲音地謹慎潛行。關掉燈之後,她發現管道深處發出了微明的光亮。
(成了)
從方向和距離來看,洩出光亮的地方是自己還未踏足過的地方。
但是,她心中確實萌生出幾許不安。
這前方到底——從一般通路無法進入的這個區,到底有誰在呢。
她一點點挪動著身體,向灑下光亮的洞口移去。
夕海露出臉窺探,發現是個寬敞倉庫之類的地方。天花板很高,所以理所當然的通氣孔也在很高的位置。
從這裡掉下去就糟了吧。理解這一點的夕海感到自己體內的血管都畏縮了。
說話人就在倉庫下方蠕動著。
一個男人被三個左右的男人包圍了。不知道他們在講些什麼,從這個距離是沒法聽到內容的。
男人們周圍堆放著巨大的木箱,裡面放了些什麼也完全看不到。
——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呢。
夕海正想放棄了繼續向前進時。
變故突然發生了。
這場連三十秒都不到的變故將她的世界、夢想和感情都擊碎了。
夕海看到中間的男人正要伸出雙手——以為是伸出去,但他的舉動又有些奇怪。他的兩手仍然朝下,似乎只有手腕和手背伸了出去。
剎那間,黑塊從男人的兩袖中飛出。
兩個黑塊被男人分別收入手中,於是男人握緊黑塊緩緩抬起手。
“混蛋!玩什麼——”
第一次清楚地聽到了說話聲的內容。
接下來的瞬間高亢的聲音響起,激烈地震動著夕海的鼓膜。
圍繞著中心男人的男人們開始紛紛倒地。她沒有馬上理解發生了什麼,只知道了那些仰倒的男人臉上開著紅色的洞。
然後,以男人的頭為中心,紅色的水灘浸染了混凝土地板。
“什麼!”
“你……想幹什麼,喂!”
突如其來的呼喊聲。至今為止都不在這個房間的男人們出現了,向那個男人高聲喊叫著。他們沒有立刻接近,都躲在房間木箱的陰影裡。
於是,她只看到了一部分始末。
兩個男人藏在木箱的陰影裡把手伸向懷中,這期間她看到了最先用槍的男人接下來的行動。
十分迅速而無聲無息地跳上木箱,就這樣走向男人們躲藏的木箱。
等男人們注意到時已經晚了,男人斜向下地扣動了兩把手槍的扳機。
夕海不明白髮生了什麼,只是不由自主地握緊了通氣孔的鐵欄杆。
這時,生鏽的欄杆脫落了,發出鐺啷的響聲。
——不好!
夕海慌忙準備藏起來,站在木箱上的男人卻更快一拍地轉過頭來。
就在她藏起臉的瞬間,夕海和男人互相看到了對方。
男人看到的是因為恐懼而膽怯的少女的臉。
夕海看到的是男人滿臉的瘋狂和凍結的眼神。
比從通氣孔看下方時更嚴酷的壓力向她襲來。她一邊陷入會不會就這樣被殺掉的錯覺中,一邊拼命地向後退去。
接下來的瞬間,通氣孔部分,剛才她的頭所在的地方,一個小小的死亡之塊穿過。更剛才相同的槍聲響起,夕海面前的管壁上洞穿了一個小孔。
“——————!”
伴隨著沒有發出聲音的慘叫,夕海拼命翻轉著自己小小的身體。
就這樣仰向後方四腳著地,像狗一樣跑起來。
槍聲不斷,從自己剛才所在的地方開始不斷有震動傳來。
也不知道最後子彈有沒有射穿管道底部,現在也沒有確認這一點的閒暇了。頭砰砰地敲擊著管壁和天花板,她忘我地奔走在黑暗之中。
然後,總算到達地上之時——一切景色都變了。
夕海跟出生以來第一次“自己的死”擦身而過。
周圍的廢材、大樓、平時的通道還有延續的臺階。映照在她眼中,一切都成了可怕的怪物。
忽然視線範圍內有人影在動。
“不……不要!”
那只是位路過的老人,但還是沒法抑制住湧起的恐懼。
“不要啊啊啊啊啊!”
看著突然從自己身邊逃開的少女,一位老人睜圓了眼睛目送著她。
星期五 夜晚 ——最下層——
然後,她到現在還在逃亡。
連左右都分不清楚,只是漫無目的地奔跑著。
已經沒有什麼地方讓人放心了。她這麼想到。
什麼都無法考慮,她只是不停奔跑,腳也終於開始嘎吱嘎吱地抖動。這是因為疲勞呢,還是因為恐懼呢。她陷入了連這一點都無法判斷的狀況。
只是,向前。不斷感受到來自背後的壓迫感,只是繼續向不知是何處的前方逃亡。她發現自己已經跑不動了。還有,這壓迫感是城市本身散發出來的。察覺到這一點的瞬間,她感覺到了加倍的恐懼。
於是她還是沒有去向何處的打算,只是鞭打著自己的腳向前趕路。
向前,向前。
自己背後除了黑暗什麼都感覺不到。
她被背後的世界隨著前行不斷崩壞的錯覺捉弄著。
向前,只是向前。即使前方也只能讓她感覺到黑暗。
不知道要如何脫身。只是想從會襲擊她的“什麼人”身邊逃開,她想起前幾天自己發現的密道。恐怕只有自己知道的最下層密道。
沒有任何人知道的密道。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人——即使是在北區的那個男人,也應該不知道這條通道。小孩子一個人好不容易才能穿過的間隙,是建造中途被廢棄的通往電梯傳動軸的小道。
但是——混亂中的她犯了一個愚蠢的錯誤。
到進入這條密道為止都還好,但就這樣趕向最下層正中就很糟了。
施工中途被廢棄的電梯。一位少女從裡面跑出。旁邊看到的幾個人不可思議地環視著電梯內部。
奔跑、奔跑、奔跑。哪怕遠一點也好,要到離那個男人遠一些的地方去——
正要跑向能看到海的地方,她覺察到“從橋逃到本土去”是最有效的辦法。但是已經太遲了,她很害怕現在再返回上層,所以做不到。
有沒有、有沒有能離開島的辦法。有沒有可以依靠的人——
這麼想到,她第一次環視著“最下層”的街道。之前來的時候除了對“地理”毫無興趣,但現在到了這裡,她第一次感受到最下層的人和氣氛。
同時,簡直就像是步行者天國的各種繁華喧鬧聲傳入她的耳朵。
周圍的熒光燈不再明亮,懸掛在牆壁和建築物上的白熾燈和地面上的鹵素燈的光明閃耀著她的眼睛。鹵素燈的光太過強烈,回到暗處時連人的臉都看不清了。
但是明亮也是這裡明明是冬天,卻奇怪地感覺不到寒冷的最主要原因。
周圍時常有人走動,確實比西區購物中心的人口密度還要高。各種各樣的小攤並列排放著,只是臺上擺的東西全是夕海沒見過的。
道路本身不那麼寬闊,狹窄的路面上還橫躺著好些人。有很明顯在打鼾的人,也有一動不動散發出惡臭味的人。
之前來的時候是白天,並不像現在的最下層這樣生機勃發。
夕海為撲面而來的生機一瞬間忘記了恐懼,但很快就想起自己身處困境。
“喂。”
聲音響起的同時,夕海的肩膀被用力地抓住了,她被強制性地轉過身去。
出現在面前的是偏離了自己焦點的高大男人。他的襯衫皺皺巴巴的,袖子只剩下一隻。露出肌肉的手臂上膨脹著幾個紅色斑點狀的東西,但夕海沒有明白其中的含義。
“喂。”
“是、是!”
對向自己搭訕的男人,夕海恐懼而畏縮地給出了回應。
但是——
“喂!”
“是、是?!”
“喂喂!”
“……什、什、什、什麼!?”
“哦哦啵哦哦哦哦哦喂、喂!喂!喂喂喂喂哦、喂哦哦哦哦哦哦!”
眼球骨碌骨碌轉動著迫近的高大男。周圍的人若無其事地路過,高大男跟她之間的距離繼續縮短。漸漸地接近到了沒法再退縮的地步,高大男襯衫的扣子已經能擦到夕海的鼻子了。
想要逃,卻沒法從緊扣自己肩膀的手中鬆脫。
“噫……”
淚水盈眶地拼命抓撓對方的手,但男人沒有很疼的樣子——接下來的瞬間,他忽然舉起另一隻手裡的傘。然後就這麼嘟嘟囔囔地在頭上來回旋轉著那把傘。
“救命啊——!”
她好不容易從喉嚨中擠出悲鳴,也總算是有人看向這邊了。
“那誰啊。”“你說哪邊?”“男人那邊。女的是以前在那兒被賣出去的小孩吧?”“不是,那個小孩只有一隻手吧。”“不好。”“要被幹掉了。”“誰去救救她?”“——大哥,剛才就在那邊吧。”“啊,來了。”“誰去叫他過來。”“好萌~”“好羨慕~”“吶吶,那孩子會死麼?”“誰啊,那個打了興奮劑的。”“那是興奮劑麼?不對吧。”“我們不去救麼?”“太麻煩了。”“好棒的理由。”“還是去~嘛~”
周圍瞎起鬨的人們擅自評論著看到的事,但實際上沒有一個人採取了搭救的行動。夕海絕望地溢出淚水時,起鬨群眾第一次騷動起來。
“啊,來了來了。”
人群后方似乎有什麼動靜。接下來的瞬間,起鬨者分開成兩列,出現了一個男人的身影。
男人審視著現狀並看向少女,帶著認真的神色詢問她。臉和衣服都看不清。在鹵素燈的逆光下,好容易才能看出對方的剪影。
歪著腦袋,指著高大男的方向——
“……這個人,是你爸爸嗎?”
夕海一瞬間沒有明白他的意圖,在理解的同時慌忙搖了搖頭。
“瞭解。”
短短地說了一句話,人影瞬間抓住高大男的領子,就這樣拉到自己那邊去。
“哦哦哎啊啊啊啊!”
高大男的手從夕海肩上拿開了,用傘把敲向人影的頭。
“好痛。”
男人這麼說著,繼續使勁扯住對方的領子。但是,高大男毫不畏懼。周圍的起鬨群眾也完全搞不清楚那個男人會怎麼做。
“……果然太勉強了嗎。”
男人突然鬆開高大男的領子,向踉蹌的對方的頭飛踢一腳。
高大男的身體略微向空中飄起,接著崩落在地面上。
起鬨群眾們發出輕聲的歡呼,夕海為一瞬間發生的事屏住了呼吸。
讚歎的聲音很快就消失了,起鬨群眾又開始若無其事地走向鹵素燈光中。
其中只有救了夕海的男人不滿地嘟囔道。
“好奇怪啊。葛原大哥只用了一隻手就做到了。到底是怎麼做的呢……”
“你認識葛原哥哥嗎!”
聽到少女喊出的話語,人影開心地微笑著。
夕海的雙目總算習慣了光線。微微眯起眼睛,在清楚地確認了男人樣子的瞬間,她屏住了呼吸。
“認識,是一起跳樓自殺的同伴啊。”
男人的頭髮是完美的彩虹色——他看著夕海的面容,開心到整張臉都扭曲了。
譯註:
①佐渡的流放史:佐渡是個天寒地凍的地方,過去曾聚集了不少流放者。世阿彌是日本能樂的集大成者,而僧侶日蓮是日蓮宗的創始人,他們給佐渡島留下了豐富的文化、藝術和宗教資產。
②《Double Beretta》:Beretta是貝瑞塔手槍,此名疑似來自中村惠里加的《Double Brid》意思是有人和妖的雙重血統,臺灣有漫畫發行,被翻成《妖裔特警》,這名字很雷所以= =……順便一提,中村跟成田的關係應該不錯,成田的後記裡常有提到。(譯者的目標是橋→針→此作)
《二章 夕海》——完
三章 藍藍電波
凱利沒有自我這種東西。她自己最清楚不過了。
凱利·八房這個名字也不過是為了方便取的假名。
她的語言、容貌、表情、思想。全都是現學現賣,根據時機和場合巧妙地使用。她的一切行動都是虛假的,而這也不折不扣正是她的個性。
她總是模仿著別人的人格生活。平時開玩笑的語氣,偶爾妖冶的眼神,希望可以採訪時堅定的表情,全部都是。
島上的人不怎麼了解,但她正是蒼藍電波的“第二代”局長。
初代那一位似乎在人群剛剛開始在島上聚集時就開始工作了。
凱利是被那位初代買回來的。
最下層的商品——倒不是妓女之流,但真的被當成“東西”來賣的她,被自稱八房的男人買了回去。她眼看著對方為了得到自己交出大筆鈔票。
凱利在被交到對方手上的一瞬間,很容易就從現場逃脫了。
向背後一瞥,看到了只顧把錢搶到手就逃的人販子。最下層就是這種地方。拿出錢的人被視為笨蛋。拿著錢的人也被視為笨蛋。於是,笨蛋漸漸沒了錢。如此重複往返。被金錢眷顧的人,從一開始就不會墮落到這種地方來。
她正要就這麼放下心來繼續逃——但她失算了,因為長時間的監禁,她的腿變得很虛弱。
逃亡只上演了二十五秒就結束了,她被一隻白色纖細的胳膊猛地抓住了。她根本反抗不了,兩手就被按住拉進了貨車裡。
凱利已經做好了被殺的覺悟,但戴著藍色眼鏡的男人一臉極其愉快的表情,為她講解了貨車裡的器材。
聽了他的講述,凱利明白了他似乎是“藍藍電波”的DJ。
八房沒有做別的,只是一點點告訴她放送的構思和組成。凱利即使很困惑,也只是暫時觀察著情況。就算再逃一次也沒有可以去的地方,而且她認為也不會過上被當成東西對待時那麼殘酷的生活。
某一天,她問八房為什麼沒有推倒自己。然後他笑著,“我啊,喜歡熟女,嘻哈哈哈哈哈哈。”只是這麼回答道。
那為什麼要買自己。帶著疑問她漸漸地熟悉了工作,變得能夠協助八房每天的放送任務了。
通過車內的生活,她瞭解到關於他的事就只有對女人的興趣,以及口癖是“嘻哈哈哈哈哈哈哈”。
就這樣某一天,他再平凡不過地死掉了。
“啊啊,真是抱歉啊,那時候是必須把自己的工作傳承給某人啊。其實也許是誰都無所謂。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只說了這些,他就笑著倏然去世了。
還沒搞清楚情況就死掉了,這讓她很是為難。
他為什麼要在這個城裡成立放送局,到底得了什麼病,如果誰都行的話為什麼要特意選擇價格高昂的自己。到最後也沒搞清楚就結束了。
——他有沒有從為自己掏的錢裡獲得相應的快樂呢?雖然沒有給過一分錢,但至少也給了自己飯和衣服,他獲得相應的滿足了嗎?
最後發現自己對他完全不瞭解時,她總算哭了起來。
獲得自由的她結果還是繼承了放送局。為什麼八房一直要堅持做這種事,為什麼而開心,她只是想知道這個而已。
就像夕海在製作地圖時能看到父親一樣,她在電波中追尋著那個自己沒有愛過的人。反正從最下層出身的自己也沒有可以去的地方。
初代留下來的藍色眼鏡。戴上它的同時就變成了他。語氣、性格和表情都是。變成在短短的時間內瞭解到的他的一切。
從跟絕望和希望都無關的狀態開始廣播放送的二代蒼藍電波。
雖然只有幾個耳朵尖的聽眾發現,“DJ的閒扯怎麼變差勁了?”
然後,時間流逝——
“啊~啊~啊~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啊不行不行。完全不行!什麼不行啊我不行!”
停在西區地下部分的藍色貨車。在這輛車後部的“播音室”裡,凱利在地板上翻滾著喊出她的自言自語。
“啊~全都太無聊了~太無聊~!連今天的嘉賓都沒決定,我到底在幹嗎啊我!好不容易發生了大事,當事人葛原卻沒抓到犯人,組織關係者也全是‘無可奉告’!實在沒辦法,就叫東區拉麵店的竹大叔或西區飯塚餐廳的老闆娘來做訪談吧……還是說放點什麼CD廣播劇來混淆視聽呢……”
焦躁地在電腦裡搜索CD廣播劇,車內忽然響起一個很輕的聲音。
看來是有人在敲側門。
凱利看到窗戶外一個孩子的手。正想著橫豎不過是飯塚餐廳的小鬼在惡作劇罷了,卻注意到那隻手明顯受到過日曬。
“夕海嗎?”
說到這個區曬過太陽的小孩,就只能想到葛原以前救的少女了。凱利知道她現在是餐廳的小孩,但這孩子不像是會搞惡作劇的人。
“發生什麼事了?啊,難道說是那個。想要接受今天的訪談?怎麼會呢。嘻哈哈哈哈哈。”
格格笑著拉開門——
“嘻哈哈——哈?”
斜眼看到少女身旁的男人,她像是故意發出的笑聲突然停止。
彩虹色頭髮的男人一邊比出V的手勢,一邊抬起頭來。
“你,難道是——”
在這句話似完非完時,一把槍抵在了凱利的下巴上。
男人微微一笑,以理所當然的語氣進行著自我介紹。
“呃~就那什麼。不過是個路過的——電波劫持犯罷了。”
△ ▲
星期六 午後 ——北區、地上部分——
“到底去哪了啊,夕海那傢伙。”
最後過了整整一天,夕海還是沒有回來。葛原把本職工作都交給部下,自己一直在找夕海。但是在寬廣的人工島上找人,沒有任何線索就等於拷問。雖然自衛團接過很多次找小孩的委託,實際上平安無事找回來的最多隻有一半。
葛原從附近的居民到小混混都打聽了個遍,還是沒得到什麼有用的情報。只有一位老人憤憤地說“受過日曬的小姑娘嗎,看見我之後就逃掉了”,但他不記得夕海跑去哪裡了。
想著她會不會是去最下層了,正準備過去——
《大家中午好!到本週“街頭藍藍傳記”的時間了!》
通往西區最下層的樓梯途中。揚聲器裡流淌的不是往常聽慣了的雜音DJ,而是沙啞的女聲。
“說起來,今天是週六啊。”
沒聽說過誰是嘉賓,而且現在也不是在意這種事的場合。
“等下。”
忽然想起什麼停住了腳步。能不能借助那個廣播找夕海呢。凱利對其他區很瞭解,而且擁有能號召全體手段的也只有她。實際上她也有好幾次都召喚過行蹤不明的人並在放送中加了懸賞金。雖然不知道要花多少錢,但能試的辦法都得試一下吧。
這麼想著,正要去找出她在哪——
聽著揚聲器裡流淌出來的內容,葛原開始懷疑自己的耳朵。
《那麼現在介紹今天的嘉賓。這座城市“最下層”的權威,跟上一週的狗木先生一樣以統一城市為目標的——戌井隼人先生!》
《呀,你好你好!哎呀那什麼,比起統一,正確地說應該是支配才對。》
這個聲音確實跟那個彩虹頭男人的聲音一樣。
葛原仰望著購物中心的天花板,嘆息般長出一口氣。
“來真的啊……”
連天花板上都有不少塗鴉,而它們就像在嘲笑自己一般。
△ ▲
同一時分,狗木也在收聽這段放送。聽著流淌在旅館大廳裡的聲音,他通過無線對部下發出指令。
“現在馬上找出貨車的具體位置。”
按掉無線對講機的開關,他滿臉憎恨地說。
“戌井隼人……你想做什麼?到底是怎麼從最下層……”
這個島的最下層有二十個出入口,他在每個出入口都佈置了六個黑衣人待機。本來在最下層和上層之間來往的人就很少,不可能會出現人群擁擠的狀況。同樣的,也沒有貨車移動到最下層的報告。
那個男人到底是怎樣出現在上層區域的。
像是在嘲笑誠一的疑問一般,揚聲器裡繼續響起帶有諷刺口吻的聲音。
△ ▲
東區的地上部分。停在空地上的貨車裡,現場直播的訪談正在淡然地繼續中。
“——那麼,您也和狗木先生一樣,期望著城市統一嗎?”
“嗯,差不多吧。只是我跟他從根本上就不同。他想讓城市被法律和議會束縛住——跟我的意見完全相反。我想從城裡排除一切‘組織’,讓大家進行自由的買賣。不管那些保護費和繳納金。”
“您認為這個方法能夠得到現在管理各區的組織認同嗎?”
“不認同的傢伙們現在怎麼樣了呢!正在收聽廣播的善良市民們恐怕不知道——但‘組織’裡的各位應該很明白吧?反抗我——最下層的做法,結果會怎樣呢。反抗我的北區和南區幹部最後怎麼樣了?”
對開心大笑的戌井,凱利面無表情地繼續提出問題。
“那是什麼意思呢?”
那兩個區發生的事已經傳入了凱利耳中,但她還在促使對方深入話題。
“這件事狗木誠一知道的很清楚哦?我能說的就是這些。接下來就無可奉告了。”
△ ▲
“他在挑釁狗木。”
殺了南區和北區的人,接下來就是你了,是這個意思吧。葛原如此理解。
△ ▲
《和狗木先生見過面嗎?》
《……也許偶然間碰過面,但從未互相報上姓名。不過,我很清楚他的想法。因為通過上週的節目聽了他的訪談,就做了不少調查。》
“沒事吧?”
把手放在誠一的背上,椅麗擔心地注視著他。
對此,誠一被比做噩夢時還要多的冷汗濡溼了,他以不尋常的程度喘息著。
“怎麼回事……?”
但是誠一不知道自己流冷汗的原因。只有不好的預感向他的後背壓來。
△ ▲
《您說做了很多調查?》
《很多就是很多。說出來太可憐了,所以就不在廣播裡講了吧。是啊,用一句話概括就是——很像。跟我。》
《戌井先生和狗木先生嗎?》
《是的。那傢伙跟我很像。但是有些微妙的不同。是翻轉過來了吧,簡直就像在照鏡子一樣。》
《我不這麼認為。》
《一般人不這麼看吧。但是,他的內心跟我很像。比如說,我很喜歡電影。然後呢,很想成為平時出現在電影裡的,尤其是出現在我最喜歡的動作電影裡的人。電影般的生活方式——這就是我的風格。其實啊,電影裡的動作在現實中的確不可能,但正因為如此,我才更加憧憬。》
“跟狗木不是完全不同麼。”
葛原皺著眉頭收聽著放送內容,但同時還在為尋找貨車而在城裡奔走。
像是在回答他的疑問一樣,揚聲器裡傳出滿是諷刺意味的聲音。
《那個叫狗木的傢伙也一樣。想讓自己成為別人。他是英雄志願吧。啊~啊,我不是在故意說他好話哦。他是發自心底地想讓這個城變好。但我說的是另一回事——在心底更深處,那傢伙在逃避現實。說是過去也行吧。》
《逃避現實……嗎?》
《沒錯沒錯。我也是。不過我和他完全不同。我很喜歡現實。說是愛也可以。正因為如此,才想要更開心更快樂地享受現實。為了我自己好。也就是說,將現實趕入妄想中……所以逃走的反而是現實。但是狗木不一樣。那傢伙是純粹的現實逃避。討厭現實討厭到無能為力,想要創造出適合自己的世界,然後再逃進去。》
△ ▲
“這傢伙在說什麼……?”
聽著揚聲器裡傳來的聲音,誠一小聲說道。從沙發上站了起來,他用異樣的眼神盯著大廳裡的揚聲器。
自己跟那個男人到底哪裡像。他確實想要逃避現實。這是自己也知道的事,所以不會去否定。
但是,這個男人又知道我什麼。明明對我的事情完全不瞭解——明明是個任意妄為的恐怖分子,能瞭解我的什麼。哪裡像了。
《為什麼能夠如此斷言?》
《剛才不是說了嘛?因為調查了他的過去。……從沒有報出假名這點來看,他心裡也許還有著想要重返現實的情結吧。》
誠一體內有什麼東西正在膨脹。
——這算什麼?
聽著廣播裡隼人的聲音,他的腹部深處有個自己都不知道實體的東西出現了。
他說的話自己也清楚。而這也正是自己封存了的東西。
自己都想否定的事,憑什麼這個男人能厚顏無恥地說出來呢。
《還是說,是對女友的補償呢?即使從人、社會和關係網中逃開了,但記憶是沒那麼容易逃脫的。那傢伙比起期望這個島的秩序——更想保護島本身吧。取締槍支陷入自我滿足,然後這座島本身就不會像九龍那樣被破壞殆盡吧。》
《我想這裡面也多半混雜著您的猜測吧。》
《嗯~也沒錯。但是總覺得能明白那傢伙在想的事。因為我們很像嘛。我覺得一定會成為好朋友哦?吶,在聽嗎?狗木誠一君~!》
咔嚓
誠一沉默著將桌子上的大理石菸灰缸丟了出去。正中揚聲器下方的菸灰缸摔了個粉碎,但隼人的笑聲卻沒有停下來。
——為什麼?那個男人到底是怎麼回事?
看不出自己和那個男人有什麼共同點。為什麼他會說彼此很像。
剛才丟出菸灰缸的瞬間——他覺察到了自己體內湧起的東西是什麼。
那是隨著廣播不斷放送產生的,對戌井隼人明確的殺意。
但是,覺察到這個事實的誠一愈發混亂。
——殺意?我對……那個男人?為什麼?為什麼有這個必要?是說我在他身上感覺到了什麼嗎。他說的話全部都是戲言,只是隨便說些什麼挑釁他人罷了。那為什麼我會湧起這樣的殺意?不是憤怒。是超越了憤怒,只有純粹的殺意在湧現。不能讓那傢伙跟自己存在於同一個世界,不然的話,消失的就會是自己這方。
這種強迫觀念開始在誠一的腦海中形成漩渦。
看向身旁的椅麗,她帶著認真的表情說。
“雖然不知道他到底瞭解到什麼地步——那個傢伙確實很危險。”
這句話還沒聽完,誠一就邁步走向旅館大門。
“多叫點人比較好吧。帶上葛原先生如何?”
對以冷靜口吻勸告他的椅麗,誠一也用冷靜的口吻給出回答。他冷靜的聲音中潛藏著激烈無比的憤怒。
“沒有必要。我不想——讓任何人看到我殺掉他。”
他令人吃驚地隨口說出“殺掉”這個詞,但椅麗並沒有產生特別的疑問。
反而是說出這句話的誠一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誠一輕輕甩了甩頭振作精神,但這個想法果然還是沒有改變。
“就算是有正當的理由,我也不像被人看見。尤其是葛原先生。”
“比起這個,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你認為你能自己一個人殺掉他?”
“我不知道。總之,至少我要跟他當面對話。”
目送著就這樣悄無聲息離去的誠一,椅麗小聲嘆了口氣。
“被自己的憤怒束縛了嗎。也差不多是時機了,對誠一來說。”
她的眼中有些悲傷,久久地倒映著發黑的天花板。
△ ▲
“從剛才起那傢伙就在說什麼啊?”
葛原這麼想著,總算找到了貨車所在地的線索。
今天白天有人看到貨車前往東區的地上區域。
同時也聽到了不好的傳聞。還有個七色頭髮的男人——和受過日曬的少女一起前往東區。
不帶休息地奔走著,葛原沉痛地感覺到了自己的無能為力。
——到這裡也是——就算逃下去,結果我也只能是無能為力嗎?
像是要給予這麼想的葛原致命一擊,揚聲器裡開始宣告著那次事件的起始。
《那麼最後再說一句吧。啊~該說什麼呢,我向這座城市宣戰!各區支配者階層的各位,今後要老老實實聽我的話~不然就會變成南區和北區那樣哦?》
《說是最後,不是還有很多時間嗎——》
接下來的瞬間,城裡的揚聲器中響徹了乾澀的破裂音。
葛原停下腳步,全身熱血上湧,他屏住了呼吸。
“凱利……等下,喂,給我等下啊!”
一瞬的沉默之後,從揚聲器中傳來隼人戲弄人般的笑聲。
《啊~啊~現在是麥克風測試中。今天降下了血雨。所以呢,這個“藍藍電波”就由我接管了。這就是真正的電波劫持犯?那麼隨便放點合適的音樂,讓思想乘上電波綿綿不絕地飛上天空吧,哈哈哈。》
這時麥克風的聲音噗地斷掉了,沒過多久就流淌出輕快的斯卡音樂*①。
葛原的拳頭憤怒地顫抖著,開始一口氣登上通往地上的臺階。
△ ▲
“狗木先生,找到貨車了。在東區的第二停車場。奇怪的是,東區的人沒有任何動作。”
“……我知道了。就那樣繼續待機。”
通過手機收到了部下的報告,誠一獨自向現場趕去。
——東區組織應該比西區的根基更為牢固。如果說沒有動靜的話,是對隼人這種人的不屑一顧呢,還是說——
誠一停下了思考。東區人的意圖現在是無關緊要的事。
他依然毫無對策,只是獨自一人向貨車所在的東區走去。
那雙眼睛裡隱藏著明確無比的殺意。
△ ▲
葛原趕到時,貨車還停在停車場裡。停車場裡停著大概三十輛車子,因為周圍的護路樹和施工中的大樓,這個地方很難找到。
貨車燈滅著,從裡面傳出輕微的響聲。是島內揚聲器中流淌的斯卡核音樂(ska core music)。
葛原不加躲避地靠近貨車,又毫不猶豫地打開車門。用鑲有防彈纖維的手套覆住面門,他猛地躥入沒有開燈的車內。
他已經做好了聽到槍響的覺悟,但飛入耳中的卻是兩個聲音。
“葛原!”
“葛原哥!”
穩坐在後座一角的兩位女性的身影。
“凱利……夕海!為、為什麼在這!?”
一邊為兩人在這感到驚訝,一邊環視四周。
沒有其他人的氣息,看來隼人已經逃掉了。
△ ▲
時間略微向前回溯。
東區南側。走在通往地上的樓梯途中,誠一的手機接到了部下的聯絡。
“狗木先生,戌井那傢伙從貨車裡出來了。他向北邊的樓梯去了……要追嗎?”
“……”
誠一輕輕咬了咬牙。沒想到他偏偏選了相反方向的樓梯。
“啊,等一下,有人向貨車……葛原正向貨車門行進。”
聽到這裡,誠一的殺氣稍微緩和了一些。要是逃到最下層的話,追起來應該很困難吧。而且,也不能在東區擅自亂來。最後誠一遲疑地向部下發出以下命令。
“……我去貨車那邊。那傢伙有可能會盯上老大和椅麗,把人都聚集到旅館那邊去吧。”
“知道了。”
△ ▲
貨車裡,葛原放下警戒向兩人靠近。
“沒事吧,夕海。”
葛原剛一走近,少女的身體就微微顫抖起來。
“怎麼了?”
“葛原哥、葛原哥不會拿槍打我吧?”
對她突如其來的質問,葛原不知道所指何事,陷入了混亂。
“當然不啊。”
“也不會射殺餐廳裡的大家吧!”
“?……是被那個彩虹色的傢伙威脅了嗎?沒事的,大家都沒事。”
是聽到這句話放心了嗎,夕海總算撲入葛原的懷中。
“我很是擔心你。那個彩虹色的傢伙沒對你做什麼吧?”
“沒有,是戌井哥哥救了我!”
放下心來揚起滿是淚水的臉,夕海開始為隼人辯護。
“夕海,我說啊,那傢伙是殺了很多人的壞人啊。”
“不是的!”
“剛才那傢伙的訪談裡他自己說的吧?北區今天……”
葛原把要說出的話又咽回了肚子裡。他覺得不能再給夕海增添可怕的回憶了,應該把死了很多人的事掩飾過去,但是——
“不是的!戌井哥哥說了謊!”
“說謊?”
“好了給我聽著葛原!我說啊,那個南與北事件是……唔哇!不好!”
葛原不知所謂地歪著腦袋,突然凱利站了起來,把側門給鎖上了。
“喂?”
“一會再解釋!絕對不要把門打開!”
葛原還沒來得及問,凱利就拉開播音室的簾子滑入駕駛座。
他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而向外看去,發現了從停車場入口走過來的人影。
身穿黑色西服的削瘦青年。葛原馬上就認出那是誠一。
“笨蛋,那是誠一先生。我開門了……”
這麼說著,他把手伸向門。
“————不能開啊啊啊啊啊!”
緊接著葛原發現人影的夕海,盡其所能地大聲喊道。
這十足的魄力讓葛原有些僵住了。趁這個間隙,車子的引擎被髮動了,為從接近車門的誠一身邊逃開而加速前進。
把慌忙向後退卻的誠一甩在身後,貨車以兇猛的速度飈離停車場。
誠一目送著遠去的貨車,愣愣地在原地佇立了片刻。
過了一會,他取出手機,從通訊簿裡找出葛原的手機號碼撥了過去。
△ ▲
高速失蹤的貨車裡因為加速度的勢頭,葛原和夕海都滾到了地上。
“給我等下!到底怎麼回事!”
聽到葛原的高聲大叫,凱利一邊踩著油門一邊喊著回覆他。
“夕海啊!昨天看到了!也就是目擊者哦!”
“什麼啊!”
“你問她本人!我要稍微開快點了~!”
沒有目的地。她只是儘可能地讓車飛奔著遠離剛才的停車場。
葛原放棄了向她搭話,看向夕海。
她的身體微微地,喀噠喀噠地小幅度顫抖著。
“沒事吧,夕海?”
葛原撫摸著她的肩膀,少女淚水盈眶地開始講述。
“那個、我、我、昨天、去了北區的倉庫、看到了、有人被殺的、現場、然後、我也差點被射中了……我怕的不得了就逃出去了、等我、回過神來已經到了最下層……”
聽了她的話,葛原背後流下了冷汗。如果沒弄好,別說這裡了,她現在可能早就不在這個世上了。
“是嗎,那……為什麼沒有馬上來找我?”
“因為、因為……我馬上就逃回家了!想著必須要告訴葛原哥哥……也要告訴餐廳的大家,必須早點從這裡逃開!但是、但是!”
聽到少女接下來的話,葛原感到自己的後背凍結了。不是恐懼和不安。而是跟看到不知底細的怪異物體時一樣,他的全身都被囚禁在那種感覺之中。
“但是……因為……正要走進餐廳,就看到在倉庫裡殺了五個人的那個人……剛才那個人!正在跟葛原哥談話!然後、我就很害怕……”
沉重的沉默向貨車內壓迫而來。葛原只是無言地在腦內整理著狀況。如果剛才她說的話沒錯也不是誤會的話——
突然葛原的手機響了,撕裂了車內的沉默。
完全防水型的手機在掉入大海之後,也能發出跟往常一樣的聲音。
聲音給車內三人以確鑿的壓力,葛原的手伸向空中不知所措。
音樂第二次響起時,他總算拿出手機緩緩貼近耳朵。
然後,用指頭按向通話鍵——
“——喂。”
“啊,葛原先生嗎?好過分啊,為什麼突然把車子開走呢?”
聽筒那邊傳來一如既往的爽朗聲音。
“……狗木先生嗎?”
“怎麼了?凱利小姐沒事吧?”
“她沒事。現在正在開車。”
“這樣啊!那就好……至於戌井那傢伙就交給我吧。明天我會跟東區的組織進行聯絡,很快就能抓住他。啊啊,葛原先生,是叫夕海吧,她的事也拜託你了。”
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慎重地選擇著要說什麼——為了套話。
“……找到夕海了。我正保護她。”
只停頓了一瞬,聽筒那邊就傳來了明快的聲音。不過,或許是心理作用吧,他發現誠一給人的感覺有些不同。
“是嗎!那太好了。她沒受傷吧?”
“狗木先生……那個,我聽說了。從她那裡。”
“————”
說是套話又有些太過直接,不過似乎起到效果了。
有那麼一會,聽筒那邊都只傳來誠一的沉默。然後——
“————葛原先生……很遺憾。”
聽到他的聲音,葛原背後這下才真正冒起寒氣。聽筒那邊的聲音不會錯,就是誠一的。但是,葛原無論如何都沒法想起對方的臉。想要回想起正在對話的對方的臉,腦海中浮現出的卻不是人類,也不是魑魅魍魎之流——而是不知真實面目的“什麼”纏繞在手機周圍的景象。葛原陷入了這種錯覺。
即使如此他還是試圖冷靜,嘗試著繼續對話。
“南區那件事……也是你?”
“沒錯哦。”
異常輕鬆的回答。這反而讓人覺得恐怖,葛原的手掌被汗水浸了個透。
“為什麼,要做那種事——”
“我不是說了嗎,葛原先生。無能為力是一種罪惡。”
從這句話起,誠一開始慢慢地講述。
“我等組織的計劃可不是那麼令人愉快的。對南和北的人來說。從以前就存在著各種問題呢。我要讓它們徹底消失。想著隨便捏造一個犯人,我就選擇了戌井那個男人。讓椅麗將他引誘出來,再撞見你。但是,我失算了。不是對葛原先生讓他逃掉這件事失算——而是原本應當控訴著自己的無辜卻因以儆效尤而被殺的男人——應當扮演著這種角色的人,竟然承認了自己沒有犯下的罪,還反過來加以利用。”
能聽到誠一靜靜的嘆息聲,他有些疲憊地繼續說道。
“我不是為了帶到黃泉的禮物才說這些話的哦。被凱利小姐知道時起,我等無論使用何等手段都只能陷入被動了。雖然有些不甘心,但凱利小姐是這座島上最有影響力的人。就算收拾了你們,只要她在那之前通過城裡的揚聲器將事件的始末放送出去,一切就結束了。最後還是被對方幹掉了。我也要到此結束了吧。在那之前——只有那個男人我要想辦法收拾掉呢。”
最後一句話凝聚著力量,葛原似乎從中感覺到了強烈的殺氣。
“說完了?什麼啊。你們本來就是非法組織吧。不只是你們,這個城也是。雖說我無法原諒你,但也不至於到此結束吧。”
一邊感受著對方言語中詭異的部分,葛原靜靜地繼續對話。正因為感覺到了詭異,才想讓對方現出原形。
“……葛原先生,傍晚時我也說過,我很尊敬你哦。我想成為你那樣的英雄。可能有些小孩子氣,但那對我來說是很重要的事,你明白嗎?”
有些悲傷地結束了自己的話,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說道。
“葛原先生,你也到這邊來吧?你也在期望這座城市的和平吧?一起將血的味道從這個城裡消除吧。如果你們能忘記這次的事件——我還要三年……不,是一年就能維持好這座城市的秩序。”
不顧這些話,葛原只確認了一件事。
“——如果,你比我先找到夕海的話——會怎麼做?”
又是一瞬間的停頓,誠一用冷靜而又決絕的口吻斷言道。
“我不是說過了嗎。一個人也能拯救很多人。為了這一點,我不惜於犧牲她的性命。”
聽到這句話,葛原背後的寒意迅速消失了。
“……你們那樣的組織上層之間有什麼糾紛,現在都無所謂了。但是,如果對夕海射出子彈——我是絕對不會原諒的。”
“這才是葛原先生。”
“待在那別動。我現在就回去狠狠揍你一頓。”
“不行啊。我還想請你——容許我先逃跑一下呢。”
對發出低沉聲音的葛原,誠一灑脫地宣告著自己的逃亡。
“還——”
像是要阻止想說些什麼的葛原,短促的電子音響起,通話結束了。
△ ▲
在冷清的停車場中心,誠一把手機放入懷中仰望天空。
“啊啊,終於暴露了嗎——不過我早就覺得有一天會變成這樣。”
星星開始在空中閃爍,冬天的風滲入脖頸裡。
誠一呆呆地思考了一會,再次取出手機。
選擇了通訊簿裡最先輸入的號碼,鈴聲剛響起對方就出現了。
“誠一?”
“啊啊,椅麗。”
感覺到誠一聲音中包含著的什麼,椅麗以冷靜的聲調說道。
“怎麼了。”
“至今為止謝謝你了。假扮成戀人,把我這樣的傢伙扶持為組織幹部。”
“……”
誠一對椅麗簡單地說明了事由。這些話裡包含著有些自我放棄的感情,椅麗也沉默著聽了,但是——
“是嗎。那麼,接下來就取決於你自己了。如果想要繼續留在組織里,出於對東區的面子,你不能繼續做幹部了——但還可以當作殺手用。而且,也不知道凱利小姐他們會不會通過廣播把實情馬上散播出去。我認為還有談判的餘地。”
“哈哈,很合理啊。但是不必麻煩了。這個城裡——已經沒有我所期望的自己了。說到底,這裡也不是我的理想世界。”
“……還是老樣子,那麼任性。”
“但是,我還想說一句。我們互相利用著在一起走過了五年。雖說互相的目的都只達成了一半——還是謝謝你。我很感激你。”
只是傳達了這些,誠一沒等對方回應就掛了電話。
然後,暫時進行著思考。
剛才葛原的疑問——如果自己先找到那位叫作夕海的少女——自己實際上會怎麼做呢。被目擊到的瞬間,自己的確立刻決定解決掉對方。那樣做也確實能維護自己現在的地位和名聲。但是,那真的是自己所期望的嗎?
簡直就像顛倒了手段和目的的感受向他襲來。不斷逃離她的幻影,不斷逃離現實和過去,現在又不斷逃離失去自己的名聲。從喪失最初的目的時起,自己也許就已經結束了。不,話說回來從一開始就有目的嗎——
從今往後要做什麼,自己這次要逃去哪裡。比起這個,要從什麼東西身邊逃開呢。誠一已經什麼都搞不清楚了。
“好冷啊……”
朝向虛空呆呆地念叨著,這次是他的手機鈴聲響起。
葛原嗎?這麼想著看向屏幕,卻是一個從未見過的號碼。
“喂。”
“喲。剛才在通話,是跟葛原大哥嗎?還是跟椅麗?”
誠一的臉對這個聲音產生了反應,在一瞬間扭曲了。
“你這混蛋……”
“哦~哦~,這年代還說‘你這混蛋’嗎。好有型啊,不愧是做夢勝者小少爺啊。”
格格的笑聲中全是諷刺的意味。是直到剛才為止,還能通過廣播聽到的讓人討厭的聲音。
“你想怎麼樣?”
“哎呀~說來說去還是被利用了啊,果然只是被欺騙的話有點不爽呢。你啊,把我引誘到堅村的事務所,然後讓葛原大哥去抓我——交到你手裡後就會殺掉我吧?然後再告訴葛原大哥說我‘逃走了’,再把北區的人殺掉假扮成我的罪行,把已經死掉的傢伙變成嫌疑犯,就是這種手法。”
隼人享受地“推理”著誠一的計劃,而誠一暫時只是沉默著。
“但是,葛原大哥沒能抓住我!不,正確地說抓是抓住了,但葛原大哥啊,為了不讓我溺水把我搬到了其他地方,結果用盡了力氣。好帥啊那個人。我真的很尊敬他。”
“你怎麼樣都無所謂!”
“我知道。哈哈……現在啊,你是想逃吧。因為故事沒能按照自己的理想展開,害怕過上有人在背後指指點點說你是惡棍的生活,對吧?”
男人的話每一句都讓自己胸口發堵。誠一克制著大喊的衝動,向聽筒那頭的男人拋出殺氣。
“你在哪。為什麼知道我的手機號!”
“沒聽街頭廣播嗎?我不是說了嘛。你的事我調查了很多。是啊,比如說——你的青梅竹馬,是叫香奈枝吧?我在她死去的地方。還記得在哪吧?不可能會忘呢。那我等著你。”
“……很遺憾,我已經沒有殺你的理由了。不知道為什麼你似乎對我懷有殺意——但在計劃已經瓦解的現在,我不會當一個不惜性命跟你作對的笨蛋。”
在對方掛掉電話之前,誠一抑制著自己的感情回答道。但是,隼人卻像是看穿了一切般繼續格格笑著。
“啊啊,是嗎。那我就隨心所欲了哦。”
“我要離開這座城市了。隨便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別說得那麼好笑。你啊,從對自己來說糟糕的現實中逃開才來到了這裡,接下來還能逃去哪裡?做不到的事情————”
誠一沉默著切斷了手機通話。
然後像是被什麼東西操縱了一般,自己的腳向西區出口——一切開始的地方奔去。
△ ▲
葛原等人所乘的蒼藍電波貨車,現在返回了西區中部。
把車停在購物中心入口處,凱利的臉從駕駛席探了出來。
“嘻哈哈哈哈哈哈!逃掉了逃掉了!是我們贏了吧?”
“逃掉的是對方,白痴。”
葛原憤恨地說著,夕海一臉不安地緊緊抱住他的胳膊。
“嘻哈哈哈……那怎麼辦?葛原接下來準備做什麼?”
“……”
對凱利略帶挑釁的疑問,葛原暫時沉默著陷入了思考。
“趁考慮的閒暇追上去如何~?還是說,你想讓他就這麼輕而易舉地逃掉~?”
聽到這句話,葛原依舊無言,在沉默中考慮了一會。
自己下屬於誠一這三年。並不是被強制的,也不覺得被誠一利用了。——除去這次。
但是在已經無法信任那位誠一和“上層”組織的現在,自己還能為了什麼繼續做這種事呢。
“吶。我所做的事啊。”
“什麼意義都沒有哦?顯然只是自我滿足嘛!”
問題的回答先被說了出來,讓葛原張開的口左右為難。
“嘻~哈哈哈哈!事到如今你怎麼了!葛原不是按照自己的願望來到這個城的嗎?躊躇彷徨迷惑意義都沒必要吧!做自己想做的事!你待在自衛團裡,不是為了考慮這種事的!嘻哈哈!我還記得!最初葛原成為自衛團團長時,不是說是為了趕走招惹那家餐廳的傢伙們嗎?所以去做吧,現在葛原最想做的事。”
凱利這麼說了,他想起前幾天飯塚也說過類似的話。但是,現在自己想做的事到底是什麼,葛原沒法馬上用語言表達出來。
他依舊失語,於是凱利摘掉有色眼鏡把臉靠了過來。
然後,帶著跟平時不同的冷靜表情說著。跟訪談時和之前讓他動搖時的表情都不同,又是另一種的表情。
“這麼說來那個彩虹頭,說了‘要讓事情有個著落’之類的話呢。”
她身上纏繞著像是揹負著某種暗影,即便如此還依靠著某種希望的氛圍。
“葛原的工作不是制裁他人。葛原的工作,是儘可能不讓人死掉。沒錯吧?對單純的事沒必要考慮那麼複雜吧?”
暫時的沉默。
不停尋找著該拿什麼話回應,葛原總算放棄般說道。
“——嗯,也是。說起來也是。”
葛原聽了她的話依舊情緒低落,卻解開了心結。
反正,他在這個城裡也沒其他的事好做。
戴上有色眼鏡,凱利又恢復了平時的表情。葛原看著她,不可思議地說道。
“之前你問我‘到底有多少張面孔’,你自己才是有多少種表情啊?”
對他的問題,凱利給出了簡直像是準備好的回答。
“嘻哈哈哈哈哈哈!沒有哦,沒有沒有!真正的面孔什麼的我從一開始就沒有!一~直一~直生活在這個城裡,這種東西早就沒了!從以前起就一直模仿別人的生存方式,已經搞不懂哪個才是自己真正的表情了!”
“那剛才面對我時是模仿誰的?”
“咦?沒發現嗎?真的沒發現?”
凱利一瞬間露出奇怪的表情,接下來的瞬間邊笑邊喊道。
“嘻哈哈!——葛原啊葛原!也~就~是~你~啊!雖然是三年前的!”
葛原想說點什麼時,懷裡的手機響了。
接過電話,聽到葛原的部下神色大變地吼道。
“不好了葛原大哥!島的入口發生了爆炸,不,爆炸本身不是什麼大事,但是通往佐渡方向的道路被倒塌的廢材堵住了,現在沒法通過了!”
“知道了,我現在就過去。”
“不,還不只這些,狗木這傢伙那會兒正好到橋那邊去了!所以他估計是回不來了,弄不好的話你也會被捲進去的!”
葛原給予部下詳細的指示,然後轉頭看向凱利。
“我說啊。”
“嘻哈哈哈哈!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的!”
葛原還沒來得及發話,凱利就踩住了貨車的油門。
車身伴隨著轟鳴聲而震動,一瞬間就跑了起來。
“對大眾傳媒來說,行動力就是生命啊!”
她按下駕駛席上的開關,於是裝在車頂的揚聲器發出救護車的警笛聲。
——連這種東西都裝了嗎。
“話說回來,葛原的手機鈴聲很古老嘛喂?”
“怎麼樣都無所謂吧。是我以前喜歡的電影裡的歌。”
“嘻哈哈哈哈,我知道那部片兒哦?警察英雄味兒很重的吧?說起來葛原,三年前你說過吧。這片子就是你成為警察的起點!好~可愛啊~嘻哈哈哈哈哈哈哈!”
對駕駛席傳來的嘲笑聲,葛原滿臉通紅地怒吼道。
“那是小學生時候的事吧白痴!夠了,給我好好開車!”
表情中還帶著半分驚訝,葛原轉向夕海。
“我說,入口被封鎖後,還有沒有能從島的地下通往橋那邊的密道?”
夕海點點頭,把放在小袋中的筆記取了出來。
“爬上地下二層施工中通道的鋼筋,就能從橋的最下方出去!”
這太危險了,葛原實在很想告誡她不要再爬第二次,但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葛原撫摸著少女的頭,露出久違的溫柔笑容。
“謝謝了。吶,夕海……那時很怕吧?”
看到少女猶豫地點點頭,葛原重新戴好厚度異常的手套。
然後用這隻粗糙的手掌喀沙喀沙地揉著少女的頭。
“那我——就讓那傢伙嚐嚐比你那時百倍的害怕。”
在駕駛席聽到這句話的凱利,嘿嘿笑著說道。
“好小孩子氣的臺詞啊,喂。”
無視了她的話,葛原對夕海平靜地說著。
“夕海,你今後會繼續成長,像今天這樣討厭的事會遇到很多。並不因為是在這座城市裡。不管在什麼地方生活,好事和壞事都一樣多。明白嗎?”
對葛原的話,夕海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只是點了點頭。
“不管今後遇到多麼討厭的事,不要假裝看不到。接受它。在接受一切的基礎上,也絕對不要輸給它!”
只說了這些,葛原開始戴上另一隻手套。
“我也不會輸的。我們約好了。”
聽到他這句話,駕駛席那邊又傳來格格的笑聲。
“什麼嘛,今天特別會耍嘴皮子!簡直就像接下來要去赴死一樣!”
“別說那種不吉利的話!……不過那兩人確實都不是好對付的。”
“別死啊。”
對這句突如其來的話,葛原輕輕皺著眉頭回答。
“什麼啊,這樣就不像你了。”
“我可不像葛原那麼反應遲鈍啊,嘻哈哈哈哈哈。”
車子的速度絲毫不減,凱利粗魯地自己給出回答。
“也就是說,像葛原那種派頭的人死掉的話,我大概都沒法接受吧!所~以~說~為了我也不要太亂來啊!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葛原想回應點什麼,卻因急轉彎的衝擊而東倒西歪,話頭也斷掉了。
從葛原向她搭話時起,夕海就在靜靜地流著眼淚。
然後,不是對任何人,只是對自己說道。
“對不起。”
至今為止,她的眼中都只有自己。將自己投影在這個“城”裡,然後只追趕著那個影子生活至今。就像那身影中包含著失去的家人一樣。
正因為如此,她這回才第一次接觸到了城市的“惡意”,被趕入異常的恐懼之中。
一邊感受著恐懼,自己就陷入了被信任的人背叛了的不安之中。
她現在能感覺到葛原擁有的某種東西。觸碰到城市的惡意之後第一次發現。至今為止都是理所當然的存在,但她卻沒有發現。
感受著生活在這座城市裡的人們的惡意和善意,夕海卻沒法在裡面看到父親的身影。父親為什麼要記錄這個城的樣子,她覺得自己總算理解了。
夕海就這樣不停地靜靜哭泣著。
雖然這樣有些不好,但在她眼裡,葛原和父親的身影重合了。
“喂?為什麼夕海要道歉啊。”
“葛原的表情太恐怖了嘛!別讓小孩哭啊你這廢物廢物廢物廢物……”
像是要否定掉自己之前說的話一樣,凱利超出必要地罵罵咧咧。
“是、是嗎?抱歉,夕海。我不是對你生氣。”
“好了趕緊安慰人家啊你這蘿莉控!”
“殺、殺了你!凱利,事情結束後我絕對會殺了你!”
“嘻哈哈哈哈哈!別生氣哦!之後我會讓你的手機鈴聲在整個城裡流傳開的啦!”
“別做多餘的事你這白痴!”
兩人的對話十分狂暴,但這聲音卻給了夕海安心的感覺————
——她流著淚,嘴角綻開微笑。
△ ▲
時間稍微向前回溯。
星期六 夜晚 ——越佐大橋佐渡方面·最上層——
星空很美。
橋上的路燈只照亮了島周圍,橋那頭基本都被封閉在黑暗之中。遠處西北方向發出的光亮,是佐渡燈塔的燈光之一嗎——
被造成觀光用人行道的大橋最上層。周圍散亂地堆放著建築廢材和鐵桶,蓋好的幾幢建築物中絲毫沒有人的氣息。
差不多是該雪花紛飛的時期了。為了避免凍死人都搬去人口密度高的地下了吧。
——跟五年前沒有任何改變。……好淒涼的地方。
人工島的入口之一。走上通往佐渡的大橋,狗木想到自己已有五年沒來了。
人工島在背後聳立。還殘留有幾幢建設中的大樓,鋼筋骨架和起重機形成了扭曲的陰影。已經造好的建築物窗口中紛紛灑下光亮,島就像是一個巨大的生命體。
狗木回到這個地方,還是自來到這座城市後的第一次。比起有意地避開,應該說是完全當作禁忌而不想靠近。
這次原本也是同樣的打算。
已經沒必要留在這個城裡了。自己可能會被椅麗等人當作背叛者追殺。即使如此也沒關係。死就死吧,可以從現在的絕望中逃開吧。即使前方什麼都不存在。
誠一的心開始微微的疼痛。從那次事件以來,他一次都沒有回到這個地方。一直避開給她死去的地方獻上花束或是前來祈禱。
而且這次也完全沒這個準備。
反而是為了讓橋上再增加一具屍體而來的。雖說不知道哪邊會成為屍體,即使自己死掉也會起到鎮魂的作用吧。不過,恐怕她一定在期望著自己的死。因為——
這時,他的手機再次響起。
“喲,結果還是來了啊。我很開心。”
隼人輕薄的聲音通過小小的機械傳來。
“你在哪。”
“別急嘛。我想跟聊天想的不得了。我不是說過?似乎能跟你成為好朋友呢。”
“開什麼玩笑。”
誠一向周圍環視,但一個人影都沒看到。在路燈和月光的照射下,周圍臨時搭建的窩棚陰森森地浮現出來。
“你想怎樣?為什麼那麼想跟我扯上關係?”
“這個不是也說過嘛。因為很像。”
“別說蠢話。”
“你也注意到了吧?我們像極了。簡直就像是在照鏡子。……正確的說,是我走在你前面五年。不是嗎?”
“……”
“看我的資料時發現了嗎?十五歲時,我被捲入南美的內亂。不過說是內亂,規模也有點太小了。”
“然後,你的父母被殺。再之後你成立了游擊團。”
“這個啊,正確的說我不是首領。背後也有牢靠的組織在支撐呢。至於我嘛,只不過被當成山賊或海賊之類的的對待——”
“殲滅了敵對組織的一個支部。”
“是,那個支部是殺了我爸媽的那群人。很簡單吧?”
帶有嘲笑意味的說著,隼人平靜地告訴誠一。
“跟你現在的情況一樣。”
△ ▲
“復仇?”
在趕向現場的貨車中,葛原驚訝地回應。
“沒錯沒錯,就是復仇。也就是這次狗木一連串行動的意義!”
“怎麼回事?”
“很簡單!他一開始不就說過青梅竹馬被殺的事嗎?”
“是啊。”
這件事葛原聽過。他以為正因為如此,誠一才會偏執地追求著島的治安——
“實際上很簡單!那時參加槍戰的是北區的傢伙跟當時還隸屬於西區的堅村等人。然後,堅村那群人背叛西區跟了南區的人。痛快點說就是那什麼。這次的事件只不過是單純的復仇劇罷了!本來嘛,把那傢伙培養成一流的殺手,利用了他的椅麗老爸才是最邪惡的!嘻哈哈!以西區的能力本可以更簡單地殺掉堅村等人,卻花了五年時間!說不定像這樣洩露給我們的事都在他計算之內。不弄髒自己的手,即使暴露了也會被城裡的人傳為復仇劇的美談!為此等了五年!真好啊,大陸黑手黨還真不吝於消耗時間啊,太好笑了吧,嘻哈哈哈哈哈哈!”
“別笑了。”
葛原想起來了。根據誠一所說,他是在看到葛原的樣子之後才確信了從這個城裡杜絕暴力的計劃。那樣的話——在殺掉北區的人時就該全部結束了,之後誠一卻想為了計劃殺掉目擊者夕海——
“是我的錯嗎?”
小聲唸叨著,又慌忙打消了這個念頭。
不管怎麼說,必須快點阻止誠一。無論他是要逃跑,還是去接觸那個彩虹頭——過了現在就一切都趕不上了吧。
無論是對他洩憤,還是拯救他——葛原不禁認為那是自己的義務。
——話雖如此。
葛原帶著複雜的表情閉上了眼睛。
原本應該只是上演簡單的復仇劇後就結束,現在卻轉變成含有為那女孩鎮魂的意思。讓這個島變得有秩序——就是因為增加了這種念頭,才有了這次的計劃。而這恐怕也是組織瞭解了他的想法後才加以利用的吧。
如果是這麼回事,這次的事件就太老套了————
△ ▲
“這故事很蠢吧,喂。”
“閉嘴。”
沒法掛斷電話。現在主導權完全被隼人一方掌握了。
“組織利用了你,你也反過來利用組織。……不,正相反。像你這樣的傢伙組織一開始就沒可能看上。從一開始你加入組織,就是為了復仇才努力打入內部一步登天。組織高明地利用了這一點。不用弄髒自己的手,就培養一個殺手以除掉礙事的傢伙!”
隼人一個人擅自歸納總結著,又在聽筒那頭哼了一聲。
“所以啊,這不就是系統設定為無法贏過組織的遊戲嗎。而你也毫不知情地上了船。這一點跟十年前的我太像了。”
“住口!”
誠一拼命地向四周看去,卻沒看到隼人的身影。
心中的焦躁越來越嚴重。是隼人的話一點一點起了作用嗎,這些全是他不想觸碰的東西。就算不去想也是事實,雖然是事實卻不知道為什麼想要逃開的記憶。
——儘管如此、儘管如此!為什麼那傢伙能那麼高興地說出來!不可能相似。那種傢伙怎麼可能和自己相似!
自己的過去和他人的過去,隼人都能一副真的很開心的樣子講述出來。這對誠一來說不可饒恕。明明揹負著跟自己相同的過去,為什麼能那麼開心地笑出來呢。
“但是,還不只這些。”
“?”
電話那頭的聲音,突然染上了沉靜的色彩。
“你和我的過去,有個更為決定性的相似之處。”
誠一不知道對方想說些什麼。除此以外還有什麼好說的嗎。本來他跟自己像不像就是無所謂的事情。只是無法抑制住自己溢出的殺意。只是如此。為什麼會懷有這種程度的殺意,自己也不知道理由,總之要殺了他——或者被殺,那麼一切就全都結束了。
開始焦慮不安的他靜靜地對通話口說道。
“你想說什麼。戌井隼人。如果你繼續說沒有意義的話題,我會毫不猶豫地掛斷電話。”
即使這樣對方還是會繼續說出戲弄人的話吧。他如此確信著,但接下來聽筒那邊傳來的是——
“對重要的人動手的,不是別人。我是,你也是。”
在頭腦中逐漸理解這句話的字面意思時,誠一的臉色眼看著一點一點變青了。
誠一什麼話都說不出來,感覺周圍的景色正在急速崩壞。自己拼命想要掩藏的事實,為什麼這個男人會……偏偏還是被這個叫戌井隼人的男人知道————
△ ▲
戌井隼人對狗木誠一進行調查時,他知道了一件意味深長的事。
在最下層的最內部,有個地方聚集著被組織追殺的人們。
他在那裡遇到了一個以前曾隸屬於西區組織的男人。
“我、我、我啊,只是把疑問說出口了而已。都過了好多年了,就一不小心說出口了而已!雖雖雖雖然這樣,雖然是這樣,為什麼非得追殺我不可啊!”
那個男人對某件事異常地害怕,面對隼人也不停喀噠喀噠地顫抖著說著。
“好了,能不能把事實告訴我。你知道關於狗木的什麼事?”
“我只是、我只是這麼想的!是我處理了狗木青梅竹馬的屍體,但但但但是但是——”
△ ▲
“我啊,從那傢伙那裡聽說了。關於你女友的屍體,有一個疑點。”
電話那頭的聲音無比快樂,正要對誠一接著說下去。
“不要再————”
想要阻止隼人的話,誠一說了些什麼。但即便如此,隼人的言語以強有力的語調刺穿了誠一的記憶。
“吶。流彈射中了兩處嗎?”
靜寂。大海的聲音和城市的雜音現在依舊在響。只是沒法傳入誠一的耳中。
只有手機那頭的聲音在腦海中迴盪。
迴響在腦中的聲音喚醒了他過去的記憶。
那記憶,比噩夢更為遙遠而鮮明——
暴雨之中。她倒在橋上痙攣著。
想要幫助她而靠近的誠一,在途中因為腿抖得太厲害而跪倒。
即使如此還一心想要救她,拼命地挪動著手腳。
在她身旁還倒著一個人。男人胸口附近浮起血色,瞳孔張開,承受著傾注的雨滴。
男人手邊、少女臉旁掉著一個發出銀色光芒的東西。那是一把小型手槍,男人還沒射出一發子彈就命喪黃泉。
少年的手顫抖著摸到了槍。想要把它遠遠扔掉,身體卻不聽使喚。
他無可奈何,只好就這樣把手放在她的臉上。體溫還在,但沒法立刻判斷是死是活。
靜靜地把她的臉扶向這邊,可以判斷出還一息尚存。但是,她的呼吸明顯很不自然,就像是在死裡求生的呼吸。
有一部分臟器從裂開的腹部露了出來,血流不止。她的雙目已經完全翻成白眼,眼球有一半都變成了綠色。能活著簡直就是不可思議的狀況。只是,她臉上覆蓋著超越了痛苦的表情。
對這副慘狀讓他不由自主地移開了視線,他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就這麼癱坐在她身旁。
——乾脆讓她輕鬆好了——
各種惡魔的想法在腦內穿梭。他一邊慌忙進行否定,一邊繼續拼命對她喊叫。
但是——叫了好幾次“香奈枝”後,有一瞬間,她的臉迅速轉向了這邊。
然後,用焦點渙散的眼睛盯著誠一的臉——吐出那句他無數次夢見的話。
“為……為……什麼……不、不、幫我、呢……”
那是不是幻覺,他到現在都不知道。她的狀態不是說就絕對不會動彈,但那時候她也可能已經死了。對沒有專業知識的誠一來說,這件事雖然讓他不解,卻清楚地烙印在自己的記憶中。
只是和夢中不同的是,她的聲音中滿懷著對誠一的怨恨。簡直就像是想要帶他一起走上通往黃泉的道路一樣。
說到底這是對她的厭惡還是恐懼呢。他不知道。
他知道的只是在那個瞬間,他想要拼命地從現實中逃開————
伴隨著記憶中的槍聲,誠一的心回到了現實。
重新體驗了復甦的鮮明記憶,誠一發現自己出乎意料地冷靜。
至今為止,他一直封印著這個事實。不管是誰接近這段記憶,他都不會原諒。椅麗等人似乎覺察到了,但他們沒有去觸碰這段過去。正是在知道了一切的基礎上,他們才把自己留在身邊的吧。
像是要束縛住他所有去向的話語,從手機那頭丟了過來。
“你不是在償還放任她死去的罪惡。是在償還殺掉她的罪惡。沒錯吧?”
在一片靜寂之中,只有手機裡的聲音在空虛地迴響。
這個瞬間,誠一的心反而解脫了。
——啊啊,這下——這下,就有堂堂正正殺掉這傢伙的理由了。
如果他知道了這個事實,就不能讓他活下去了。不能不殺掉他。
“不知道這件事的話,城裡的人們也許還會把你當成悲劇的主人公,但要是他們知道了事實,你會被詆譭成什麼樣呢。”
接下來要逃開的城市裡的人們怎麼看他他不管。但是——他不允許有人知道真相。
殺了隼人之後,再殺掉最下層的男人。不,要把整個最下層一把火燒光。誠一的胸口開始寄生著黑暗的火焰。
雖然搞不懂從剛才起就對隼人懷有的厭惡感到底是什麼,但這下有了可以確實殺死他的理由,那些都無所謂了。
像是被從什麼中解放出來一樣,他表情冷靜地對手機講著。
“……你又是怎麼回事?跟那樣的我哪裡像了?”
說出這句話的瞬間,耀眼的光芒傾注在背後的遠方。
接下來,伴隨著空氣突然膨脹的聲音,有東西開始崩塌的聲音一起傳入耳中。
誠一緩緩地回過頭去,人工島和橋連結的入口正隨著赤紅的火焰一同搖晃。
同時手機裡傳來廢材崩塌的轟鳴聲。恐怕對方正站在比起這裡更靠近爆炸現場的地方吧。
這時候,隼人的聲音在手機那頭響起。
“我把入口堵上了……這下就沒人會妨礙我們了。電影裡經常有吧,在火焰中一決勝負。不覺得很有趣嗎?如果正常生活是絕對無法體會到的經驗哦。只由我們來上演吳宇森電影那樣的演出吧。心潮澎湃吧?”
“那是什麼……你是白痴嗎?”
誠一發出有一半呆掉的聲音,但這聲音裡不含有任何感情,包括殺意和憤怒。剛才還膨脹至最高潮的黑暗之光,只在一瞬間就變得搖搖欲墜。
簡直就像是自己完全被隔離在過去和世界之外,突然被流放到宇宙空間中一樣,一瞬間遺忘了自己的所有過去和羈絆。
在呆呆眺望火焰的誠一耳邊,唯一殘留的羈絆的主人正在大笑。
“回答你的問題吧。我和你一樣。你懷著什麼樣的心情射擊了她,我不知道。我也不記得自己是懷著什麼樣的心情射擊的。”
△ ▲
十年前。穿軍服的集團擁入隼人家時,將他的父母按倒在餐廳的桌子上。不知道是不是他的父母做了什麼事。但是,從周圍的住戶那裡也傳來了槍聲和怒吼聲,這麼看來,應該是這個村莊本身出了什麼問題吧。
連語言都不通的隼人流著淚不斷懇求救命。
集團的中心人物看著隼人,露起嘿嘿的下流笑容,接下來做了奇怪的事。他從懷裡掏出一把手槍,然後放在隼人手中。
隼人為意想不到的展開陷入了混亂。就算拿槍指向敵人,還有無數的小型自動手槍正瞄準著自己和家人啊。
然後——集團的首領嘿嘿笑著,握著隼人持槍的手,舉向他父母的方向。
接著他指著他父母說了些什麼。隼人雖然完全無法聽懂他說的話,但清楚地理解了他想說什麼。
他在說如果想得救的話,就把自己的父母殺掉。
△ ▲
“對那邊的游擊團來說這是常規手段了。把小孩劫到自己的兵團裡,給他們的第一個工作就是殺掉自己的父母。其實像我這種年齡的人本該被殺掉,但似乎是看到我豆芽菜般的身板,以為我年齡更小呢。”
對於隼人淡淡講出的話語,誠一有種現實感漸漸變稀薄的感受。
“然後……你射了嗎?”
“當然。”
隼人十分開心地說著。簡直就像是在給他人轉述電影開幕時的場景一樣。
“我只記得有人把槍管頂在遲疑的我的後腦勺上。然後是怎麼射殺了老爸和老媽的,我完全不記得了。老爸可能說了些什麼,也可能是那個像首領的傢伙強行讓我按下了扳機。”
說到這裡,隼人在手機那頭髮出格格的笑聲。
期間誠一將視線上移,凝視著火焰正中。一個人影正面向這邊,佇立在路燈熄滅、忽明忽暗的地帶中。殘存的火焰和——完全沒受到爆炸影響的宏大人工島背景。左手持槍,右手緊握手機。
距離大概五十米。兩人還沒有對彼此舉起槍。
誠一盯著那個彩虹頭髮的男人,通過手機說道。
“有什麼好笑的?”
誠一向前踏出一步,右手袖管裡飛出一把手槍。
左手還握著手機,右手向前伸出。
第一發槍聲就這麼簡簡單單地響起。
他確認了火焰中的人影微微動了一下,但似乎沒有命中。
從手機那邊繼續傳來隼人一如既往的諷刺聲音。
“哈哈,接下來的更可笑,你說有什麼好笑,因為我還有射擊以後的記憶啊,而這段記憶實在太滑稽了,老爸和老媽還在滴滴答答地流著血,外面就傳來了怒吼聲。進入我家的集團也慌忙跑了出去。把我丟下不管了!說起來很簡單,哈哈,跟那些傢伙敵對的政府軍啊,來的時機真是差到極點了!太巧了吧?如果再早來十秒鐘,我和老爸老媽現在都能活蹦亂跳的,然後吸取教訓返回日本——”
火焰中的人影舉起了槍。
接下來的瞬間,伴隨著乾澀的槍聲,一個小塊穿過誠一身旁。
撕裂的風聲與槍聲一下子消失了,然後,這就像是個信號般,誠一也第二次扣下扳機。
“然後啊,我現在就會成為就業難的失業者,每天上網看電影,說著這年代還喜歡什麼紅白歌手真讓人不爽啊,看年末的電影和電視——”
這次的槍聲是雙方几乎同時發出的。明明子彈就從彼此身旁擦過,明明正在廝殺,彼此握著手機的手卻沒有放鬆。
“開心地笑吧。”
槍聲。
“笑吧、笑吧、笑吧、笑吧、笑吧笑吧笑吧笑吧笑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隼人一邊瘋狂地笑著,一邊漸漸抓住射擊的感覺。
雖然沒有出聲,但回過神時誠一臉上也綻開了笑容。殺氣至今還未復甦,現在這樣簡直就像是把殺掉對方當成了義務一般。為什麼自己會笑,誠一覺得似乎能夠理解了。以剛才的爆炸為界限——現在這裡是被封閉的世界。
想從現實中逃開想到不行的自己,竟能如此輕鬆。
那麼至今為止這五年算什麼呢,想到這裡,比起憤怒,笑容先浮現起來。
“哈哈哈。”
展露出舊識好友般的笑臉,彼此之間的距離也在緩緩地緩緩地縮近。
“我就承認吧——”
“哦?”
“我和你,確實很像。是嗎,我就覺得有哪裡像,原來是我和你的眼神很相似。不,比起眼神——是注視的東西相似。我和你平時都一直在尋找要逃去的地方,對吧?”
“——是吧。能說出那種看透徹了的話,也是因為你有這個傾向了啊。”
“但是,我不想承認。沒錯,這個世界不需要兩個悲劇的英雄。我的世界裡只有我一個英雄就夠了。啊啊,毫無意義……多麼愚蠢的同性相斥啊!”
“迷戀上自己了麼?”
隼人嘿嘿地傻笑著,但他的聲音已經無法傳入誠一的耳中了。
帶著嘲弄自己般的口氣,誠一的話語中漸漸匯聚了力量。斷斷續續地扣下扳機,用有些像要哭出來的語調說。
“正因為如此,我要殺了你。一個人就夠了。能存在於這個世界的——只有我一個人就夠了,因為我最後能逃去的地方,說到底除了自身別無他處啊!”
槍聲在橋上筆直地穿梭。
世界最大的橋上,有極小的火球在來來往往。
槍擊的節奏很不規則,彼此都躲在建築物或廢材的陰影裡對射子彈。
說是不規則,倒不是槍聲的感覺問題,實際上他們幾乎是在同時扣下扳機的。
彼此的子彈有時射偏,有時會擦過臉頰。
距離漸漸靠近,瞄準漸漸精確。
在微弱燈光下咆哮的他們,那身影彷佛是倒映在鏡中的狗一般——
——滑稽又愚蠢,卻無比空虛而悲傷的場景。
橋上某處的集裝箱群。大大小小的集裝箱和木箱雜亂地聚集著,槍聲複雜地迴盪其中。這乾澀的聲音突然停止了。
彼此都沒受到重傷,兩人終於像這樣在小型集裝箱兩側的位置,以背對背的位置關係停下了動作。
誠一背後抵著鏽掉的集裝箱凹凸處。他想像對付北區那群人一樣飛躍到集裝箱之上。但是,以這個高度沒法簡簡單單地登上去吧。
腦海中瞬間浮現起幾種作戰。但是,他又得出小伎倆都沒用的結論。
這個集裝箱的寬度很窄,不管在哪一側碰頭,恐怕都會進入兩人胳膊交錯的距離。
那麼,之後就是反射神經和集中力的問題了。
由接下來的一擊定勝負。想到這裡,他不由自主地心跳加速。
自己不得不殺了對方。但是——反過來被對方的子彈貫穿自己眉間或心臟——即自己被殺——那也是可能的。
從一切中放開,不也是相當愉快的事嗎。
誠一十分積極地考慮著關於自己死亡的事,但他不會把槍口指向自己。
——現在來預想吧。現在只是由這兩個人在被隔離的世界裡殺掉對方——讓自己變成這世界裡唯一的存在。會對想要忘記的過去一笑了之吧。
為了這一點,我會向那傢伙的眉間、鼻子、嘴巴、心臟、腹部、胯間、雙腿、腳尖——對他的一切射出子彈。把倒映我的身影和過去的鏡子敲個粉碎。
這麼想著把精神集中在目標身上,集裝箱的正後方傳來了一個聲音。
唧唧、唧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那是集裝箱的門被打開的聲音。
————裡面!?
完全在預想之外的展開使誠一的大腦陷入驚慌。
這個集裝箱是兩側有門可以打開的類型。他想過對方會不會穿過裡面,但也想過那太過故弄玄虛。彼此所持的槍都不可能射穿集裝箱的門吧。那麼,是從哪裡——
接下來的瞬間,衝擊向持槍的左手*②襲來。
從上方躍下的隼人的腳突然踏在他持槍的右手上。隼人的動作沒有停下來,他邊跳落邊連續踢向誠一的身體。因此下落時保持著平衡,最後像要按倒對方的身體般送出了二段踢。
誠一的身體因為衝擊而失去了平衡,腳一滑,後背倒貼在地面上。
——從上面嗎。
一邊倒下,一邊瞬間理解了發生了什麼。打開門不是為了讓我陷入混亂——是想利用門內側的突起瞬間登上集裝箱頂。
不給誠一調整姿勢的時間,隼人踩向誠一的右手。
扔出他另一隻手裡的手機,彈向集裝箱壁。還在通話中的手機就這麼滾到倒下的誠一頭邊。
於是,彩虹頭的男人笑著俯視這邊。
“——我從以前,就想來次威亞*③了。”
站在完全有利的立場上,隼人突然說出奇怪的話。
“……你說什麼?”
“你知道在亞洲電影裡常有的威亞動作嗎?就是那個。為了做那種動作,不管從什麼地方,只要有能把我吊起來的威亞該多好啊。我一直一直都那麼想的。直到有一天我發現了。”
隼人的表情異常認真,像小孩子一樣臉上散發著光輝,對誠一說道。
“人類,只要努力的話,不需要威亞也能做到啊。”
一瞬間的停頓,誠一帶著簡直像是在看宇宙人的目光回話。
“你……是白痴吧?”
“那被白痴踩著的你又算什麼?”
一副開心表情的隼人,他的聲音和耳邊掉落的手機形成了二重奏。
——說起來,至今為止都是邊用手機邊進行槍戰的啊。在旁人眼裡看來一定是蠢到不行的行為吧。但是,管他的呢。現在,在這座橋上的——除了自己和麵前這個彩虹頭男人,沒有別人了。
“為什麼你在這種狀況下,還開得出玩笑?”
“因為這種狀況本身就像個玩笑。”
誠一也微笑著將槍口指向隼人,直接地宣告著。
“我們,簡直就像狗一樣。”
隼人邊聽他所說的話,邊把誠一右手裡握著的槍踢掉。即使如此,誠一還是毫不在意,他浮現起心不在焉的表情繼續笑道。
“啊啊,我們是倒映在鏡中的狗。沒有發現站在面前的傢伙就是自己,只顧瘋狂吠叫的狗。”
“雖說對彼此吼的都是些小鬼的玩笑話。”
隼人說著,把腳從誠一的右手上取下。然後,他活動著肩膀,準備就這麼離開現場。
因為被放開的太過突然,誠一呆呆地開口說。
“你想幹什麼……?”
“我已經贏了,所以心滿意足了。接下來的事就由你來補償吧。”
這時,笑容總算從誠一的臉上消失了。
誠一沒能理解這句話的意思。贏了?勝負?什麼?至今為止的行為有勝敗的概念嗎?你到底憑什麼贏?
“這裡不是戰場。笨蛋當到這裡就差不多了。先不提我,你在本島不是還有可以回去的家嗎?你啊,內心不是也想回家的嗎。”
聽到隼人說出的話語,誠一體內的殺氣一瞬間復甦了。
“——住口——”
“我會成為你的對手,比起憎恨啊。”
他所追求的世界,這個原本應該在逃離現實前方的空間,被隼人的手玷汙了。而且對方的話確實一語中的。他覺得就像是直到最後的最後,不想被觸及內心深處還是被侮辱了。
“——別再倒映我了。”
不顧誠一籠罩著殺氣的聲音,隼人的嘴角高高地吊起。
“因為實在太可憐了,沒法放著不管啊。坦白點講就那什麼。……我想說,你還能回去。”
面對著一步之遙的隼人,誠一一瞬間戰起來吼道。
“別再倒映我了啊啊啊啊啊啊————!”
另一隻槍從他的左邊袖管中飛出。
“激情家啊。”
那隻槍口指向隼人方向的同時——隼人的槍口也捕捉到誠一的眉間。
簡直就像是漫畫中的一格,雙方的槍為了迎擊對方而交錯。
但是,沒有電影裡常有的對手談話,接下來的瞬間————
在兩人逃避到的世界中心,槍聲高高地高高地響起。
△ ▲
——發生了什麼?
橋上響起兩聲槍響的瞬間。誠一感受到的“世界”在聲音還沒響起時就崩塌了。伴隨著指向對方的殺意一起成立的世界瞬間崩壞,橋、路燈、散落的廢材等等,還有聳立在他們背後的巨大人工島都進入了他的視線範圍。
在那聲槍響之後,誠一原本應該“可以逃去”哪裡。
但是,這件事被一個男人的手妨礙了。
毀壞誠一世界的本人。
把他拉回了現實世界——一位戴著厚手套的青年。
這是無比奇特的位置關係。
手槍交錯的兩個男人。
在他們之間站著另一個男人,交叉著自己的雙手——按在雙方的槍口上。
子彈確實射出去了。但是,雙方的子彈都沒有穿過彼此身旁。
從小口徑的槍中射出的子彈,被站在中央的一位男性包在手中——停頓了一瞬間,便啪啦啪啦地掉落在橋上。
在被急速拉回的現實中,誠一拼命地理解著現狀。
面前站著一個男人。
直到剛才為止還是自己部下的男人。
比隼人還要強大而顯眼的男人。
他恐怕是這座城裡最受敬畏——同時也是最受憧憬的對象,這個城的英雄。
“……別妨礙我。”
注意到突然現身的人影身分,誠一用籠罩著全部憎惡的眼瞳瞪著他。
男人包住槍身的手掌,簡直就像是抓住獵物的蛇一般一動不動,但誠一毫不在意地繼續吼叫。
“別妨礙我————葛原!”
聽到這聲悲痛的吼叫,葛原只是無言地瞥向誠一。對比自己低一頭的誠一,蔑視一般,同情一般地。
“住手……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不要不要不要啊啊啊!”
誠一將力量聚集在扳機上,但槍身被牢牢地固定住了,這種狀態下沒法射出子彈。
看向那邊,隼人也正驚訝地盯著葛原。他已經把指頭從扳機上鬆開,說著“我服了”把頭甩向一邊。
“……在我面前,誰都不許殺人。”
經過一瞬間的沉默,葛原總算是繼續開口道。
“跟你們的信念和思想都沒有關係。我只是想保護別人,厭惡槍械。只是這樣。”
對他的話,誠一靜靜地給出回應。對強行把自己拉回“現實”的男人,懷著最大限度的憎恨。
“為什麼……我們兩人互相廝殺,跟你沒有任何關係吧!你究竟憑什麼阻止我們!”
“阻止廢物的廝殺,需要理由嗎?”
雙手握著兩人的槍,葛原向誠一的腹部重重地踢出一腳。
“唔……!”
“想逃的話就逃好了。想死的話就去死……但是、不要、把我、夕海、凱利……這個城捲進去。我,無法原諒把槍指向夕海的你。”
雙手仍抓著槍,葛原就這樣用腳把誠一的身體抵在集裝箱上。
“還有我的信念是——不讓任何人逃走。”
誠一的後背已經被壓在集裝箱上了,但葛原的腳還是沒從他的腹部拿開。葛原保持著姿勢,把一隻手裡誠一的槍移至面前。
在袖口中,用與手腕連結在一起的裝置拆了誠一的手槍。
就這麼把槍扔到背後,抓住因衝擊而倍受煎熬的誠一的領子。
“不管是到別的國家還是妄想中,我絕對不會讓像你這樣的傢伙——逃走!”
伴隨著強有力的吼叫,葛原將誠一的身體高高甩起。激痛穿過雙肩和頭部,但他還是沒有放鬆氣勢,把誠一的身體扔向巨大的橋上。
“嘎……唔啊……!”
誠一發出小聲的呻吟,身體就一動不動了。
“你是怎麼過來的?入口應該完全被擋住了啊?”
聽到他這句話,葛原對隼人怒目而視地回答道。
“你堵住的只有地圖上記載的通道吧?”
“啊~啊~啊啊~!那孩子嗎!把筆記掛在脖子上,說什麼她在找密道呢!哎呀~多虧了她,我才能從地下避開放哨的黑衣服,找到藍藍的貨車啊。我很感謝那孩子,真的。”
一隻手啪地拍了下自己的額頭,又靜靜地把手放回原處。
那雙眼睛裡浮現起有些扭曲的笑意。
“那,接下來準備怎麼辦葛原大哥?我可是滿懷著要逃跑的意圖啊。”
對滿臉諷刺笑容的隼人,葛原大幅度揮起右手。
“……各打五十大板。”
就這麼把拳頭揮向隼人的臉。
“騙人的吧!?”
隼人因事出突然而縮起身子,但葛原的拳頭卻沒能打到他。
幾聲轟鳴響徹橋上。
與此同時,葛原揮出的拳頭停住了。
“嘎哈……!”
就像是沐浴在電流中一樣,葛原的身體隨著轟鳴激烈地顫動。
對從他身旁看去的隼人來說,很快就判別出了聲音的來源。
在葛原他們的斜下方。原本應當因為被摔而昏迷過去的狗木誠一。他的雙手——握著一把從懷中掏出的大口徑手槍。
從那巨大的槍口中,白色硝煙不斷湧出。
“別……妨礙我。”
帶著像是被什麼東西糾纏住的眼神,誠一緩緩地站起了身。
葛原雖然盡全力站住了,肋骨似乎斷了好幾根。子彈全部被收在腹部,但比起薄薄的防彈服,那些子彈的威力太大了。雖然沒有貫穿,但勝似貫穿的衝擊力向著彈點襲來。
麻痺流向全身,葛原的身體咚地向前倒下。是因為斷掉的肋骨還是疼痛的內臟呢,些許鮮血從他口中溢出。
誠一沒有俯視葛原的身體,只是看向隼人一方。
“我們……繼續……”
他就這樣離開集裝箱,想要跟隼人拉開距離。卻直接倒向了柏油路面。怎麼看都全無招架之力。
“別勉強了。你大概連焦點都瞄不準了吧。”
聽了這句話誠一沒有給出回答,只是將槍口伸向前方。
焦點沒那麼歪斜。應該沒有。但視線範圍中有一半都異常黑暗。是眼球在痙攣嗎,視線範圍隨著心跳似乎正偏向各個方向。
“我已經……沒有可以逃去的地方了。就如你剛才所說。戌井隼人。逃到了這座城市,我以為,我以為自己能成為什麼。在跟社會隔絕的這個城裡,我以為自己能成為嶄新的自己。相信自己一定可以得到力量。然後,以為這就是對她的補償。但是……我雖然報了仇,卻沒能補償對她犯下的罪惡。結果我在這座城市也沒能成為英雄!所以,所以我只能逃去其他地方啊!”
對他充滿混亂的言語,隼人反而以冷淡的目光開口道。
“你別擅自決定什麼補償。就這麼把錯全部推給周圍,這種撒嬌耍賴的地方跟以前的我太像了。”
“告訴我!如果殺了你,如果在剛才你把我拉進去的世界殺了你!我,也能成為像你那樣的人嗎?在這個世界的至高點向下俯瞰!不管是人、過去、自己!全都能一笑了之嗎!”
承受著他滿載瘋狂的目光,隼人冷靜地說道。
“你啊,把我看成那種笨蛋了嗎。有些悲哀啊,那樣子。”
隼人想要說些什麼而張開了口,卻又這麼閉住嘴。
經過短暫的沉默,隼人沒有回答誠一的問題,反而說出奇怪的事。
“啊啊,是這首歌嗎。從‘城’裡聽到的這首歌。”
正如隼人所說,橋上響起一個聲音。
是藍藍電波的放送再開了嗎,從人工島方向傳來歌聲。像是要去聽那首歌一樣,隼人向誠一背後——人工島方向仰視。
“別轉移話題!”
“說實話,我很羨慕你。我現在——來到這個城後第一次,羨慕你到真的恨你的程度。啊啊,這是嫉妒吧。雖說有些難為情,我現在,在你身上感到的嫉妒已達到殺意的程度了。但是,我不會殺你。因為這違反了我對英雄的敬意。”
“你在……說什麼?”
音樂漸漸變大聲,以平時數倍的音量在島中迴響。
“我啊,在陷入絕望的時候,擁有一位英雄。不是在現實之中,明白嗎?可惡,怎麼回事啊這個,以音樂為背景也太有型了吧。是啊,也是啊,對主人公來說同伴是必不可少的呢。是那個廣播大姐搞的鬼嗎。”
誠一的手顫抖著舉起槍,自己的意識卻分散到了音樂上。
那音樂在哪裡聽過。但是,在哪裡聽過呢,為什麼會記得呢——這個瞬間他沒能想起。
“我和你唯一的不同點就是——你還有可能性。只要背後還有人在。……沒有啊。對我來說除了電影裡就沒有了啊,可惡!”
聽到眼眶溼潤的隼人說出的話,誠一緩緩地回過頭去。
然後,他想起了自己在哪裡聽過那首不斷流淌在島中的歌曲。
——這首歌是葛原手機的——
戌井隼人在這一瞬間懊惱得不得了。
至今為止不管經歷多麼危險的事,都絕對沒能感受到的事。現在,就出現在自己面前。
背後還殘留著剛才爆炸時燃起的火焰,巨大人工島的光亮和星星在更後方混雜其中。在各種光芒點亮的瓦礫堆前,那個男人站了起來。
男人確實站了起來。戌井隼人憧憬的人物,自己想成為的自己就站在那裡。
就像出現在電影裡一樣,絕對不會認輸的不死身男人。就像真正電影中的一幕,以主題曲為背景,保護著他要保護的東西——
——英雄,確實存在於此。
△ ▲
葛原墜入了夢境之中。儘管肋骨斷了幾根,他的意識從身體的痛楚中剝離開來。
夢開始了。映照在緊閉眼瞼內側的是,不願想起的過去的光景。在廢舊工廠的輪廓從一片朦朧中浮現起來的瞬間——
——這種夢,誰要做啊混蛋。
醒過來了。比起說是醒了,更像是憑自己的意志勉強讓意識覺醒了。失去意識後僅僅過了五秒。葛原的眼瞼猛地睜開了。從腹部到背部無比的疼痛感復甦了,連沒有受到直接衝擊的頸椎都開始隱隱作痛。
沉重的疼痛直擊腦門正中,葛原靜靜地將雙手撐在地上。想要讓倒下的身體站起來而聚集著力量,全身的疼痛卻像活物一樣肆虐著。
在持續的痛苦中,他一邊流著急汗一邊拼命地站起來。他感到了腹內的異物。是折斷的肋骨觸碰到內臟或皮膚了吧。伴隨著激痛,自己的存在不斷出現在葛原腦中。
儘管如此,葛原還是沒有放棄要站起來。
——差點做夢了。險些就看到。自己殺掉少女時的夢。來到這座島之前常做的夢。
一開始浮現出的景象是自己扔掉槍,聽到了實際上沒有聽到過的少女的慘叫聲,少女滿是鮮血的臉映在鋼筋的倒影中。在那之後場景一定會轉換,被殺的上司的屍體會出現在面前。不知為什麼槍握在自己手中,就像是自己殺了上司一樣,然後他伴隨著嘶喊聲醒過來。就是這種夢。
差不多也該看膩到一笑了之吧,那該有多好。但是,自從上司被殺的那天起,這個夢每晚都在不斷地折磨著葛原。
像是要從什麼東西旁邊逃開似的,葛原來到了這座城市。為了捨棄自己的過去,走上忘記一切的人生。
不過,只是白費功夫。
逃到的這個城只不過是個死衚衕。再也沒有其他可以逃去的地方,噩夢很快就追上了葛原。
但是——某一天葛原想到。那是在狠揍招惹飯塚餐廳的傢伙時,他接受了被編入自衛團這個組織——或者說,他的想法跟最初回答凱利的訪談時說的一樣,也可能跟夕海的父母死去時告訴她的話一樣。——結果在這個城裡還是沒有可以逃去的地方。首先,這是過去已經發生過的現實。從現實中無論怎麼逃都逃不掉,而且這種行為本身就沒意義。作為自衛團,有時作為個人持續工作以來,葛原開始這麼考慮了。
他不知道這是不是正確的。但是,至少他自己如此相信。
如果沒法逃避,就接受它。自己的過去和犯下的罪惡,還包括想要從這些東西身邊逃開的弱小的自己——
——在接受一切的基礎上,我——會一直反抗下去的。
面前的兩個男人。隼人和誠一是懷著怎樣的心情把槍指向對方的,為什麼要為了毫無意義的殺戮而躍動著身體,葛原不知道。
——這種事不理解也沒關係。也不準備去理解。就算知道了自己也做不到什麼吧。只有這一點他覺得能明白。
他的注意力集中在前方的男人們身上,背後流淌的歌曲都沒能傳入他耳中。
那是葛原很喜歡的歌。葛原小時候憧憬的、老套的電影英雄之歌。
那首歌像在祝福葛原的復活一般。
背後的路燈不斷散發出比星星還要明亮的光輝,簡直就像在讚美英雄的復活一般——
△ ▲
擦掉嘴角流下的血,葛原靜靜地跟誠一對峙著。
——啊啊,肋骨好痛。
至少斷掉了三根吧。呼吸時體內會發出嘎嘎吱吱的響聲。喉嚨深處有血的味道上湧,但總算沒有妨礙呼吸。
確認了自己還能動,葛原對面前的青年怒目而視。
浮現在誠一眼中的是誰都能看出來的怯意。
“為什麼……為什麼要妨礙我!”
說著小孩子氣的話,他把槍口改為指向背後的葛原。
“應該跟你沒關係了吧?老老實實躺下吧。吶,葛原先生。還是說,你那麼憎恨我嗎?”
對誠一的疑問,葛原焦躁地給出回應。發聲的時候腹部很痛,但他毫不在意地把氣息擠出肺部。
“剛才不也說了。我的工作就是在我面前不讓任何人死去。就這樣而已。”
“葛原先生也明白的吧?吶?你也是,你也是逃到這座城市來的,應該明白我的心情吧?沒錯吧?”
他壞掉的心連自己在說什麼都無法理解吧。只是,那隻槍口還在冷靜地捕捉著葛原的身體。
“為什麼……沒注意到?”
“哎?”
他不明所以,指向葛原的槍身再次開始在空中彷徨。
“你說過無能為力是罪惡。儘管如此,儘管如此為什麼你沒有注意到!”
槍聲。
對一步一步走近的葛原,誠一沉默著扣下了扳機。
晃動的視點和手讓準星偏掉了,子彈從葛原臉的右側穿過。
“逃啊逃啊,不停地從社會、自己和過去中逃開,你還不明白嗎?我只用了一次就注意到了,而你還沒注意到嗎?你說無能為力是一種罪惡?連贖罪都逃避的傢伙也好意思說啊。”
如果是用慣的小型手槍,剛才那一發恐怕已經貫穿葛原的眉間了吧。但是,現在手中拿的是沒用慣的大型手槍。
在兩人的距離變得很近時,葛原突然跳了起來。以不像是斷了肋骨般的氣勢,一口氣縮短了跟誠一之間的距離。
像是要對他的動作做出反擊,誠一將兩手伸向前。直直地瞄準向葛原的鼻尖。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簡直就像是慢動作一樣,在誠一腦中香奈枝的臉投影在他手槍所指的葛原的臉上。然後他再次——為了逃避,扣下扳機。
在世界第一的大橋上,響起一發槍聲。
硝煙散去,吞著唾沫旁觀的隼人眼中看到的是——
“哦哦!”
隼人不由自主地發出聲音。那是在臉正前方用手握住槍口的葛原,以及脖頸被他另一隻手抓住的誠一的身影。
那隻手裡沒有子彈。比起說是握住槍,更像是用手掌強行按住槍口,讓彈道偏向了一邊。
即便如此傳遞過去的衝擊力也是很強的吧。葛原的手指向反方向扭曲著,肌肉撕裂,大量的血從手套中滴落。葛原還是毫不在意,用剩下的手指牢牢握住槍,把槍口移向自己背後。
不過,現在的誠一已經沒有繼續扣下扳機的力氣了。
“咕……嘎哈……”
咽喉被抓住的誠一進入了呼吸困難的狀態,無法動彈。
就算想要反抗,本來就是體力已被消耗的狀態。這樣下去他會被輕而易舉地摔在地上吧。
但是,這時葛原出乎意料地將誠一放在地面上。然後,連咳嗽的閒暇都沒有,他的領子就突然被葛原扯住了。
誠一被他以一隻手撐起了全部體重,世界就這樣大幅旋轉。
被柔道一類的技巧扔出去的誠一的身體,背部撞在了柏油路面上。
誠一感受著身體破裂般的錯覺,他聽到自己脖子周圍的骨頭髮出“噗噌”的聲音。
“差不多給我注意到……逃避的前方,不存在什麼力量啊!”
——不對——應該有力量的,那傢伙,另一個我應該有那東西的——剛才互相廝殺時,我確實——確實————
沒能回覆葛原所說的話,誠一的意識完全被封閉在黑暗之中。
浮現在俯視的葛原眼中的,是憤怒還是憐憫,又或是別的東西——誠一已經沒法做出判斷或理解了。
△ ▲
葛原用右手按著疼痛的肋骨,轉向站在背後的隼人一方。
佇立在橋上的兩個男人。隼人已經把槍收入懷中,看上去對葛原沒有一絲敵意。
“告訴我一件事。”
葛原問到,隼人則微笑著坐在崩塌的鋼筋堆上。
“什麼啊。”
“你到底是什麼人?”
“好抽象的問題呢。我就是我啊……不過這麼回答的話,事到如今也太老套了。”
他臉上浮現起諷刺的笑容,眼中卻沒有嘲諷的神色。
“跟資料裡的人物形象差太多了。”
“那是啊。那份資料裡的是在內亂國家的我吧?這裡可是日本哦?雖然沒有土地,水啊食物啊錢啊人啊都有的是。是個可以有閒情逸致關心別人的好地方哦。至少從我看來是。”
隼人緩緩地站了起來,向鋼筋前方走去。鋼筋有幾根伸向橋的側面,樣子就像是跳臺一般。
“本來我也是認真想要支配這個島的,不知怎麼變得有些無聊了所以算了吧。”
像是要追上他似的,葛原也踩上了鋼筋。
“啊啊,葛原大哥,你果然很厲害啊。”
隼人開心地說著,在突出海上的鋼筋前端猛然回頭。
“我啊,以為自己在這個島上能成為英雄。我以為在比我曾屬於的戰場還安全並且孤立於社會——簡直就像電影舞臺般的這座城市裡,我可以成為我沒能成為的那種人。說實話,我對被欺騙的事也沒那麼生氣。不,不如說是很開心。有了一個成為英雄的機會。”
“你究竟想對狗木做什麼……?”
葛原無視了對方的話,只是簡潔地詢問著自己想問的事。
隼人對此沒有表現出什麼有損心情的樣子,只是聳了聳肩。
“想要搞清楚啊。那傢伙是不是真的跟我一樣——我會成為現在這種失敗的我,說到底是不是自己的錯呢。”
然後,他帶著有些落寞的表情對葛原露出笑容。
“這裡是個很寂寞的地方哦,葛原大哥。總感覺只有我從世界中脫離出來了——所以說,也許只是想把那傢伙拖到‘這邊’來而已。”
把槍收入背後,他面向葛原張開雙臂。
“我還會再來的。”
隼人就這麼翻身向後躍去,掉落在沒有一盞燈火的海面上。
“……別來了。”
葛原這次沒有追他,只是靜靜地目送著他的身影。
“結束了嗎……?”
——我的肋骨吃不消了,也得把狗木那傢伙帶去醫生那比較好吧。畢竟是沒有招架就被摔在混凝土地上了……可惡,之後要讓他向夕海跪下認錯————
轉向背後,他無言了。原本應該倒在集裝箱群之前的誠一不見了。
葛原慌忙環視四周,卻沒在任何地方找到他的身影。只有從誠一手上搶過來的小型手槍還留在原地。
“什麼‘信念是不讓任何人逃走’啊……這不是讓兩個人都逃掉了嗎。”
看到這種狀況,葛原想起了“雞飛蛋打”這個諺語,便嘆著氣仰望天空。
臉上浮現起有些自嘲的苦笑。
“我果然還是無能為力嗎……?”
△ ▲
“釣不上來啊。”
海上的小船上。垂下釣線的飯塚抱怨道。在運貨的打工之前稍微釣會魚,但今天跟往常一樣沒有釣上東西。
“剛才起橋那邊就砰砰地吵死人了。是哪邊的笨蛋又在打仗了嗎。……可惡,還沒玩膩啊。”
就這麼拉起釣線的瞬間——從水面中出現了一個閃耀著七色的物體。
“————!”
在失語的飯塚面前,從海面中伸出的手抓住了船側面的救生圈。飯塚不由自主地投出釣竿,把漂浮的救生圈拉了上來。
七色頭髮的男人咳了一會,最後用手擦了一把臉,看著船主的臉啪地敲了下自己的額頭。
“不好意思啊,總是麻煩您。”
聽到這句話,飯塚一臉困擾地說。
“抱歉啊小哥,我接下來不去赤泊的。也行嗎?”
“啊,沒關係。我到佐渡下船。”
看著就這麼躺倒在甲板上的男人,飯塚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釣上了啊……大傢伙。”
△ ▲
陰暗的場所。誠一完全不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但是從氛圍看來,應該是最下層的一部分。
誠一面前是戀人——正確地說是假扮戀人的女孩的身影。
椅麗周圍並排站著幾個強壯的男人。她的眼中全是無邊無際的陰冷神色。
平時絕對不會現身,區域支配者的女兒,也是幹部中的一人。
對剛剛醒過來的誠一,椅麗以冷淡地口吻說著。跟平時說話時的語氣和聲調完全不同。
“最後我們彼此的計劃都只完成了一半。你實現了復仇,我們不用弄髒同族的手就除去了礙事者。但是,你所追求的和諧與我等所追求的支配,都沒有達成。”
聽到這些話,誠一靜靜地低下了頭。雖說自己也知道,但是看來到現在他們也沒有把自己當成“同族”。是覺得悲傷嗎,誠一以諷刺的笑容矇蔽著自己。就像隼人看待周圍時那種獨特方式的笑。
“這個城對你來說還太早了。對彩虹男來說可能是個正合適的城市,但對你來說還太早了。那一份落差,要靠你要趕上彩虹男。說起來很簡單。”
誠一沒有進行反駁,只是繼續聽她講述。
“那位廣播局的臉,城裡居民們的臉,無秩序的最下層的臉,像我們一樣的支配者的臉,還有,那張任何人都無法捕捉的臉——葛原是個很奇怪的人呢。被殺的絕望與殺死的絕望。從一開始就揹負著比這個城更深一層絕望的男人。看了他這次的行動讓我很感興趣。至少——比起對你。”
“然後,是想說我已經沒用了嗎。”
“這座城市是我們的。不是讓小孩子逃避的地方。”
那個“我們”中,也包括葛原和夕海嗎——這一點除了她自己誰也不知道。
“要……殺了我嗎?”
“雖說只有一半,但你起到作用了。我不會殺有用的人。而且,從一開始我就預測到了這種結果。從剛開始問你在這個城裡想做什麼事時,你毫不猶豫地回答‘復仇’的那天起。所以我不會殺你。這次是來跟你道別的。就這些。”
“那能順便拜託你一件事嗎。”
對他突然說出的話語,椅麗嘲諷似的扭曲著表情。
“你明白自己的立場嗎?”
“我明白,所以才只能拜託你。”
椅麗盯著誠一的眼睛看了一會,最後發出為難的嘆息。
“說吧。”
誠一聽到這裡,便浮現起放下心來的微笑,說出了他簡單的願望。
椅麗聽完之後,一時之間恢復了扮演誠一戀人時的語氣。
“——真是笨蛋。這種事有什麼意義?不過,也罷。”
聽了他最後的願望,他們便無聲無息地轉過身去——就這樣融入城市的黑暗之中。
在誠一面前以至今為止絕不使用的,流暢的外國語道別。
“——再見——”
譯註:
①斯卡音樂:ska music,曲風輕快的牙買加流行音樂。
②左手:根據前後文此時持槍的是右手,此處應為作者筆誤。
③威亞:wire,即鋼線。被廣泛應用於影視動作特技中。
《三章 藍藍電波》——完
終章 橋犬們
在向本土進發的噴氣船中,一個男人正在打瞌睡。
這是一小時發一班的最新型噴氣船,時速超過了100公里,到達本土只需要四十分鐘。為了驅動而噴出的水花會高高地在船後揚起,在“城”裡把這艘船拿來觀賞的人也有不少。
繫上安全帶,聽著電視裡流淌出年末特別節目的聲音——戌井隼人回想起待在人工島的這五年。
在那之後,乘飯塚的船逃到佐渡的隼人在那隨便花了些錢,準備返回本土。他盤算著到東京以後把票和偽造護照買到手,這次想去東南亞一帶。
“啊啊……雖然只去了沒幾天,佐渡還真是個不錯的地方。要是能更早點去就好了。”
他嘟囔著這種事,一位看似高中生的女孩走向他的鄰座。
“那個……打擾一下行嗎?”
隼人意外地睜開了眼。自己的打扮還是一如既往的七色頭髮和別針。會跟這種狀態下的自己搭話,會不會是弄錯了座位什麼的。他慌忙起身,那女孩略帶遲疑地詢問他。
“那個,大概五年前,您去過新瀉的展望塔嗎?”
“?”
不明所以地思考了一會——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他啪地敲了下自己的額頭。
“啊、啊~去過,第一次來這邊的時候。嗯,去過,去過哦。”
“果然!那種頭髮顏色,我想也絕對是同一個人!”
女高中生一臉開心地坐在他旁邊的座位上。
“咦,難道說……你是那個給我糖吃的孩子?”
他想著會不會是就張口問道,女孩子卻微笑著點了點頭。
“啊~!啊~啊~啊~啊~是嗎是嗎!哎~長大了嘛!”
坦率地感慨著,不知不覺中要開船了。
讓人能聯想到飛機的噴氣引擎的轟鳴聲響起,船開始緩緩地向前行進。
“沒錯沒錯,這個……在候船室裡,有人要我拿給坐這個座位的人。”
女孩子一臉不可思議,取出一個小小的信封。
“什麼人給的?”
“一個女人。像是跟白人的混血兒。”
聽到這裡,不祥的預感湧上了頭。
“沒有塗什麼毒吧……”
謹慎地拆開了信封,裡面放著一張信紙。
讀完之後,隼人的雙眼微微睜大——最後,愉快地扭曲了。
“請問?”
“啊,不不,沒事,情書啦情書。”
隨口說出敷衍人的藉口,女高中生卻開心地笑了。
“哎~!好厲害~跟那麼漂亮的人!”
“哈哈哈,很配吧?”
船開出後才經過了二十分鐘。
噴氣船內的廣播開始進行說明,“很快就能看到越佐大橋中央、開發中的人工島了。”
現在那座橋和人工島是船上的觀光景點之一,渡船因為航行速度很慢,為了“以防萬一”會保持很遠的距離,但噴氣船的話就可以開到距離相當近的位置。
“咦?哥哥,你要去哪?”
“有點事要做。壞事。”
噴氣船跟橋平行地行駛著,前方可以看到島的全貌了。客座上的說話聲吵吵嚷嚷地變大了,有好幾個人都拿出手機把攝像頭對準人工島。
下一個瞬間,客艙裡響起雪崩般的轟鳴。
客座中大半的人都被嚇了一跳,為了尋找聲音的來源而探出頭去。
而那原因其實很簡單。
客座後部的門開了,是噴氣引擎的聲音傳到了室內。那些多次坐過這艘噴氣船的人,因為常遇到這種事而沒有特別在意。
實際上,門很快就被關掉了,這裡又變回了寂靜的空間。不過這只是錯覺,談話的聲音很快就像完全沒受過阻礙般再次響起。
所有人都對門失去了興趣,把注意力轉移到迫近的人工島上——只有坐在隼人鄰座的少女帶著奇怪的眼神一直盯著門的方向。
——那個人,為什麼要出去呢?
“客人!甲板上很危險請回到客艙——”
“抱歉,實在抱歉。”
隼人發自心底地道著歉,用手刀猛砍在男人的脖子上。
然後,船員就像漫畫和電影裡那樣簡簡單單地失去了意識。
“這個也是,為了成功拼命練習過啊……”
一邊抱怨,一邊從懷中掏出手槍。掉落海里之後隼人對槍進行過徹底的分解清潔,發射應該不會受到影響。之後只剩下相信子彈的防水性了。
忍耐著猛烈的重心移動,隼人站在船的後部,客艙的死角。
雖然遠沒有漁船晃得厲害,但風和水花都影響著他的直立。就像站在飛馳於高速路的車頂上一樣。剛才,待在外面的工作人員也把安全帶系在腰上了。
於是,在船最接近人工島的時候——他看到了。
人工島的地上部分,最伸向大海這邊的地點,站著一個男人。而且,隼人確信那就是誠一。
“南埠頭見。”
在椅麗給他的信封中,僅有的一張信紙上這麼寫著。
“沒想到——你會出現在五年前我進入這個島時的埠頭啊。是還禮嗎?”
誠一的意圖從這段文字中完全看不出來。但是,隼人總感覺能想像的來。
“想要徹底從夢中醒過來嗎。不過是我把你拖進來的,也不得不負責任哪。”
愉快地自言自語著,隼人拔出槍,瞄準站在遙遠埠頭上的對方的眉間。
像是在呼應把槍側倒的隼人一般,站在埠頭上的人影也伸出一隻手。
雖說視力不怎麼好,但能感覺到人影似乎在微笑。至少隼人是這麼認為的。同時,他為這個舉動被對方搶了先而感到了挫敗。
“哈哈、哈哈哈!好帥啊,好帥啊啊!就像電影一樣嘛!”
——那麼,能生存下來的主人公是我是他,還是上演不分勝負的一幕——
隼人想到這裡,發現這是一個愚蠢的問題。
——那座城市的主人公,不是我也不是他。只能說是那座城市本身。
船在前進,兩人之間進入最短距離的一剎那——兩人幾乎同時扣下扳機。
無邊無際的晴朗天空下。槍聲在海面上高高地高高地響起————
《終章 橋犬們》——完
餘章 阿葛就是阿葛
《A A A 啊~啊~!好嘞,今天也很精神嗎紳士淑女少爺小姐大爺阿婆,今天也要向你們的耳朵放送無聊的電波。好了,現在就做個預告吧,今晚的訪談嘉賓居然是放送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女孩子登場!哦哦,連家裡蹲蹲在地下玩弄網絡的變態小子們都比不上哦!跟你們那簡單的腦髓不一樣,這個城可是糾結複雜的很哪,製作出至今為止沒有人做到的島內全區域地圖的天然娘!那女孩的名字是————》
“夕海。可以點菜了嗎?”
“是!”
一如既往的雜亂,午後的飯塚餐廳內。
回應著葛原的喊聲,日曬膚色的少女嗒嗒地跑了過來。
“蛋包蕎麵和烏龍茶。”
“好的!”
呆呆地注視著跑向廚房的少女的背影,葛原思考著。
戌井隼人為什麼要把狗木誠一妨礙到那個程度。如果只是同性相斥的話,應該有很多能更簡單地殺掉他的機會和手段。
——難道說,那傢伙是想做點什麼,拯救跟自己境遇相同的誠一嗎?
雖然他有這麼想過,但最後還是沒搞清楚。也能看作是反過來把人拉到自己這邊,更何況像戌井那種不正常的傢伙不去理解也罷。葛原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說到底,發生了什麼改變呢。總感覺這個城有些變了,但又似乎什麼都沒有改變。凱利最後也沒有放送出事件的真相。
誠一不在以後,對組織來說這種程度的非法勾當根本沒什麼意思,更別提對城裡的居民們來說本來就是“真犯人是誰都無所謂”這種氛圍。
在這個城裡有興趣跟組織抗爭的只有組織的人。而經過這次事件剩下的組織都已經知道內情了,所以也就沒有意義了。
實際上他們也沒有對凱利進行過封口的威脅,這次事件就這麼平平淡淡地拉下了帷幕。
說到確實很奇怪的事,從結果上看,在這回的事件裡一直保持沉默的東區開始管理包括南和北在內的區域了。而這個區和最下層繼續由椅麗一族進行管理,以此作為收場。似乎之前就和東邊商量好了。至於葛原,最後還是繼續了自衛團的工作,物價指數也幾乎沒怎麼變化。
東區“上面”的傢伙和椅麗關於怎麼愚弄戌井隼人等人是商量過的吧。說不定這次的事件從一開始就是東區組織勾勒的宏圖。
葛原一瞬間這麼想到,又把它當做無關緊要的事忘掉了。
而說到這個餐廳的改變就是——
“吶吶阿葛,請我吃飯嘛~”
“拜託了阿葛~老爸回來以後啊~飯費很緊張哪!”
“肋骨還沒長好吧~不請我吃飯的話我就摸了哦~”
“揍你哦~”“戳你哦~”“吃了哦~”
吃著夕海送過來的蛋包蕎麵,葛原對小孩們的歡鬧聲保持沉默。
“阿葛~之前啊,你手機上的歌在島上流傳開了啊~!”
“嗯……?啊啊。”
——這麼說起來自己阻止兩人的時候,凱利好像隨機應變地放了自己手機裡的那首鈴聲。老實說自己那時候沒有聽到。畢竟是以斷掉了肋骨的身體在動。神經沒把它傳到耳朵裡。
“阿葛啊,多虧了那個才打敗壞人了!”
“啊?你聽誰說的。”
“老爸從彩虹頭的人那裡聽來的!阿葛,聽到歌以後就復活了吧!”
“我就沒死。”
“是跟凱利姐的愛的力量啊!”
“……”
“用歌來Power Up,好遜的傢伙啊!”
“怎麼遜了。”
“啊~!剛才你沒否定‘愛的力量’!”
“真把你們弄哭吧,這群小鬼!”
對臉頰有些微微紅潤的葛原,小孩們開心地起著哄。
看到店裡的老闆娘拿著菜刀走出來,小孩們作鳥獸散般地逃掉了。
可以看到在老闆娘離開的廚房裡,她丈夫正在大汗淋漓地炒麵。
“最後還是老樣子啊。”
一邊感覺有些空虛,一邊又有些放心。葛原不認為自己體內發生了什麼特別的變化。最多就是想到下次有空時去東京掃個墓的程度。
葛原靜靜地喝乾了烏龍茶,想起了另一件奇怪的事。
一如既往的音樂很湊巧地在葛原胸口小袋中響起。
揚聲器的雜音和人聲交相呼應的“城市”之中。
葛原選擇完全無視,任憑手機鈴聲高高地高高地響起————
餘章2 狗的末路
“子彈怎麼可能打得到嘛就憑那個距離!最短距離也要200米,很容易就偏了啦!想著你會不會拿著狙擊槍或者火箭筒之類的我很是心跳加速了一番呢說實話!你到底想什麼呢?”
“……儘管如此,你還是出來了吧。”
“因為沒辦法啊!那艘船上碰到認識的人了,只有我逃掉可不行吧?如果有導彈發射過來我得把它打掉啊。這是我最低限度的義務。”
“你果然是白痴。”
“羨慕嗎?”
“——————”
“從夢裡醒過來了嗎?這裡不是電影,只不過是現實。給我注意到吧,人和人之間的羈絆,不像好萊塢B級電影*①裡那樣能夠簡單地聯繫在一起。”
“………………”
“不過,還要感謝葛原大哥啊。我一開始只是打算玩玩的——如果沒有那個人,可能真會用子彈把你殺了吧。話說回來,我接下來準備去東南亞一帶當山賊或者海賊。可以的話你也……”
掛掉電話的誠一,再次看向自己握著槍的手。
待在這座城市期間,一直被收在懷中的大型手槍。
五年前射殺了香奈枝,前幾天弄斷葛原肋骨的手槍。說實話,他從未補充過一發子彈。現在想來,都放任自流五年了那火藥居然還能用。射出在這個城第一發子彈的槍。也是射出在這個城最後一發子彈的槍。
誠一毫不猶豫地把槍口指向太陽穴,扣下扳機。
喀嚓的聲音響起,槍口中什麼都沒射出。
眺望了一會大海,誠一平靜地說道。
“——回去吧。”
於是現在,青年獨自返回城市。不是向人工島,而是朝向自己的故鄉、排列著冬之山的小島。
走過很長很長一段距離——誠一想到。
小城——養育自己和香奈枝的小城,還好好地在那裡嗎。
因為無能為力而逃離世界的男人,又因為無能為力而返回現實。
沒有任何成長的青年,為了取回失去的時間。
這次定要為了她、為了自己殺掉的人們彌補罪惡。
久違數年的小佐渡群山。橋上還未降下雪花,但山頂已被雪化了一層淡妝。
盤旋在山頂上空的老鷹跟少年時看到的樣子沒有任何改變。
看著姿態優美的飛鳥——誠一在橋上靜靜地放聲大哭。
譯註:
①B級電影:美國經濟大蕭條時期的產物。一般成本低廉,劇情常跟牛仔、黑幫、恐怖題材有關,很多時候都是老套的公式化生產。香港電影很多都是B級片格局。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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