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 阿葛

  五年后 冬

  星期六 白天 ——人工岛西区、地下大型购物中心预定地——

  《A A A 嗯啊、啊啊、啊————啊————今天是晴天?阴天?暴风雨天气?感觉良好?心情如何?跟好不好都~没关系!来来,振作起来听一段广播剧吧!当然没从制作者那里获得许可,所以收听的你们也是同罪,要是给本土的律师打小报告我就要去好好问候你一次了哦? 那么今天,大家也打起精神来成为共犯吧————……》

  安装在人工岛各处的扬声器。从一个个的喇叭口里,传出用机器变过声的说话声。这是“城市”唯一的原创放送局苍蓝电波的定期放送。

  运营者的意图应该是蓝天下的深青色电波这个意思,但城里的人们因为“蓝色×2”而叫它“蓝蓝电波(译注:Blue Blue Radio)”。最近多被简称为“蓝蓝”或者“蓝”。

  扬声器原本是用来为岛上的公共服务做放送的。被广播放送局擅自使用了。可以轻松地放送本土的电波,追求娱乐的人可以通过电视和收音机进行享受。流浪者的窝棚或纸板小屋里也有很多人带着电视或电脑,他们能分别获得适合自己风格的娱乐。

  但是,“城市”中的情报是没法通过本土电波传达的。结果跟桥和人工岛相关的情报,是通过这个海贼广播最为广泛地传开的。另外,对连电视和收音机都得不到的落魄者们来说,也算是唯一的娱乐了。至于比他们混得还惨的人,根本就没法追求娱乐。

  但是,追求归追求,这个放送在岛上是强制性播放的。大半居民在来之前就听过这响声,而且基本上只在白天放送,使得反感的人也不少。现在大多数人已经把它当作日常BGM来听了。

  “啊~葛原大哥,差不多该下雪了呢。”

  “蓝蓝”放送绵绵不绝的地下大道。本来这里理应林立起各种店铺了,是看上去在人工岛上都属少数的热闹场所。

  原本应该是招租房的各个区域被来到这座城市的人们隔开,擅自住了进去,现在已经是最大的居住区之一了。除了放送音,还能在各处听到引擎音。恐怕是个别人带来的发电机之类吧。

  “你在听吗?葛原大哥。”

  “……啊啊。”

  被多种声音包围着,叫做葛原的男人将嘴略微张开。是个拥有高个轮廓和紧绷绷肌肉的男人,脸上刻印着好几条伤痕。

  葛原身后跟着十个左右的男人。第一个搭话的是其中最年轻的青年。

  简单地说,他们是这个区的自卫团。说是自卫团,当然不是公家的,非要说的话更像是私人警卫一类的。

  这座“城市”分成了好几个区,其中分布着各种集团。有暴力集团的下属组织,也有从中国流传过来的黑手党,里面聚集着海外移民。组织中多数是暴力团体的相关组织,但没有直接报上组名的。据说其中也有好几个通过企业背后支援而成立的组织。

  这些传言到底有多少是真的呢。这不是一区自卫团团长的葛原宗司能够把握的。再说这个岛四面八方大的很,这种组织每天都在更新换代。只要没什么大动作就不会被苍蓝电波放送,结果也就不过尔尔。

  而且,就算势力范围变更,居民们也不会很困扰。最多就是区里的生意略微衰落而已。

  “下雪的话,这里的人就会增多了。又~是只有我们来应付吗?”

  “别抱怨了。”

  人工岛上当然也会下雪。这种时候岛上方的人一定会被逼到岛下方来。

  “去年不是连雪都铲了吗,说实话很麻烦哪。”

  “比佐渡和新泻要好点吧。”

  “哎呀,佐渡以外的地方雪都没那么多吧?这里也一样。啊啊,葛原大哥是关东出身的,还以为新泻全部都是暴雪地带呢。去年和前年这里下的雪量都还算正常。……在听吗?”

  葛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对保持沉默的首领,青年也不愉快地闭上了嘴。

  葛原加入这个自卫团是三年前。他原来在东京做警察,因为某次事件而逃也似地来到了这座城市。

  男人们默默地前进着,没过多久,混杂着扬声器里的放送声,传来了几个男人的怒吼和喧闹声。

  这时作为首领的葛原终于下了命令。这个命令简洁而不明确,是相当莽撞的发话,但他身后的男人们却都绷着脸点点头。

  “……上了。”

  在购物中心的十字路口处,聚集了大概三四十个人。中间六个男人的动作让人眼花缭乱。

  像是在互相咒骂对方去死,还混杂着摔瓶子声和什么东西凹陷下去的钝音。等葛原等人赶到时,喊声里已经不带语言了,血也开始飞溅在没有铺瓷砖的无机质地板上了。

  远远站在最外围看热闹的几个人发现葛原等人赶到时变得紧张起来。

  “是葛原!葛原来了!”

  “喂把路让开~!”

  “来就来吧……”

  “会被杀掉~!”

  喧闹声一时间汹涌起来,站在葛原等人面前的围观群众逃跑般让开了路。

  就像是摔跤选手登上拳击场时的通道一样,葛原等人眼前出现了崭新的场景。

  那不是葛原等人想象中的打架,应该说是单方面的虐杀。

  四个男人对已经倒在地上的两个人不停地边骂边踢。

  好像还没注意到葛原等人,四个人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怎么回事,这已经不是打架了吧。”

  自卫团的青年愣愣地说道。葛原对这种状况没有一丝犹豫,冒冒失失地靠近了拳击台现场。

  这时四个人中的一个终于注意到了他,慌忙敲了敲其他人的肩膀。

  继续欺负输家的男人们住了脚,现场一瞬间被静寂包围了。

  “那么,有什么要抱怨的么。”

  四个人中像是中心人物的男人面朝葛原等人装硬汉。但是,他的眼中有些许动摇的神色在扩散。

  “闹什么闹。”

  葛原只说了这句话,就看向倒在地上的男人们。

  从脸到上半身都被染成红色,两个人的鼻子微妙地弯曲了。

  葛原打了个手势,身后随时准备的部下们走上前去。将呼呼喘着气的伤者抬了起来,就这样带着离开了现场。

  “你擅自搞什么搞啊,喂。”

  四人组中的一个揪住葛原的肩膀,强行让他转向自己的方向。

  “开什么玩笑啊哦哦哦!?”

  连抱怨的闲暇都没有,男人眼前的景象就倒了过来。

  葛原转过身抓住小混混的后颈,就这样单手让他飞向了空中。接着他没有停下来,以一个弧线将男人的身体击倒在地。

  “————!”

  男人似乎是想发出惨叫来着,但因为背部被猛烈地击打过,已经陷入连呼吸都很困难的状况了。

  剩下的三个男人脸色通红地冲向葛原,但全部在半路上就被其他自卫团的成员给制服了。

  十字路口响起了怒骂声,但自卫团只是带着冷静的表情把男人们的手抓在身后向前走着。

  这座城市里,虽然有自卫团,却没有司法组织。一般来说,这种社区都存在着独立的规则,但在这座城市里连这一点都不稳定。

  从结果上来说,自卫团也只能绑住闹事的家伙,把人丢到仓库的一角里。之后怎么办都由“上面”判断。有葛原抓过很多次的男人,也有再也没在这城市中见过的人。是回到本土了呢,还是就这样沉入海底了呢。这不是葛原所能知道的,他也没想着要进一步了解。

  虽说是能轻松解决的事态,但葛原还是为了完成自己的工作,朝最先被扔在地上的男人走去。接下来应该是把其他三人也同样捆住就完事了,但——

  站起来的小混混踉跄着从怀中掏出了手枪。

  围观群众发出唔嗷嗷的小声惨叫,从最先看到手枪的人起挨个逃跑了。但是,必然的是会从队列前方的人开始逃起,所以他们会被后方还不明事态的人挡住路,都陷入了恐慌状态。

  自卫团的人也为突然出现的凶器而紧张地跑了过去。

  只是,那样做的意义跟居民们不同。

  “那、那个白痴……”

  “给葛原大哥看到枪了……”

  自卫团的青年们对那个小混混表示出几分同情地说道。

  “杀了你!”

  男人气喘吁吁地把枪指向葛原。距离差不多一米。简直就是不可能射偏的位置关系。

  葛原对此无言以对。只是脸色微微一蹙,毫不介意地把手伸向枪口。

  “呜啦啊啊!”

  伴随着奇怪的叫声,小混混一口气使劲按下扳机。

  干涩的声音在地下响起数次,围观群众们作鸟兽散。只有自卫团和几个围观者留在现场,继续观望着事情的去向。

  子弹直击向葛原身体正中附近。这时他高大的身体颤动着,但伸向男人的手没有停下来。

  “去、去死!”

  小混混果然还是急了,继续射出更多的子弹。为了确实地阻止对方,他将枪口指向葛原的脸,扣动扳机的那一刹那——

  ——葛原的右手覆盖在枪口上,就这样为了阻止子弹而紧紧地握住了枪口。

  接着葛原扭动手腕,再次用单手轻松地夺走了小混混的枪。子弹没有贯穿手掌,被厚厚的黑色手套挡住了。

  “那、那什么啊!太卑鄙了,太卑鄙了你这混蛋……”

  接下来的瞬间,握着子弹的拳头陷入了小混混的脸。那阻止了子弹的拳头,去势就像炮弹一样。

  小混混的上半身像发条人偶一样向后仰去,就这样撞在了身后的墙壁上。

  这次又是左拳陷入了从墙上滑落的小混混的脸。一瞬间昏迷的男人因为疼痛又醒了过来。再接下来,他的咽喉被葛原的鞋尖踢中了,像是头颈骨断裂般的疼痛走遍全身。

  “葛原大哥~再这样下去他会死的哦。”

  听到身后自卫团部下的声音,葛原终于放下了架势。

  “没事吧? 就算是有那副手套,对骨头也有负担啊……”

  听到这句话,葛原开合了几下右手手掌。这副特别订做的手套,厚度虽然会妨碍动作速度和精密作业,但多亏了这个,右手才没留有疼痛感。

  “没什么问题。”

  对绑住小混混的葛原,部下们在谈笑的氛围中发出感叹。

  “真厉害啊,最近的防弹纤维。”

  “不是葛原大哥的话也就粉身碎骨了吧。”

  “肋骨也没事吗?”

  被击中的瞬间身上传出了冲撞声,但现在连麻痹感都没了。虽说是相当薄的防弹衣,但因为是最新型号,对冲击的分散力至今为止依然很优秀。更何况,对方的枪是小口径的,这也是一个主要原因。

  葛原默默地收拾着残局,自警团的新人奇怪地说着。

  “那个,葛原大哥为什么不带枪呢? 说到狗木那家伙,葛原大哥这样的人都能把他整个转起来吧。”

  周围的部下被年轻人的疑问吓得心惊胆战,但葛原只是面无表情地给出了回答。

  那是一句在这座“城市”中会给人以非常不协调的感觉的话。

  “警察与自卫队。在日本可以持枪的只有那些家伙。”

  葛原头也不回,准备迅速地离开现场。

  从不怕枪声留在现场的围观群众中传出各种欢声笑语。

  其中有一个跳到葛原面前

  “我是你的粉丝,请跟我握手!”

  如此说道的年轻人。

  葛原因为不知道如何应对而困扰,无视的话有些不太好,就伸出手去轻轻地握了一下。年轻人说着非常感谢就开心地退了下去。目送着他的背影,葛原这次是真的离开了现场。

  留下来的自卫团青年们围住了新来的男人。小混混们还倒在道路正中,被害人也应该被带去附近的医生处了。这座城市中理所当然地有很多医生开业,只有治疗场所这种地方完全不缺。从设备完善的到在地面治疗的应有尽有。

  青年中的一人吊着眉毛小声怒骂着。

  “白痴啊你,为什么要问葛原大哥!”

  “哎,那个,有什么不对吗?”

  被责骂的是刚才问起手枪的男人。

  “我说啊,葛原大哥很讨厌枪的。这种事看他刚才的样子就明白了吧!”

  “哎?是、是这样吗?”

  确实是比起平时的葛原来说绝对是“做过火了”的举动。但是,像今天这样彻底痛扁对手的,也绝对只有当对方掏出枪时。

  “但是,为什么……”

  “喂喂,你不知道葛原大哥来这里的理由吗?”

  年轻的团员闭着嘴摇了摇头。看他这样,青年们叹着气开始讲述。

  “我说啊,葛原大哥以前是警察,这个你知道吗?”

  “是、是的,说是发生了不祥的事被炒鱿鱼了……”

  “不是被炒鱿鱼。是自己辞职的。……葛原大哥啊,参与了枪战。明白吗?像电影和电视剧里经常有的那种。先不提这座城市,日本可是基本没有枪战的啊。知道涩谷事件*①吗?啊~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总之,那种事很少见,但四年前,葛原大哥却参与了一次。不知道是恐怖分子还是什么,在乡下的废弃工厂里收集手枪的白痴们发生了一些纠纷,结果在机动队之类的到达之前,那些白痴就开始打枪了。”

  “咦?我好像听过那个事件……记得当时死了一个小孩吧。”

  “啊啊,当时警察为了阻止犯人而射出的一枚子弹成为流弹,射中了当时藏在废弃工厂里玩的小孩中的一个。犯人被射中了,但还是活着被捕的,只有一无所知玩探险游戏的白痴小鬼死掉了。”

  想起了那个刊载于全国杂志的事件,新人接着回想下去。那次事件之所以成为话题,不如说之后发生的事是最主要的原因。

  “真是的,让人受不了吧?刚从警察学校毕业得到分配为了理想和使命感而燃烧的警察,就因为那个犯人准备射击小鬼才发出子弹。但是啊,只有那么一枚没有射中犯人,说巧不巧地打在了躲在一旁的小鬼头上。”

  “那,那位警官是……”

  “葛原大哥。之后你就知道了吧? 之后发生了什么。”

  新人沉默了下来。如果自己的记忆正确——

  结果被当作事故处理了,但当事人的警察和他的上司为了表达对牺牲者家人的歉意,在事件发生之后立刻赶赴少女家。

  最开始双亲说着是事故的那就没办法了。明明女儿都死了还露出微笑,那时他们就应该警觉了。警察和上司深深地低下头,接下来的瞬间,枪声响彻了光天化日之下的住宅区。

  那位父亲不知道从什么渠道得到了枪。

  结果上司当场死亡。警官受了重伤被送去医院。

  两个人都穿着普通西服,遗属大概没分清谁是当事人吧。坐在客厅正中的上司被打中的子弹数更多。

  “那位父亲之后很快就自杀了。结果只有葛原大哥活了下来。他本人即使被众人非难也想继续做警察的,但因为周围人的劝说……大概就是命令一类的吧。结果就自己主动辞职了。”

  沉默包围了四周,过了片刻,新人沉重地开口道。

  “那件事……那个,葛原大哥没有责任吧?”

  对他不安的询问,自卫团的一人把脸别向一边回答道。

  “当然有。不应该想着打中犯人的手腕,如果一开始就瞄准头或心脏不就行了。所以第一发子弹射偏了。全部都是自己的责任————这么说的。他本人。”

  △ ▲

  完成了工作,葛原为了吃午饭向餐厅走去。

  外部者都传言这座城市聚集着流浪汉和地痞流氓,但走进来看看,其实内部混杂着各种职业。从医生到餐厅、杂货店、到理发厅,有各式各样的店铺,就和泰国和越南的小摊街在同一幢建筑物里来个大杂烩的氛围一样。

  这其中葛原要去的是位于中央十字路口旁边的“饭塚餐厅”。说是餐厅,也就是炒面啊杂样煎菜饼之类的,跟大超市地下的小店差不多。

  尽管如此这里还是生意兴隆,连超出路沿的折叠桌旁也挤满了人。

  “好像正忙啊。”

  正准备放弃到另一家店去,周围有小小的欢呼声向他冲来。

  “阿葛!”

  “请我吃饭,阿葛~”

  身后有膝盖顶了过来,从四周还有用了力的拳头和腿向他飞踢。

  话虽如此,威力几乎等于零。

  “还是老样子,很精神呢,你们。”

  被好几个小孩围在中间,葛原这一天第一次脸色舒缓了。住在这家餐厅周围的孩子们。只是这条路上就有三十个左右,其中大半都是在人工岛上出生的。而理所当然的,大多数孩子都没有户籍。

  现在出现的这一群是这家餐厅老板的小孩们,是兄弟姐妹。

  “才不精神呢。都快饿死了快点请我吃饭啊,阿葛!”

  “你也差不多记着点跟人的说话方式!”

  “咕、咕唔咕唔!咕唔!好咕咕咕咕唔唔唔痛唔苦唔唔唔嘎哈啊哈啊啊”

  葛原揪着最年长的少年的领子提了起来,这时面前圆桌子旁的客人站起来了。孩子们马上蜂拥而上,开始梆梆地敲着桌子喊“阿葛!阿葛!快点快点!”。旁边桌子坐着的男人像是要朝孩子们怒吼一番似的正要走过来,但看到葛原的身影后就什么也没说就回到了原位。

  “喂你们。在餐厅里安静点。”

  葛原让他们注意一点之后,果然也就安静下来了,但在他坐在椅子上的同时,骚动再次开始。

  “请我吃饭!”

  “为什么你们家的饭要我拿钱来请啊。”

  “不是挺好嘛,反正你有钱就拿出来吧。”

  “看来你们住在这座城市里,就不知道人生艰辛了啊。”

  他抱住了头,而吃了一记脖颈悬挂的少年回答着他并靠了过来。

  “咳咳……喂阿葛!刚才的我看见了,好厉害啊你!”

  “啊?”

  “你把那个拿着手枪的家伙这样忽咻~地!”

  他微微绷起了脸,回应了又说又闹的男孩。

  “看到了吗。”

  “啊啊? 哦哦,从阿葛你们来之前就一~直在看哦!”

  “……那种事不要看。不知道会不会哪一天被卷进去死掉,就算活下来,也没法成为正派人。”

  “别斤斤计较了。又不会少块肉。”

  “你的寿命会减少的。”

  用手指敲了下桌子,餐厅的老板娘走过来用菜刀背咣咣地敲着孩子们的头。看到这幅景象,葛原把正在喝的水给喷了出来。

  “过来帮把手。”

  “太、太危险了!?想弄死人么孩子妈!”

  小孩们知道了袭击自己的人物是谁后,慌忙离席向后退却。

  “你说什么哪,用平底锅打也不肯听话了,所以才让他们知道什么叫作疼。”

  “可恶!哪有真的拿菜刀对付小孩的父母啊你这混账老太婆!”

  “什么事都诉诸武力会发生战争的!”

  “给我差不多重视一下亲子对话啊! 不然离家出走了哦!”

  “我要成为家里蹲!”“不如说老妈闪到一边去!”“退下!”

  对孩子们的喊声,妈妈迅速把手中的菜刀转了个方向。

  “……真是的,记住的净是些奇怪的事你们这些白痴小鬼。再说这种话,下次就用刀刃敲了哦。”

  眼睛斜向下方瞪着自己孩子的女主人。有了六个孩子还是很年轻,周围人的评价也不坏。夫妇分居中,丈夫似乎在人工岛旁的某条渔船上过夜。

  看到孩子们作鸟兽散,葛原平静地询问老板娘。

  “说起来,没看到夕海啊。”

  说到夕海,是住在这家餐厅的女孩。她的父母已经不在了,具体情况也不清楚,葛原只知道她大概十二岁左右。父母是从本土那边进入这座城的,结果也不清楚她有没有户籍。

  自她的父母刚到这座岛上就被傻子刺死之后,夕海就被这家餐厅收养了。

  “那孩子的话,正好好帮店里干活呢。啊,那不是,来了。”

  朝老板娘边说边用下巴示意的方向看去,一个女孩子从店里面跑了出来。

  “啊~!葛原哥哥!你好~!”

  富有活力的声音传向这张桌子。头发短短地一刀切齐的少女。

  “哦~”

  当葛原赶到夕海父母被杀的现场时,他暂时收养了在那哭泣的夕海一段时间。但是单身的自己也没法当养父,就暂且把她交给了餐厅老板娘(那时候还没分居)。

  “伤口又增多了啊。”

  看着少女的手腕和脸颊,葛原稍稍绷起了脸。

  “嗯嗯?我完全没事哦!”

  “又钻到哪里去了么。”

  这位少女的兴趣是“探险”。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最像小孩子的兴趣,但在这座城市里就太危险了。葛原等人多次阻止过她,但无论如何都没法改正她这个癖好。最后葛原终于放弃了,只是威胁周围的小混混说“别让那个小鬼被什么变态给拐卖了,给我盯着点”这样处理的。

  虽然不知道她到底为什么这么执迷于“探险”,但总之她没出事的话,自己的心也就放下了一半。话说回来——

  “嗯!昨天到这座城市的最下方!去看了海!”

  噗叽

  葛原再次喷出了水。

  “这座城市最下方,你……”

  人工岛的最下层是主要用来调节小岛高度的机关所在处。剩下的就是宽广的停车场和仓库预定地,但现在已经成了岛上最为危险的地区。是连这座“城市”的居民都会皱眉头的危险商业交易横行的场所,因为兴奋剂中毒者很多,连葛原都没接近过几次。具体来说,就是在贩卖夕海这么大年龄的小孩。

  “那里所有入口都有很多放哨的……”

  “我找到了密道!一直以来都在找,昨天终于找到了!”

  “你,那个,居然能没事……不要再去第二次了! 听到了没!”

  他刚一不由自主地加强了语气,夕海就垂头丧气地安静了下来。

  周围有好几个客人都看向这边,发现葛原的脸之后就都把视线移开,假装谁都没看见。

  “……对不起。”

  “那个,不过既然已经去了也就没办法了。……老板娘,你也阻止阻止她啊。”

  向不知何时起返回厨房的老板娘说着,但伴随着切菜声,

  “也不能拿铁链把她拴起来吧——”

  这么随口至极地回答道。

  “比起死还是铁链好点。”

  他小声地嘟囔着,不知什么时候跑回来的老板娘二儿子偷偷一笑,喊道。

  “比起被束缚,我选择自由的死!”

  “闭嘴!”

  听到葛原的吼叫,二儿子不知道又跑去哪里了。

  “记的都是那种话,明明连网络都没用过。”

  总算是冷静下来看向夕海的方向,她还低着头。

  “啊啊,我没在生气了。呐,所以绝对不要去了哦?”

  “嗯!”

  笑容又重新回到了她的脸上,葛原总算可以把视线转移到菜单上。

  “那要份蛋包荞面和乌龙茶——”

  就在他向夕海点菜时,店外传来轰鸣声。

  《A A 啊~啊————!今天是晴天还是阴天还是暴风雨因为是在地下所以完全不知道所~以~说~听着啊!于是我要把我听来的也告诉你们葛原宗司、葛原宗司————!我知道你在那里如果可以的话请站出来就帮大忙了如果不站出来的话我就待在这不动,那个,一直发出让人不舒服的声音!比如说那啥~用嘴嚼锡纸什么的!》

  之后很快传来咔嚓咔嚓的声音,接着就是哦哎哎的短暂惨叫声。然后,轻轻的哭泣声响彻四周。

  《呜、呼呜……混蛋你骗我了吧你这混蛋这样不是只有我自己单方面感到不舒服而已吗你这可恶人渣混球蠢蠢蠢蠢蛋小子——!》

  从扩音器中传来的机器变声。也是这座城市的居民听过最多的声音吧,“蓝蓝电波”的主DJ。

  “刚、刚才说了‘蠢蛋小子’。”

  “还是老样子押韵很差劲嘛,那DJ。”

  周围人拂去冷汗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但是,平时放送用的喇叭中还照常播放着天使什么的扑杀什么的哔哔噜什么的*②广播剧,但这个声音完全是从别的地方传来的。

  《啊~这下不行了这份愤怒到底要发泄去何处才行因为谁都不明白我才自己来做的这下子我觉得果然葛原是坏人啊那个废物阿葛废物阿葛废物废物废物阿葛废物废物废物阿葛阿葛废物*③——!听好了葛原宗司!接下来在你出现之前我会一直对你恶言恶态恶语咒骂诽谤中伤……》

  听着这些,已经习以为常的居民们面无表情地发表着评价。

  “已经算不上DJ了。”

  “节奏和品位都糟透了。”

  顺着指向性的声音寻找出处,终于发现是从这家餐厅所在道路的前方,十字路口正中的某辆大型货车上传来的。通体蓝色的车身与黑色的窗户和车牌。被当作苍蓝电波事务所即录音室即发讯塔来用的移动要塞。

  葛原最初决定彻底无视的,但周围客人的视线向他刺来。

  看向厨房的方向,老板娘只是单手举着菜刀嘴角带着笑容。当然,眼里没有丝毫笑意。

  “那、那个……”

  把手嘭地轻放在一脸困惑的夕海头上,他展露出爽朗至极的笑容。

  “抱歉。让对方静下来之后我还会回来的,点菜就等之后再说吧。”

  △ ▲

  葛原走近那辆货车,车顶上的扩音器恰好停了下来,从货车中传来“咔”的开锁声。

  葛原没有出声地打开车体侧面的门,对车里的人物露出清爽的笑容说着。

  “好了,选吧。想怎么死?”

  货车里放着几台电脑和放送用器材,而且就像是K歌房一样配有各种装置如沙发和桌子,猛地一看不会发现是在车里。从外侧看内部什么都看不到的窗户中展示着跟透过普通窗户能看到的一样的景色。

  在离葛原打开的门最远的沙发上,坐着一位女性。黑白条纹的衬衫和漆黑的裤子。还有纯蓝色镜片的眼镜。长发被收在脑后,头上包着一块红色的布。衬衫上的纽扣一颗也没扣,能窥到里面蓝色的比基尼和妖冶的身体。

  这女人完全无视了葛原危险的问候。

  “怎么不问为什么我要穿比基尼啊。”

  “我不会干涉你的打扮。选好怎么死,不想死的话就趁早回去。”

  女人对这句话沉默了片刻,之后开始决了堤似地狂笑。

  “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厉害好厉害真是的~这是啥~啊!这就是葛原给人的感觉!装什么正经古板的脸啊!我这边可是专门穿这么薄来挑逗你的,多少给人显示点诚意嘛?至少脸要红一下啊。嘻~哈哈哈!”

  用不像女人的,或者说一点也不像人类的语调大喊大叫的美女。跟平时扬声器里流淌的合成音不同,是好听的沙哑声音。

  葛原对这样的她——苍蓝电波放送局长兼DJ,凯利·八房,露出发自心底的冷静眼神说着。

  “是吗,选择死吗。那也好。”

  葛原走进货车内部,背后的门自动关上了。

  “嘻哈哈哈!太厉害好厉害太太厉害了吧!?女孩子在这种外面绝对看不到的小房间里,用这副打扮等着你!呐~有没有一点点动心啊?有没有啊?”

  这时她故作娇态眯起眼睛,但葛原的表情没有改变。

  “又不是初中生④了。怎么可能对没完没了说‘俺⑤’啊‘嘻哈哈’之类冷死人的女人产生欲望啊!”

  “一点也没?呐,有没有感觉到一点小奇怪的魅力?”

  “不要自己叫自己小奇怪。让人更恶寒了。再说你跟小奇怪什么的根本就是不同人种吧。”

  “真~无聊~”

  凯利带着哎呀呀(译注:呀嘞呀嘞,表示无奈的象声词)的感觉摇了摇头,摆好姿势转入正题。

  “哎,杀我还是算了吧。问你点事就马上回去~不过说是回去,我家本来就在这里面啊捏哈哈哈哈哈!”

  “再说一次‘捏哈哈’我就真的杀了你。”

  “你要迫害言论自由吗!”

  “轻率地使用‘言论自由’这种话的家伙,是没有人会相信的。还有,你也别再做这种自由放送了,加入哪个区的组织会比较好吧?”

  “以前不就说过吗?‘比起被束缚的生,宁可选择自由的死’啊,嘻哈哈哈哈哈!”

  “给附近小鬼教会奇怪事情的就是你的广播么。”

  ——这女人,果然很棘手。

  凯利和葛原相识是从葛原成为这个区自卫团团长的时候起。葛原回答了她遵从“上面”的命令前来访谈的问题后就认识了,但葛原直到现在都没能掌握她的性格。

  就像气温和湿度一样,她的语调和情绪每天都在变化。语调变化的时候倒不是说会突然谦虚起来或者使用小孩的语言,但根据她那时心情的不同,笑的方式和句尾会有微妙的变化,对听她说话的人来说没有比这更让人混乱的事了。

  “好了,回到正题。我听说了,刚才的骚乱,你好像很有型嘛?”

  “耳朵还真长。”

  “嘻嘻哈,因为这是工作嘛!什么嘛~单刀直入地说,葛原先僧~愿不愿意接受我下周的访谈啊?”

  “啊?”

  “所·以·说,‘街头蓝蓝传记’下周的嘉宾是你。今天转来转去的内容啊有趣奇怪呜哇~之类稀里哗啦地讲一通,不,应该说是给我讲!”

  “我拒绝。”

  凯利说的是每周六傍晚放送的蓝蓝电波名产。挑选这座“城市”里的话题人物,由凯利直接采访的形式。况且最初葛原和凯利认识也是通过这个节目。

  西区如果发生什么大的纠纷,可以说葛原一定是相关者。其中大半是阻止争斗的英雄角色,凯利上一次也问过这个。

  结果就是葛原成了这座岛上凯利见得最频繁的人。

  “啊,等等啊喂! 这次的嘉宾是你的上司狗木,所以啊~想要沟通的话不是正好~而且之前你来的时候有九成都只有我在讲嘛!”

  听到这句话,葛原的表情有些动摇了。

  狗木诚一。比葛原要年轻,是管理这个西区的组织干部。跟组织中心人物的女儿是恋人,也是葛原的直属上司。但是,在葛原看来,狗木只不过是个走后门的男人罢了。兼有跟年轻不相称的沉重氛围和深谋远虑,对这座城市的居民来说比葛原还老辣。

  “……今天狗木是嘉宾吗。先不管这个,我本来也没什么话好说。”

  “没~事的啦!”

  凯利嘭地敲着自己的膝盖,猛地从沙发上战起来。然后以夸张的姿势继续交涉出场事宜。

  “像你那么有名的人,只要出现在那就没问题的ALL~OK~!听众们只要这样就很开心了!会欢呼雀跃的哦!在这座城市里不持枪,甚至站在反对立场还能活下去。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这座城市跟本土可不一样,听众们在跟普通的日本不一样的城市里,追寻的可是近在身旁的英雄哦!明白吗?”

  “只是运气比较好。而且,不管怎么说这里也是日本。这边的小鬼和幼儿中也没有随随便便拿着枪的。”

  “但是,今天被射中了吧?啊啊?”

  “那是——”

  “持枪的家伙不是任何组织的相关者。是刚来这座城市几个月的小混混哦。欺诈师什么的,跟地痞和黑手党没有关系。”

  “……你耳朵还真长。连我都不知道。”

  “城外的家伙认为这里是跟九龙一样的魔窟但实际上不是的。比想象中拥有更好的治安,弱小的女子和小孩一个人在街上走路,被袭击的确率最多只有三分之一。话说回来,最近跟枪有关的事件增多了。这个葛原你也感觉到了吧。”

  葛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取而代之地堆她刚才的话予以纠正。

  “是还有三分之一。而且,晚上最下层的话就会跃升至九成了。”

  ——想到这里,夕海能够平安无事还真不容易。

  葛原带着自嘲的口吻说着,但是凯利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

  “你还是不怎么掌握情报呢。最近的最下层已经不是以前那种糟糕的地方了。”

  “?”

  “从五年前开始吧,最下层也跟这个区一样立下了各种规矩,变得相当安全呢。不过,跟这个区还是没法比,但据说从本土和佐渡来的‘观光客’去那之后都平安无事地回来了。”

  这是葛原第一次听说。三年前葛原刚来这座城市的时候,那里是个“不能靠近的场所”。但是仔细想想看,他注意到去最下层就会行踪不明的传闻在这三年间减少了不少。

  “什么时候也想让他来当次嘉宾,最下层也有中心人物的,据说那个人用了不少手段制服了下面的家伙呢。”

  “第一次听说……是谁?”

  第一次对凯利的话表示出兴趣,葛原直截了当地转向她那边问道。

  “戌井隼人,头发被染成七色的显眼笨蛋!”

  “白痴吗?”

  “说到七色已经算是个大白痴了吧?不过我没见过他也不是很清楚。”

  “你有什么资格说别人啊。总之,我要走了。下次再像那样叫我就真的扁你。”

  “还不是因为不告诉我手机号码的你不好!”

  “怎么可能为了你使用我宝贵的电池啊。”

  就这样准备离开货车,不知为什么门锁打不开。

  “喂,门锁——”

  转过身去,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面前是凯利的脸。蓝色的眼镜被摘下了,浸满深红色的眼瞳直直盯着葛原。不知道是有色隐形眼镜还是原来的颜色,反正葛原对这第一次看到的颜色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被沉默所支配的短短一瞬。脸上浮现起跟刚才完全不同的安静微笑,凯利把脸进一步靠近葛原。嘴角微微松弛,转化成妖冶的笑容对葛原说道。

  “你还真是怪人呢。走在城里时沉默冷淡的你。在小孩子面前温柔稳重的你。跟枪扯上关系时的你。不客气地奚落我的面前的你。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葛原?”

  “……你说什么呢。一般人多数都会根据对象使用不同的表情吧。”

  平时的话该是笑一笑就完事的时间点,但这次凯利的表情中却浮现起抗拒之类的东西。简直就像是初次见面的女人一样。

  “没有烂掉,但相对的也没有作为城市被承认。明明聚集着堕落的人却说堕落又没堕落。反正不过就是无法忘记以前的生活,全是些拼命想要过上接近于本土生活的家伙。在这座什么都是半途而废的城市里——为什么你会那么竭尽全力地坚持下去?没有融入这座城市,直到现在都没失去自我,到底在为了什么而竭尽全力?”

  虽说是像出自于以前的漫画和电视剧里流行又陈腐的疑问,但她那双真挚的眼眸让葛原不由自主地被对方的气势镇住了。

  总算渐渐恢复了冷静,他带有些许焦躁地开口说道。

  “你想太多了。如果我这种程度就算是在竭尽全力地生存,那么对那边餐厅里的老板娘之类的人就太失礼了。”

  “那个人虽然在很努力地生活,但不是竭尽全力。你简直就像是逃到了这个岛上,又像是还没逃到终点。”

  “别说了。”

  “虽说我不知道你的真正面目,在那次事件之前的你,到底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接下来的瞬间,葛原将移开的视线坚决地朝向凯利——带着十分冷静的表情说道。

  “是我不好——所以拜托了。就到这里吧。”

  一瞬间呆住的凯利在接下来的瞬间站起来向后退去,一边戴上有色眼镜一边咚地重新坐在沙发上。

  “嘻哈哈哈哈……怪、怪、怪、怪!你果然很奇怪啊葛原!”

  葛原面前的是跟刚才一样情绪高涨的变态女。

  “嘻哈哈哈哈哈!我啊刚才啊,真是做好了被打的觉悟才说的啊葛原!我还想着你的拳头啊,说不定会打死人的嘞,为什么不生气啊,为什么葛原要道歉啊!全部都是我做错了,拿你的过去做要挟侮辱你还嘲笑你什么的!”

  格格笑着的凯利,手心已经被汗水浸湿了。恐怕是真的做好了被葛原打的觉悟吧。

  看着虽然笑着却还在微微颤动的她,这次换葛原奇怪地问她。

  “还真是个搞不懂的家伙。到底有什么目的啊,你刚才的行为。”

  “嗯~只是想知道。葛原的事。如果拿你试图隐瞒的过去做威胁,你会有什么反应呢!果然对我们媒体来说,像葛原这样的英雄内心的每一个角落都想好好挖掘一番啊。就算不是这么回事,也要对做我嘉宾的人尽可能地做点调查啊!”

  “你总有一天会真的被杀。”

  “刚才不也说过么?我选择自由的死。”

  “别断言讲那种跟受漫画影响的初中生一样的话。”

  “你才是,别说那种自以为提出大人般的意见就很有型的高中生的话~”

  “是是,初中生和高中生比的话还是我赢。从年龄上来说。”

  “咦?我输了!?”

  葛原像是放弃般长出一口气,这次真的要从车上离开了。

  看着他的背影,凯利的表情变得格外温柔,她说出了一句话。

  “——抱歉。哎呀,真的很抱歉。”

  “不用跟我道歉。”

  葛原没有回头地拉开货车车门。

  “关于那次事件,我做好了接受任何非难的觉悟。刚才要是打了你的话,才真的是逃避……不过,来到这座城市起时,就差不多是逃避了。”

  葛原走出货车,在自动门关闭的前一刻回了一次头。

  对看向这边的凯利想说些什么,结果却什么也没说。

  听到自己肚子的叫声,葛原走向应该去点菜的餐厅。车外聚集了很多小孩,看到车门打开就全都散开了。如果是餐厅那几个小孩的话反而会靠上来吧,但他们似乎没有混在其中。

  因为日子大半是在这个地下购物中心度过的,孩子们的肤色多发白。即使在这种地方,电脑和游戏机也有不少,很少有谁特意跑到岛上部或桥的对面。葛原想到这里,注意到性格应当很老实的夕海却是最黑的一个。恐怕比这里的任何一个小孩都晒过更多的日光吧。

  同时,葛原陷入了奇妙的焦躁感。

  ——可恶,该怎么说才好。

  脑海中浮现起的是比刚才那些孩子们更白皙,简直就像雪一样颜色的身体。

  ——对摘掉眼镜时的凯利,有点看入迷了。

  悲哀的是,葛原原来坐的位子已经被其他人坐了。

  站在满座的餐厅前,只有他肚子的叫声高声响起。

  △ ▲

  星期六 傍晚 ——人工岛·东区——

  “我啊,刚才跟那个葛原大哥握手了!厉害吧?”

  在跟葛原等人所在区域相反的小岛东侧一家杂货店兼拉面店之中,一个男人高声说着。

  这家位于道路一角的拉面店,味道不差但店面很小。店长就在呼吸可及的地方抖着面条,从锅里溅出的热汤有时都能飞到客人身上。说是杂货店兼——,是因为这家店主为了置办面粉时接触了前往岛上的搬运公司,才一起置办了各种各样的日用品。老实说比起拉面,那边才是主要的收入来源,今天的客座上也只不过坐着一个年轻人而已。

  店主沉默着准备晚上要用的分量,年轻人毫不介意地继续对店主说道。

  “我啊,亲眼看到了!那个人用手掌唰唰地挡住了子弹!然后就那样像要把对方揪住扔出去揪住扔出去!”

  黑发的朴素青年如此炫耀着,在手里的打火机上不断烤着什么。拉面碗就放在面前,但里面还剩了将近一半。

  “是葛原大哥啊葛原大哥!那个人很厉害啊,真的!该怎么说才好呢~对了,档次!档次不同!明白吗?”

  “谁管啊。”

  “啊~真是的,你不明白嘛。所以才说你们这些老头子啊!啊,没人在看电视吧。现在啊,在放洋片啊洋片。能不能换个台?”

  挂在店里墙壁上的超薄电视。是十年以前的型号了,但大型的画面中鲜明地放映着跟本土一样的映像。

  “你要看的洋片,反正也很无聊吧。”

  秃头的老店主嘟囔抱怨着,但男人完全没有介意。

  “才不会无聊呢!竹叔,你知道今天放的洋片是啥吗!《Extremers 6》⑥,地上初次登场哦? 这部动作片真的太棒了。我特意跑去本土的电影院看了五次,总之比起说是枪战很燃,更应该说是‘深刻’!明白吗?就是有深度。片头里的特种部队用刀⑦十分发连射的场景让我脑浆都要破裂了!而且,高潮时用卫星兵器互相攻打对方时的规模超庞大!明白吗,以超自然的动作侧飞躲过来袭的卫星激光。这场戏在电影历史上都是绝无仅有的!而且这里面的惊险场景都完全没有特摄哦!”

  “假的吧。”

  对这句话,男人喊着“露馅了”,啪地拍着自己的额头。

  “啊~就算是假的,也只是用了一点点特摄而已哦~”

  “现在还用‘特摄’这种说法太稀奇了。在我们那一代人里都是说‘CG处理’的。”

  “嗯~为我能活到老的灵魂干杯。刚、刚才我说的话无意义地很帅!?”

  “别说蠢话了,赶紧吃完回去吧。……啊啊,还有就是,把你要的东西给你。”

  这么说着,老店主把百货商店的纸袋放在年轻人面前的柜台上。

  “哦,谢谢。这个百货商店的纸袋很结实,我很喜欢呢。”

  他开心地打开纸袋,这时身后的扬声器已经开始播放“街头蓝蓝传记”了。

  《狗木先生来到这座城市是五年前吧——》

  从扬声器里传来沙哑的女声。

  “啊~我很喜欢这个女人的。平时做DJ的那个家伙脑子有问题,我很讨厌就是了。”

  没想到这两个人就是同一个,年轻人开始从袋中拿出小型喷雾器一类的东西,数量正好是七个。

  “今天的嘉宾是狗木那家伙吗。记得是管理西区的组织干部?”

  《是的,正好是那年夏天,八月的最后一天来到这座城市的。》

  “咦?”

  听着从扬声器里传来的男声,年轻人发出奇怪的声音。

  《那一天我相忘也忘不掉。那是我成为这座城市一员的一天——也是我朋友的忌日。》

  《听说是在进城之前,卷入了组织之间的争斗——》

  《是的,直到现在我也没法忘记那时的事。女友明明跟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却被流弹打中失去了性命……》

  “哎,等、等下啊!”

  “你急什么。先把拉面吃了!”

  “不,竹叔你等下,现在正是关键时刻。”

  《从佐渡赶来这座城市的途中,在桥的最上层被卷入了事件呢。》

  《是的……当时如果走上不同的道路……不,就算是那样,结果也会卷入其他事件吧。现在也一样。从那之后已经过了五年,但这座城市还很不安定——》

  “太好了——————!好险!安全了!没————事了!”

  放送听到这里,年轻人振臂呼喊着。

  “不行啊,说没事什么的对那个死去的女孩来说太不好了,稍微默哀一下,竹叔你给我安静点。”

  “啰嗦!从刚才起就说些听不懂的!”

  “哎呀听我说嘛,那个跟我挑起枪战是同一天,说是被流弹打中死掉的,我还以为是我子弹中的一枚射偏了呢。不过,因为地方好像完全不一样,应该就不是我吧。”

  这么说着,青年暂时闭目默哀了一会。结束之后,他将刚才用打火机烤的东西——几根闪着银色光辉的别针穿过耳洞。

  做完这些,年轻人把手伸向从纸袋里取出的七色染发剂。

  “戌井!你这混蛋准备在店里用那种东西吗!”

  “被赶出来了。真的被赶出来了啊。”

  复述着自己现在的状况,戌井隼人有气无力地在街上走着。

  购物中心房顶的灯光很暗,周围只能看到小摊和人群。在这条没有一个要素能让人想到是在大海之上的大道上,向能看见海的地方继续走去。

  向自己的住处,人工岛的最下层。

  朝向最下层的楼梯。原本是紧急出口,只有最低限度的照明,没有什么其他像样的装饰。与此相对的,之后来的居民们就在一整张墙壁上涂涂写写。

  虽说都是些小朋友级别的涂鸦,但是也有像是出现在电影里一样艺术的图案。只不过,在没有日光照射的阴暗楼梯上,不管是什么涂鸦都只能酝酿出诡异的氛围。

  《住在这座城市里,感觉就像倒退回了几十年前的日本。虽然跟本土使用的各种技术和社会体制完全脱节了,但没有完全贫民化。这里也建起了某种程度的社会,也屡次有普通人前来观光。话虽如此,运气不好的话就会像以前的我——和我的朋友那样。》

  《这座城市的一切都是半途而废,你刚才说过呢。》

  《是的,这座城市是建立在未完成基础上的半途而废。虽然这座人工岛在行政问题上得到了默许,但是一旦国势稳定下来就该到此结束了。我——能做到的话,会让这座人工岛上产生的社会体制被当作一个自治体而承认。当然,那些荒唐无稽的传言我也清楚——不管怎么说,这座城市目前正在分歧点上。会变成九龙城那样的恶都后被国际击垮呢,还是让日本和世界认同这座城市的经营——》

  “真是的,明明是跟我同一天到这个城市里的,这家伙就变得这么显贵了。”

  这段楼梯也设置了扬声器,刚才可能坏掉了吧,已经不再出声了。

  而且伴随着隼人不断走下台阶,扬声器的声音越来越小,终于听不见了。楼梯下方的荧光灯灭了,拿着纸袋的隼人消失在黑暗之中。

  想起他最后听到的对话,年轻人嘿嘿地笑着说。

  “没错。这座城市简直就是半途而废。差不多该决定在这里的生活方式了。要成为我喜欢的城市啊……嘿嘿、嘿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楼梯不怎么回音啊。太空虚了还是别笑了吧……”

  隼人的声音也在黑暗中远去,身后只留下了沉默。

  △ ▲

  访谈全部结束后,凯利对正要从车上下去的嘉宾说。

  “那个,狗木先生。”

  “怎么了?”

  对没有麦克风时还谨慎回应的诚一,凯利摘掉眼镜向他靠近。

  诚一跟五年前相比氛围大变,如果遇到在佐渡时交的朋友,恐怕第一眼都不会认出他吧。不只是个子长高了,相貌也变精干了。只是从少年时代起就背负的阴影还是老样子。

  “有一件事,能问下你吗? 跟访谈不同,是个人问题。”

  “没关系的。”

  凯利静静地询问微笑着的青年。

  “你有没有想过要对——这座桥和人工岛本身复仇?”

  在这个问题从她口中出现的同时,货车里被奇妙的静寂包围了。

  诚一微微眯起眼睛看着她,最后露出困扰的笑容回答说。

  “你……那个,是好奇心很强的人呢。”

  “抱歉。”

  “不不,我没介意哦。香奈枝——是我刚才提到的青梅竹马,她的性格跟你很像。只是这种性格才让她惹祸上身……你也要多加小心才是。”

  说完这些,就这样把手伸向门把手。

  “那个,我的问题呢。”

  诚一暂时停下开门的手,背对着凯利说道。

  “对这个地方本身没有怨恨。我的世界在这座岛和桥上已经终止了。你明白吗?对我来说只剩这里了。我绝对要保护这座岛……”

  只留下了这句话,诚一打开车门走了下去。货车旁有数个强健的男人在等候,身后还停着好几辆高级轿车。

  在高级车的门前站着一位女性。是诚一现在的恋人也是区域支配者的女儿,中英混血的椅丽。她面带温柔的微笑迎接诚一。

  就这样两人跟男人众乘上了车,从凯利这儿离开了。

  “好厉害啊,那是啥。那就是叫资产阶级的~?嘻哈哈,不错啊~全部都!”

  在诚一走掉的一瞬间,凯利就恢复了本性。

  她像是累了一般坐在沙发上,来回旋转着手机说道。

  “那个叫做诚一的家伙,超~恐怖的真的。葛原那时候我以为会被揍,但那家伙的眼神让人觉得会被杀掉呢真的真的!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连串的笑结束之后,她的膝盖瑟瑟抖动着,就这样一直盯着手机的通讯簿。

  “啊~可恶!这种时候连个说话的对象都没有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葛原那混蛋就是不肯告诉我手机号……”

  △ ▲

  几天后

  某日午后,葛原被上司狗木召唤前往事务所。

  说是事务所,也只不过是擅自使用了预定成为招租点的空地。

  但是,规模跟其他店和住宅不是一个等级的,葛原所属的组织完整使用了位于购物中心上方的中型旅馆。

  本来的话是预定在桥开通时一同开业吧。内部装潢业基本上完成了,是只要再准备数日就能正常营业的状态。现在这个旅馆的财团正向国家索赔损失,但离判决还要很久。

  因为是擅自使用的,平时都是旅馆旁的手下前来转述的。葛原有些担心,但通知他时就是“跟你有话说”了。

  直到昨天为止还是让人担心要下雪的天气,但今天一片云也没有,风也很平和,给人以暖和的感觉。就因为这样,葛原本来可以从地下直接进入事务所的,却选择从外面绕过去。

  天空中飞着几只老鹰,面朝大楼,葛原的心平和起来了。周围被各式各样的建筑物包围着,从这里没法直接看到大海。这里真的是在大海之上吗,葛原有时也会不安。

  虽然也有冬天,地面上却完全没有人影。也不是地下就有暖气,但至少比外面要好过一点。现在地上跟地下比起来,冻死者的数量要多得多。

  葛原观望着周围的样子走在路上,有人叫了他的名字。

  “我等你很久了哦,葛原先生。”

  在大楼的入口处,给人以爽朗印象的青年走出来迎接葛原。是组织的干部,葛原的直属上司狗木诚一。

  “狗木先生,让您久等了。”

  对方虽然比自己年轻,但上司就是上司,面对面的时候要使用敬语。自卫团的其他成员里也有对这一点很抵制的人,但对警察组织出身的葛原来说已经习惯了。但是,葛原也不是那种会阿谀奉承的男人。只是说出最低限度的话,其他时候都沉默不语就是葛原平时的样子,夕海和凯利看到的样子都比较特殊。

  “今天天气很好,我就想着你会不会从外面绕过来了。时间也没怎么变。”

  伴随着安静的微笑,诚一带着葛原走入旅馆。

  跨过入口走进大厅,里面是跟本土旅馆基本没有区别的装潢。最明显的区别是用电设备都被最小限度地使用着。

  这座人工岛上备有巨大的风车和太阳能等独立的发电设备。从本土的配电完全停止了,但通过这些设备可以违法地用上电。本来就是用作岛的紧急电源,所以无法通过外部操作停止。

  只是用于岛整体的话略显不足,只有地下照明等最低限度的东西在使用中。话虽如此,居民们也有擅自接线使用出租房的插座。不知什么时候会停电让人有些提心吊胆,但因为没有使用最费电的冷气和暖气,所以也勉勉强强能对付。

  坐在大厅的沙发上,诚一也催促葛原坐下。

  “在这里可以吗?我的话很快就能说完。”

  听到他这么说,葛原也坐了下来。沙发给人以整个人都会陷进去的感觉,跟前几天在凯利车上见的那个便宜货有天壤之别。

  “今天傍晚的时候……要去南区迎接坚村先生。你带三四个部下过去就行。”

  “坚村先生吗?”

  葛原的表情有些惊讶。说起坚村,是管理南区组织的中心人物。只是这样的话也罢,最近西区和南区的组织之间应该是关系恶化了才对。

  察觉到葛原的表情,诚一补充说道。

  “这次要结成协定一类的东西。”

  诚一仍坐在沙发上,身体前屈,两手交握着叹了口气。

  “我等有些让步呢。尽管如此,现在是不得不尽量避免无谓争斗的时期。”

  听到这句话,葛原想起了诚一前几天在广播里说的话。

  堆积了各式各样的计划,将这座人工岛和桥整体统一的统治构想。不是像现在这样由各个组织统治各区域,而是实行全体统治。也就是说,让这个作为自治体而没被认同的架空城市,成为一个架空的自治体。

  “因为那个计划得到了我们老板的认同。现在的谈判要将相关事宜也包含在内。今天只是类似于打个招呼,但我想还是要去迎接一下的。”

  “是这样啊。我明白了。”

  对淡淡地给出回答的葛原,诚一露出略带悲伤的微笑。

  “如果这个计划能够顺利进行,这座‘城市’中应该会取缔手枪和麻药一类的东西。虽然不知道能做到哪一步。”

  “……”

  “这座城市还能维持正派,是因为聚集了从本土、海外还有其他自治体而来,了解最低限度社会的人们。但是,十年,二十年后,纯粹在这个岛上土生土长的孩子们会怎么样呢。对他们来说,从一开始就没有秩序这个词。为了不成为那样,在我等这个世代就需要进行最低限度的自治活动。”

  对他的话,葛原的感想很复杂。他的表情上写着对这份理想有所期待,但也有不知能否真正做到的疑虑。

  是从葛原脸上读出了他的意图吗,诚一闭上眼睛开始自言自语。

  “公私混同——这种场合下该这么说吗。说实话我很厌恶枪。这一点葛原先生也一样吧? 我不想再留下第二次那样的回忆了,也不希望在这座城市里发生。”

  葛原和诚一都知道对方的过去。一方是以流弹杀了人,一方是被杀。虽然立场不同,但对于拥有类似遭遇的对方,双方都会有些感触吧。

  诚一重新睁开闭着的眼睛,对葛原继续说着。他的嘴角浮现起自嘲的笑容,那双眼睛里渗透了深深的悲伤。

  “——现在我还会做梦。梦到香奈枝站在我枕边,盯着我的脸说‘为什么不救我’。香奈枝的脸上没有怨恨和悲伤,只有痛苦的,只是写满了痛苦。”

  说话的时候,诚一的脸扭曲成十分害怕的表情。写满恐惧的脸仿佛被五年前那份稚嫩占领了。

  “葛原先生。无能为力是一种罪恶。也许你会反驳说给予人憎恨或悲伤才是罪恶。但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所以我追求力量,并用力量给予这座城市秩序。这就是我的愿望,也是对她的补偿。就算被称作乳臭未干的小鬼,被说是脱离现实,事到如今已经不能停下来了。”

  对他这句话,葛原还是保持沉默。没有嘲笑也没有同情。只是单纯地没有表示回应。

  过了一会,诚一的表情恢复了原状。看上去既老谋深算,又带有少年般稚嫩的表情。

  “对椅丽要保密哦。如果让她知道我又提起香奈枝的事就麻烦了。她很能吃醋呢,哈哈。”

  小声笑过之后,他对葛原继续传达着命令。

  “那么就是这么回事。今天五点请带几个人去南埠头大楼。”

  葛原站了起来,对他行了一礼后就离开了大厅。诚一对他的背影爽朗地补充了一句话。

  “请注意不要做失礼的事。”

  △ ▲

  “很没劲啊葛原大哥。我可不想去的路上被轰隆隆地炸了。”

  “别抱怨了。那种情况下就不顾一切地逃吧。”

  葛原对部下的牢骚没有怒意地说着。

  包含葛原在内的自卫团五人,正在南区中部的地下通道行进。说是地下,当然比水面要高,在通道两端的窗户中可以窥到宽广的大海、远处的彩霞和本州的样子。

  这里的居民跟西区购物中心预定地的人没什么区别,使用从插座里偷来的电,不足的部分用自家用发电机补足。让人想不到是流浪者的城市,简直给人以外国小城的氛围。

  因为有日照也更接近通往地上的通道吗,这里的人跟西区比起来肤色更黑一些。

  只是,跟西区最为不同的是,这里打扮漂亮的人——特别是穿着电视里流行服装的人很多。恐怕是本土的人,或者每天都在这里和本土之间往返的家伙吧。

  南区的位置离新泻市最为接近,现在是有很多“观光客”前来参观的地方。本土的年轻人和新闻记者因为兴趣或本职工作而来的吧。那样的话,把这座城市的实情从某种程度上报道出来也不错,但是,电视和杂志都只对这座城市危险的部分——比如说每晚发生的事件,这座城市入手的非法物品数量之类的。而且,也混入了很多煽情的夸张与谎言。

  从结果上来看,人工岛给人以九龙城和海外贫民窟一类的印象,而因为这一点被吸引来的年轻人增多了。有些人就这样成为了城里的居民,也有些回到本土把自己的经历当做历险记宣扬出去——而倒霉的人,则在这座城市里失去了各种各样的东西。

  先不说最下层了,在这个区死人也不少见。即使知道了这一点,葛原等人还是接受了这份工作。

  “啊~真的很不妙啊,就算不会被射到,也有可能会被刺啊。”

  “坚村那家伙不会做到那地步吧。”

  “不知道啊,看上去像会贪图机构利益而跟狗木那家伙冲突起来。而且,坚村的事务所跟这种闹市离得很远,要是在那里结果我们的话,城里的人都注意不到。”

  “……也是,不要放松警惕。”

  葛原等人绷起神经,向城市的那头走去。成为坚村等人专用码头的地方,是从地上延伸至地下的招租大楼之一。这附近的居民很少,除了坚村组织里的人以外都不准靠近。坚村这男人是解散的暴力集团中的干部,记得是上个世纪末起开始增加的头脑敏锐型的干部。

  确实有可能存在陷阱,但走到这一步再回头则更有可能进退两难。作为葛原来说,无论如何都希望他们之间的交涉可以成功。

  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希望维持这座岛上的秩序,但听了狗木的话以后,他觉得这是最好的办法才来的。当然他也知道,真正最好的办法是离开这座岛。

  “嗯……?”

  这时葛原停下了脚步。

  没有人烟的地下一层。通道尽头那扇门就是坚村事务所的入口。这里是预留给相关者的通道,所以跟其他地方比起来要狭窄的多。进入坚村事务所的入口只有这一个,其他基本上都被封锁了。坚村组织里人数本来就少,所以没法在各处安排岗哨。也就是说,想要拜访坚村事务所就一定要从这条路通过。

  但是,葛原感觉到了某种东西。因为海风而混杂着潮水的味道,像要扑鼻而入般的血腥味正向这边飘来。

  “葛、葛原大哥,这不是很不妙嘛?”

  虽然不能断言那味道是从事务所中飘出来的,葛原的脸上还是浮现起紧张的表情,慎重地挪着步子向那扇门走去。

  一步一步接近大门,味道越来越重,但只要没有确认这种让人不舒服的味道来自哪里就不能退却。站在门前的葛原下定决心把手伸向门把——

  咔嚓。

  大门从里面打开了。

  在葛原把手放在门把手上的瞬间,把手擅自转动着打开了门。

  五个人立即退下一步,用警戒的眼神看向正要从里面出来的男人。

  “嗯?咦?骗人的吧,真的!?葛原大哥!是葛原大哥吧!”

  接下来的瞬间,从门里出现的男人大喊大叫着。

  那人不是偶尔会见到的坚村部下——

  是头发被染成彩虹色的,轻佻的年轻人。

  葛原等人在看到他的脸之前,目光就先被他奇异颜色的头发给夺去了。但是,很快就为对方的说而反应过来的葛原想着是认识的人吗而看向对方的脸。但是,没有印象。刚才的声音倒是确实在哪听过——

  “是我啊,我啊我啊,前一段时间你跟我握手啦!”

  这时葛原总算想起来了。上周六,葛原制服暴徒之后遇到的年轻人。那时候他的头发还没染色,而现在耳朵上扎满了别扎。一眼看上去像是过去杂耍班子里的装扮,但葛原想起了另一件事。

  七色头发,最下层的中心人物。

  虽然没有能确认这一点的情报,他还是不由自主地说出了口。

  “戌井……”

  结果,他很快就得到了确认。

  “咦?为什么你知道我的名字?好厉害~真是奇迹啊,这种事让人很开心啊!”

  男人简直像个孩子般闹腾着,葛原等人的戒备心越发增强了。

  从打开的门里飘来了比刚才更重的血腥味——男人身后,也延续着被血染红的脚印。

  “你在这里做什么?”

  “有点俗事,比起这个,能给我签个名吗?”

  对小心询问他的葛原,彩虹头彻底飘飘然了。

  “你们给我盯着他。”

  “咦?好过分啊,是说我做什么了吗?”

  “好了,老老实实待在这。”

  只说了这些,葛原便走进了事务所。

  进入大门的瞬间,他就发现了某种不寻常。沿着跟普通大楼一样的通道向前走,彩虹头留下来的脚印颜色越来越浓。

  在荧光灯的照明下,他打开了位于这座大楼地下某个房间的一扇门。

  “唔……”

  很少因什么事而动容的葛原这时也发出了这样的声音。

  房间里满是扑鼻而入的血腥味,让人陷入一打开门就有空气冲上来的错觉。

  这个房间被分为接待室和事务室,接待室里放着近代风的沙发和玻璃制的桌子。

  沙发上是死掉的坚村。额头被红黑色的洞穿过,血流在沙发上又滴在地面上。

  周围还倒着好几个人,房间各处有血滩扩散开来。没有一个幸存者。踏入这个房间的瞬间就能明白。每个尸体的衣服和身体上都射满弹痕,那副死相简直就像是被机关枪扫射过。

  但是,周围的墙壁和桌子没有大的损伤。以这种人数为对手,只是精确地射杀人类的话可算是是令人畏惧的技术。

  仔细一看,门后也死了一个人,连房间入口也沉入了血海。

  于是,以这些血滩为起点,足迹从房间里连到了屋外。

  “那小子……”

  目睹着异常惨烈的现场,葛原马上转身往回跑。

  只是按住太危险了。如果不完全拘束他,我们这边可能会陷入危险。一边后悔着判断四个人可能不够,一边打开通向南区通道的门。

  然后,他看到的是——

  “来迟了嘛葛原大哥。”

  说出这句话的不是熟悉的部下。

  而是只有彩虹头男人一个人张开双臂说出的话。

  “你这混蛋……”

  葛原心中填满了愤怒和不安。因为彩虹头——戌井隼人脚边倒着自己命令去盯着他的四个人。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打倒他们的。比起这个,他们还活着吗?

  他的拳头紧张地抖动着,而隼人只是开心地笑着对葛原说。

  “哎呀~真是没办法,这些人想要制服我呢。突然对我施暴,我也就只能出手啦。呐,是没办法的办法哦。”

  男人的样子和语气跟刚才完全没有改变,但葛原注意到他的表情全是假的。因为在隼人展露出的笑容之外,锐利无比的视线正在窥探着自己的情况。

  “啊啊,放心吧。也许肩关节可能被卸掉了,但他们只是昏迷而已。”

  听到这句话,葛原不由自主地看向倒下的部下。似乎确实失去了意识,而全员都还一息尚存。平时的话,这时他就该揪住敌人了,只有这次没有随随便便冲过去。

  部下四人也是因为多多少少有些能耐才进入了自卫团。

  尽管如此,在短短的两三分钟内就不受外伤地倒在地上。对方是有某种格斗的经验吗,还是带着电击枪之类的东西?比起这个,考虑到那个房间的惨状——拿着枪是很正常的吧。

  葛原的愤怒开始膨胀,为了确认和观察状况而说道。

  “……那个房间里的人都是你杀的?”

  提出这个问题的瞬间,对方的表情猛然一变。虽然还是在笑。但不是刚才那种平易近人的笑容,而是贪图快乐而散发出杀气,将隐藏在眼神深处的东西拿到表层般的表情。

  隼人面带这副表情轻轻敲了一下自己的头,然后展示出自己似乎在惊讶的演技。

  “啊呀~真头疼真头疼。总算是暴露了吗?这还真是头疼啊。刚才没暴露的时候我还想说是正当防卫,现在就成了现行犯逮捕?我是疑犯?真是没办法啊。不想跟葛原大哥打呢。那嫌疑犯就像个嫌疑犯的样子,逃掉吧我。”

  对他太过玩笑的态度,葛原的拳头渐渐地越攥越紧。

  就在这时,隼人在接下来的瞬间采取了奇怪的行动。

  他将身旁的窗户咔嚓打开,然后跨在了窗楞上。

  “往下跳的世界记录是多少米来着?记得是超过三十米了吧?”

  这条通道被造在岛南侧的范围外,正下方就是深深的大海。让客人进入用的通道窗户上设有防止跌落的栏杆,但这边是工作人员用的通道,什么也没加。只有一个能够转移到蓝色大海里的四方孔洞张开着大口。

  “这里的高度是二十四米。知道吗?……虽然不能冲击吉尼斯(译注:吉尼斯世界记录),想要跳下去试试吗?”

  接下来的瞬间——隼人毫不迟疑地把身体倾向窗外。

  他是准备话说到一半时,如果葛原靠近就跳下去吧。就算是水面,从这个高度掉下去也有生命危险。但隼人毫不介意像要来个转体一般将身体伸了出去。

  当自己的背部从窗框开始向后倒去时,隼人的脸上浮现起轻松的笑容。

  ——啊啊,还想跟葛原大哥多说会话但是没办法。还是最后说句自己中意的台词比较好呢。——不行,除了“再会吧明智君*⑧”什么都想不起。

  隼人大意了。这已经是惯用的逃脱方法了,也没在跳下去之前被抓住过。

  但是,他只失算了一件事。

  虽说是尊敬着对方,但他还是太过小看葛原宗司这个男人了。

  尖锐的破坏音。

  身体完全离开了窗框——也就是人工岛,开始向大海自由落体时,

  向上仰望,天空和自己刚才跳出的窗框进入了视线范围。

  在它旁边,另一扇窗户破了个粉碎。

  同时,遮住胳膊、脸和喉咙的葛原也飞了出来。

  在看到这一幕的瞬间,隼人睁大眼睛轻轻一敲自己的额头。

  “失算了!”

  虽然把手放在额头上继续下落,隼人脸上的笑容更夸张了。

  ——我掉下去之后马上就能游泳,因为习惯于穿着衣服游了——但葛原大哥很抱歉啊,对你来说恐怕太勉强吧。更何况,我会先————

  边向下掉落边思考着,但刚想到这里,他的思维忽然冻结了。

  原本应该是在隼人之后下落的葛原的身体正迅速向自己迫近。不顾自己跳出来的地点是偏的,葛原只是笔直地向隼人的身体靠近。也就是说,葛原在斜线掉落的基础上,正以比正常情况下更快的速度落下。

  看着葛原闪着怒气的冰冷眼神,隼人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这家伙,蹬了窗框——!

  葛原在撞破窗玻璃的瞬间,用一只脚蹬向残留着碎片的窗框——强制性地加快了下坠速度。

  感觉到迫近自己的葛原的手也在逼近,隼人呆了一瞬之后露出发自心底感到高兴的表情。

  脸颊上流着冷汗,眼神就像是第一次在电视上看到英雄的小孩子一样大吼着。

  “厉害、厉害厉害厉害!——葛原大哥啊,我果然很崇拜你!”

  葛原对他这句话的回答相当简洁。

  “别小看我。”

  葛原的右臂像要卡住隼人的头似的抓住了他,两人就像是套索般坠落。

  接下来的瞬间,激烈的水花飞沫伴随着轰鸣声扬起————

  译注:

  ①涩谷事件:1946年在日本发生了美军当局纵容日警屠杀抗议台胞的事件。日警开枪542发之多,台胞死6人,伤22人,被捕36人,最后被判有罪的33人,而日警杀人则完全不予追究。这段历史跟某些事件一样被国际强权所湮灭。

  ②扑杀天使朵库萝:成田很支持的轻小说系列(?),漫画和动画也有。哔哔噜是朵库萝(小骷髅)的咒语。

  ③阿葛:葛原的“葛”发音为“kuzu”,即“くず”,跟废物是一个意思,有时会被凯利用来骂他。

  ④初中生:作“中坊”,2ch上因同音引申至“厨房”再至“XX厨”,表示行为举止幼稚无知的人。在这里算是题外话。

  ⑤俺:发音“ore”,一般是男性的第一人称。下文会继续使用“我”,大家知道凯利这女人说话很man就可以了。

  ⑥《Extremers 6》:原文是《エクストリーマーズ6》,据日站wiki说来自高桥弥七郎(《灼眼的夏娜》作者)的出道作《A/B Extreme》,这一作获得了“第8回电击游戏小说大赏”的审查员奖励赏,原名《Exterminator A/B》。

  ⑦特种部队用刀:spetsnaz knife,是前苏联特种部队使用的可发射式匕首。

  ⑧再会吧明智君:这句台词来自怪人二十面相,明智君指明智小五郎。两人均是来自于江户川乱步推理小说中的著名角色,互为对手。

  《一章 阿葛》——完

  二章 夕海

  夕海——雾野夕海喜欢太阳。

  在太阳升起的日子一定会至少到地上去一次,在没有人烟的地方沐浴日光。

  人工岛上有一部分覆盖着土层,为了营造氛围还种植了少许花草树木。看到施工都完成到这地步了,也就能明白这座桥和人工岛是如何在正要收工时被放弃的。

  但是,夕海对这种拼贴的自然不感兴趣。

  在这座人工岛之中,有着比什么都自然的永不停歇的东西——换言之就是太阳。沐浴着阳光,夕海感觉到自己也是这宽广世界中的一个住户。

  今天还是今天的大海、天空和天阳,去到哪里都是大海、天空和太阳。

  跟让人眼花缭乱的城市相比,只是巨大的、一直存在于此。这么想着,夕海今天也继续享受着日光浴。

  但是,夕海并不讨厌这座庸俗的人工岛。不如说跟喜欢太阳一样喜欢更好。注视着瞬息万变的城市,就像岛本身是生物般地持续成长。感觉像观察植物一样,守望着城市成长的过程。

  最开始她看到的岛的样子只不过是个平坦的土堆罢了。在船上被母亲的手抱着看到的那番景象,至今仍深刻地烙印在她的记忆之中。

  她的父母是跟建设这座人工岛有很深关系的人。

  似乎担任了一部分人工岛的设计,每次在岛的开发途中发生了巨变,就会带着妈妈和夕海眺望小岛。

  夕海还记得母亲的表情十分悲伤,但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一直生活在地下的大街上,父亲每天都在城中奔波。有时候也会好几天不回家,每次母亲——还有自己都会被寂静的不安侵袭。

  但是,每次父亲回来的时候都特别开心,得意地展示着PDA屏幕上的地图等等。

  年幼的夕海什么都不懂,但只是清楚地记得父亲开心的表情。

  据说夕海的父母被刀刺死时,她的父亲紧紧地抱着她的母亲。

  葛原将掉在一旁的PDA说是“遗物”交给了夕海。

  那时她因为受惊和悲伤没法从容地记住,还是后来餐厅的老板娘收养她以后,她一点一点表示出对这些内容的兴趣。

  原来的设计图——这座岛的完成预想图的数据上,用红色的线标出了各种各样的通道和备注。也就是说,夕海的父亲是在为这座被建造出来的岛制作“地图”。

  因为人工岛是在完成前夕停止了开发,存在着没有堵塞的工地用通道,违法增筑的新建筑物和道路,相反的还有很多被封锁的路。在这座一直在变化的城市里,没有一个人能把握包括密道在内的全区。葛原或诚一,甚至是城里最为老道的人,都不可能把握岛内的全部区域。

  夕海的父亲是为了完成这份地图才来到岛上的。

  父亲死之前说的话给予夕海的心以强大的力量。

  “也许有一天呢,这座岛任何人都能进来。为了那个时候,哪怕只有一个人也好,需要一个能够全局把握这座岛的人。人对不完全的场所和未知的场所会有超出必要地恐惧。像开拓新大陆的探险家一样,得有个人让这座岛完全暴露在阳光之下。……哈哈,对夕海来说有些难懂吧。”

  虽然不是很懂这些话的意思,但她清楚地理解了接下来的话。

  “夕海也喜欢这个岛吧?对于喜欢的家伙,就想从头到尾了解个清楚呢。对吧?”

  她最喜欢人工岛了,也喜欢父亲。

  所以今天也要继续在岛上行走、奔跑、攀登、潜水。

  为了完成父亲以前做的工作。

  她感觉只要能完全了解这座岛的事,自己就能和岛化为一体。

  最喜欢的父亲的事,父亲以前做的事,她还想知道得更多更多。

  拥有了目标的她,开始从悲伤的锁链中一点点解放出来。

  于是,她今天也一只手拿着笔记离开城市。

  在聚集了半途而废人群的城市里,眼瞳中闪着比任何人都要强烈而明亮的光芒。

  △ ▲

  星期四 夜晚 ——海上——

  “哟,醒过来了啊。”

  葛原睁开眼,看到的是广阔的星空。

  身体整体在摇晃。只扭动着头看向四周,看来这里是小型船舶的甲板。水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伴随着船的摇晃,水沫飞溅在他的脸上。

  “能动吗?”

  听到了稍微混有地方口音的说话声。向那边看去,葛原想起了这是个在哪里听过的声音。

  “啊……难道是饭塚哥?”

  “哦啊。”

  葛原知道说话的是认识的人就放下心来,准备起身时却发现身体的各个关节都在痛。尤其是双肩和头疼到不行,就像是有条蛇在体内游走一般。

  他知道疼痛的原因。毕竟是从那种高度用乱来的姿势跳下来的。在那之后,他抱着昏迷的隼人找到了漂在附近的渔船,直到这里他还记得——

  “哎呀,你上了‘城’里渔夫同伴的船然后才来到这里的啊。 说是要把你送到两津湾的赤泊村去,听到无线我就过去把你们领回来了。”

  “这样啊……跟我一起的家伙怎么样了?”

  虽然已经知道结果还是不得不问。

  “他比你先醒就先走一步了。又是你在追捕的逃犯吗? 就算是也不要怪我啊,让你的身体变成那样的家伙,我也做不到什么。”

  “是吗……不,没事。抱歉啊,饭塚哥。”

  “没事没事!哦哦,那个头发很显眼的小哥让我对你道声谢哦?说是下次一定会带礼物过来的。”

  听到这些话,葛原的脑袋里满是疑问。

  ——礼物?是说要报复么? 那为什么不趁我不能动的时候下手?那家伙的话,收拾饭塚哥和我应该很简单吧——

  在涌起愤怒之前,先是对那个男人的各种疑问不断浮现。不管怎么说,现在不可能抓住那家伙了。要冷静下来,寻找机会。

  葛原心里虽然这么想,但真的看到本人还会不会这么冷静就不清楚了。总之,那男人的谜太多了。

  话说回来他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非要杀掉坚村他们?是他一个人干的吗?目的是什么?为什么不杀掉他自卫团的部下?接下来他准备去哪?回到最下层吗?他在这座城市里到底想做什么——疑问提的也差不多了。

  在他什么都想不出的时候,饭塚端来了手制的海鲜汤。

  “好了,暂时先喝点先喝点。你能吃螃蟹吧?”

  饭塚端来的大碗里放着一整只大螃蟹。贴在上面的紫菜味特别香,让刚刚醒过来的葛原食欲大开。

  “我开动了。”

  轻轻啜了一小口,味噌的味道在舌尖融化开来。如果不是随着碗的倾斜让下落的螃蟹脚戳到了鼻尖,恐怕他会就这么一口气喝干吧。他回过神来握住筷子,贪婪地吞下了成为调味剂的海鲜。

  “好吃,哎呀,真是太好吃了这个。”

  “那当然了。毕竟是我做的。”

  叫作饭塚的男人眼中自信满满地笑了。

  看到他的表情,葛原说出之前一直在想的问题。

  “我说啊,饭塚哥。你也差不多该回老板娘身边去了吧。”

  饭塚就是葛原常去的那家餐厅老板娘的丈夫。也是六个小孩的父亲,夕海的养父。

  “最近客人增多了好像很辛苦。反正你们也不是在吵架吧。”

  对他的疑问,饭塚有些难为情地搔了搔脸颊。

  “哎呀,怎么会。我很开心你能担心我。但果然还是不行。我还是没法理清头绪。哎呀,该怎么说呢。全部都是我不好。是我擅自啊,该怎么说呢。有时候会对不住他们的感觉啊。就因为我做过很多蠢事,才来到这座城里。有时候会很怕面对老婆和小鬼们的脸。等回过神来,就开始渐渐变得跟离家出走一样了。我知道是我不好,就像得了病似的。”

  这时饭塚端着一碗汤啜了一口,过意不去地仰望着夜空。

  “嗯,很可笑吧?特地从本地逃到这里来,这次又从家人身边逃开了。很蠢吧。”

  对悲哀地露出笑容的饭塚,葛原想要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放弃了。自己也是逃亡一般流浪到这里的。暂时想不出该说什么话。

  总之,碗里只剩下了螃蟹壳,葛原把话题稍微转变了一下。

  “饭塚哥喜欢这座城市吗?”

  “谁知道呢。喜不喜欢呢。也许正是因为喜欢才依旧留在这里,但至少我也不觉得是个好地方。如果这里是乐园的话,如果至少跟之前我们住的地方差不多的话,我也就能老老实实地面对老婆了。”

  “……也是啊。”

  “虽说是带着全家逃了出来,实际上在这里住起来出人意料地容易。这里要是更那什么一点,就是每天都会有人死在家门前的话,我早就下定决心回到本土随便什么地方去了。”

  饭塚不知为什么有些害羞的笑了,葛原听到这里想起前几天凯利说的话。说是堕落又没完全堕落,半途而废的城市。

  “果然什么都是半途而废呢。这座‘城市’。”

  对葛原有些焦躁的低语,饭塚掰着螃蟹腿开始说道。

  “但是啊葛原。现在虽然是这样,今后怎样还不清楚呢,这‘城市’也是。就算是佐渡,很~久以前也只是个流放犯人的地方。在跟老婆成家之前,我在佐渡住过一次。跟新泻啊……该怎么说呢。氛围完全不同。”

  这么说着,饭塚看向北方微弱可见的光亮。可以看到佐渡那边星星点点的灯塔光亮忽明忽灭。

  “说起佐渡就是金山吧?那时候聚集了不少罪犯和流放者。那才叫遍地都是带有从全国各处而来的各种看法和乡土文化的家伙呢。……我说啊葛原。你不觉得这跟现在咱们的城很像吗?”

  葛原无言以对地思考着,而饭塚又盛了一碗海鲜汤。

  “最后佐渡创造出了属于自己的文化。不过毕竟被流放来的人里也有不少艺人呢。嘿嘿嘿。”

  把世阿弥和日莲*①当作艺人,以这种乱来的说法结束了自己的评论,饭塚喝了一口汤又接着说道。

  “这个城确实半途而废。但是这也是有理由的。这个城可是刚成立啊。在城里的家伙们基本上都是从日本各地流浪过来的吧。所以说是非法地带,在这的也都是些日本人。没办法那么简单地抛下过去的生活。所以尽可能地维护伦理道德也是一种风向啊。可以说是无意识的吧。你加入自卫团不也是因为还怀念着以前当警察的日子?”

  对他的问题,葛原继续保持着沉默。也许是这样,也可能不是。

  没有在意葛原的样子,爱说话的渔夫只是接着细细讲道。

  “啊啊没错,住在城里的人全都不是本地人。在什么都还没定下来的地方,遵从着各自的道德准则而擅自行动。不也挺好吗?真正决定这座城市该走什么方向,也得等出生在这里的小鬼们长大以后啊,嗯。”

  饭塚就这么把螃蟹的壳直接放入嘴里。咔嚓咔嚓的声音响起,最后他也没把壳吐出来。

  “半途而废也就是未完成。接下来变成什么样都有可能。不随大流,建出一个只有这座桥上才有的城市不也挺让人期待的嘛,对吧?有好的部分也有不好的部分,今后的路还长着呢。这才是所谓的‘城市’吧?”

  在再次开始咀嚼螃蟹的饭塚面前,葛原仰望着黑暗中人工岛发出的光亮。

  眺望着黑暗中淡淡洒下的光明,葛原再次感受到这座城市是一个巨大生物的错觉。

  “——你也考虑了不少呢,饭塚哥。”

  “每天晚上在船上眺望着岛啊,各个地方看到光的样子总是不一样。为了打发时间一直看,就不知不觉思考起来。啊啊,所以说就是因为考虑这些多余的事,我才逃掉了。”

  “老婆可等不了太久哦。”

  “别戳人痛处。”

  这时葛原又问了他一次。

  “饭塚哥,还是请你回去吧……就算是我放肆了……不过为了夕海,拜托你了。”

  这么说着,葛原坐在原地深深地埋下了头。

  “你这么说我也很困扰啊……对我来说,没有能让人下定决心的契机的话,事到如今就没有回去的勇气了……”

  想了一会,饭塚啪地拍了一下手。

  “好嘞,那这样吧,我这次要是钓上大家伙就回去吧。”

  “大家伙是多大——”

  对眼中满是期待的葛原,饭塚嘿嘿笑着断言道。

  “是啊,今天钓到的大家伙——葛原啊,跟你差不多大的家伙吧。”

  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渔夫的大笑高高地、高高地扬起在星空之下————

  △ ▲

  星期五 午后 ——北区、地上部分——

  在一点一点洒下的冬日阳光中,北区南侧站着一位少女。

  北区是人工岛内尤为复杂的地方。

  ——所以才要努力调查!

  夕海走到延续至地下的楼梯之前,下定决心做了个深呼吸。

  这座人工岛,除了从佐渡上桥的西区和通往新泻市的南区,还存着其他各种各样的区域,不同区域里也被各种不同的组织管理着。北区这里是跟关西暴力团体有很远关联的公司在管理。能瞒着本土的司法组织最好,所以才在北区做各种违法的事。如果传言可信的话,据说这里已经成为了外国来的麻药和武器的流入中转地点。

  因此,北区在这座城市里是个特殊构造的组成部分,一般居民都不怎么接近。因为这节关系,城里把这里认知为仅次于最下层的危险地带。

  但是,夕海完全不在意这种事。至今为止的探索的确有很多次都感到了危险,但都被她的好奇心和使命感给打消了。说到底这是因为她的行动感好呢,还是幸运的馈赠呢。

  地上部分跟其他区没什么区别,规整地排列着几幢大楼,一旁的两车车道冷清地伸展着。

  以前曾经来过这个区几次,但都只是在一般的通路上走。里面的道路跟设计阶段时的地图完全不同了,父亲留下来的地图里也只用红色进行了少许修正。地下部分在道路交叉点会堆积着路障一类的废材和垃圾,建筑物挤在一起变成了迷宫。

  这一代居民很少,严重时路上连一个行人都看不到。当然这里也没有其他区能看到的交易,实际上可以说是非法组织的后院。

  夕海没有走一般通路,而是在寻找其他入口。

  那个入口在楼梯背面,是个造成后就被置之不管的工地现场。

  “哎哎……有、有了!”

  在父亲留下来的设计图上画的地方,一个洞穴张开着大口。

  有废材钢筋的影子,体型大的人想要进去恐怕很困难吧。

  风吹雨打后锈掉的铁壁。敞开的排气管。

  抓住内部清扫用的把手,她滑行进黑暗之中。

  身上裹着厚厚的衣服,戴上父亲用过的带灯安全帽,踏足于从未看过的“未知领域”。

  而对前方等待着她的是何等恐惧毫不知情。

  △ ▲

  星期五 傍晚 ——西区、旅馆大厅——

  诚一做梦了。

  一切都是那么的怀念。五年前的风景。

  香奈枝坐在一旁,拉自己去桥上时的地方。

  记得应该是在姬崎灯塔上的对话,但不知道为什么,灯塔的样子很模糊。

  不只是灯塔。除了香奈枝以外的所有风景都很模糊。

  高山、大海、树林、房屋、海岸、长椅——还有天空中盘旋的老鹰,看上去都是歪斜的。老鹰不知为什么像乌鸦一样扑着翅膀。

  诚一注意到是在梦中了。平常这时就该醒来了,但他流连于梦中,拼命地想留下记忆。在来到这座“城市”之前的一切。那理应看惯的景色。自己原本应该属于的世界,现实——

  “……一,诚一,在听吗?”

  香奈枝摇着他的肩膀,诚一在梦中回复了自我。

  “啊,抱、抱歉。发了会呆。”

  无意识地开口说道。即使知道是做梦,面前香奈枝的话还是很鲜明。

  不只是声音,跟周围模糊的一切相比,只有香奈枝的脸还和当时一样。

  “真是的,好好听我说啊!是很重要的事!”

  “嗯,抱歉,拜托你再说一次吧。”

  一边怀念着,一边想要再多听一会香奈枝的声音。也许就是这种想法不断将诚一带入梦中的吧。

  但是——

  “所以说啊,诚一。为什么没有保护我呢?”

  “——哎?”

  从这句话开始,模糊的风景一下子复苏成鲜明的映像。太阳从原以为是蓝天的空中消失了,周围的森林和地面被粗俗的灰色染透了。

  等回过神时时,已经是自己看惯的风景了。

  非法建筑林立的,人工岛北侧的入口。也是香奈枝死去的地方。

  猛地看向香奈枝的脸。

  她的脸上写满了痛苦,只是痛苦,表情中没有一丝憎恨和悲伤地盯着诚一。

  “所以说啊。”

  香奈枝的侧腹部破裂了。红色的液体在视线范围中飞溅,把整座桥都染红了,只是不断地染红。不只是桥,连天空大海降下的雨都被染成了深红色,只有香奈枝的脸一片苍白。

  “——为什么,没有保护我呢——”

  在这句话似完非完时,香奈枝的头被子弹打中开始变红——

  ————醒过来了。

  诚一没有发出惨叫,只是静静地睁开了双眼。就像是依照自己的意识回到现实中一样。冷汗将手掌濡湿了,能感觉到自己激烈的心跳声。即使如此,也没有感觉到讶异或痛苦。

  《——为什么——》

  只是,明明回到了现实中,他的脑海里还不断回响着香奈枝的声音。在一切都很暧昧的梦中,只有那句话尤为鲜明地不断重复不断重复,向他袭来。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为什么没有保护我呢? 为什么 为什么 只有你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为为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啊啊啊啊啊》

  “呜哇啊!”

  猛烈地摇着头,把这声音从脑浆中甩出去。这时总算神智清醒了。

  向周围看去,看惯了的景象中一位女性站在那里。

  这是成为了事务所的旅馆大厅,也是昨天对葛原下命令的地方。看来是在沙发上小憩的时候一不小心睡着了。

  “没事吧?”

  椅丽担心地询问他,而他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又——想起她的事了吗?”

  站在沙发后方,面朝恋人发出的清脆声音。

  带着全都理解的表情,椅丽用两臂搂住诚一的头颈。

  椅丽跨过椅背温柔地抱着他,而诚一将空虚的视线投向虚空。

  “谢谢。我——已经没事了。”

  “别勉强自己。”

  时间静静地流动着,包围在两人四周。

  彼此之间都没有说话。也就这样看不清彼此的想法。

  这时诚一的手机响了。

  椅丽静静地从诚一身旁离开,坐在沙发的另一侧。

  “是我。”

  说了一会后,诚一长叹一口气挂了电话。

  对很感兴趣地盯着自己的恋人,

  “葛原好像没事了。我去一下。”

  只说了这么一句话。那表情似乎有些放松,又有些胆怯。

  目送他的椅丽,再次带着复杂的表情仰望天花板。天花板的装饰已经开始变黑了,只有荧光灯的光亮不断在她的眼瞳中空虚地跳动。

  △ ▲

  星期五 夜晚 ——东区、地下——

  ——讨厌的梦。

  戌井隼人在梦中说道。

  站在整洁而陈旧的小屋里,面前的电视里放映着古老的动作片。是隼人离开日本时带来的动作电影DVD中的一张。

  仔细一看这段映像,便让他清楚地记起了自己身在何方。

  十年前,跟父母住在一起的家。在一个距南美小国的国境线很近,被森林包围着的村庄中。虽说是好不容易才通了电,但这个地方生活上倒没什么不方便的。只是语言、文化和法律环境都跟日本的氛围完全不同。在十五岁这个多愁善感的时期,隼人看到了这里和日本之间的鸿沟,但是他的心没有受到太多影响。

  本来隼人就是个跟人很少来往的少年。拥有不少租赁DVD和网上下下来的电影和游戏。有这些就够了。只有电影的数量让少年体内的世界变得宽广,而相反地,这也让他迅速从现实世界中脱离。

  他现在梦见的地方,是十年前发生的某起事件的舞台。

  一个将沉迷于虚幻之中的他敲醒的现实。

  只是,这个现实太过于残酷——以至于没有现实感了。

  梦中的光景是正要发生那次“事件”之前。

  连正在看的电影场景都细致地再现了。

  他知道接下来要发生的一切。而且,他也知道这是不管发生什么都无法改变的故事。

  只有意识特别的清楚,而身体却无论如何也不听从自己使唤。

  而且——就算身体能自由动起来,结果也是一样的吧。

  无能为力,只有无能为力。

  隼人在梦中拼命地重复着一句话。

  ——接下来发生的事,我无能无力——

  就在他在心中断言的一瞬间,枪声响彻梦中。比起电视音箱里流淌出来的声音,更像是真正枪声的破裂音。等注意到那是真的枪声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在盖成平房的建筑物容纳范围内,响起了超常人数的脚步声。

  这杂乱的声音沉重而又激烈地动摇着隼人的心。

  最后,隼人房间的门被打开了——裹着朴素军服之类衣物的男人们一拥而入。他们手里握着粗俗的小型自动手枪,指向隼人说着听不懂的语言。

  说起来,这就是隼人身边第一次来访的“非日常”。只是,同时这也让他认识到了现实的悲哀。

  隼人最后也没能成为电影主人公。

  头脑为突然发生的事态陷入混乱,比起把握现状,身体就先被恐惧支配了。

  对持枪的男人们,十五岁的隼人所采取的行动——只是咯啦咯啦地颤抖着,不断重复着不知对方能否听懂的“Help”,举起双手而已。

  之后,隼人被穿军服的男人们押送着离开了房间。看向跟玄关相连的餐厅时,父母被按倒在餐桌上。

  接着男人中的一个掏出手枪————

  ——隼人有意地醒了过来。

  是已经习惯了吗,他毫不介意这个对他来说的噩梦,连冷汗都没流。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所以才醒了过来。就算发生什么,他知道也不会是看了以后会让人有好心情的事。

  “总算醒了吗,痴呆。”

  隼人模糊的视线范围因为这句话而鲜明地浮现起来。狭窄的小店里,不相配的大型壁挂电视。隼人面前放着吃过的拉面碗,完全冷掉的汤上凝固着一层白色的油。

  “呀,竹叔。我吃饱了。”

  “吃饱个头!还没吃一半就睡着了!你当我是白痴啊?啊啊?比起我的拉面还是打着呼噜大睡特睡更开心吗?”

  东区地下的闹市。在闹市一角的拉面店里响彻了老店主的怒吼声。快到深夜,周围已经没有人气了。

  “我可是不打呼噜的呢。咦,难道打了吗?毕竟白天做了不少活动呢。是累了。打呼噜什么的就忍一忍吧。”

  “你就不想除了嘴也活动活动你的胃吗?”

  “我吃我吃。”

  看到店主秃头上凸起的血管,隼人慌忙把冷掉的面送入胃袋。然后一边看着墙上的电视,一边从嘴角漏出说话声。

  “今天地上放的洋片已经结束了吗?”

  “谁知道啊。”

  “可恶,我很想看的啊《Double Beretta》*②。只拿着两把贝瑞塔就跟美军交锋的Little Gray(译注:疑似人名)啊,简直就像是计划好给所有人都下了药似的的嘛。”

  “好了吃完就赶紧给我回去!”

  店主不耐烦地说着,将空掉的餐具摞在柜台上。

  “真是的,你也真能悠闲地在这吃拉面啊。”

  听到店主说的话,隼人注意到一件事。

  “竹叔,你知道了吗?”

  “如果是说你被西区的家伙追杀的话。”

  听到这里,隼人脸上悠闲的表情消失了,他问道。

  “什么嘛,在我睡觉期间给西区的家伙通报一声不是挺好?”

  “就是对西区上边的人喜欢不起来啊。而且……我也在这城里住了很久了。人交给敌人行或不行的区别还是搞得清楚的。”

  店主以一如既往的口吻回答着,伴随着喀沙喀沙的声音开始收拾餐具。这家店没有固定的关店时间,但能看出现在已经不会来客人了。恐怕是准备在隼人离开店的时候唰地关掉大门吧。

  “是吗,谢了。”

  隼人只说了这些,从钱包里取出古旧的纸币。

  “但是啊,我看上去有那么坏吗?”

  “啊啊,就那么坏。”

  “呜哇,打击。我有点受打击了。”

  店主暂时停下了手中的活,接下隼人递过来的千元纸币。

  “这城里也有不少恶棍啊,但你很特殊。其他家伙还残留有正派的部分。也就是还有双脚着地的部分。但是,你完全不一样。你不看四周。不,是不想看。本土那边有时会发生猎奇杀人,我觉得你差不多就是那类人。该怎么说啊,就像是把这世界上的一切都否定了。平时你吊儿郎当的,只是因为看不起周围的人。你平时说的那些无聊笑话,也只不过是表面工夫。没错吧?”

  “……”

  带着有些惊讶的表情,隼人直直地盯着老店主的脸。

  “戌井啊。你到底在追求什么?杀了几人几十人几百人,你还是面不改色。虽说表面上还是一副振奋的样子。”

  “别说了,竹叔。”

  隼人会心一笑,就从柜台前的座位上站了起来。然后连找的零钱都没拿就开始收拾收拾准备回去。

  说是收拾,也只不过是把挂在墙上的帽子深深地扣在头顶。恐怕这就是他的变装方式吧。

  “我只是在注视着自己。只是这样。那个我比现在的我还要有型很多很多……该怎么说好呢。英雄,没错,就是英雄。也就是说。我是为了追寻我当作目标的我——有那个我的世界而继续我的人生吧。”

  “说什么呢?梦话?”

  “我啊,是知道的。大概比这座城里的任何人都清楚。电影里出现的那些故事展开,在平时是绝对不可能的事。不管是多以真实为卖点的战争电影,实际上去体验一下的话完全不同。动作电影还有其他的也一样。”

  “把理所当然的事当成自己发现的至理名言在讲啊。”

  无视了店主的话,隼人巡视着壁挂电视里的频道。转到播放洋片的台时,正好在放高潮部分。

  放映着双手持枪的主人公将枪侧着,击溃了敌人的导弹袭击,然后女主人公在最后一秒解除了定时炸弹的引爆装置。

  “这种事在现实中是不可能的。我比谁都清楚。但是啊,竹叔。就因为如此。就因为如此我才比谁都憧憬着电影、虚构的世界!比谁、比任何人都向往着电视里的英雄,你明白吗?”

  发表着激情演讲的隼人,那副样子看起来就像是在讲述梦境的小孩一样十分开心。只是,他的眼里浮现起些许悲伤的神色。

  最后回过头看向店主,他带着黑暗中浮起冰块般的眼神这么说道。

  “不管会死掉多少碍事的人。如果是为了成为那个‘我当作目标的我’,为了从现状逃开的话,我什么都会做——什么都会。”

  边穿过门板边这么说着的他,眼神里有着无尽的黑暗、锋利,以及深渊。

  一瞬间看到他那双眼睛的店主,一边再次确认了自己对这个男人的评价没有错,一边把门板收回店内。

  走出小店,隼人自言自语地说着。

  “结果只是想要逃避而已啊。——我是,那家伙也是。”

  周围路上基本没有人影。跟娱乐活动众多的南区和没有时间感的最下层不同,这里很像本土的居住区,夜晚大多是被寂静所支配的。

  在无人的道路上伸了个懒腰,他想起刚才店主说的话,变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啊啊讨厌讨厌。我那样子是家里蹲吗。说什么要喜欢自己?……真无聊。”

  隼人嘟嘟囔囔地像小孩一样乱发抱怨,他的眼睛像是在眺望远方。

  隼人准备就这样回到最下层,但似乎做不到了。

  从四周的黑暗之中,浮现起六个像是幽灵般的人影。

  隼人面对那六个人,脸是没有印象——但他记得那身象征性的黑衣。

  ——好像是西区的的护卫兵。

  西区干部是护卫大陆黑手党一族的集团。如此近距离的接触还是第一次,但只是这样隼人心里就响起了“不妙”的警报。只是看到对方的举止,他就从黑衣人感受到了“在自卫团团员之上,葛原之下”的威慑感。

  据说他们的实力远远超出那些无法相提并论的小混混,全员都有些特长。考虑到时代和地点,双节棍或者长弓之类的应该不大可能。十有八九是枪吧,或者是小刀之类的。就这样流言不断积累着,他们在城中以护卫“兵”之名而广为人知。

  看上去他们是要拦住隼人,像是六个人中心人物的男人说道。

  “戌井隼人吧。”

  “认错人了。”

  准备就这样迅速地离开现场,却被对方干脆利落地堵住了去路。

  “如果知道是我就别确认了嘛……”

  “我们不准备在这里杀你。会触犯到跟东区的协议。”

  ——满怀着要在其他地方杀人的杀气么。好歹也给我掩饰一下啊。

  隼人无奈地叹着气,就这样返回了已经放下门板的拉面店里。

  几个人为他突然的行动面面相觑,但这家店应该没有密道之类。确认了这一点,他们只是在现场观望着情况。依照跟东区的协议,要尽量避免对包括店铺在内的居民动手。

  其中之一的拉面店里传来高声的对话。

  “怎么又来了啊你这章鱼!”

  “哎呀,不知道为什么外面有很多来抓我的人啊。”

  “不是说了我没通报吗!出去!别把我卷进去!”

  “不不不不,相信的,我相信竹叔啊。哎呀,不是的,我只是想让你去确认一下。”

  “为什么。”

  隼人接下来的一句话像是故意要让外面人听到似的音量很大。

  “店门口啊,要是并排躺着六具尸体的话不是很困扰吗~?”

  “是的话就把你变成第七具尸体,给我记住!”

  短暂的沉默之后,拉面店的门打开了。

  “我们可是被小看了啊。”

  六人组皱着眉头,其中一个把手伸向隼人的衣袖。其他五人也相对靠近,隼人看着他们的站位关系会心一笑。

  因为六人组怀有对枪的警戒,在隼人的手轻轻挥起的瞬间,他们的视线全部集中到了一起。

  刹那间,男人们的头上降下了朱红色的雾。

  “……!”

  隼人口中喷出的雾迅速而确实地击溃了六人的眼睛。

  对两个被喷的较少的人把口中剩下的所有液体都喷了出来。

  抛下正在揉眼睛的男人们,隼人吹着口哨跑向通往最下层的楼梯。

  最后还不忘跟男人们告知“没被杀要向竹叔道谢哦”,不过结果却变成了口齿不清的“呼呼哈嘞哈啦啊啦活活活……”。

  隼人一边向地下跑去,一边尽量地伸展着舌头,喘息也变成了激烈的呻吟。

  “唔啊啊啊啊啊啊。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吓哈吓哈呼哈吓哈……”

  忍耐着激烈的疼痛,隼人为自己的省事作战后悔了。

  ——可恶,用辣油果然太猛了吗……

  拼命压住像要燃烧起来的舌头,隼人整理着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最后终于得出了结论,他的脸上也浮现起扭曲的笑容。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西区——不,狗木那家伙是认真的啊。”

  在最下层的黑暗中抱住自己的身体,隼人开心地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简直就是电影嘛。就是这个啊就是这个,我一直在等这种情况出现!也许就是为了这个我才来到这个岛的嘛!呼哈、呼哈哈……不行,太开心了。真的超开心。只有我这么开心可不公平吧这个。所以,也要让狗木那家伙好好享受一番啊……啊啊有趣,一切都太有趣啦!”

  △ ▲

  星期五 夜晚 西区 购物中心预定地

  一辆车停在了餐厅前。

  在开始变空的餐厅最内部,葛原和诚一相对而视。

  “没事吧葛原先生。我很担心你哦。”

  对这么说着伸出手来的诚一,葛原一副局促不安的表情地说道。

  “让您特地赶过来,实在很抱歉。”

  “不,你不需要道歉。是时机不好。没想到会卷入那种事……”

  看来诚一已经掌握事态了。葛原想过,最坏的情况下会被怀疑是自己杀了坚村,所以已经做好了觉悟,但听来似乎还有很多其他目击者。有人做了看到七色头发的男人进入那个事务所的证言。

  “只差一步让他跑掉了。”

  “你的生命更重要。因为那个人好像很厉害。”

  “您知道他?”

  对葛原的疑问,诚一叹着气取出文件夹。

  其中一页贴着一个年轻人的照片。虽然头发的颜色不同,但葛原很快就判断出那是戌井隼人。在照片下方,记录着隼人的各种经历。

  “戌井隼人。25岁……比葛原先生小一岁呢。15岁的时候因父母的工作关系前往南美,但之后父母被卷入内乱死亡。从那之后有一段时间的经历不明——但现在如果在网上检索的话,会发现他是很多海外网站上有名的热点人物。他率领同一辈的年轻人组成了游击团——或者说是冒充的山贼和海贼活动多次,在那边似乎是重点通缉犯之一。不过好像还没有成为国际通缉犯。”

  诚一简要地叙述着文件里的内容,脸色缓缓阴沉了起来。

  “我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但五年前他刚到这座岛上时,就跟南区的人发生过争斗。……意外的是,跟我来到这里是同一天。不过,从那以后他就潜伏了起来……现在被认为是‘最下层’中有影响力的人之一。偶尔会出现在其他区,但从未跟我等的组织接触过。”

  听了他的话,葛原皱起了眉头。

  “也就是说,给五年前起就没有断过的纠纷做个了结……”

  “我想过这个可能性,但——”

  看到诚一吞吞吐吐的样子,葛原怀疑地问道。

  “不是吗?”

  诚一有一会似乎都在迟疑要不要说出口,确认了周围座位上没有人,他平静地说道。

  “北区也被做掉了。那边的组织有五个干部常驻在区域最深处——但因为要谈判时联系不上,就去确认了一下,全部都被射杀了。”

  葛原无言地咬着嘴唇,就这样沉沉地合上了眼皮。

  “这也是——那家伙干的吗。”

  “恐怕是的。有人目击到他走下了北区的楼梯。”

  “果然……只有他一个人?”

  “不想认同呢。他在内乱的时候似乎杀了很多人。当然,他所在的一边获得了政权,所以不会给他添加罪名。内乱结束后他也没有解散组织。这似乎才是他被通缉的原因。”

  听到诚一的话,葛原继续沉默着望向虚空。然后想起了跟南区对峙的那个男人的脸。

  跟至今为止葛原眼中的那个小混混不同,是个浑身缠绕着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怪异氛围的男人。脸上带着轻佻的笑容,但眼瞳深处却像是有个不知是什么的生物在窥探一般,静静地释放出威慑感。

  ——这种家伙为什么要到这个城来?而且——能那么随意杀人的家伙为什么不对自己和饭塚出手。

  葛原思考着自己的疑问,但很快就放弃了。事到如今再考虑对方行动的初衷已经没有意义了。比起这个,首先不能放过对方接下来的恶行。不管他杀的人是多么恶棍,不管有什么样的理由——如果认同了这种行为,葛原觉得就要失去自己的存在意义了。

  “总之,已经确认他最后一次出现是从东区的楼梯前往最下层。从那之后我就让护卫队在所有出入口进行看守,所以暂时不同担心他会从最下层逃走。”

  “是吗……”

  这时,店里面的老板娘走过来问葛原。

  “我说啊,有没有看见夕海?”

  “她又跑去什么地方了?”

  对葛原的疑问,老板娘露出十分不安的表情。

  “今天说是到晚上就回来的,但现在还没回来。那孩子只有约好的时间是绝对遵守的——”

  听到她的话,葛原沉默着站了起来。他的脑海中浮现起少女走向最下层的样子。

  “很抱歉,请允许我离开一下。”

  正在他克制着身体的疼痛准备去找夕海时,诚一对他的后背说道。

  “夕海是?”

  想要从头说明一番,但限于时间只能简洁明了地说明。

  “这个餐厅老板的女儿。”

  “有没有照片之类的?”

  “我这里有。”

  老板娘把手伸入围裙口袋里,从里面掏出祈福袋。打开袋口取出几张小照片。有六个孩子和夕海还有丈夫的照片,所以祈福袋里才鼓鼓囊囊的。

  “就是这孩子。”

  诚一盯着夕海的照片看了一会后——取出便携式照相机。

  “为了让其他人看见时能通知我们一声,把照片分发出去吧。”

  他举起手阻止想要说些什么的葛原,就这样继续联系事宜。

  “我不是说过吗。就算只有我一个人也期望着更多人的安全……这就是我的偿还。”

  “但是——”

  “这件事就交给我吧。”

  伴随着这句话,诚一对葛原露出平时很少见的温柔笑容。就像是少年般带有单纯味道的微笑。如果是平时熟知诚一的人,不仔细看的话可能都认不出来是他。

  跟诚一一起走出餐厅,葛原沉默着低下头去。

  “不要这样葛原先生。这不是作为你的上司才做的事。”

  这次带着些许为难的表情,诚一对葛原小声说道。

  “葛原先生。我啊,很尊敬你。”

  “哈啊?”

  对他突如其来的话语,葛原不由自主地做出了反应。

  “一开始我觉得太勉强了。追求这座城市的治安什么的。但是,自从三年前葛原先生来到了这个城……该怎么说才好呢,就开始觉得‘啊啊,也许可以’。只要努力的话,我也许也能成为像你那样的人。”

  听到这些话,葛原反而陷入了混乱。他完全不理解诚一在说什么。

  诚一看着一脸奇怪的葛原,哈哈笑着,继续带着为难的表情微笑。

  “葛原先生,你比你自己想象中更是这个城市的英雄。稍微有些自觉吧。”

  “哈啊。”

  对完全没有实感的难懂话语,葛原只给出了暧昧不明的回答。比起自己的事更想快点去找夕海,说老实话,他对诚一所讲的那些完全没有实感。

  “我作为这个西区的治安管理者,连一个女孩子都帮不了就太说不过去了。”

  一瞬间,之前的表情从诚一脸上消失了。葛原看着他,想起了诚一的过去。

  正在葛原想着该怎么回话时,诚一走进了停在餐厅前的车里。然后,越过车窗对葛原轻轻地行了一礼,便发动车子走掉了。

  在人流量还很大的道路上徐徐行进着,有些不合时宜的黑色高级轿车。

  目送着这满是不协调感的场景,葛原微微叹了口气。

  “……我怎么会是那种大人物。”

  ——毕竟自己也是为了逃避现实才来到这座城市。但是,不管怎么说这个地方也不过是现实而已。自己还会一无所获地坚持下去吧。因为最后发现自己还是无处可逃。这样的话,就全力接受现状。就是这么一回事。

  葛原咯吱地咬着牙,为了自己要做的事,向夜晚的城市飞奔而去。

  △ ▲

  星期五 夜晚 ——岛上某处——

  夕海在逃亡。

  在被黑暗覆盖的夜晚的城市里,毫无目的,不顾一切地。

  不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迫近。

  只是害怕周围那异常的氛围。

  她在这个瞬间,被出生以来第一次的“恐惧”支配了。

  跟失去父母时的悲伤、不安和孤独界限分明,只是单纯的恐怖之块。

  好怕、好怕、好怕。

  包围自己四周的一切都好可怕。

  那么喜欢的这座岛、城市、人、氛围——

  ——现在全都化为了完全不同的丑恶的“什么”。

  连看到墙壁上的涂鸦都会为它们会不会扑上来而不安。

  能感觉到气氛的沉重。黑暗像生物般蠢蠢欲动。

  猛然明灭的荧光灯,台阶把手上的锈迹,掉在路旁的普通垃圾,吸烟的老人,拿着伞的小孩,小混混们不停发出尖锐笑声的大口——直到昨天为止都很喜欢。

  但是,一切都变了。

  简直就像是在一瞬间整个世界都被扭曲了。

  夕海连自己都不知道要跑去何方。

  原本应当比这个岛上任何一个人都清楚内部构造的她,却没有办法区别已经路过了好几次的道路。她恐惧到了如此程度。

  到底是什么把她逼迫到这个地步——要把时间追溯回傍晚时分。

  《回想》 星期五傍晚 ——北区·地下部分——

  夕海穿过通气管道,发现了北区的各种近道。

  通气管道里出人意料的宽敞,只要能过入口,连成年人都可以轻松走过。花了半天时间在里面转,她考虑着要不要再向里面走一走。

  根据父亲留下来的设计图,北区应该还有好几条通道和房间。跟地上部分比起来,是从普通线路无法进入的地方,而且也应该有足够的空间。

  用安全帽上的灯照亮前方的黑暗。

  积满尘埃的空间里,不知为什么连一只虫子都看不到。

  在一般线路里被废材堵塞的地方,应该是和这个通气管道前方相连的。

  这里的前方对于她来说——不,对岛上大半的人来说都是未知的空间。

  她的心因此而振奋了。恐怕连父亲也没有踏足过前方吧。PDA里的地图也没有记载任何前方的信息。

  夕海的心脏高声地雀跃着,向那条狭窄的通道继续前进。

  黑暗中她的双眼散发着一层光辉……简直就像她的父母在这条路的前方等待一样。

  在管道里前进了一会,她注意到从前方传来了人的说话声。

  夕海尽量不发出声音地谨慎潜行。关掉灯之后,她发现管道深处发出了微明的光亮。

  (成了)

  从方向和距离来看,泄出光亮的地方是自己还未踏足过的地方。

  但是,她心中确实萌生出几许不安。

  这前方到底——从一般通路无法进入的这个区,到底有谁在呢。

  她一点点挪动着身体,向洒下光亮的洞口移去。

  夕海露出脸窥探,发现是个宽敞仓库之类的地方。天花板很高,所以理所当然的通气孔也在很高的位置。

  从这里掉下去就糟了吧。理解这一点的夕海感到自己体内的血管都畏缩了。

  说话人就在仓库下方蠕动着。

  一个男人被三个左右的男人包围了。不知道他们在讲些什么,从这个距离是没法听到内容的。

  男人们周围堆放着巨大的木箱,里面放了些什么也完全看不到。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呢。

  夕海正想放弃了继续向前进时。

  变故突然发生了。

  这场连三十秒都不到的变故将她的世界、梦想和感情都击碎了。

  夕海看到中间的男人正要伸出双手——以为是伸出去,但他的举动又有些奇怪。他的两手仍然朝下,似乎只有手腕和手背伸了出去。

  刹那间,黑块从男人的两袖中飞出。

  两个黑块被男人分别收入手中,于是男人握紧黑块缓缓抬起手。

  “混蛋!玩什么——”

  第一次清楚地听到了说话声的内容。

  接下来的瞬间高亢的声音响起,激烈地震动着夕海的鼓膜。

  围绕着中心男人的男人们开始纷纷倒地。她没有马上理解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了那些仰倒的男人脸上开着红色的洞。

  然后,以男人的头为中心,红色的水滩浸染了混凝土地板。

  “什么!”

  “你……想干什么,喂!”

  突如其来的呼喊声。至今为止都不在这个房间的男人们出现了,向那个男人高声喊叫着。他们没有立刻接近,都躲在房间木箱的阴影里。

  于是,她只看到了一部分始末。

  两个男人藏在木箱的阴影里把手伸向怀中,这期间她看到了最先用枪的男人接下来的行动。

  十分迅速而无声无息地跳上木箱,就这样走向男人们躲藏的木箱。

  等男人们注意到时已经晚了,男人斜向下地扣动了两把手枪的扳机。

  夕海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不由自主地握紧了通气孔的铁栏杆。

  这时,生锈的栏杆脱落了,发出铛啷的响声。

  ——不好!

  夕海慌忙准备藏起来,站在木箱上的男人却更快一拍地转过头来。

  就在她藏起脸的瞬间,夕海和男人互相看到了对方。

  男人看到的是因为恐惧而胆怯的少女的脸。

  夕海看到的是男人满脸的疯狂和冻结的眼神。

  比从通气孔看下方时更严酷的压力向她袭来。她一边陷入会不会就这样被杀掉的错觉中,一边拼命地向后退去。

  接下来的瞬间,通气孔部分,刚才她的头所在的地方,一个小小的死亡之块穿过。更刚才相同的枪声响起,夕海面前的管壁上洞穿了一个小孔。

  “——————!”

  伴随着没有发出声音的惨叫,夕海拼命翻转着自己小小的身体。

  就这样仰向后方四脚着地,像狗一样跑起来。

  枪声不断,从自己刚才所在的地方开始不断有震动传来。

  也不知道最后子弹有没有射穿管道底部,现在也没有确认这一点的闲暇了。头砰砰地敲击着管壁和天花板,她忘我地奔走在黑暗之中。

  然后,总算到达地上之时——一切景色都变了。

  夕海跟出生以来第一次“自己的死”擦身而过。

  周围的废材、大楼、平时的通道还有延续的台阶。映照在她眼中,一切都成了可怕的怪物。

  忽然视线范围内有人影在动。

  “不……不要!”

  那只是位路过的老人,但还是没法抑制住涌起的恐惧。

  “不要啊啊啊啊啊!”

  看着突然从自己身边逃开的少女,一位老人睁圆了眼睛目送着她。

  星期五 夜晚 ——最下层——

  然后,她到现在还在逃亡。

  连左右都分不清楚,只是漫无目的地奔跑着。

  已经没有什么地方让人放心了。她这么想到。

  什么都无法考虑,她只是不停奔跑,脚也终于开始嘎吱嘎吱地抖动。这是因为疲劳呢,还是因为恐惧呢。她陷入了连这一点都无法判断的状况。

  只是,向前。不断感受到来自背后的压迫感,只是继续向不知是何处的前方逃亡。她发现自己已经跑不动了。还有,这压迫感是城市本身散发出来的。察觉到这一点的瞬间,她感觉到了加倍的恐惧。

  于是她还是没有去向何处的打算,只是鞭打着自己的脚向前赶路。

  向前,向前。

  自己背后除了黑暗什么都感觉不到。

  她被背后的世界随着前行不断崩坏的错觉捉弄着。

  向前,只是向前。即使前方也只能让她感觉到黑暗。

  不知道要如何脱身。只是想从会袭击她的“什么人”身边逃开,她想起前几天自己发现的密道。恐怕只有自己知道的最下层密道。

  没有任何人知道的密道。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人——即使是在北区的那个男人,也应该不知道这条通道。小孩子一个人好不容易才能穿过的间隙,是建造中途被废弃的通往电梯传动轴的小道。

  但是——混乱中的她犯了一个愚蠢的错误。

  到进入这条密道为止都还好,但就这样赶向最下层正中就很糟了。

  施工中途被废弃的电梯。一位少女从里面跑出。旁边看到的几个人不可思议地环视着电梯内部。

  奔跑、奔跑、奔跑。哪怕远一点也好,要到离那个男人远一些的地方去——

  正要跑向能看到海的地方,她觉察到“从桥逃到本土去”是最有效的办法。但是已经太迟了,她很害怕现在再返回上层,所以做不到。

  有没有、有没有能离开岛的办法。有没有可以依靠的人——

  这么想到,她第一次环视着“最下层”的街道。之前来的时候除了对“地理”毫无兴趣,但现在到了这里,她第一次感受到最下层的人和气氛。

  同时,简直就像是步行者天国的各种繁华喧闹声传入她的耳朵。

  周围的荧光灯不再明亮,悬挂在墙壁和建筑物上的白炽灯和地面上的卤素灯的光明闪耀着她的眼睛。卤素灯的光太过强烈,回到暗处时连人的脸都看不清了。

  但是明亮也是这里明明是冬天,却奇怪地感觉不到寒冷的最主要原因。

  周围时常有人走动,确实比西区购物中心的人口密度还要高。各种各样的小摊并列排放着,只是台上摆的东西全是夕海没见过的。

  道路本身不那么宽阔,狭窄的路面上还横躺着好些人。有很明显在打鼾的人,也有一动不动散发出恶臭味的人。

  之前来的时候是白天,并不像现在的最下层这样生机勃发。

  夕海为扑面而来的生机一瞬间忘记了恐惧,但很快就想起自己身处困境。

  “喂。”

  声音响起的同时,夕海的肩膀被用力地抓住了,她被强制性地转过身去。

  出现在面前的是偏离了自己焦点的高大男人。他的衬衫皱皱巴巴的,袖子只剩下一只。露出肌肉的手臂上膨胀着几个红色斑点状的东西,但夕海没有明白其中的含义。

  “喂。”

  “是、是!”

  对向自己搭讪的男人,夕海恐惧而畏缩地给出了回应。

  但是——

  “喂!”

  “是、是?!”

  “喂喂!”

  “……什、什、什、什么!?”

  “哦哦啵哦哦哦哦哦喂、喂!喂!喂喂喂喂哦、喂哦哦哦哦哦哦!”

  眼球骨碌骨碌转动着迫近的高大男。周围的人若无其事地路过,高大男跟她之间的距离继续缩短。渐渐地接近到了没法再退缩的地步,高大男衬衫的扣子已经能擦到夕海的鼻子了。

  想要逃,却没法从紧扣自己肩膀的手中松脱。

  “噫……”

  泪水盈眶地拼命抓挠对方的手,但男人没有很疼的样子——接下来的瞬间,他忽然举起另一只手里的伞。然后就这么嘟嘟囔囔地在头上来回旋转着那把伞。

  “救命啊——!”

  她好不容易从喉咙中挤出悲鸣,也总算是有人看向这边了。

  “那谁啊。”“你说哪边?”“男人那边。女的是以前在那儿被卖出去的小孩吧?”“不是,那个小孩只有一只手吧。”“不好。”“要被干掉了。”“谁去救救她?”“——大哥,刚才就在那边吧。”“啊,来了。”“谁去叫他过来。”“好萌~”“好羡慕~”“呐呐,那孩子会死么?”“谁啊,那个打了兴奋剂的。”“那是兴奋剂么?不对吧。”“我们不去救么?”“太麻烦了。”“好棒的理由。”“还是去~嘛~”

  周围瞎起哄的人们擅自评论着看到的事,但实际上没有一个人采取了搭救的行动。夕海绝望地溢出泪水时,起哄群众第一次骚动起来。

  “啊,来了来了。”

  人群后方似乎有什么动静。接下来的瞬间,起哄者分开成两列,出现了一个男人的身影。

  男人审视着现状并看向少女,带着认真的神色询问她。脸和衣服都看不清。在卤素灯的逆光下,好容易才能看出对方的剪影。

  歪着脑袋,指着高大男的方向——

  “……这个人,是你爸爸吗?”

  夕海一瞬间没有明白他的意图,在理解的同时慌忙摇了摇头。

  “了解。”

  短短地说了一句话,人影瞬间抓住高大男的领子,就这样拉到自己那边去。

  “哦哦哎啊啊啊啊!”

  高大男的手从夕海肩上拿开了,用伞把敲向人影的头。

  “好痛。”

  男人这么说着,继续使劲扯住对方的领子。但是,高大男毫不畏惧。周围的起哄群众也完全搞不清楚那个男人会怎么做。

  “……果然太勉强了吗。”

  男人突然松开高大男的领子,向踉跄的对方的头飞踢一脚。

  高大男的身体略微向空中飘起,接着崩落在地面上。

  起哄群众们发出轻声的欢呼,夕海为一瞬间发生的事屏住了呼吸。

  赞叹的声音很快就消失了,起哄群众又开始若无其事地走向卤素灯光中。

  其中只有救了夕海的男人不满地嘟囔道。

  “好奇怪啊。葛原大哥只用了一只手就做到了。到底是怎么做的呢……”

  “你认识葛原哥哥吗!”

  听到少女喊出的话语,人影开心地微笑着。

  夕海的双目总算习惯了光线。微微眯起眼睛,在清楚地确认了男人样子的瞬间,她屏住了呼吸。

  “认识,是一起跳楼自杀的同伴啊。”

  男人的头发是完美的彩虹色——他看着夕海的面容,开心到整张脸都扭曲了。

  译注:

  ①佐渡的流放史:佐渡是个天寒地冻的地方,过去曾聚集了不少流放者。世阿弥是日本能乐的集大成者,而僧侣日莲是日莲宗的创始人,他们给佐渡岛留下了丰富的文化、艺术和宗教资产。

  ②《Double Beretta》:Beretta是贝瑞塔手枪,此名疑似来自中村惠里加的《Double Brid》意思是有人和妖的双重血统,台湾有漫画发行,被翻成《妖裔特警》,这名字很雷所以= =……顺便一提,中村跟成田的关系应该不错,成田的后记里常有提到。(译者的目标是桥→针→此作)

  《二章 夕海》——完

三章 蓝蓝电波

  凯利没有自我这种东西。她自己最清楚不过了。

  凯利·八房这个名字也不过是为了方便取的假名。

  她的语言、容貌、表情、思想。全都是现学现卖,根据时机和场合巧妙地使用。她的一切行动都是虚假的,而这也不折不扣正是她的个性。

  她总是模仿着别人的人格生活。平时开玩笑的语气,偶尔妖冶的眼神,希望可以采访时坚定的表情,全部都是。

  岛上的人不怎么了解,但她正是苍蓝电波的“第二代”局长。

  初代那一位似乎在人群刚刚开始在岛上聚集时就开始工作了。

  凯利是被那位初代买回来的。

  最下层的商品——倒不是妓女之流,但真的被当成“东西”来卖的她,被自称八房的男人买了回去。她眼看着对方为了得到自己交出大笔钞票。

  凯利在被交到对方手上的一瞬间,很容易就从现场逃脱了。

  向背后一瞥,看到了只顾把钱抢到手就逃的人贩子。最下层就是这种地方。拿出钱的人被视为笨蛋。拿着钱的人也被视为笨蛋。于是,笨蛋渐渐没了钱。如此重复往返。被金钱眷顾的人,从一开始就不会堕落到这种地方来。

  她正要就这么放下心来继续逃——但她失算了,因为长时间的监禁,她的腿变得很虚弱。

  逃亡只上演了二十五秒就结束了,她被一只白色纤细的胳膊猛地抓住了。她根本反抗不了,两手就被按住拉进了货车里。

  凯利已经做好了被杀的觉悟,但戴着蓝色眼镜的男人一脸极其愉快的表情,为她讲解了货车里的器材。

  听了他的讲述,凯利明白了他似乎是“蓝蓝电波”的DJ。

  八房没有做别的,只是一点点告诉她放送的构思和组成。凯利即使很困惑,也只是暂时观察着情况。就算再逃一次也没有可以去的地方,而且她认为也不会过上被当成东西对待时那么残酷的生活。

  某一天,她问八房为什么没有推倒自己。然后他笑着,“我啊,喜欢熟女,嘻哈哈哈哈哈哈。”只是这么回答道。

  那为什么要买自己。带着疑问她渐渐地熟悉了工作,变得能够协助八房每天的放送任务了。

  通过车内的生活,她了解到关于他的事就只有对女人的兴趣,以及口癖是“嘻哈哈哈哈哈哈哈”。

  就这样某一天,他再平凡不过地死掉了。

  “啊啊,真是抱歉啊,那时候是必须把自己的工作传承给某人啊。其实也许是谁都无所谓。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只说了这些,他就笑着倏然去世了。

  还没搞清楚情况就死掉了,这让她很是为难。

  他为什么要在这个城里成立放送局,到底得了什么病,如果谁都行的话为什么要特意选择价格高昂的自己。到最后也没搞清楚就结束了。

  ——他有没有从为自己掏的钱里获得相应的快乐呢?虽然没有给过一分钱,但至少也给了自己饭和衣服,他获得相应的满足了吗?

  最后发现自己对他完全不了解时,她总算哭了起来。

  获得自由的她结果还是继承了放送局。为什么八房一直要坚持做这种事,为什么而开心,她只是想知道这个而已。

  就像夕海在制作地图时能看到父亲一样,她在电波中追寻着那个自己没有爱过的人。反正从最下层出身的自己也没有可以去的地方。

  初代留下来的蓝色眼镜。戴上它的同时就变成了他。语气、性格和表情都是。变成在短短的时间内了解到的他的一切。

  从跟绝望和希望都无关的状态开始广播放送的二代苍蓝电波。

  虽然只有几个耳朵尖的听众发现,“DJ的闲扯怎么变差劲了?”

  然后,时间流逝——

  “啊~啊~啊~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啊不行不行。完全不行!什么不行啊我不行!”

  停在西区地下部分的蓝色货车。在这辆车后部的“播音室”里,凯利在地板上翻滚着喊出她的自言自语。

  “啊~全都太无聊了~太无聊~!连今天的嘉宾都没决定,我到底在干吗啊我!好不容易发生了大事,当事人葛原却没抓到犯人,组织关系者也全是‘无可奉告’!实在没办法,就叫东区拉面店的竹大叔或西区饭塚餐厅的老板娘来做访谈吧……还是说放点什么CD广播剧来混淆视听呢……”

  焦躁地在电脑里搜索CD广播剧,车内忽然响起一个很轻的声音。

  看来是有人在敲侧门。

  凯利看到窗户外一个孩子的手。正想着横竖不过是饭塚餐厅的小鬼在恶作剧罢了,却注意到那只手明显受到过日晒。

  “夕海吗?”

  说到这个区晒过太阳的小孩,就只能想到葛原以前救的少女了。凯利知道她现在是餐厅的小孩,但这孩子不像是会搞恶作剧的人。

  “发生什么事了?啊,难道说是那个。想要接受今天的访谈?怎么会呢。嘻哈哈哈哈哈。”

  格格笑着拉开门——

  “嘻哈哈——哈?”

  斜眼看到少女身旁的男人,她像是故意发出的笑声突然停止。

  彩虹色头发的男人一边比出V的手势,一边抬起头来。

  “你,难道是——”

  在这句话似完非完时,一把枪抵在了凯利的下巴上。

  男人微微一笑,以理所当然的语气进行着自我介绍。

  “呃~就那什么。不过是个路过的——电波劫持犯罢了。”

  △ ▲

  星期六 午后 ——北区、地上部分——

  “到底去哪了啊,夕海那家伙。”

  最后过了整整一天,夕海还是没有回来。葛原把本职工作都交给部下,自己一直在找夕海。但是在宽广的人工岛上找人,没有任何线索就等于拷问。虽然自卫团接过很多次找小孩的委托,实际上平安无事找回来的最多只有一半。

  葛原从附近的居民到小混混都打听了个遍,还是没得到什么有用的情报。只有一位老人愤愤地说“受过日晒的小姑娘吗,看见我之后就逃掉了”,但他不记得夕海跑去哪里了。

  想着她会不会是去最下层了,正准备过去——

  《大家中午好!到本周“街头蓝蓝传记”的时间了!》

  通往西区最下层的楼梯途中。扬声器里流淌的不是往常听惯了的杂音DJ,而是沙哑的女声。

  “说起来,今天是周六啊。”

  没听说过谁是嘉宾,而且现在也不是在意这种事的场合。

  “等下。”

  忽然想起什么停住了脚步。能不能借助那个广播找夕海呢。凯利对其他区很了解,而且拥有能号召全体手段的也只有她。实际上她也有好几次都召唤过行踪不明的人并在放送中加了悬赏金。虽然不知道要花多少钱,但能试的办法都得试一下吧。

  这么想着,正要去找出她在哪——

  听着扬声器里流淌出来的内容,葛原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

  《那么现在介绍今天的嘉宾。这座城市“最下层”的权威,跟上一周的狗木先生一样以统一城市为目标的——戌井隼人先生!》

  《呀,你好你好!哎呀那什么,比起统一,正确地说应该是支配才对。》

  这个声音确实跟那个彩虹头男人的声音一样。

  葛原仰望着购物中心的天花板,叹息般长出一口气。

  “来真的啊……”

  连天花板上都有不少涂鸦,而它们就像在嘲笑自己一般。

  △ ▲

  同一时分,狗木也在收听这段放送。听着流淌在旅馆大厅里的声音,他通过无线对部下发出指令。

  “现在马上找出货车的具体位置。”

  按掉无线对讲机的开关,他满脸憎恨地说。

  “戌井隼人……你想做什么?到底是怎么从最下层……”

  这个岛的最下层有二十个出入口,他在每个出入口都布置了六个黑衣人待机。本来在最下层和上层之间来往的人就很少,不可能会出现人群拥挤的状况。同样的,也没有货车移动到最下层的报告。

  那个男人到底是怎样出现在上层区域的。

  像是在嘲笑诚一的疑问一般,扬声器里继续响起带有讽刺口吻的声音。

  △ ▲

  东区的地上部分。停在空地上的货车里,现场直播的访谈正在淡然地继续中。

  “——那么,您也和狗木先生一样,期望着城市统一吗?”

  “嗯,差不多吧。只是我跟他从根本上就不同。他想让城市被法律和议会束缚住——跟我的意见完全相反。我想从城里排除一切‘组织’,让大家进行自由的买卖。不管那些保护费和缴纳金。”

  “您认为这个方法能够得到现在管理各区的组织认同吗?”

  “不认同的家伙们现在怎么样了呢!正在收听广播的善良市民们恐怕不知道——但‘组织’里的各位应该很明白吧?反抗我——最下层的做法,结果会怎样呢。反抗我的北区和南区干部最后怎么样了?”

  对开心大笑的戌井,凯利面无表情地继续提出问题。

  “那是什么意思呢?”

  那两个区发生的事已经传入了凯利耳中,但她还在促使对方深入话题。

  “这件事狗木诚一知道的很清楚哦?我能说的就是这些。接下来就无可奉告了。”

  △ ▲

  “他在挑衅狗木。”

  杀了南区和北区的人,接下来就是你了,是这个意思吧。葛原如此理解。

  △ ▲

  《和狗木先生见过面吗?》

  《……也许偶然间碰过面,但从未互相报上姓名。不过,我很清楚他的想法。因为通过上周的节目听了他的访谈,就做了不少调查。》

  “没事吧?”

  把手放在诚一的背上,椅丽担心地注视着他。

  对此,诚一被比做噩梦时还要多的冷汗濡湿了,他以不寻常的程度喘息着。

  “怎么回事……?”

  但是诚一不知道自己流冷汗的原因。只有不好的预感向他的后背压来。

  △ ▲

  《您说做了很多调查?》

  《很多就是很多。说出来太可怜了,所以就不在广播里讲了吧。是啊,用一句话概括就是——很像。跟我。》

  《戌井先生和狗木先生吗?》

  《是的。那家伙跟我很像。但是有些微妙的不同。是翻转过来了吧,简直就像在照镜子一样。》

  《我不这么认为。》

  《一般人不这么看吧。但是,他的内心跟我很像。比如说,我很喜欢电影。然后呢,很想成为平时出现在电影里的,尤其是出现在我最喜欢的动作电影里的人。电影般的生活方式——这就是我的风格。其实啊,电影里的动作在现实中的确不可能,但正因为如此,我才更加憧憬。》

  “跟狗木不是完全不同么。”

  葛原皱着眉头收听着放送内容,但同时还在为寻找货车而在城里奔走。

  像是在回答他的疑问一样,扬声器里传出满是讽刺意味的声音。

  《那个叫狗木的家伙也一样。想让自己成为别人。他是英雄志愿吧。啊~啊,我不是在故意说他好话哦。他是发自心底地想让这个城变好。但我说的是另一回事——在心底更深处,那家伙在逃避现实。说是过去也行吧。》

  《逃避现实……吗?》

  《没错没错。我也是。不过我和他完全不同。我很喜欢现实。说是爱也可以。正因为如此,才想要更开心更快乐地享受现实。为了我自己好。也就是说,将现实赶入妄想中……所以逃走的反而是现实。但是狗木不一样。那家伙是纯粹的现实逃避。讨厌现实讨厌到无能为力,想要创造出适合自己的世界,然后再逃进去。》

  △ ▲

  “这家伙在说什么……?”

  听着扬声器里传来的声音,诚一小声说道。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他用异样的眼神盯着大厅里的扬声器。

  自己跟那个男人到底哪里像。他确实想要逃避现实。这是自己也知道的事,所以不会去否定。

  但是,这个男人又知道我什么。明明对我的事情完全不了解——明明是个任意妄为的恐怖分子,能了解我的什么。哪里像了。

  《为什么能够如此断言?》

  《刚才不是说了嘛?因为调查了他的过去。……从没有报出假名这点来看,他心里也许还有着想要重返现实的情结吧。》

  诚一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膨胀。

  ——这算什么?

  听着广播里隼人的声音,他的腹部深处有个自己都不知道实体的东西出现了。

  他说的话自己也清楚。而这也正是自己封存了的东西。

  自己都想否定的事,凭什么这个男人能厚颜无耻地说出来呢。

  《还是说,是对女友的补偿呢?即使从人、社会和关系网中逃开了,但记忆是没那么容易逃脱的。那家伙比起期望这个岛的秩序——更想保护岛本身吧。取缔枪支陷入自我满足,然后这座岛本身就不会像九龙那样被破坏殆尽吧。》

  《我想这里面也多半混杂着您的猜测吧。》

  《嗯~也没错。但是总觉得能明白那家伙在想的事。因为我们很像嘛。我觉得一定会成为好朋友哦?呐,在听吗?狗木诚一君~!》

  咔嚓

  诚一沉默着将桌子上的大理石烟灰缸丢了出去。正中扬声器下方的烟灰缸摔了个粉碎,但隼人的笑声却没有停下来。

  ——为什么?那个男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看不出自己和那个男人有什么共同点。为什么他会说彼此很像。

  刚才丢出烟灰缸的瞬间——他觉察到了自己体内涌起的东西是什么。

  那是随着广播不断放送产生的,对戌井隼人明确的杀意。

  但是,觉察到这个事实的诚一愈发混乱。

  ——杀意?我对……那个男人?为什么?为什么有这个必要?是说我在他身上感觉到了什么吗。他说的话全部都是戏言,只是随便说些什么挑衅他人罢了。那为什么我会涌起这样的杀意?不是愤怒。是超越了愤怒,只有纯粹的杀意在涌现。不能让那家伙跟自己存在于同一个世界,不然的话,消失的就会是自己这方。

  这种强迫观念开始在诚一的脑海中形成漩涡。

  看向身旁的椅丽,她带着认真的表情说。

  “虽然不知道他到底了解到什么地步——那个家伙确实很危险。”

  这句话还没听完,诚一就迈步走向旅馆大门。

  “多叫点人比较好吧。带上葛原先生如何?”

  对以冷静口吻劝告他的椅丽,诚一也用冷静的口吻给出回答。他冷静的声音中潜藏着激烈无比的愤怒。

  “没有必要。我不想——让任何人看到我杀掉他。”

  他令人吃惊地随口说出“杀掉”这个词,但椅丽并没有产生特别的疑问。

  反而是说出这句话的诚一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诚一轻轻甩了甩头振作精神,但这个想法果然还是没有改变。

  “就算是有正当的理由,我也不像被人看见。尤其是葛原先生。”

  “比起这个,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认为你能自己一个人杀掉他?”

  “我不知道。总之,至少我要跟他当面对话。”

  目送着就这样悄无声息离去的诚一,椅丽小声叹了口气。

  “被自己的愤怒束缚了吗。也差不多是时机了,对诚一来说。”

  她的眼中有些悲伤,久久地倒映着发黑的天花板。

  △ ▲

  “从刚才起那家伙就在说什么啊?”

  葛原这么想着,总算找到了货车所在地的线索。

  今天白天有人看到货车前往东区的地上区域。

  同时也听到了不好的传闻。还有个七色头发的男人——和受过日晒的少女一起前往东区。

  不带休息地奔走着,葛原沉痛地感觉到了自己的无能为力。

  ——到这里也是——就算逃下去,结果我也只能是无能为力吗?

  像是要给予这么想的葛原致命一击,扬声器里开始宣告着那次事件的起始。

  《那么最后再说一句吧。啊~该说什么呢,我向这座城市宣战!各区支配者阶层的各位,今后要老老实实听我的话~不然就会变成南区和北区那样哦?》

  《说是最后,不是还有很多时间吗——》

  接下来的瞬间,城里的扬声器中响彻了干涩的破裂音。

  葛原停下脚步,全身热血上涌,他屏住了呼吸。

  “凯利……等下,喂,给我等下啊!”

  一瞬的沉默之后,从扬声器中传来隼人戏弄人般的笑声。

  《啊~啊~现在是麦克风测试中。今天降下了血雨。所以呢,这个“蓝蓝电波”就由我接管了。这就是真正的电波劫持犯?那么随便放点合适的音乐,让思想乘上电波绵绵不绝地飞上天空吧,哈哈哈。》

  这时麦克风的声音噗地断掉了,没过多久就流淌出轻快的斯卡音乐*①。

  葛原的拳头愤怒地颤抖着,开始一口气登上通往地上的台阶。

  △ ▲

  “狗木先生,找到货车了。在东区的第二停车场。奇怪的是,东区的人没有任何动作。”

  “……我知道了。就那样继续待机。”

  通过手机收到了部下的报告,诚一独自向现场赶去。

  ——东区组织应该比西区的根基更为牢固。如果说没有动静的话,是对隼人这种人的不屑一顾呢,还是说——

  诚一停下了思考。东区人的意图现在是无关紧要的事。

  他依然毫无对策,只是独自一人向货车所在的东区走去。

  那双眼睛里隐藏着明确无比的杀意。

  △ ▲

  葛原赶到时,货车还停在停车场里。停车场里停着大概三十辆车子,因为周围的护路树和施工中的大楼,这个地方很难找到。

  货车灯灭着,从里面传出轻微的响声。是岛内扬声器中流淌的斯卡核音乐(ska core music)。

  葛原不加躲避地靠近货车,又毫不犹豫地打开车门。用镶有防弹纤维的手套覆住面门,他猛地蹿入没有开灯的车内。

  他已经做好了听到枪响的觉悟,但飞入耳中的却是两个声音。

  “葛原!”

  “葛原哥!”

  稳坐在后座一角的两位女性的身影。

  “凯利……夕海!为、为什么在这!?”

  一边为两人在这感到惊讶,一边环视四周。

  没有其他人的气息,看来隼人已经逃掉了。

  △ ▲

  时间略微向前回溯。

  东区南侧。走在通往地上的楼梯途中,诚一的手机接到了部下的联络。

  “狗木先生,戌井那家伙从货车里出来了。他向北边的楼梯去了……要追吗?”

  “……”

  诚一轻轻咬了咬牙。没想到他偏偏选了相反方向的楼梯。

  “啊,等一下,有人向货车……葛原正向货车门行进。”

  听到这里,诚一的杀气稍微缓和了一些。要是逃到最下层的话,追起来应该很困难吧。而且,也不能在东区擅自乱来。最后诚一迟疑地向部下发出以下命令。

  “……我去货车那边。那家伙有可能会盯上老大和椅丽,把人都聚集到旅馆那边去吧。”

  “知道了。”

  △ ▲

  货车里,葛原放下警戒向两人靠近。

  “没事吧,夕海。”

  葛原刚一走近,少女的身体就微微颤抖起来。

  “怎么了?”

  “葛原哥、葛原哥不会拿枪打我吧?”

  对她突如其来的质问,葛原不知道所指何事,陷入了混乱。

  “当然不啊。”

  “也不会射杀餐厅里的大家吧!”

  “?……是被那个彩虹色的家伙威胁了吗?没事的,大家都没事。”

  是听到这句话放心了吗,夕海总算扑入葛原的怀中。

  “我很是担心你。那个彩虹色的家伙没对你做什么吧?”

  “没有,是戌井哥哥救了我!”

  放下心来扬起满是泪水的脸,夕海开始为隼人辩护。

  “夕海,我说啊,那家伙是杀了很多人的坏人啊。”

  “不是的!”

  “刚才那家伙的访谈里他自己说的吧?北区今天……”

  葛原把要说出的话又咽回了肚子里。他觉得不能再给夕海增添可怕的回忆了,应该把死了很多人的事掩饰过去,但是——

  “不是的!戌井哥哥说了谎!”

  “说谎?”

  “好了给我听着葛原!我说啊,那个南与北事件是……唔哇!不好!”

  葛原不知所谓地歪着脑袋,突然凯利站了起来,把侧门给锁上了。

  “喂?”

  “一会再解释!绝对不要把门打开!”

  葛原还没来得及问,凯利就拉开播音室的帘子滑入驾驶座。

  他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而向外看去,发现了从停车场入口走过来的人影。

  身穿黑色西服的削瘦青年。葛原马上就认出那是诚一。

  “笨蛋,那是诚一先生。我开门了……”

  这么说着,他把手伸向门。

  “————不能开啊啊啊啊啊!”

  紧接着葛原发现人影的夕海,尽其所能地大声喊道。

  这十足的魄力让葛原有些僵住了。趁这个间隙,车子的引擎被发动了,为从接近车门的诚一身边逃开而加速前进。

  把慌忙向后退却的诚一甩在身后,货车以凶猛的速度飚离停车场。

  诚一目送着远去的货车,愣愣地在原地伫立了片刻。

  过了一会,他取出手机,从通讯簿里找出葛原的手机号码拨了过去。

  △ ▲

  高速失踪的货车里因为加速度的势头,葛原和夕海都滚到了地上。

  “给我等下!到底怎么回事!”

  听到葛原的高声大叫,凯利一边踩着油门一边喊着回复他。

  “夕海啊!昨天看到了!也就是目击者哦!”

  “什么啊!”

  “你问她本人!我要稍微开快点了~!”

  没有目的地。她只是尽可能地让车飞奔着远离刚才的停车场。

  葛原放弃了向她搭话,看向夕海。

  她的身体微微地,喀哒喀哒地小幅度颤抖着。

  “没事吧,夕海?”

  葛原抚摸着她的肩膀,少女泪水盈眶地开始讲述。

  “那个、我、我、昨天、去了北区的仓库、看到了、有人被杀的、现场、然后、我也差点被射中了……我怕的不得了就逃出去了、等我、回过神来已经到了最下层……”

  听了她的话,葛原背后流下了冷汗。如果没弄好,别说这里了,她现在可能早就不在这个世上了。

  “是吗,那……为什么没有马上来找我?”

  “因为、因为……我马上就逃回家了!想着必须要告诉葛原哥哥……也要告诉餐厅的大家,必须早点从这里逃开!但是、但是!”

  听到少女接下来的话,葛原感到自己的后背冻结了。不是恐惧和不安。而是跟看到不知底细的怪异物体时一样,他的全身都被囚禁在那种感觉之中。

  “但是……因为……正要走进餐厅,就看到在仓库里杀了五个人的那个人……刚才那个人!正在跟葛原哥谈话!然后、我就很害怕……”

  沉重的沉默向货车内压迫而来。葛原只是无言地在脑内整理着状况。如果刚才她说的话没错也不是误会的话——

  突然葛原的手机响了,撕裂了车内的沉默。

  完全防水型的手机在掉入大海之后,也能发出跟往常一样的声音。

  声音给车内三人以确凿的压力,葛原的手伸向空中不知所措。

  音乐第二次响起时,他总算拿出手机缓缓贴近耳朵。

  然后,用指头按向通话键——

  “——喂。”

  “啊,葛原先生吗?好过分啊,为什么突然把车子开走呢?”

  听筒那边传来一如既往的爽朗声音。

  “……狗木先生吗?”

  “怎么了?凯利小姐没事吧?”

  “她没事。现在正在开车。”

  “这样啊!那就好……至于戌井那家伙就交给我吧。明天我会跟东区的组织进行联络,很快就能抓住他。啊啊,葛原先生,是叫夕海吧,她的事也拜托你了。”

  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慎重地选择着要说什么——为了套话。

  “……找到夕海了。我正保护她。”

  只停顿了一瞬,听筒那边就传来了明快的声音。不过,或许是心理作用吧,他发现诚一给人的感觉有些不同。

  “是吗!那太好了。她没受伤吧?”

  “狗木先生……那个,我听说了。从她那里。”

  “————”

  说是套话又有些太过直接,不过似乎起到效果了。

  有那么一会,听筒那边都只传来诚一的沉默。然后——

  “————葛原先生……很遗憾。”

  听到他的声音,葛原背后这下才真正冒起寒气。听筒那边的声音不会错,就是诚一的。但是,葛原无论如何都没法想起对方的脸。想要回想起正在对话的对方的脸,脑海中浮现出的却不是人类,也不是魑魅魍魉之流——而是不知真实面目的“什么”缠绕在手机周围的景象。葛原陷入了这种错觉。

  即使如此他还是试图冷静,尝试着继续对话。

  “南区那件事……也是你?”

  “没错哦。”

  异常轻松的回答。这反而让人觉得恐怖,葛原的手掌被汗水浸了个透。

  “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我不是说了吗,葛原先生。无能为力是一种罪恶。”

  从这句话起,诚一开始慢慢地讲述。

  “我等组织的计划可不是那么令人愉快的。对南和北的人来说。从以前就存在着各种问题呢。我要让它们彻底消失。想着随便捏造一个犯人,我就选择了戌井那个男人。让椅丽将他引诱出来,再撞见你。但是,我失算了。不是对葛原先生让他逃掉这件事失算——而是原本应当控诉着自己的无辜却因以儆效尤而被杀的男人——应当扮演着这种角色的人,竟然承认了自己没有犯下的罪,还反过来加以利用。”

  能听到诚一静静的叹息声,他有些疲惫地继续说道。

  “我不是为了带到黄泉的礼物才说这些话的哦。被凯利小姐知道时起,我等无论使用何等手段都只能陷入被动了。虽然有些不甘心,但凯利小姐是这座岛上最有影响力的人。就算收拾了你们,只要她在那之前通过城里的扬声器将事件的始末放送出去,一切就结束了。最后还是被对方干掉了。我也要到此结束了吧。在那之前——只有那个男人我要想办法收拾掉呢。”

  最后一句话凝聚着力量,葛原似乎从中感觉到了强烈的杀气。

  “说完了?什么啊。你们本来就是非法组织吧。不只是你们,这个城也是。虽说我无法原谅你,但也不至于到此结束吧。”

  一边感受着对方言语中诡异的部分,葛原静静地继续对话。正因为感觉到了诡异,才想让对方现出原形。

  “……葛原先生,傍晚时我也说过,我很尊敬你哦。我想成为你那样的英雄。可能有些小孩子气,但那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事,你明白吗?”

  有些悲伤地结束了自己的话,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

  “葛原先生,你也到这边来吧?你也在期望这座城市的和平吧?一起将血的味道从这个城里消除吧。如果你们能忘记这次的事件——我还要三年……不,是一年就能维持好这座城市的秩序。”

  不顾这些话,葛原只确认了一件事。

  “——如果,你比我先找到夕海的话——会怎么做?”

  又是一瞬间的停顿,诚一用冷静而又决绝的口吻断言道。

  “我不是说过了吗。一个人也能拯救很多人。为了这一点,我不惜于牺牲她的性命。”

  听到这句话,葛原背后的寒意迅速消失了。

  “……你们那样的组织上层之间有什么纠纷,现在都无所谓了。但是,如果对夕海射出子弹——我是绝对不会原谅的。”

  “这才是葛原先生。”

  “待在那别动。我现在就回去狠狠揍你一顿。”

  “不行啊。我还想请你——容许我先逃跑一下呢。”

  对发出低沉声音的葛原,诚一洒脱地宣告着自己的逃亡。

  “还——”

  像是要阻止想说些什么的葛原,短促的电子音响起,通话结束了。

  △ ▲

  在冷清的停车场中心,诚一把手机放入怀中仰望天空。

  “啊啊,终于暴露了吗——不过我早就觉得有一天会变成这样。”

  星星开始在空中闪烁,冬天的风渗入脖颈里。

  诚一呆呆地思考了一会,再次取出手机。

  选择了通讯簿里最先输入的号码,铃声刚响起对方就出现了。

  “诚一?”

  “啊啊,椅丽。”

  感觉到诚一声音中包含着的什么,椅丽以冷静的声调说道。

  “怎么了。”

  “至今为止谢谢你了。假扮成恋人,把我这样的家伙扶持为组织干部。”

  “……”

  诚一对椅丽简单地说明了事由。这些话里包含着有些自我放弃的感情,椅丽也沉默着听了,但是——

  “是吗。那么,接下来就取决于你自己了。如果想要继续留在组织里,出于对东区的面子,你不能继续做干部了——但还可以当作杀手用。而且,也不知道凯利小姐他们会不会通过广播把实情马上散播出去。我认为还有谈判的余地。”

  “哈哈,很合理啊。但是不必麻烦了。这个城里——已经没有我所期望的自己了。说到底,这里也不是我的理想世界。”

  “……还是老样子,那么任性。”

  “但是,我还想说一句。我们互相利用着在一起走过了五年。虽说互相的目的都只达成了一半——还是谢谢你。我很感激你。”

  只是传达了这些,诚一没等对方回应就挂了电话。

  然后,暂时进行着思考。

  刚才葛原的疑问——如果自己先找到那位叫作夕海的少女——自己实际上会怎么做呢。被目击到的瞬间,自己的确立刻决定解决掉对方。那样做也确实能维护自己现在的地位和名声。但是,那真的是自己所期望的吗?

  简直就像颠倒了手段和目的的感受向他袭来。不断逃离她的幻影,不断逃离现实和过去,现在又不断逃离失去自己的名声。从丧失最初的目的时起,自己也许就已经结束了。不,话说回来从一开始就有目的吗——

  从今往后要做什么,自己这次要逃去哪里。比起这个,要从什么东西身边逃开呢。诚一已经什么都搞不清楚了。

  “好冷啊……”

  朝向虚空呆呆地念叨着,这次是他的手机铃声响起。

  葛原吗?这么想着看向屏幕,却是一个从未见过的号码。

  “喂。”

  “哟。刚才在通话,是跟葛原大哥吗?还是跟椅丽?”

  诚一的脸对这个声音产生了反应,在一瞬间扭曲了。

  “你这混蛋……”

  “哦~哦~,这年代还说‘你这混蛋’吗。好有型啊,不愧是做梦胜者小少爷啊。”

  格格的笑声中全是讽刺的意味。是直到刚才为止,还能通过广播听到的让人讨厌的声音。

  “你想怎么样?”

  “哎呀~说来说去还是被利用了啊,果然只是被欺骗的话有点不爽呢。你啊,把我引诱到坚村的事务所,然后让葛原大哥去抓我——交到你手里后就会杀掉我吧?然后再告诉葛原大哥说我‘逃走了’,再把北区的人杀掉假扮成我的罪行,把已经死掉的家伙变成嫌疑犯,就是这种手法。”

  隼人享受地“推理”着诚一的计划,而诚一暂时只是沉默着。

  “但是,葛原大哥没能抓住我!不,正确地说抓是抓住了,但葛原大哥啊,为了不让我溺水把我搬到了其他地方,结果用尽了力气。好帅啊那个人。我真的很尊敬他。”

  “你怎么样都无所谓!”

  “我知道。哈哈……现在啊,你是想逃吧。因为故事没能按照自己的理想展开,害怕过上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你是恶棍的生活,对吧?”

  男人的话每一句都让自己胸口发堵。诚一克制着大喊的冲动,向听筒那头的男人抛出杀气。

  “你在哪。为什么知道我的手机号!”

  “没听街头广播吗?我不是说了嘛。你的事我调查了很多。是啊,比如说——你的青梅竹马,是叫香奈枝吧?我在她死去的地方。还记得在哪吧?不可能会忘呢。那我等着你。”

  “……很遗憾,我已经没有杀你的理由了。不知道为什么你似乎对我怀有杀意——但在计划已经瓦解的现在,我不会当一个不惜性命跟你作对的笨蛋。”

  在对方挂掉电话之前,诚一抑制着自己的感情回答道。但是,隼人却像是看穿了一切般继续格格笑着。

  “啊啊,是吗。那我就随心所欲了哦。”

  “我要离开这座城市了。随便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别说得那么好笑。你啊,从对自己来说糟糕的现实中逃开才来到了这里,接下来还能逃去哪里?做不到的事情————”

  诚一沉默着切断了手机通话。

  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操纵了一般,自己的脚向西区出口——一切开始的地方奔去。

  △ ▲

  葛原等人所乘的苍蓝电波货车,现在返回了西区中部。

  把车停在购物中心入口处,凯利的脸从驾驶席探了出来。

  “嘻哈哈哈哈哈哈!逃掉了逃掉了!是我们赢了吧?”

  “逃掉的是对方,白痴。”

  葛原愤恨地说着,夕海一脸不安地紧紧抱住他的胳膊。

  “嘻哈哈哈……那怎么办?葛原接下来准备做什么?”

  “……”

  对凯利略带挑衅的疑问,葛原暂时沉默着陷入了思考。

  “趁考虑的闲暇追上去如何~?还是说,你想让他就这么轻而易举地逃掉~?”

  听到这句话,葛原依旧无言,在沉默中考虑了一会。

  自己下属于诚一这三年。并不是被强制的,也不觉得被诚一利用了。——除去这次。

  但是在已经无法信任那位诚一和“上层”组织的现在,自己还能为了什么继续做这种事呢。

  “呐。我所做的事啊。”

  “什么意义都没有哦?显然只是自我满足嘛!”

  问题的回答先被说了出来,让葛原张开的口左右为难。

  “嘻~哈哈哈哈!事到如今你怎么了!葛原不是按照自己的愿望来到这个城的吗?踌躇彷徨迷惑意义都没必要吧!做自己想做的事!你待在自卫团里,不是为了考虑这种事的!嘻哈哈!我还记得!最初葛原成为自卫团团长时,不是说是为了赶走招惹那家餐厅的家伙们吗?所以去做吧,现在葛原最想做的事。”

  凯利这么说了,他想起前几天饭塚也说过类似的话。但是,现在自己想做的事到底是什么,葛原没法马上用语言表达出来。

  他依旧失语,于是凯利摘掉有色眼镜把脸靠了过来。

  然后,带着跟平时不同的冷静表情说着。跟访谈时和之前让他动摇时的表情都不同,又是另一种的表情。

  “这么说来那个彩虹头,说了‘要让事情有个着落’之类的话呢。”

  她身上缠绕着像是背负着某种暗影,即便如此还依靠着某种希望的氛围。

  “葛原的工作不是制裁他人。葛原的工作,是尽可能不让人死掉。没错吧?对单纯的事没必要考虑那么复杂吧?”

  暂时的沉默。

  不停寻找着该拿什么话回应,葛原总算放弃般说道。

  “——嗯,也是。说起来也是。”

  葛原听了她的话依旧情绪低落,却解开了心结。

  反正,他在这个城里也没其他的事好做。

  戴上有色眼镜,凯利又恢复了平时的表情。葛原看着她,不可思议地说道。

  “之前你问我‘到底有多少张面孔’,你自己才是有多少种表情啊?”

  对他的问题,凯利给出了简直像是准备好的回答。

  “嘻哈哈哈哈哈哈!没有哦,没有没有!真正的面孔什么的我从一开始就没有!一~直一~直生活在这个城里,这种东西早就没了!从以前起就一直模仿别人的生存方式,已经搞不懂哪个才是自己真正的表情了!”

  “那刚才面对我时是模仿谁的?”

  “咦?没发现吗?真的没发现?”

  凯利一瞬间露出奇怪的表情,接下来的瞬间边笑边喊道。

  “嘻哈哈!——葛原啊葛原!也~就~是~你~啊!虽然是三年前的!”

  葛原想说点什么时,怀里的手机响了。

  接过电话,听到葛原的部下神色大变地吼道。

  “不好了葛原大哥!岛的入口发生了爆炸,不,爆炸本身不是什么大事,但是通往佐渡方向的道路被倒塌的废材堵住了,现在没法通过了!”

  “知道了,我现在就过去。”

  “不,还不只这些,狗木这家伙那会儿正好到桥那边去了!所以他估计是回不来了,弄不好的话你也会被卷进去的!”

  葛原给予部下详细的指示,然后转头看向凯利。

  “我说啊。”

  “嘻哈哈哈哈!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的!”

  葛原还没来得及发话,凯利就踩住了货车的油门。

  车身伴随着轰鸣声而震动,一瞬间就跑了起来。

  “对大众传媒来说,行动力就是生命啊!”

  她按下驾驶席上的开关,于是装在车顶的扬声器发出救护车的警笛声。

  ——连这种东西都装了吗。

  “话说回来,葛原的手机铃声很古老嘛喂?”

  “怎么样都无所谓吧。是我以前喜欢的电影里的歌。”

  “嘻哈哈哈哈,我知道那部片儿哦?警察英雄味儿很重的吧?说起来葛原,三年前你说过吧。这片子就是你成为警察的起点!好~可爱啊~嘻哈哈哈哈哈哈哈!”

  对驾驶席传来的嘲笑声,葛原满脸通红地怒吼道。

  “那是小学生时候的事吧白痴!够了,给我好好开车!”

  表情中还带着半分惊讶,葛原转向夕海。

  “我说,入口被封锁后,还有没有能从岛的地下通往桥那边的密道?”

  夕海点点头,把放在小袋中的笔记取了出来。

  “爬上地下二层施工中通道的钢筋,就能从桥的最下方出去!”

  这太危险了,葛原实在很想告诫她不要再爬第二次,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葛原抚摸着少女的头,露出久违的温柔笑容。

  “谢谢了。呐,夕海……那时很怕吧?”

  看到少女犹豫地点点头,葛原重新戴好厚度异常的手套。

  然后用这只粗糙的手掌喀沙喀沙地揉着少女的头。

  “那我——就让那家伙尝尝比你那时百倍的害怕。”

  在驾驶席听到这句话的凯利,嘿嘿笑着说道。

  “好小孩子气的台词啊,喂。”

  无视了她的话,葛原对夕海平静地说着。

  “夕海,你今后会继续成长,像今天这样讨厌的事会遇到很多。并不因为是在这座城市里。不管在什么地方生活,好事和坏事都一样多。明白吗?”

  对葛原的话,夕海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是点了点头。

  “不管今后遇到多么讨厌的事,不要假装看不到。接受它。在接受一切的基础上,也绝对不要输给它!”

  只说了这些,葛原开始戴上另一只手套。

  “我也不会输的。我们约好了。”

  听到他这句话,驾驶席那边又传来格格的笑声。

  “什么嘛,今天特别会耍嘴皮子!简直就像接下来要去赴死一样!”

  “别说那种不吉利的话!……不过那两人确实都不是好对付的。”

  “别死啊。”

  对这句突如其来的话,葛原轻轻皱着眉头回答。

  “什么啊,这样就不像你了。”

  “我可不像葛原那么反应迟钝啊,嘻哈哈哈哈哈。”

  车子的速度丝毫不减,凯利粗鲁地自己给出回答。

  “也就是说,像葛原那种派头的人死掉的话,我大概都没法接受吧!所~以~说~为了我也不要太乱来啊!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葛原想回应点什么,却因急转弯的冲击而东倒西歪,话头也断掉了。

  从葛原向她搭话时起,夕海就在静静地流着眼泪。

  然后,不是对任何人,只是对自己说道。

  “对不起。”

  至今为止,她的眼中都只有自己。将自己投影在这个“城”里,然后只追赶着那个影子生活至今。就像那身影中包含着失去的家人一样。

  正因为如此,她这回才第一次接触到了城市的“恶意”,被赶入异常的恐惧之中。

  一边感受着恐惧,自己就陷入了被信任的人背叛了的不安之中。

  她现在能感觉到葛原拥有的某种东西。触碰到城市的恶意之后第一次发现。至今为止都是理所当然的存在,但她却没有发现。

  感受着生活在这座城市里的人们的恶意和善意,夕海却没法在里面看到父亲的身影。父亲为什么要记录这个城的样子,她觉得自己总算理解了。

  夕海就这样不停地静静哭泣着。

  虽然这样有些不好,但在她眼里,葛原和父亲的身影重合了。

  “喂?为什么夕海要道歉啊。”

  “葛原的表情太恐怖了嘛!别让小孩哭啊你这废物废物废物废物……”

  像是要否定掉自己之前说的话一样,凯利超出必要地骂骂咧咧。

  “是、是吗?抱歉,夕海。我不是对你生气。”

  “好了赶紧安慰人家啊你这萝莉控!”

  “杀、杀了你!凯利,事情结束后我绝对会杀了你!”

  “嘻哈哈哈哈哈!别生气哦!之后我会让你的手机铃声在整个城里流传开的啦!”

  “别做多余的事你这白痴!”

  两人的对话十分狂暴,但这声音却给了夕海安心的感觉————

  ——她流着泪,嘴角绽开微笑。

  △ ▲

  时间稍微向前回溯。

  星期六 夜晚 ——越佐大桥佐渡方面·最上层——

  星空很美。

  桥上的路灯只照亮了岛周围,桥那头基本都被封闭在黑暗之中。远处西北方向发出的光亮,是佐渡灯塔的灯光之一吗——

  被造成观光用人行道的大桥最上层。周围散乱地堆放着建筑废材和铁桶,盖好的几幢建筑物中丝毫没有人的气息。

  差不多是该雪花纷飞的时期了。为了避免冻死人都搬去人口密度高的地下了吧。

  ——跟五年前没有任何改变。……好凄凉的地方。

  人工岛的入口之一。走上通往佐渡的大桥,狗木想到自己已有五年没来了。

  人工岛在背后耸立。还残留有几幢建设中的大楼,钢筋骨架和起重机形成了扭曲的阴影。已经造好的建筑物窗口中纷纷洒下光亮,岛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生命体。

  狗木回到这个地方,还是自来到这座城市后的第一次。比起有意地避开,应该说是完全当作禁忌而不想靠近。

  这次原本也是同样的打算。

  已经没必要留在这个城里了。自己可能会被椅丽等人当作背叛者追杀。即使如此也没关系。死就死吧,可以从现在的绝望中逃开吧。即使前方什么都不存在。

  诚一的心开始微微的疼痛。从那次事件以来,他一次都没有回到这个地方。一直避开给她死去的地方献上花束或是前来祈祷。

  而且这次也完全没这个准备。

  反而是为了让桥上再增加一具尸体而来的。虽说不知道哪边会成为尸体,即使自己死掉也会起到镇魂的作用吧。不过,恐怕她一定在期望着自己的死。因为——

  这时,他的手机再次响起。

  “哟,结果还是来了啊。我很开心。”

  隼人轻薄的声音通过小小的机械传来。

  “你在哪。”

  “别急嘛。我想跟聊天想的不得了。我不是说过?似乎能跟你成为好朋友呢。”

  “开什么玩笑。”

  诚一向周围环视,但一个人影都没看到。在路灯和月光的照射下,周围临时搭建的窝棚阴森森地浮现出来。

  “你想怎样?为什么那么想跟我扯上关系?”

  “这个不是也说过嘛。因为很像。”

  “别说蠢话。”

  “你也注意到了吧?我们像极了。简直就像是在照镜子。……正确的说,是我走在你前面五年。不是吗?”

  “……”

  “看我的资料时发现了吗?十五岁时,我被卷入南美的内乱。不过说是内乱,规模也有点太小了。”

  “然后,你的父母被杀。再之后你成立了游击团。”

  “这个啊,正确的说我不是首领。背后也有牢靠的组织在支撑呢。至于我嘛,只不过被当成山贼或海贼之类的的对待——”

  “歼灭了敌对组织的一个支部。”

  “是,那个支部是杀了我爸妈的那群人。很简单吧?”

  带有嘲笑意味的说着,隼人平静地告诉诚一。

  “跟你现在的情况一样。”

  △ ▲

  “复仇?”

  在赶向现场的货车中,葛原惊讶地回应。

  “没错没错,就是复仇。也就是这次狗木一连串行动的意义!”

  “怎么回事?”

  “很简单!他一开始不就说过青梅竹马被杀的事吗?”

  “是啊。”

  这件事葛原听过。他以为正因为如此,诚一才会偏执地追求着岛的治安——

  “实际上很简单!那时参加枪战的是北区的家伙跟当时还隶属于西区的坚村等人。然后,坚村那群人背叛西区跟了南区的人。痛快点说就是那什么。这次的事件只不过是单纯的复仇剧罢了!本来嘛,把那家伙培养成一流的杀手,利用了他的椅丽老爸才是最邪恶的!嘻哈哈!以西区的能力本可以更简单地杀掉坚村等人,却花了五年时间!说不定像这样泄露给我们的事都在他计算之内。不弄脏自己的手,即使暴露了也会被城里的人传为复仇剧的美谈!为此等了五年!真好啊,大陆黑手党还真不吝于消耗时间啊,太好笑了吧,嘻哈哈哈哈哈哈!”

  “别笑了。”

  葛原想起来了。根据诚一所说,他是在看到葛原的样子之后才确信了从这个城里杜绝暴力的计划。那样的话——在杀掉北区的人时就该全部结束了,之后诚一却想为了计划杀掉目击者夕海——

  “是我的错吗?”

  小声念叨着,又慌忙打消了这个念头。

  不管怎么说,必须快点阻止诚一。无论他是要逃跑,还是去接触那个彩虹头——过了现在就一切都赶不上了吧。

  无论是对他泄愤,还是拯救他——葛原不禁认为那是自己的义务。

  ——话虽如此。

  葛原带着复杂的表情闭上了眼睛。

  原本应该只是上演简单的复仇剧后就结束,现在却转变成含有为那女孩镇魂的意思。让这个岛变得有秩序——就是因为增加了这种念头,才有了这次的计划。而这恐怕也是组织了解了他的想法后才加以利用的吧。

  如果是这么回事,这次的事件就太老套了————

  △ ▲

  “这故事很蠢吧,喂。”

  “闭嘴。”

  没法挂断电话。现在主导权完全被隼人一方掌握了。

  “组织利用了你,你也反过来利用组织。……不,正相反。像你这样的家伙组织一开始就没可能看上。从一开始你加入组织,就是为了复仇才努力打入内部一步登天。组织高明地利用了这一点。不用弄脏自己的手,就培养一个杀手以除掉碍事的家伙!”

  隼人一个人擅自归纳总结着,又在听筒那头哼了一声。

  “所以啊,这不就是系统设定为无法赢过组织的游戏吗。而你也毫不知情地上了船。这一点跟十年前的我太像了。”

  “住口!”

  诚一拼命地向四周看去,却没看到隼人的身影。

  心中的焦躁越来越严重。是隼人的话一点一点起了作用吗,这些全是他不想触碰的东西。就算不去想也是事实,虽然是事实却不知道为什么想要逃开的记忆。

  ——尽管如此、尽管如此!为什么那家伙能那么高兴地说出来!不可能相似。那种家伙怎么可能和自己相似!

  自己的过去和他人的过去,隼人都能一副真的很开心的样子讲述出来。这对诚一来说不可饶恕。明明背负着跟自己相同的过去,为什么能那么开心地笑出来呢。

  “但是,还不只这些。”

  “?”

  电话那头的声音,突然染上了沉静的色彩。

  “你和我的过去,有个更为决定性的相似之处。”

  诚一不知道对方想说些什么。除此以外还有什么好说的吗。本来他跟自己像不像就是无所谓的事情。只是无法抑制住自己溢出的杀意。只是如此。为什么会怀有这种程度的杀意,自己也不知道理由,总之要杀了他——或者被杀,那么一切就全都结束了。

  开始焦虑不安的他静静地对通话口说道。

  “你想说什么。戌井隼人。如果你继续说没有意义的话题,我会毫不犹豫地挂断电话。”

  即使这样对方还是会继续说出戏弄人的话吧。他如此确信着,但接下来听筒那边传来的是——

  “对重要的人动手的,不是别人。我是,你也是。”

  在头脑中逐渐理解这句话的字面意思时,诚一的脸色眼看着一点一点变青了。

  诚一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感觉周围的景色正在急速崩坏。自己拼命想要掩藏的事实,为什么这个男人会……偏偏还是被这个叫戌井隼人的男人知道————

  △ ▲

  戌井隼人对狗木诚一进行调查时,他知道了一件意味深长的事。

  在最下层的最内部,有个地方聚集着被组织追杀的人们。

  他在那里遇到了一个以前曾隶属于西区组织的男人。

  “我、我、我啊,只是把疑问说出口了而已。都过了好多年了,就一不小心说出口了而已!虽虽虽虽然这样,虽然是这样,为什么非得追杀我不可啊!”

  那个男人对某件事异常地害怕,面对隼人也不停喀哒喀哒地颤抖着说着。

  “好了,能不能把事实告诉我。你知道关于狗木的什么事?”

  “我只是、我只是这么想的!是我处理了狗木青梅竹马的尸体,但但但但是但是——”

  △ ▲

  “我啊,从那家伙那里听说了。关于你女友的尸体,有一个疑点。”

  电话那头的声音无比快乐,正要对诚一接着说下去。

  “不要再————”

  想要阻止隼人的话,诚一说了些什么。但即便如此,隼人的言语以强有力的语调刺穿了诚一的记忆。

  “呐。流弹射中了两处吗?”

  静寂。大海的声音和城市的杂音现在依旧在响。只是没法传入诚一的耳中。

  只有手机那头的声音在脑海中回荡。

  回响在脑中的声音唤醒了他过去的记忆。

  那记忆,比噩梦更为遥远而鲜明——

  暴雨之中。她倒在桥上痉挛着。

  想要帮助她而靠近的诚一,在途中因为腿抖得太厉害而跪倒。

  即使如此还一心想要救她,拼命地挪动着手脚。

  在她身旁还倒着一个人。男人胸口附近浮起血色,瞳孔张开,承受着倾注的雨滴。

  男人手边、少女脸旁掉着一个发出银色光芒的东西。那是一把小型手枪,男人还没射出一发子弹就命丧黄泉。

  少年的手颤抖着摸到了枪。想要把它远远扔掉,身体却不听使唤。

  他无可奈何,只好就这样把手放在她的脸上。体温还在,但没法立刻判断是死是活。

  静静地把她的脸扶向这边,可以判断出还一息尚存。但是,她的呼吸明显很不自然,就像是在死里求生的呼吸。

  有一部分脏器从裂开的腹部露了出来,血流不止。她的双目已经完全翻成白眼,眼球有一半都变成了绿色。能活着简直就是不可思议的状况。只是,她脸上覆盖着超越了痛苦的表情。

  对这副惨状让他不由自主地移开了视线,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就这么瘫坐在她身旁。

  ——干脆让她轻松好了——

  各种恶魔的想法在脑内穿梭。他一边慌忙进行否定,一边继续拼命对她喊叫。

  但是——叫了好几次“香奈枝”后,有一瞬间,她的脸迅速转向了这边。

  然后,用焦点涣散的眼睛盯着诚一的脸——吐出那句他无数次梦见的话。

  “为……为……什么……不、不、帮我、呢……”

  那是不是幻觉,他到现在都不知道。她的状态不是说就绝对不会动弹,但那时候她也可能已经死了。对没有专业知识的诚一来说,这件事虽然让他不解,却清楚地烙印在自己的记忆中。

  只是和梦中不同的是,她的声音中满怀着对诚一的怨恨。简直就像是想要带他一起走上通往黄泉的道路一样。

  说到底这是对她的厌恶还是恐惧呢。他不知道。

  他知道的只是在那个瞬间,他想要拼命地从现实中逃开————

  伴随着记忆中的枪声,诚一的心回到了现实。

  重新体验了复苏的鲜明记忆,诚一发现自己出乎意料地冷静。

  至今为止,他一直封印着这个事实。不管是谁接近这段记忆,他都不会原谅。椅丽等人似乎觉察到了,但他们没有去触碰这段过去。正是在知道了一切的基础上,他们才把自己留在身边的吧。

  像是要束缚住他所有去向的话语,从手机那头丢了过来。

  “你不是在偿还放任她死去的罪恶。是在偿还杀掉她的罪恶。没错吧?”

  在一片静寂之中,只有手机里的声音在空虚地回响。

  这个瞬间,诚一的心反而解脱了。

  ——啊啊,这下——这下,就有堂堂正正杀掉这家伙的理由了。

  如果他知道了这个事实,就不能让他活下去了。不能不杀掉他。

  “不知道这件事的话,城里的人们也许还会把你当成悲剧的主人公,但要是他们知道了事实,你会被诋毁成什么样呢。”

  接下来要逃开的城市里的人们怎么看他他不管。但是——他不允许有人知道真相。

  杀了隼人之后,再杀掉最下层的男人。不,要把整个最下层一把火烧光。诚一的胸口开始寄生着黑暗的火焰。

  虽然搞不懂从刚才起就对隼人怀有的厌恶感到底是什么,但这下有了可以确实杀死他的理由,那些都无所谓了。

  像是被从什么中解放出来一样,他表情冷静地对手机讲着。

  “……你又是怎么回事?跟那样的我哪里像了?”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耀眼的光芒倾注在背后的远方。

  接下来,伴随着空气突然膨胀的声音,有东西开始崩塌的声音一起传入耳中。

  诚一缓缓地回过头去,人工岛和桥连结的入口正随着赤红的火焰一同摇晃。

  同时手机里传来废材崩塌的轰鸣声。恐怕对方正站在比起这里更靠近爆炸现场的地方吧。

  这时候,隼人的声音在手机那头响起。

  “我把入口堵上了……这下就没人会妨碍我们了。电影里经常有吧,在火焰中一决胜负。不觉得很有趣吗?如果正常生活是绝对无法体会到的经验哦。只由我们来上演吴宇森电影那样的演出吧。心潮澎湃吧?”

  “那是什么……你是白痴吗?”

  诚一发出有一半呆掉的声音,但这声音里不含有任何感情,包括杀意和愤怒。刚才还膨胀至最高潮的黑暗之光,只在一瞬间就变得摇摇欲坠。

  简直就像是自己完全被隔离在过去和世界之外,突然被流放到宇宙空间中一样,一瞬间遗忘了自己的所有过去和羁绊。

  在呆呆眺望火焰的诚一耳边,唯一残留的羁绊的主人正在大笑。

  “回答你的问题吧。我和你一样。你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射击了她,我不知道。我也不记得自己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射击的。”

  △ ▲

  十年前。穿军服的集团拥入隼人家时,将他的父母按倒在餐厅的桌子上。不知道是不是他的父母做了什么事。但是,从周围的住户那里也传来了枪声和怒吼声,这么看来,应该是这个村庄本身出了什么问题吧。

  连语言都不通的隼人流着泪不断恳求救命。

  集团的中心人物看着隼人,露起嘿嘿的下流笑容,接下来做了奇怪的事。他从怀里掏出一把手枪,然后放在隼人手中。

  隼人为意想不到的展开陷入了混乱。就算拿枪指向敌人,还有无数的小型自动手枪正瞄准着自己和家人啊。

  然后——集团的首领嘿嘿笑着,握着隼人持枪的手,举向他父母的方向。

  接着他指着他父母说了些什么。隼人虽然完全无法听懂他说的话,但清楚地理解了他想说什么。

  他在说如果想得救的话,就把自己的父母杀掉。

  △ ▲

  “对那边的游击团来说这是常规手段了。把小孩劫到自己的兵团里,给他们的第一个工作就是杀掉自己的父母。其实像我这种年龄的人本该被杀掉,但似乎是看到我豆芽菜般的身板,以为我年龄更小呢。”

  对于隼人淡淡讲出的话语,诚一有种现实感渐渐变稀薄的感受。

  “然后……你射了吗?”

  “当然。”

  隼人十分开心地说着。简直就像是在给他人转述电影开幕时的场景一样。

  “我只记得有人把枪管顶在迟疑的我的后脑勺上。然后是怎么射杀了老爸和老妈的,我完全不记得了。老爸可能说了些什么,也可能是那个像首领的家伙强行让我按下了扳机。”

  说到这里,隼人在手机那头发出格格的笑声。

  期间诚一将视线上移,凝视着火焰正中。一个人影正面向这边,伫立在路灯熄灭、忽明忽暗的地带中。残存的火焰和——完全没受到爆炸影响的宏大人工岛背景。左手持枪,右手紧握手机。

  距离大概五十米。两人还没有对彼此举起枪。

  诚一盯着那个彩虹头发的男人,通过手机说道。

  “有什么好笑的?”

  诚一向前踏出一步,右手袖管里飞出一把手枪。

  左手还握着手机,右手向前伸出。

  第一发枪声就这么简简单单地响起。

  他确认了火焰中的人影微微动了一下,但似乎没有命中。

  从手机那边继续传来隼人一如既往的讽刺声音。

  “哈哈,接下来的更可笑,你说有什么好笑,因为我还有射击以后的记忆啊,而这段记忆实在太滑稽了,老爸和老妈还在滴滴答答地流着血,外面就传来了怒吼声。进入我家的集团也慌忙跑了出去。把我丢下不管了!说起来很简单,哈哈,跟那些家伙敌对的政府军啊,来的时机真是差到极点了!太巧了吧?如果再早来十秒钟,我和老爸老妈现在都能活蹦乱跳的,然后吸取教训返回日本——”

  火焰中的人影举起了枪。

  接下来的瞬间,伴随着干涩的枪声,一个小块穿过诚一身旁。

  撕裂的风声与枪声一下子消失了,然后,这就像是个信号般,诚一也第二次扣下扳机。

  “然后啊,我现在就会成为就业难的失业者,每天上网看电影,说着这年代还喜欢什么红白歌手真让人不爽啊,看年末的电影和电视——”

  这次的枪声是双方几乎同时发出的。明明子弹就从彼此身旁擦过,明明正在厮杀,彼此握着手机的手却没有放松。

  “开心地笑吧。”

  枪声。

  “笑吧、笑吧、笑吧、笑吧、笑吧笑吧笑吧笑吧笑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隼人一边疯狂地笑着,一边渐渐抓住射击的感觉。

  虽然没有出声,但回过神时诚一脸上也绽开了笑容。杀气至今还未复苏,现在这样简直就像是把杀掉对方当成了义务一般。为什么自己会笑,诚一觉得似乎能够理解了。以刚才的爆炸为界限——现在这里是被封闭的世界。

  想从现实中逃开想到不行的自己,竟能如此轻松。

  那么至今为止这五年算什么呢,想到这里,比起愤怒,笑容先浮现起来。

  “哈哈哈。”

  展露出旧识好友般的笑脸,彼此之间的距离也在缓缓地缓缓地缩近。

  “我就承认吧——”

  “哦?”

  “我和你,确实很像。是吗,我就觉得有哪里像,原来是我和你的眼神很相似。不,比起眼神——是注视的东西相似。我和你平时都一直在寻找要逃去的地方,对吧?”

  “——是吧。能说出那种看透彻了的话,也是因为你有这个倾向了啊。”

  “但是,我不想承认。没错,这个世界不需要两个悲剧的英雄。我的世界里只有我一个英雄就够了。啊啊,毫无意义……多么愚蠢的同性相斥啊!”

  “迷恋上自己了么?”

  隼人嘿嘿地傻笑着,但他的声音已经无法传入诚一的耳中了。

  带着嘲弄自己般的口气,诚一的话语中渐渐汇聚了力量。断断续续地扣下扳机,用有些像要哭出来的语调说。

  “正因为如此,我要杀了你。一个人就够了。能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只有我一个人就够了,因为我最后能逃去的地方,说到底除了自身别无他处啊!”

  枪声在桥上笔直地穿梭。

  世界最大的桥上,有极小的火球在来来往往。

  枪击的节奏很不规则,彼此都躲在建筑物或废材的阴影里对射子弹。

  说是不规则,倒不是枪声的感觉问题,实际上他们几乎是在同时扣下扳机的。

  彼此的子弹有时射偏,有时会擦过脸颊。

  距离渐渐靠近,瞄准渐渐精确。

  在微弱灯光下咆哮的他们,那身影彷佛是倒映在镜中的狗一般——

  ——滑稽又愚蠢,却无比空虚而悲伤的场景。

  桥上某处的集装箱群。大大小小的集装箱和木箱杂乱地聚集着,枪声复杂地回荡其中。这干涩的声音突然停止了。

  彼此都没受到重伤,两人终于像这样在小型集装箱两侧的位置,以背对背的位置关系停下了动作。

  诚一背后抵着锈掉的集装箱凹凸处。他想像对付北区那群人一样飞跃到集装箱之上。但是,以这个高度没法简简单单地登上去吧。

  脑海中瞬间浮现起几种作战。但是,他又得出小伎俩都没用的结论。

  这个集装箱的宽度很窄,不管在哪一侧碰头,恐怕都会进入两人胳膊交错的距离。

  那么,之后就是反射神经和集中力的问题了。

  由接下来的一击定胜负。想到这里,他不由自主地心跳加速。

  自己不得不杀了对方。但是——反过来被对方的子弹贯穿自己眉间或心脏——即自己被杀——那也是可能的。

  从一切中放开,不也是相当愉快的事吗。

  诚一十分积极地考虑着关于自己死亡的事,但他不会把枪口指向自己。

  ——现在来预想吧。现在只是由这两个人在被隔离的世界里杀掉对方——让自己变成这世界里唯一的存在。会对想要忘记的过去一笑了之吧。

  为了这一点,我会向那家伙的眉间、鼻子、嘴巴、心脏、腹部、胯间、双腿、脚尖——对他的一切射出子弹。把倒映我的身影和过去的镜子敲个粉碎。

  这么想着把精神集中在目标身上,集装箱的正后方传来了一个声音。

  唧唧、唧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那是集装箱的门被打开的声音。

  ————里面!?

  完全在预想之外的展开使诚一的大脑陷入惊慌。

  这个集装箱是两侧有门可以打开的类型。他想过对方会不会穿过里面,但也想过那太过故弄玄虚。彼此所持的枪都不可能射穿集装箱的门吧。那么,是从哪里——

  接下来的瞬间,冲击向持枪的左手*②袭来。

  从上方跃下的隼人的脚突然踏在他持枪的右手上。隼人的动作没有停下来,他边跳落边连续踢向诚一的身体。因此下落时保持着平衡,最后像要按倒对方的身体般送出了二段踢。

  诚一的身体因为冲击而失去了平衡,脚一滑,后背倒贴在地面上。

  ——从上面吗。

  一边倒下,一边瞬间理解了发生了什么。打开门不是为了让我陷入混乱——是想利用门内侧的突起瞬间登上集装箱顶。

  不给诚一调整姿势的时间,隼人踩向诚一的右手。

  扔出他另一只手里的手机,弹向集装箱壁。还在通话中的手机就这么滚到倒下的诚一头边。

  于是,彩虹头的男人笑着俯视这边。

  “——我从以前,就想来次威亚*③了。”

  站在完全有利的立场上,隼人突然说出奇怪的话。

  “……你说什么?”

  “你知道在亚洲电影里常有的威亚动作吗?就是那个。为了做那种动作,不管从什么地方,只要有能把我吊起来的威亚该多好啊。我一直一直都那么想的。直到有一天我发现了。”

  隼人的表情异常认真,像小孩子一样脸上散发着光辉,对诚一说道。

  “人类,只要努力的话,不需要威亚也能做到啊。”

  一瞬间的停顿,诚一带着简直像是在看宇宙人的目光回话。

  “你……是白痴吧?”

  “那被白痴踩着的你又算什么?”

  一副开心表情的隼人,他的声音和耳边掉落的手机形成了二重奏。

  ——说起来,至今为止都是边用手机边进行枪战的啊。在旁人眼里看来一定是蠢到不行的行为吧。但是,管他的呢。现在,在这座桥上的——除了自己和面前这个彩虹头男人,没有别人了。

  “为什么你在这种状况下,还开得出玩笑?”

  “因为这种状况本身就像个玩笑。”

  诚一也微笑着将枪口指向隼人,直接地宣告着。

  “我们,简直就像狗一样。”

  隼人边听他所说的话,边把诚一右手里握着的枪踢掉。即使如此,诚一还是毫不在意,他浮现起心不在焉的表情继续笑道。

  “啊啊,我们是倒映在镜中的狗。没有发现站在面前的家伙就是自己,只顾疯狂吠叫的狗。”

  “虽说对彼此吼的都是些小鬼的玩笑话。”

  隼人说着,把脚从诚一的右手上取下。然后,他活动着肩膀,准备就这么离开现场。

  因为被放开的太过突然,诚一呆呆地开口说。

  “你想干什么……?”

  “我已经赢了,所以心满意足了。接下来的事就由你来补偿吧。”

  这时,笑容总算从诚一的脸上消失了。

  诚一没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赢了?胜负?什么?至今为止的行为有胜败的概念吗?你到底凭什么赢?

  “这里不是战场。笨蛋当到这里就差不多了。先不提我,你在本岛不是还有可以回去的家吗?你啊,内心不是也想回家的吗。”

  听到隼人说出的话语,诚一体内的杀气一瞬间复苏了。

  “——住口——”

  “我会成为你的对手,比起憎恨啊。”

  他所追求的世界,这个原本应该在逃离现实前方的空间,被隼人的手玷污了。而且对方的话确实一语中的。他觉得就像是直到最后的最后,不想被触及内心深处还是被侮辱了。

  “——别再倒映我了。”

  不顾诚一笼罩着杀气的声音,隼人的嘴角高高地吊起。

  “因为实在太可怜了,没法放着不管啊。坦白点讲就那什么。……我想说,你还能回去。”

  面对着一步之遥的隼人,诚一一瞬间战起来吼道。

  “别再倒映我了啊啊啊啊啊啊————!”

  另一只枪从他的左边袖管中飞出。

  “激情家啊。”

  那只枪口指向隼人方向的同时——隼人的枪口也捕捉到诚一的眉间。

  简直就像是漫画中的一格,双方的枪为了迎击对方而交错。

  但是,没有电影里常有的对手谈话,接下来的瞬间————

  在两人逃避到的世界中心,枪声高高地高高地响起。

  △ ▲

  ——发生了什么?

  桥上响起两声枪响的瞬间。诚一感受到的“世界”在声音还没响起时就崩塌了。伴随着指向对方的杀意一起成立的世界瞬间崩坏,桥、路灯、散落的废材等等,还有耸立在他们背后的巨大人工岛都进入了他的视线范围。

  在那声枪响之后,诚一原本应该“可以逃去”哪里。

  但是,这件事被一个男人的手妨碍了。

  毁坏诚一世界的本人。

  把他拉回了现实世界——一位戴着厚手套的青年。

  这是无比奇特的位置关系。

  手枪交错的两个男人。

  在他们之间站着另一个男人,交叉着自己的双手——按在双方的枪口上。

  子弹确实射出去了。但是,双方的子弹都没有穿过彼此身旁。

  从小口径的枪中射出的子弹,被站在中央的一位男性包在手中——停顿了一瞬间,便啪啦啪啦地掉落在桥上。

  在被急速拉回的现实中,诚一拼命地理解着现状。

  面前站着一个男人。

  直到刚才为止还是自己部下的男人。

  比隼人还要强大而显眼的男人。

  他恐怕是这座城里最受敬畏——同时也是最受憧憬的对象,这个城的英雄。

  “……别妨碍我。”

  注意到突然现身的人影身分,诚一用笼罩着全部憎恶的眼瞳瞪着他。

  男人包住枪身的手掌,简直就像是抓住猎物的蛇一般一动不动,但诚一毫不在意地继续吼叫。

  “别妨碍我————葛原!”

  听到这声悲痛的吼叫,葛原只是无言地瞥向诚一。对比自己低一头的诚一,蔑视一般,同情一般地。

  “住手……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不要不要不要啊啊啊!”

  诚一将力量聚集在扳机上,但枪身被牢牢地固定住了,这种状态下没法射出子弹。

  看向那边,隼人也正惊讶地盯着葛原。他已经把指头从扳机上松开,说着“我服了”把头甩向一边。

  “……在我面前,谁都不许杀人。”

  经过一瞬间的沉默,葛原总算是继续开口道。

  “跟你们的信念和思想都没有关系。我只是想保护别人,厌恶枪械。只是这样。”

  对他的话,诚一静静地给出回应。对强行把自己拉回“现实”的男人,怀着最大限度的憎恨。

  “为什么……我们两人互相厮杀,跟你没有任何关系吧!你究竟凭什么阻止我们!”

  “阻止废物的厮杀,需要理由吗?”

  双手握着两人的枪,葛原向诚一的腹部重重地踢出一脚。

  “唔……!”

  “想逃的话就逃好了。想死的话就去死……但是、不要、把我、夕海、凯利……这个城卷进去。我,无法原谅把枪指向夕海的你。”

  双手仍抓着枪,葛原就这样用脚把诚一的身体抵在集装箱上。

  “还有我的信念是——不让任何人逃走。”

  诚一的后背已经被压在集装箱上了,但葛原的脚还是没从他的腹部拿开。葛原保持着姿势,把一只手里诚一的枪移至面前。

  在袖口中,用与手腕连结在一起的装置拆了诚一的手枪。

  就这么把枪扔到背后,抓住因冲击而倍受煎熬的诚一的领子。

  “不管是到别的国家还是妄想中,我绝对不会让像你这样的家伙——逃走!”

  伴随着强有力的吼叫,葛原将诚一的身体高高甩起。激痛穿过双肩和头部,但他还是没有放松气势,把诚一的身体扔向巨大的桥上。

  “嘎……唔啊……!”

  诚一发出小声的呻吟,身体就一动不动了。

  “你是怎么过来的?入口应该完全被挡住了啊?”

  听到他这句话,葛原对隼人怒目而视地回答道。

  “你堵住的只有地图上记载的通道吧?”

  “啊~啊~啊啊~!那孩子吗!把笔记挂在脖子上,说什么她在找密道呢!哎呀~多亏了她,我才能从地下避开放哨的黑衣服,找到蓝蓝的货车啊。我很感谢那孩子,真的。”

  一只手啪地拍了下自己的额头,又静静地把手放回原处。

  那双眼睛里浮现起有些扭曲的笑意。

  “那,接下来准备怎么办葛原大哥?我可是满怀着要逃跑的意图啊。”

  对满脸讽刺笑容的隼人,葛原大幅度挥起右手。

  “……各打五十大板。”

  就这么把拳头挥向隼人的脸。

  “骗人的吧!?”

  隼人因事出突然而缩起身子,但葛原的拳头却没能打到他。

  几声轰鸣响彻桥上。

  与此同时,葛原挥出的拳头停住了。

  “嘎哈……!”

  就像是沐浴在电流中一样,葛原的身体随着轰鸣激烈地颤动。

  对从他身旁看去的隼人来说,很快就判别出了声音的来源。

  在葛原他们的斜下方。原本应当因为被摔而昏迷过去的狗木诚一。他的双手——握着一把从怀中掏出的大口径手枪。

  从那巨大的枪口中,白色硝烟不断涌出。

  “别……妨碍我。”

  带着像是被什么东西纠缠住的眼神,诚一缓缓地站起了身。

  葛原虽然尽全力站住了,肋骨似乎断了好几根。子弹全部被收在腹部,但比起薄薄的防弹服,那些子弹的威力太大了。虽然没有贯穿,但胜似贯穿的冲击力向着弹点袭来。

  麻痹流向全身,葛原的身体咚地向前倒下。是因为断掉的肋骨还是疼痛的内脏呢,些许鲜血从他口中溢出。

  诚一没有俯视葛原的身体,只是看向隼人一方。

  “我们……继续……”

  他就这样离开集装箱,想要跟隼人拉开距离。却直接倒向了柏油路面。怎么看都全无招架之力。

  “别勉强了。你大概连焦点都瞄不准了吧。”

  听了这句话诚一没有给出回答,只是将枪口伸向前方。

  焦点没那么歪斜。应该没有。但视线范围中有一半都异常黑暗。是眼球在痉挛吗,视线范围随着心跳似乎正偏向各个方向。

  “我已经……没有可以逃去的地方了。就如你刚才所说。戌井隼人。逃到了这座城市,我以为,我以为自己能成为什么。在跟社会隔绝的这个城里,我以为自己能成为崭新的自己。相信自己一定可以得到力量。然后,以为这就是对她的补偿。但是……我虽然报了仇,却没能补偿对她犯下的罪恶。结果我在这座城市也没能成为英雄!所以,所以我只能逃去其他地方啊!”

  对他充满混乱的言语,隼人反而以冷淡的目光开口道。

  “你别擅自决定什么补偿。就这么把错全部推给周围,这种撒娇耍赖的地方跟以前的我太像了。”

  “告诉我!如果杀了你,如果在刚才你把我拉进去的世界杀了你!我,也能成为像你那样的人吗?在这个世界的至高点向下俯瞰!不管是人、过去、自己!全都能一笑了之吗!”

  承受着他满载疯狂的目光,隼人冷静地说道。

  “你啊,把我看成那种笨蛋了吗。有些悲哀啊,那样子。”

  隼人想要说些什么而张开了口,却又这么闭住嘴。

  经过短暂的沉默,隼人没有回答诚一的问题,反而说出奇怪的事。

  “啊啊,是这首歌吗。从‘城’里听到的这首歌。”

  正如隼人所说,桥上响起一个声音。

  是蓝蓝电波的放送再开了吗,从人工岛方向传来歌声。像是要去听那首歌一样,隼人向诚一背后——人工岛方向仰视。

  “别转移话题!”

  “说实话,我很羡慕你。我现在——来到这个城后第一次,羡慕你到真的恨你的程度。啊啊,这是嫉妒吧。虽说有些难为情,我现在,在你身上感到的嫉妒已达到杀意的程度了。但是,我不会杀你。因为这违反了我对英雄的敬意。”

  “你在……说什么?”

  音乐渐渐变大声,以平时数倍的音量在岛中回响。

  “我啊,在陷入绝望的时候,拥有一位英雄。不是在现实之中,明白吗?可恶,怎么回事啊这个,以音乐为背景也太有型了吧。是啊,也是啊,对主人公来说同伴是必不可少的呢。是那个广播大姐搞的鬼吗。”

  诚一的手颤抖着举起枪,自己的意识却分散到了音乐上。

  那音乐在哪里听过。但是,在哪里听过呢,为什么会记得呢——这个瞬间他没能想起。

  “我和你唯一的不同点就是——你还有可能性。只要背后还有人在。……没有啊。对我来说除了电影里就没有了啊,可恶!”

  听到眼眶湿润的隼人说出的话,诚一缓缓地回过头去。

  然后,他想起了自己在哪里听过那首不断流淌在岛中的歌曲。

  ——这首歌是葛原手机的——

  戌井隼人在这一瞬间懊恼得不得了。

  至今为止不管经历多么危险的事,都绝对没能感受到的事。现在,就出现在自己面前。

  背后还残留着刚才爆炸时燃起的火焰,巨大人工岛的光亮和星星在更后方混杂其中。在各种光芒点亮的瓦砾堆前,那个男人站了起来。

  男人确实站了起来。戌井隼人憧憬的人物,自己想成为的自己就站在那里。

  就像出现在电影里一样,绝对不会认输的不死身男人。就像真正电影中的一幕,以主题曲为背景,保护着他要保护的东西——

  ——英雄,确实存在于此。

  △ ▲

  葛原坠入了梦境之中。尽管肋骨断了几根,他的意识从身体的痛楚中剥离开来。

  梦开始了。映照在紧闭眼睑内侧的是,不愿想起的过去的光景。在废旧工厂的轮廓从一片朦胧中浮现起来的瞬间——

  ——这种梦,谁要做啊混蛋。

  醒过来了。比起说是醒了,更像是凭自己的意志勉强让意识觉醒了。失去意识后仅仅过了五秒。葛原的眼睑猛地睁开了。从腹部到背部无比的疼痛感复苏了,连没有受到直接冲击的颈椎都开始隐隐作痛。

  沉重的疼痛直击脑门正中,葛原静静地将双手撑在地上。想要让倒下的身体站起来而聚集着力量,全身的疼痛却像活物一样肆虐着。

  在持续的痛苦中,他一边流着急汗一边拼命地站起来。他感到了腹内的异物。是折断的肋骨触碰到内脏或皮肤了吧。伴随着激痛,自己的存在不断出现在葛原脑中。

  尽管如此,葛原还是没有放弃要站起来。

  ——差点做梦了。险些就看到。自己杀掉少女时的梦。来到这座岛之前常做的梦。

  一开始浮现出的景象是自己扔掉枪,听到了实际上没有听到过的少女的惨叫声,少女满是鲜血的脸映在钢筋的倒影中。在那之后场景一定会转换,被杀的上司的尸体会出现在面前。不知为什么枪握在自己手中,就像是自己杀了上司一样,然后他伴随着嘶喊声醒过来。就是这种梦。

  差不多也该看腻到一笑了之吧,那该有多好。但是,自从上司被杀的那天起,这个梦每晚都在不断地折磨着葛原。

  像是要从什么东西旁边逃开似的,葛原来到了这座城市。为了舍弃自己的过去,走上忘记一切的人生。

  不过,只是白费功夫。

  逃到的这个城只不过是个死胡同。再也没有其他可以逃去的地方,噩梦很快就追上了葛原。

  但是——某一天葛原想到。那是在狠揍招惹饭塚餐厅的家伙时,他接受了被编入自卫团这个组织——或者说,他的想法跟最初回答凯利的访谈时说的一样,也可能跟夕海的父母死去时告诉她的话一样。——结果在这个城里还是没有可以逃去的地方。首先,这是过去已经发生过的现实。从现实中无论怎么逃都逃不掉,而且这种行为本身就没意义。作为自卫团,有时作为个人持续工作以来,葛原开始这么考虑了。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正确的。但是,至少他自己如此相信。

  如果没法逃避,就接受它。自己的过去和犯下的罪恶,还包括想要从这些东西身边逃开的弱小的自己——

  ——在接受一切的基础上,我——会一直反抗下去的。

  面前的两个男人。隼人和诚一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把枪指向对方的,为什么要为了毫无意义的杀戮而跃动着身体,葛原不知道。

  ——这种事不理解也没关系。也不准备去理解。就算知道了自己也做不到什么吧。只有这一点他觉得能明白。

  他的注意力集中在前方的男人们身上,背后流淌的歌曲都没能传入他耳中。

  那是葛原很喜欢的歌。葛原小时候憧憬的、老套的电影英雄之歌。

  那首歌像在祝福葛原的复活一般。

  背后的路灯不断散发出比星星还要明亮的光辉,简直就像在赞美英雄的复活一般——

  △ ▲

  擦掉嘴角流下的血,葛原静静地跟诚一对峙着。

  ——啊啊,肋骨好痛。

  至少断掉了三根吧。呼吸时体内会发出嘎嘎吱吱的响声。喉咙深处有血的味道上涌,但总算没有妨碍呼吸。

  确认了自己还能动,葛原对面前的青年怒目而视。

  浮现在诚一眼中的是谁都能看出来的怯意。

  “为什么……为什么要妨碍我!”

  说着小孩子气的话,他把枪口改为指向背后的葛原。

  “应该跟你没关系了吧?老老实实躺下吧。呐,葛原先生。还是说,你那么憎恨我吗?”

  对诚一的疑问,葛原焦躁地给出回应。发声的时候腹部很痛,但他毫不在意地把气息挤出肺部。

  “刚才不也说了。我的工作就是在我面前不让任何人死去。就这样而已。”

  “葛原先生也明白的吧?呐?你也是,你也是逃到这座城市来的,应该明白我的心情吧?没错吧?”

  他坏掉的心连自己在说什么都无法理解吧。只是,那只枪口还在冷静地捕捉着葛原的身体。

  “为什么……没注意到?”

  “哎?”

  他不明所以,指向葛原的枪身再次开始在空中彷徨。

  “你说过无能为力是罪恶。尽管如此,尽管如此为什么你没有注意到!”

  枪声。

  对一步一步走近的葛原,诚一沉默着扣下了扳机。

  晃动的视点和手让准星偏掉了,子弹从葛原脸的右侧穿过。

  “逃啊逃啊,不停地从社会、自己和过去中逃开,你还不明白吗?我只用了一次就注意到了,而你还没注意到吗?你说无能为力是一种罪恶?连赎罪都逃避的家伙也好意思说啊。”

  如果是用惯的小型手枪,刚才那一发恐怕已经贯穿葛原的眉间了吧。但是,现在手中拿的是没用惯的大型手枪。

  在两人的距离变得很近时,葛原突然跳了起来。以不像是断了肋骨般的气势,一口气缩短了跟诚一之间的距离。

  像是要对他的动作做出反击,诚一将两手伸向前。直直地瞄准向葛原的鼻尖。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简直就像是慢动作一样,在诚一脑中香奈枝的脸投影在他手枪所指的葛原的脸上。然后他再次——为了逃避,扣下扳机。

  在世界第一的大桥上,响起一发枪声。

  硝烟散去,吞着唾沫旁观的隼人眼中看到的是——

  “哦哦!”

  隼人不由自主地发出声音。那是在脸正前方用手握住枪口的葛原,以及脖颈被他另一只手抓住的诚一的身影。

  那只手里没有子弹。比起说是握住枪,更像是用手掌强行按住枪口,让弹道偏向了一边。

  即便如此传递过去的冲击力也是很强的吧。葛原的手指向反方向扭曲着,肌肉撕裂,大量的血从手套中滴落。葛原还是毫不在意,用剩下的手指牢牢握住枪,把枪口移向自己背后。

  不过,现在的诚一已经没有继续扣下扳机的力气了。

  “咕……嘎哈……”

  咽喉被抓住的诚一进入了呼吸困难的状态,无法动弹。

  就算想要反抗,本来就是体力已被消耗的状态。这样下去他会被轻而易举地摔在地上吧。

  但是,这时葛原出乎意料地将诚一放在地面上。然后,连咳嗽的闲暇都没有,他的领子就突然被葛原扯住了。

  诚一被他以一只手撑起了全部体重,世界就这样大幅旋转。

  被柔道一类的技巧扔出去的诚一的身体,背部撞在了柏油路面上。

  诚一感受着身体破裂般的错觉,他听到自己脖子周围的骨头发出“噗噌”的声音。

  “差不多给我注意到……逃避的前方,不存在什么力量啊!”

  ——不对——应该有力量的,那家伙,另一个我应该有那东西的——刚才互相厮杀时,我确实——确实————

  没能回复葛原所说的话,诚一的意识完全被封闭在黑暗之中。

  浮现在俯视的葛原眼中的,是愤怒还是怜悯,又或是别的东西——诚一已经没法做出判断或理解了。

  △ ▲

  葛原用右手按着疼痛的肋骨,转向站在背后的隼人一方。

  伫立在桥上的两个男人。隼人已经把枪收入怀中,看上去对葛原没有一丝敌意。

  “告诉我一件事。”

  葛原问到,隼人则微笑着坐在崩塌的钢筋堆上。

  “什么啊。”

  “你到底是什么人?”

  “好抽象的问题呢。我就是我啊……不过这么回答的话,事到如今也太老套了。”

  他脸上浮现起讽刺的笑容,眼中却没有嘲讽的神色。

  “跟资料里的人物形象差太多了。”

  “那是啊。那份资料里的是在内乱国家的我吧?这里可是日本哦?虽然没有土地,水啊食物啊钱啊人啊都有的是。是个可以有闲情逸致关心别人的好地方哦。至少从我看来是。”

  隼人缓缓地站了起来,向钢筋前方走去。钢筋有几根伸向桥的侧面,样子就像是跳台一般。

  “本来我也是认真想要支配这个岛的,不知怎么变得有些无聊了所以算了吧。”

  像是要追上他似的,葛原也踩上了钢筋。

  “啊啊,葛原大哥,你果然很厉害啊。”

  隼人开心地说着,在突出海上的钢筋前端猛然回头。

  “我啊,以为自己在这个岛上能成为英雄。我以为在比我曾属于的战场还安全并且孤立于社会——简直就像电影舞台般的这座城市里,我可以成为我没能成为的那种人。说实话,我对被欺骗的事也没那么生气。不,不如说是很开心。有了一个成为英雄的机会。”

  “你究竟想对狗木做什么……?”

  葛原无视了对方的话,只是简洁地询问着自己想问的事。

  隼人对此没有表现出什么有损心情的样子,只是耸了耸肩。

  “想要搞清楚啊。那家伙是不是真的跟我一样——我会成为现在这种失败的我,说到底是不是自己的错呢。”

  然后,他带着有些落寞的表情对葛原露出笑容。

  “这里是个很寂寞的地方哦,葛原大哥。总感觉只有我从世界中脱离出来了——所以说,也许只是想把那家伙拖到‘这边’来而已。”

  把枪收入背后,他面向葛原张开双臂。

  “我还会再来的。”

  隼人就这么翻身向后跃去,掉落在没有一盏灯火的海面上。

  “……别来了。”

  葛原这次没有追他,只是静静地目送着他的身影。

  “结束了吗……?”

  ——我的肋骨吃不消了,也得把狗木那家伙带去医生那比较好吧。毕竟是没有招架就被摔在混凝土地上了……可恶,之后要让他向夕海跪下认错————

  转向背后,他无言了。原本应该倒在集装箱群之前的诚一不见了。

  葛原慌忙环视四周,却没在任何地方找到他的身影。只有从诚一手上抢过来的小型手枪还留在原地。

  “什么‘信念是不让任何人逃走’啊……这不是让两个人都逃掉了吗。”

  看到这种状况,葛原想起了“鸡飞蛋打”这个谚语,便叹着气仰望天空。

  脸上浮现起有些自嘲的苦笑。

  “我果然还是无能为力吗……?”

  △ ▲

  “钓不上来啊。”

  海上的小船上。垂下钓线的饭塚抱怨道。在运货的打工之前稍微钓会鱼,但今天跟往常一样没有钓上东西。

  “刚才起桥那边就砰砰地吵死人了。是哪边的笨蛋又在打仗了吗。……可恶,还没玩腻啊。”

  就这么拉起钓线的瞬间——从水面中出现了一个闪耀着七色的物体。

  “————!”

  在失语的饭塚面前,从海面中伸出的手抓住了船侧面的救生圈。饭塚不由自主地投出钓竿,把漂浮的救生圈拉了上来。

  七色头发的男人咳了一会,最后用手擦了一把脸,看着船主的脸啪地敲了下自己的额头。

  “不好意思啊,总是麻烦您。”

  听到这句话,饭塚一脸困扰地说。

  “抱歉啊小哥,我接下来不去赤泊的。也行吗?”

  “啊,没关系。我到佐渡下船。”

  看着就这么躺倒在甲板上的男人,饭塚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钓上了啊……大家伙。”

  △ ▲

  阴暗的场所。诚一完全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但是从氛围看来,应该是最下层的一部分。

  诚一面前是恋人——正确地说是假扮恋人的女孩的身影。

  椅丽周围并排站着几个强壮的男人。她的眼中全是无边无际的阴冷神色。

  平时绝对不会现身,区域支配者的女儿,也是干部中的一人。

  对刚刚醒过来的诚一,椅丽以冷淡地口吻说着。跟平时说话时的语气和声调完全不同。

  “最后我们彼此的计划都只完成了一半。你实现了复仇,我们不用弄脏同族的手就除去了碍事者。但是,你所追求的和谐与我等所追求的支配,都没有达成。”

  听到这些话,诚一静静地低下了头。虽说自己也知道,但是看来到现在他们也没有把自己当成“同族”。是觉得悲伤吗,诚一以讽刺的笑容蒙蔽着自己。就像隼人看待周围时那种独特方式的笑。

  “这个城对你来说还太早了。对彩虹男来说可能是个正合适的城市,但对你来说还太早了。那一份落差,要靠你要赶上彩虹男。说起来很简单。”

  诚一没有进行反驳,只是继续听她讲述。

  “那位广播局的脸,城里居民们的脸,无秩序的最下层的脸,像我们一样的支配者的脸,还有,那张任何人都无法捕捉的脸——葛原是个很奇怪的人呢。被杀的绝望与杀死的绝望。从一开始就背负着比这个城更深一层绝望的男人。看了他这次的行动让我很感兴趣。至少——比起对你。”

  “然后,是想说我已经没用了吗。”

  “这座城市是我们的。不是让小孩子逃避的地方。”

  那个“我们”中,也包括葛原和夕海吗——这一点除了她自己谁也不知道。

  “要……杀了我吗?”

  “虽说只有一半,但你起到作用了。我不会杀有用的人。而且,从一开始我就预测到了这种结果。从刚开始问你在这个城里想做什么事时,你毫不犹豫地回答‘复仇’的那天起。所以我不会杀你。这次是来跟你道别的。就这些。”

  “那能顺便拜托你一件事吗。”

  对他突然说出的话语,椅丽嘲讽似的扭曲着表情。

  “你明白自己的立场吗?”

  “我明白,所以才只能拜托你。”

  椅丽盯着诚一的眼睛看了一会,最后发出为难的叹息。

  “说吧。”

  诚一听到这里,便浮现起放下心来的微笑,说出了他简单的愿望。

  椅丽听完之后,一时之间恢复了扮演诚一恋人时的语气。

  “——真是笨蛋。这种事有什么意义?不过,也罢。”

  听了他最后的愿望,他们便无声无息地转过身去——就这样融入城市的黑暗之中。

  在诚一面前以至今为止绝不使用的,流畅的外国语道别。

  “——再见——”

  译注:

  ①斯卡音乐:ska music,曲风轻快的牙买加流行音乐。

  ②左手:根据前后文此时持枪的是右手,此处应为作者笔误。

  ③威亚:wire,即钢线。被广泛应用于影视动作特技中。

  《三章 蓝蓝电波》——完

终章 桥犬们

  在向本土进发的喷气船中,一个男人正在打瞌睡。

  这是一小时发一班的最新型喷气船,时速超过了100公里,到达本土只需要四十分钟。为了驱动而喷出的水花会高高地在船后扬起,在“城”里把这艘船拿来观赏的人也有不少。

  系上安全带,听着电视里流淌出年末特别节目的声音——戌井隼人回想起待在人工岛的这五年。

  在那之后,乘饭塚的船逃到佐渡的隼人在那随便花了些钱,准备返回本土。他盘算着到东京以后把票和伪造护照买到手,这次想去东南亚一带。

  “啊啊……虽然只去了没几天,佐渡还真是个不错的地方。要是能更早点去就好了。”

  他嘟囔着这种事,一位看似高中生的女孩走向他的邻座。

  “那个……打扰一下行吗?”

  隼人意外地睁开了眼。自己的打扮还是一如既往的七色头发和别针。会跟这种状态下的自己搭话,会不会是弄错了座位什么的。他慌忙起身,那女孩略带迟疑地询问他。

  “那个,大概五年前,您去过新泻的展望塔吗?”

  “?”

  不明所以地思考了一会——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他啪地敲了下自己的额头。

  “啊、啊~去过,第一次来这边的时候。嗯,去过,去过哦。”

  “果然!那种头发颜色,我想也绝对是同一个人!”

  女高中生一脸开心地坐在他旁边的座位上。

  “咦,难道说……你是那个给我糖吃的孩子?”

  他想着会不会是就张口问道,女孩子却微笑着点了点头。

  “啊~!啊~啊~啊~啊~是吗是吗!哎~长大了嘛!”

  坦率地感慨着,不知不觉中要开船了。

  让人能联想到飞机的喷气引擎的轰鸣声响起,船开始缓缓地向前行进。

  “没错没错,这个……在候船室里,有人要我拿给坐这个座位的人。”

  女孩子一脸不可思议,取出一个小小的信封。

  “什么人给的?”

  “一个女人。像是跟白人的混血儿。”

  听到这里,不祥的预感涌上了头。

  “没有涂什么毒吧……”

  谨慎地拆开了信封,里面放着一张信纸。

  读完之后,隼人的双眼微微睁大——最后,愉快地扭曲了。

  “请问?”

  “啊,不不,没事,情书啦情书。”

  随口说出敷衍人的借口,女高中生却开心地笑了。

  “哎~!好厉害~跟那么漂亮的人!”

  “哈哈哈,很配吧?”

  船开出后才经过了二十分钟。

  喷气船内的广播开始进行说明,“很快就能看到越佐大桥中央、开发中的人工岛了。”

  现在那座桥和人工岛是船上的观光景点之一,渡船因为航行速度很慢,为了“以防万一”会保持很远的距离,但喷气船的话就可以开到距离相当近的位置。

  “咦?哥哥,你要去哪?”

  “有点事要做。坏事。”

  喷气船跟桥平行地行驶着,前方可以看到岛的全貌了。客座上的说话声吵吵嚷嚷地变大了,有好几个人都拿出手机把摄像头对准人工岛。

  下一个瞬间,客舱里响起雪崩般的轰鸣。

  客座中大半的人都被吓了一跳,为了寻找声音的来源而探出头去。

  而那原因其实很简单。

  客座后部的门开了,是喷气引擎的声音传到了室内。那些多次坐过这艘喷气船的人,因为常遇到这种事而没有特别在意。

  实际上,门很快就被关掉了,这里又变回了寂静的空间。不过这只是错觉,谈话的声音很快就像完全没受过阻碍般再次响起。

  所有人都对门失去了兴趣,把注意力转移到迫近的人工岛上——只有坐在隼人邻座的少女带着奇怪的眼神一直盯着门的方向。

  ——那个人,为什么要出去呢?

  “客人!甲板上很危险请回到客舱——”

  “抱歉,实在抱歉。”

  隼人发自心底地道着歉,用手刀猛砍在男人的脖子上。

  然后,船员就像漫画和电影里那样简简单单地失去了意识。

  “这个也是,为了成功拼命练习过啊……”

  一边抱怨,一边从怀中掏出手枪。掉落海里之后隼人对枪进行过彻底的分解清洁,发射应该不会受到影响。之后只剩下相信子弹的防水性了。

  忍耐着猛烈的重心移动,隼人站在船的后部,客舱的死角。

  虽然远没有渔船晃得厉害,但风和水花都影响着他的直立。就像站在飞驰于高速路的车顶上一样。刚才,待在外面的工作人员也把安全带系在腰上了。

  于是,在船最接近人工岛的时候——他看到了。

  人工岛的地上部分,最伸向大海这边的地点,站着一个男人。而且,隼人确信那就是诚一。

  “南埠头见。”

  在椅丽给他的信封中,仅有的一张信纸上这么写着。

  “没想到——你会出现在五年前我进入这个岛时的埠头啊。是还礼吗?”

  诚一的意图从这段文字中完全看不出来。但是,隼人总感觉能想象的来。

  “想要彻底从梦中醒过来吗。不过是我把你拖进来的,也不得不负责任哪。”

  愉快地自言自语着,隼人拔出枪,瞄准站在遥远埠头上的对方的眉间。

  像是在呼应把枪侧倒的隼人一般,站在埠头上的人影也伸出一只手。

  虽说视力不怎么好,但能感觉到人影似乎在微笑。至少隼人是这么认为的。同时,他为这个举动被对方抢了先而感到了挫败。

  “哈哈、哈哈哈!好帅啊,好帅啊啊!就像电影一样嘛!”

  ——那么,能生存下来的主人公是我是他,还是上演不分胜负的一幕——

  隼人想到这里,发现这是一个愚蠢的问题。

  ——那座城市的主人公,不是我也不是他。只能说是那座城市本身。

  船在前进,两人之间进入最短距离的一刹那——两人几乎同时扣下扳机。

  无边无际的晴朗天空下。枪声在海面上高高地高高地响起————

  《终章 桥犬们》——完

余章 阿葛就是阿葛

  《A A A 啊~啊~!好嘞,今天也很精神吗绅士淑女少爷小姐大爷阿婆,今天也要向你们的耳朵放送无聊的电波。好了,现在就做个预告吧,今晚的访谈嘉宾居然是放送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女孩子登场!哦哦,连家里蹲蹲在地下玩弄网络的变态小子们都比不上哦!跟你们那简单的脑髓不一样,这个城可是纠结复杂的很哪,制作出至今为止没有人做到的岛内全区域地图的天然娘!那女孩的名字是————》

  “夕海。可以点菜了吗?”

  “是!”

  一如既往的杂乱,午后的饭塚餐厅内。

  回应着葛原的喊声,日晒肤色的少女嗒嗒地跑了过来。

  “蛋包荞面和乌龙茶。”

  “好的!”

  呆呆地注视着跑向厨房的少女的背影,葛原思考着。

  戌井隼人为什么要把狗木诚一妨碍到那个程度。如果只是同性相斥的话,应该有很多能更简单地杀掉他的机会和手段。

  ——难道说,那家伙是想做点什么,拯救跟自己境遇相同的诚一吗?

  虽然他有这么想过,但最后还是没搞清楚。也能看作是反过来把人拉到自己这边,更何况像戌井那种不正常的家伙不去理解也罢。葛原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说到底,发生了什么改变呢。总感觉这个城有些变了,但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凯利最后也没有放送出事件的真相。

  诚一不在以后,对组织来说这种程度的非法勾当根本没什么意思,更别提对城里的居民们来说本来就是“真犯人是谁都无所谓”这种氛围。

  在这个城里有兴趣跟组织抗争的只有组织的人。而经过这次事件剩下的组织都已经知道内情了,所以也就没有意义了。

  实际上他们也没有对凯利进行过封口的威胁,这次事件就这么平平淡淡地拉下了帷幕。

  说到确实很奇怪的事,从结果上看,在这回的事件里一直保持沉默的东区开始管理包括南和北在内的区域了。而这个区和最下层继续由椅丽一族进行管理,以此作为收场。似乎之前就和东边商量好了。至于葛原,最后还是继续了自卫团的工作,物价指数也几乎没怎么变化。

  东区“上面”的家伙和椅丽关于怎么愚弄戌井隼人等人是商量过的吧。说不定这次的事件从一开始就是东区组织勾勒的宏图。

  葛原一瞬间这么想到,又把它当做无关紧要的事忘掉了。

  而说到这个餐厅的改变就是——

  “呐呐阿葛,请我吃饭嘛~”

  “拜托了阿葛~老爸回来以后啊~饭费很紧张哪!”

  “肋骨还没长好吧~不请我吃饭的话我就摸了哦~”

  “揍你哦~”“戳你哦~”“吃了哦~”

  吃着夕海送过来的蛋包荞面,葛原对小孩们的欢闹声保持沉默。

  “阿葛~之前啊,你手机上的歌在岛上流传开了啊~!”

  “嗯……?啊啊。”

  ——这么说起来自己阻止两人的时候,凯利好像随机应变地放了自己手机里的那首铃声。老实说自己那时候没有听到。毕竟是以断掉了肋骨的身体在动。神经没把它传到耳朵里。

  “阿葛啊,多亏了那个才打败坏人了!”

  “啊?你听谁说的。”

  “老爸从彩虹头的人那里听来的!阿葛,听到歌以后就复活了吧!”

  “我就没死。”

  “是跟凯利姐的爱的力量啊!”

  “……”

  “用歌来Power Up,好逊的家伙啊!”

  “怎么逊了。”

  “啊~!刚才你没否定‘爱的力量’!”

  “真把你们弄哭吧,这群小鬼!”

  对脸颊有些微微红润的葛原,小孩们开心地起着哄。

  看到店里的老板娘拿着菜刀走出来,小孩们作鸟兽散般地逃掉了。

  可以看到在老板娘离开的厨房里,她丈夫正在大汗淋漓地炒面。

  “最后还是老样子啊。”

  一边感觉有些空虚,一边又有些放心。葛原不认为自己体内发生了什么特别的变化。最多就是想到下次有空时去东京扫个墓的程度。

  葛原静静地喝干了乌龙茶,想起了另一件奇怪的事。

  一如既往的音乐很凑巧地在葛原胸口小袋中响起。

  扬声器的杂音和人声交相呼应的“城市”之中。

  葛原选择完全无视,任凭手机铃声高高地高高地响起————

  余章2 狗的末路

  “子弹怎么可能打得到嘛就凭那个距离!最短距离也要200米,很容易就偏了啦!想着你会不会拿着狙击枪或者火箭筒之类的我很是心跳加速了一番呢说实话!你到底想什么呢?”

  “……尽管如此,你还是出来了吧。”

  “因为没办法啊!那艘船上碰到认识的人了,只有我逃掉可不行吧?如果有导弹发射过来我得把它打掉啊。这是我最低限度的义务。”

  “你果然是白痴。”

  “羡慕吗?”

  “——————”

  “从梦里醒过来了吗?这里不是电影,只不过是现实。给我注意到吧,人和人之间的羁绊,不像好莱坞B级电影*①里那样能够简单地联系在一起。”

  “………………”

  “不过,还要感谢葛原大哥啊。我一开始只是打算玩玩的——如果没有那个人,可能真会用子弹把你杀了吧。话说回来,我接下来准备去东南亚一带当山贼或者海贼。可以的话你也……”

  挂掉电话的诚一,再次看向自己握着枪的手。

  待在这座城市期间,一直被收在怀中的大型手枪。

  五年前射杀了香奈枝,前几天弄断葛原肋骨的手枪。说实话,他从未补充过一发子弹。现在想来,都放任自流五年了那火药居然还能用。射出在这个城第一发子弹的枪。也是射出在这个城最后一发子弹的枪。

  诚一毫不犹豫地把枪口指向太阳穴,扣下扳机。

  喀嚓的声音响起,枪口中什么都没射出。

  眺望了一会大海,诚一平静地说道。

  “——回去吧。”

  于是现在,青年独自返回城市。不是向人工岛,而是朝向自己的故乡、排列着冬之山的小岛。

  走过很长很长一段距离——诚一想到。

  小城——养育自己和香奈枝的小城,还好好地在那里吗。

  因为无能为力而逃离世界的男人,又因为无能为力而返回现实。

  没有任何成长的青年,为了取回失去的时间。

  这次定要为了她、为了自己杀掉的人们弥补罪恶。

  久违数年的小佐渡群山。桥上还未降下雪花,但山顶已被雪化了一层淡妆。

  盘旋在山顶上空的老鹰跟少年时看到的样子没有任何改变。

  看着姿态优美的飞鸟——诚一在桥上静静地放声大哭。

  译注:

  ①B级电影:美国经济大萧条时期的产物。一般成本低廉,剧情常跟牛仔、黑帮、恐怖题材有关,很多时候都是老套的公式化生产。香港电影很多都是B级片格局。

  ——全书完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