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鏡

  2014年8月18日 “越佐大橋” 佐渡島 side

  在無垠的藍天下——槍聲高高地高高地響起。

  這個聲音響起的瞬間,少女的身體遲緩地晃了一下。

  她背後側腹部附近的肉被射飛了。

  “咦?”

  從後面看到她這副樣子的少年,除了發出愚蠢的聲音什麼也沒做。

  前方飛來一樣溫熱的東西“啪”地貼在少年臉上。

  慌忙用手去擦,很快就發現指尖已經被染成了紅色。

  “血……?”

  在少年確認了這一點的同時,少女向蒙著一層土的柏油路面上倒去。身體隔一會就開始抖動,有時還會猛地痙攣。就像是被刻上了什麼節拍似的,少女的身體為了顫動而忙碌著。

  以她的身體為中心,紅色液體向柏油路面上擴散開來。

  當那紅色的水灘到達自己腳下時,少年總算理解了現實。

  ——被射中了。香奈枝在我面前被射中了!

  少年完全理解了狀況,與此同時,他漸漸奪回了自己的五感。然後傳入耳中的是乾澀的槍聲和怒吼的龍捲。

  穿著庸俗服裝的男人分為兩組,正互相拿槍指向對方嚷嚷著什麼。男人們的行動各種各樣,有藏在汽油桶裡不時探出身來的,有跟對面集團的人平行奔跑偶爾翻滾的,有一步不離自己所站位置的——大家的共同點是偶爾都會從槍裡噴出轟鳴聲與煙霧。

  就像數年前的警匪片一樣,由黑社會集團展開的槍戰。

  看著眼前鋪展開來的場景,少年想起了自己站在何處。

  這裡不是本土也不是小島。

  在日本又不在日本。

  不是陸地也不是大海。

  是架於佐渡和新瀉之間的世界第一大橋。

  聳立於正中央的無名島——

  △ ▲

  同一時刻 新瀉市 彩虹塔*①

  位於新瀉市中心公交總站上方的多彩展望塔。是展望臺由色彩鮮豔的支柱支撐著水平旋轉並上下往返類型的觀光設施。

  “肚子餓了……”

  最下方客人全部進入後開始上升的展望臺中。一個男人有氣無力地嘟囔著。

  “不行,真的好餓。空腹感讓我更難受了。————總之就是這種情況。”

  男人對旁邊坐著的一家人殷勤地講述著自己的情況。

  他的頭髮被染成了七色,耳朵上扎有無數別針。左右眼睛顏色不同,因為是特地戴上了不同的有色隱形眼鏡。

  進入21世紀已經過了十年以上。年輕人的時尚感也發生了各種各樣的變化。

  他的時尚感跟原來有過的都不同,明顯是個擁有異常觸感的人。

  旁邊的一家人不知道如何回應他,雙親的手心微微地滲出了汗珠,沉默著。拿著糖果袋的10歲左右的女孩子和像是她弟弟的幼兒園小朋友,兩人都呆呆地盯著男人的頭髮。

  不知他注意沒注意到狀況,彩虹頭接著看向窗外。不斷迴轉的外面的風景。男人正面能看到海那邊的佐渡島群山——從山下向這邊蔓延的黑色粗俗建築群。

  “啊~那個那個,是這樣的啊。哎呀,說實話我很想看下那個的~”

  對著保持沉默的一家人,他繼續友善到怪異地說著。

  男人視線中的建築物。那是從佐渡向本州延伸的又長又大的橋,存在於其中心的巨大人工島。彩虹頭把額頭貼在窗戶上,這次用自言自語的語調說著。

  “好大啊。比想像中大好多。該說是那個太長了還是佐渡比我想的要遠呢。還以為肯定是遊個泳就能到的地方呢。”

  小聲地嘟嘟囔囔著,彩虹頭忽然把頭轉向那家人。

  “呀,這個好厲害啊。從下面看的時候沒有這種感覺,因為我完全不知道有這麼高的展望塔啊。哎呀,就是那啥。多虧了坐這個連午飯都沒吃。哈哈。光想著能白坐,不過還是買了票。”

  這時那家人的爸爸第一次浮現起討好的笑容點了點頭。雖然不知道是為了什麼點頭,總之他判斷給出回應才是比較合適的態度。

  但是,女兒那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對著男人伸出了糖果袋。她的雙親咕嘟地嚥了口氣,但彩虹頭只是和善地俯視著少女,拿出了一個糖果。

  “多謝。將來一定會成為美女的哦。”

  帶著跟外觀很相稱的表情,男人把少女給他的糖果丟入口中。

  這時,旋轉的展望臺再次朝向了佐渡方向。

  看著巨橋對面的積雨雲,彩虹頭大大地伸了個懶腰。

  “真是絕世美景啊。還是個好天氣,啊啊,我可是期待著去那邊才來的哦。”

  在無邊無際的高遠藍天下,積雨雲一個接一個地膨脹起來。

  △ ▲

  在厚極了的積雨雲下方,雨水打在一動不動的少年和少女身上。

  當雨點伴隨著雷鳴開始落下時,槍戰總算快分出結果了。形勢不利的集團與罵聲一起離開現場,取得優勢的一方也追著對方走掉了。

  敲打在柏油路上的下雨聲中,只留下了少女和少年。

  傾注在倒下少女身上的暴雨,在她身邊積出了水灘。從她體內流出的血混於其中,紅色在橋上不斷擴散。

  只是,這個地方被單純稱為橋的話也太大了點。

  從跟人工島連在一起的寬廣柏油路上站了起來,少年只是靜靜地俯視著少女的身體。

  少年動也不動,只是回想著。

  為什麼自己會來到這裡。

  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24小時前——佐渡島 姬崎燈塔》

  少年和少女一臉開心地登上來眺望天空。

  漂亮地操縱風箏在空中滑行,少年對此沒有什麼特別的感慨。

  對常年居住在這個島上的少年來說,這種場景已經司空見慣了。

  他高興的是少女在身邊。

  而她沒有注意到這一點,突然說出一句話。

  “好了,走吧?”

  “哎?難道說是剛才的事!?……不要啊。媽媽他們會生氣的,如果露餡的話還可能被警察盯上。”

  夏天的終點。把初中最後一個暑假玩了個夠的一組男女。從年齡上來說這種稱呼也許有些不合適,而從他們之間的氛圍看來,說是少年少女就沒問題了。

  在澄澈的藍天下,這樣的兩人坐在燈塔一側的某個長椅上。

  “這種事有什麼大不了的!”

  “別亂說。”

  少年對青梅竹馬的提議露骨地蹙起了眉。

  在暑假的最後一天,狗木誠一的青梅竹馬——織崎香奈枝說了些奇怪的事。

  “吶,要不要去‘橋’上看看?”

  說了這裡,誠一馬上就想到了島內的海府大橋和黑姬大橋。但是,那些地方是從出生起就是島民的自己應該特意留下夏天回憶的地方嗎?

  誠一露出奇怪的表情,香奈枝毫不介意地接著說道。

  “我找到了能進入那座越佐大橋的地方!”

  “啊?”

  誠一腦中想起了從小島南部延伸出去的粗俗建築物。那個確實是佐渡最有存在感的橋,但誠一沒能把它跟“橋”立刻聯繫起來。因為誠一一次也沒去過那座橋,說老實話連靠近都沒有過。

  架在越佐海峽上又長又大的橋。 夾著人工島建起的那座橋作為21世紀前半的巨大建築物項目,不僅在島民之中,在整個日本中都備受矚目。

  一側是六條車道並行的巨大道路,加上公用目的和觀光人行道,以三層結構建成的巨橋。但是,這座橋上從未通過車。至於島上的人,連這座橋的人口都不靠近。本土人都這樣,佐渡和新瀉雙方對橋的入口進行嚴密的封鎖和監視,這就是現狀。

  對這種狀態的橋,到底懷有什麼樣的目的要潛入進去呢。

  “香奈枝,那裡是什麼地方——”

  “怎麼會不知道呢。就是因為知道是什麼地方才要去啊!那座島上的某個地方聚集了新瀉和東京都沒有的東西哦?據說人工島上有日本買不到的物品和動物,連賭場和地下摔跤場都有哦!”

  “怎麼可能,又不是漫畫。地下摔跤場什麼的只是傳言。而且,我也不認為那種地方會有正經的‘店’。”

  “所~以~說~就是為了確認這一點才要去嘛!”

  接下來的半天,誠一反覆聽她說著這些。他完全沒有去的念頭,更不如說想要阻止香奈枝,她跟往常一樣沒有放棄。

  “不是這種時段就沒法去哦。而且,等到成為大人再去,一定會真的回不來的。我有這種感覺。”

  “小孩子去的話在回來之前就死掉了吧。住在那座橋上的人都不是好對付的,香奈枝的老爸不是一直這麼說嗎。”

  “沒事的,只是去看看,看一下下就回來!不被任何人發現就行了,就算被人發現也不會馬上被殺的啦!”

  香奈枝猛地從長椅上站起,繞到誠一面前抓住他的胳膊。

  “哇哇!”

  就這樣強行讓他站了起來,少女接著拉住他的手開始奔跑。

  手被放開之後,誠一蹬著地面追在香奈枝身後。

  “等……等等我啊!”

  “明天!一定要去哦!”

  少女的步子很快,少年最終也沒能追上她。

  “真是敗給她了。”

  從出生起就是這樣,誠一一直被她的任性折騰著。

  進入金山遺蹟*②的禁止入內區域,悄悄坐上偷渡船,有一次還就這樣踏上了北海道——這些都是家常便飯。一切都是香奈枝強行拉著誠一去的,但誠一也沒有責備過她這一點。

  這樣體驗著非日常的事件,誠一他們共有著某種連帶感和陶醉感一類的東西。——就像自己是某個故事的主人公一樣。

  陪著一直亂來的她,誠一也算是個假英雄了。實際上,至今為止千鈞一髮的時候,都是香奈枝救了自己。今後也不會改變吧。他如此相信著,對她這次的任性也許是發自心底地不贊同吧。

  於是——今天。

  “那個,還是要去嗎?”

  “當然了!都到這裡了還說!”

  橋旁的材料放置場。橋和道路本身基本上都完成了,工地現場上還放有不少建築材料和拼裝陋屋。

  成為工地現場的橋入口處建有肅殺的路障。但是材料放置場這邊有一段柵欄破了,從那裡似乎可以進入材料放置場內部。

  材料放置場內部堆著鋼筋像是能讓人迷路一樣,誠一這時已經陷入來到遙遠世界的錯覺之中了。

  “這個空隙就是跟工地現場一角連起來的漏洞。去了那邊之後,以前那座大樓裡的監視員也就發現不了了,沒事的!”

  “腳印會……”

  誠一窺探著材料的縫隙之間,地上還殘留著大量的腳印。不知是不是昨天下暴雨的時候陷進去的,那些腳印清楚地刻印在土地上。

  “沒錯。似乎還有其他人出入這裡!稍微放心了吧?”

  “……”

  沒有回答香奈枝的疑問,誠一靜靜地凝視著腳印。

  ——連是什麼人的腳印都不知道,為什麼會這麼開心?

  這麼想著,他注意到更奇怪的事。

  比起朝向工地現場裡面的腳印,朝向這邊的腳印數量少的異常。

  進去就沒再出來——對漂浮著這種氛圍的狀況,誠一背後有冰冷的東西流下。

  “吶,還是——”

  他準備阻止香奈枝而抬起臉來,她的身影已經不見了。

  無視了沒有動靜的誠一,香奈枝已經潛入了材料的間隙中。

  “等、等下啊!”

  走在香奈枝身後的誠一。躲過自治體的監視,從工地現場的廢材間隙裡走上通向“橋”內部的近道。

  人工島在距佐渡島大概十公里的地方。據說到達那裡之前,會碰到有人生活的“居住區”。

  說是居住區,當然不是正規限定的那種,是在橋開通前擅自住進去的流浪漢和犯罪者,或者說是因為某些原因不得不住下來的人們的集合。

  用開發途中的廢材等等組合而成的獨立居住區十分擁擠,儼然就是香港的九龍城。

  香港的九龍城早就被破壞了,這邊的橋還沒有被破壞的預定。在理應比那時的香港治安要好的日本,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態呢——誠一也有過疑問,但一次也沒有細想過。

  說實話是怎麼樣都無所謂的事情,基本上來說是不會來的地方,跟遙遠的外國沒什麼區別。

  走了兩個小時的腳程,開始感覺到周圍有人的氣息了。從旁邊的非常用臺階走到上層,可以看到空中被厚厚的雲覆蓋了。明明是架在海洋上的橋,卻在地面的柏油路上積著一層土,在猛烈的海潮風中,他被奇妙的感覺圍困了。

  誠一的內心總算是高昂起來了,真的感到了被丟去外國的錯覺。其實這裡就跟外國一樣,日本的法律實際上沒有觸及這裡。

  強烈的不安凝結在下腹部。因周圍的靜寂而感覺到恐懼,他心裡還混雜著抵達非日常的喜悅心情。

  這時起,能看到橋的前方有人的影子。

  以人工島上排列著奇怪形狀的大樓為背景,有好幾幢密集的建築物。幾個男人靠在建築物的牆壁或橋本身的側壁上,突然出現的少年和少女很感興趣地眺望著那邊。

  男人們的著裝比誠一想像中要粗糙的多,給人的印象像是南國市場裡的人。就像在南美或東南亞一帶擺攤人的裝扮。

  男人中一個向這邊靠過來。誠一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香奈枝則毫無怯意地繼續前進。

  最後,男人走到香奈枝面前擋住她開口道。

  “很少見啊。從島那邊走過來的麼。”

  聽到這句話,少女止住腳步,臉上浮現起強勢的笑容說著。

  “是啊。大叔是這裡的居民嗎?”

  “你有什麼目的?”

  男人完全無視了香奈枝的質問。從他的緊身短背心裡可以窺到他沒有一絲贅肉,手掌上的血管異樣地凸出。

  香奈枝不是特別在意提問被無視的事,毫不猶豫地告訴對方自己的目的。

  “觀光。為了夏天的回憶,跟男朋友一起。”

  緊身短背心的一根眉毛吊起來了。不知是憤怒還是啞然失笑的微妙表情。誠一思考著有什麼萬一,緊緊握住口袋中的東西。是香奈枝去東京時買給他的手掌大小的催淚噴霧器。在另一邊的口袋裡,他小心確認著通話鍵的位置。

  但是,男人沒有把香奈枝打倒在地,點點頭示意他們向前走。

  這個反應對他們兩人來說相當意外。還以為一定會接受什麼洗禮,最壞的情況下還要被刀砍或被槍打。

  追在香奈枝身後,誠一從男人們之間穿過。這時從周圍傳來“有沒有買白粉?”“島上的超市增加了麼?”“帶沒帶報紙?”之類的問話聲。

  看來誠一他們不是最先從島上來的客人,這些人對那邊的“來訪者”似乎已經習慣了。

  就要穿過男人們之間,香奈枝小聲對誠一說道。

  “感覺跟想像中不一樣呢。有點沒勁呢。”

  “我這邊可是放鬆了不少……”

  誠一為平安無事而放下心來,心底深處也感覺到了些許不滿足。

  趕走這種思緒,他對香奈枝提出抗議。

  “那什麼香奈枝,不要不加思考地顯露強勢哦。”

  “沒事的,萬一發生什麼誠一會救我的吧?”

  聽了這句話,誠一就再也沒說什麼了。雖說有被利用的感覺,但誠一也覺得那句話不是沒有意義的。

  ——沒錯,我會保護香奈枝。

  在他們心中這裡不是現實,是遙遠的其他世界。自己被分配的任務是守護騎士。誠一的腦內設定變成了這樣。

  對誠一來說保護香奈枝是最大目的,這事同時也給了他快感。

  “也是。”

  是因為夏天的炎熱,還是因為渡過了一個危機來到這裡呢。誠一說出了平時絕對不會說出口的難為情的話。

  “會保護的。在這——不,今後,我會一直保護香奈枝……”

  在這句話似完非完的時刻,高昂的槍聲響徹四周。

  映在誠一眼中的是,香奈枝被射中的紅色背部。

  ——然後,到了此刻。

  雨下的越來越大,將周圍的風景完全隱蔽了。

  跟剛才相比倏地發生了變化的景色、聲音、空氣。

  停止痙攣,已經不再動彈的少女的身體。重返自我的誠一腳步遲緩,全身各處瑟瑟抖動著向香奈枝身邊靠近。

  不能不救她——這麼想著,卻無論如何都沒法靠近。僅僅數米的距離,卻看上去特別長遠,外加一路沉重。

  踩到了從她體內流出的紅色液體。誠一對這理所當然的事實感到痛楚。

  即這裡是無可奈何的現實。

  △ ▲

  “真是的,現實也太殘酷了吧。”

  新瀉市港口外圍。在小小的漁船上,長著鬍子的男人發著牢騷。

  “啊?”

  掌舵室裡的男人問他什麼事,鬍子男給煙點上火繼續抱怨。

  “好久沒工作了,結果一工作就只是把人一個一個運過去。也賺不到大錢。”

  “沒辦法的事。不過也已經敲了不少竹槓吧?”

  “算是吧。”

  鬍子臉骨碌骨碌地轉著脖頸,他的視線一角瞥到了一個顯眼的東西。

  那是染成七彩顏色的華麗頭髮。

  “難道是那傢伙?”

  “不會錯的。據說顯眼的頭髮是他的標誌。”

  “那麼醒目會讓我們困擾的啊。”

  “別在意。反正是單程票。”

  繼續著這樣的對話,顯眼頭髮的青年走到了船的一側。

  鬍子臉搔了搔頭大聲說道。

  “啊~小兄弟,你是那個……”

  “戌井隼人。請多關照。”

  看上去20歲左右的年輕人展露出友善的笑容,乘上了船。

  “好厲害的髮色。”

  “去新宿時有人說是‘流行的髮型’就弄成這樣了。說是現在的潮流,好像被騙了啊。”

  “看看周圍馬上就能弄清楚吧。”

  “我五年沒有回到日本了呢。情不自禁就相信了。”

  於是,彩虹頭男人——隼人所乘的船靜靜地把港口拉在了身後。避人耳目般駛向“橋”中央存在的人工島。

  寬廣的海面上,不相稱的一艘小船。

  新瀉市的影子開始變模糊時,終於抽完了煙的鬍子臉張口說。

  “其實我們也不想做這種事的,原本應該是攥著大把金錢的工作。明白嗎?”

  “那為什麼變成這樣?”

  粗魯的回答,隼人臉上浮現起感興趣的表情。

  “我是建設那座橋的相關者。”

  離人工島近了,橋的形狀很清晰地顯現出來。應該是很簡練的設計因為周圍矗立的非法建築而走了型。

  眺望著它的樣子,鬍子男懷念地開始說道。

  “好幾十年前似乎就有這個計劃。要在越佐架設海底隧道之類的。不,說是計劃,不如說只是企劃吧。最後還是中途擱淺了。對政府來說沒有任何好處啊。”

  講很久以前的故事,簡直就像講述自己的回憶一般。

  “然後啊,到了21世紀,有好幾個條件都重合在一起。”

  “條件?”

  “是啊,一個是從佐渡發現了新的礦脈。雖說因為挖不出金子,平成元年起就把金礦全部封鎖了,但從深了一層的地方找到了大量金礦。正好那時候日本成功開發了某樣新技術。在海上造島的技術。能覆蓋到那時為止的人工島概念,革新化的技術!就是這種技術——”

  之後過了一小會,鬍子臉的“講義”繼續下去。隼人認為最開始這些部分跟自己沒什麼緣分,只是適當地應和兩句聽著。

  “——就這麼回事。一直以來無法達到的低成本和短時間開發變得可能了。是日本得以自誇的技術呢。為了把技術展示給寬廣的世界,日本各地都開始了應用這項技術的地域開發。……啊~說到哪裡了……對了對了,還有其他各種各樣的狀況。新瀉出身的議員不斷成為大人物般的存在,那時縣知事*③就開始異常起勁地開發新瀉了。”

  鬍子臉比想像中還要饒舌,將橋的歷史一段接一段地抖露出來。

  “然後,正好那時中國建成了世界第一海上長橋。架於上海和寧波之間的橋,記得是35還是36公里*④來著。然後日本就想說能不能超過這個記錄啊。還有跟上海那座橋所在的海峽比,深度完全不同。我們這邊可是深的多哦?於是不知何時起說要造一座浮島。不顧日本海的怒濤和降下積雪的重量,要用世界最棒的技術做成人工島。”

  感覺好像用了力似的,鬍子臉的面頰上略微泛起紅潮。

  “話又說回來了,接下來反而全部聚集了惡劣條件。”

  這時表情忽然變得落寞,男人臉上的血色徐徐褪去。

  “一個是金礦枯竭。雖然調查中說有大量金礦,但實際上開始採掘後沒多久就沒了。似乎有很多原因,但拿不到金子這件事是事實。”

  “但是,那時不是已經開始造橋了嗎?”

  “應該說是建成之前不久。所以我們沒有在意那種事繼續造橋。人工島上並排的高樓群也蓋起來了,之後只要把周圍一些小細節整理一番就能完成,就那時出現了炸彈恐怖襲擊,工事暫時中斷了。恐怖分子很快就抓到了,但問題在那之後。從那之後一年之間政權變了三次*⑤,是國內外形勢最為不穩定的時期,結果工事沒能再開。那時候真的很提心吊膽地擔心日本會不會就此沒了,後來還是復元到現在這樣……”

  鬍子臉露出複雜的表情,把視線轉移到迫近的人工島上。

  那是——比起島來說,看上去更像是全長數公里的巨大要塞。

  島內部有相當數量的浮土,但整體看上去是個鋼鐵與混凝土之塊。從遠處向島中央看去,密集的高層建築物簡直就像是小型的高山。

  周圍漂浮著好幾艘船,但不知為何裡面沒有人的氣息。

  人工島的深水處設有好幾個巨大的風車用來發電,它們被海風吹著,優雅地迴轉著翅膀。

  “不管日本的情況有多好轉,與此相應的不良後果都去了那個島上。我是這麼覺得的。”

  鬍子臉在這裡沉默了下來,隼人開口接替他的話。

  “之後,各種糟糕的傢伙和沒有可以去的地方的人聚集在那裡,做成了自己的樂園。”

  “是啊。說是用警察隊或自衛隊什麼的趕緊排除掉不就行了,但是那時候連這個做不到。所以事到如今還是老樣子,當然背後可能還有更多隱情。托它的福,我也失了職。”

  “原來如此。水的話怎麼辦?”

  “水是完全過濾海水來用的。至於電——看到那好幾個大個風車了吧。雖說讓它們全部轉起來不大可能,但加上太陽能發電就能勉強支撐起島上的需要了。”

  風車的高度和島中央的高樓群不相上下,看起來最低的也比地面高出30米左右。

  “海潮發電也用了,只不過是半實驗性質的。相反,風車那邊用起來很穩定。風車是丹麥的人來安裝的,那邊的人似乎是自己裝風車,然後反過來向電力公司賣電的。所以說,這個島在電力問題上不需要擔心。什麼人都能用吹風機,也有把最新型的電腦和機器人帶進去的傢伙。”

  “出人意料地很近代呢。”

  對話到這裡斷掉了,船的速度也開始緩慢起來。到了人工島旁成為了高聳牆壁的側面。根據水面高度而成為船的出入港,船像要靠上去般停在了一邊。

  準備從船上下來,鬍子臉再次開口。

  “配合海潮的高低而上下,厲害吧。”

  “哼嗯~”

  隼人輕輕地附和了一下,終於注意到一件事向他詢問。

  “……這裡不是浮島嗎?跟潮水的漲落應該沒有關係吧?”

  “如果不停上下,橋也該毀掉了吧。這個島被造出來的時候保證了一定的高度。用了某種裝置。”

  “啊、不,算了。反正聽了也搞不懂。”

  “是嗎?”

  臉上露出些許遺憾的表情,鬍子臉把手伸向島側面的某個梯子。

  “只有梯子很原始呢。”

  “別抱怨了。這本來就是秘密通道。”

  把同伴留在船上,鬍子臉帶領隼人上了島。鬍子臉一邊爬梯子,一邊朝下方正要上來的隼人問起一件自己在意的事。

  “說是五年沒回日本了,那之前都在哪兒?”

  眨眼之間,從自己腳下就傳來了回答聲。

  “在南美,山賊和海賊之類的哦。”

  鬍子的腳步停下了片刻,然後高聲地哇哈哈笑起來。

  “是嗎是嗎!是山賊嗎!這個該怎麼說呢,跟漫畫主人公一樣嘛!”

  對從上方飄下來的聲音,隼人將純真無邪的笑臉望向空中。

  “很帥吧!”

  登上了梯子,那裡確實是混雜著“開發中”和“廢墟”這種詞彙的地方。

  被混凝土覆蓋的地面造得跟陸地的港口一樣,有些地方積了土,其他各處都滾落著建築廢材和鐵管,外加勞動手套。遠處密集著建築物一樣的東西,但要到達那裡,周圍大煞風景的景象還要持續一段路。

  隼人來回環視四周,向鬍子臉開口道。

  “有件事想問你。”

  於是,他提出了來到島上之後的第一個問題。

  “這些人,是誰啊?”

  隼人周圍大概聚集了十個小混混樣子的男人。

  全員嬉皮笑臉地將隼人包抄,在10米左右的距離處站著不動。

  鬍子臉笑容滿面地把手搭在歪著腦袋的隼人肩膀上。

  “嗯,好好聽這些大哥們的話就不會被殺哦。”

  語氣簡直就像是在鼓勵對方一般,他啪啪地拍打著隼人的背。

  在透明的藍天下,厚厚的積雨雲靜靜地開始遮蔽太陽。

  “總之,先是行李和錢包吧。”

  △ ▲

  雨點猛烈地敲打在誠一身上,他只是不停走著。

  身後揹著香奈枝的身體,朝與自己的城市相反的方向——人工島那邊走去。

  香奈枝的身體已經不再動彈了。她冷卻的身體不是因為被雨水淋溼了。

  已經太晚了。

  一切都晚了。誠一對自己說著。接近她的時候,被槍打中的時候,進入這座島的時候。——或者說,是從昨天跟她約好時起就已經太晚了。也許這就是她的宿命。

  誠一拼命地確信著這一點,結果還是太過勉強。

  突然發生的槍戰。跟入口處的男人們對立的傢伙似乎是瞄準最初跟香奈枝搭話的男人而放出的子彈。誠一這麼理解著。

  ——香奈枝是被流彈射中死掉的。完全是偶然的產物,自己應該沒有責任。但是,這只是針對那一瞬間的。說著要保護她,走在她身後的自己。再更早之前就應該把她帶回去的自己。剛開始香奈枝說要來這裡的時候,就該強行阻止的自己。責任的話要多少都找的出來。

  想到這裡,誠一對自己的想法焦躁起來。明明重要的女友都死掉了,為什麼自己腦中還是隻能想起這些事呢。

  也許是在他心中還沒法承認事實吧。但是,其實也正是因為承認了事實,誠一才向橋的中心走去。

  ——已經沒法回城了。

  感觸著背上青梅竹馬的屍體,狗木誠一——選擇了對現實的逃避。

  揹負著絕望繼續行走,橋的前方一片寬廣的地面延展開來。終於到了人工島西北部通稱為“城市”的入口。

  “新來的嗎?”

  “剛才的槍戰麼?還是真是災難呢,小哥。”

  “從佐渡那邊來的吧? 還是回去比較好哦。”

  “買白粉麼?忘了討厭的事吧?”

  “喂,可別把那位死者扔到這附近。”

  “給我錢的話可以幫你把她水葬了。別看我這樣,以前可是神父……”

  “交給我吧,我是在職的牧師。”

  “多加小心哦小哥。最近被子彈打中的笨蛋迅速增多了。”

  “需要注射的話我來提供服務吧。是沒有針的最新型號……”

  人工島——剛踏足這座“城市”,就傳來各種各樣的搭話聲。流浪漢和小混混風格的年輕人,連穿著西服的男人都混在其中。大多數人看到香奈枝的屍體都假裝沒看到,還有些人則發著愣,似乎對誠一很感興趣。

  看著從悲哀到嘲笑的各式各樣的表情,誠一隻是全無視繼續走下去。雖然也害怕,但是如果跟除自己以外的其他人說話,總感覺會在半途中被拉回現實。

  也沒怎麼在意周圍的風景,向橋的中心——即人工島的中央不停走去。雨暫時停了下來,但滾雷聲取而代之地開始在周圍轟鳴。

  閃電 還有雷鳴

  面前的的高樓群。落雷劈在其中最高一幢建築的避雷針上,那光亮和聲音一起使誠一恢復了自我。

  “啊啊……怎麼辦。”

  自然而然地說著。從還揹著屍體的狀況看來,可以說是異常甚至滑稽的話語。在他腦海中,比起悲傷和恐懼,更多的是滿懷著接下來自己該怎麼辦的不安。

  ——怎麼辦。真的該怎麼辦啊。接下來怎麼辦? 該做什麼呢。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身體嘎啦嘎啦地顫動著,只是在腦中不斷地重複著這句話。在倫理的思考和感情產生作用之前,就先被無法用言語表達的不安給打消了。

  到底該做什麼,到底該想什麼,他都不知道,只是站在原地。

  稍微直起身子,香奈枝的屍體開始滑落。

  伸展著輕起來的身子,誠一的樣子看上去就像是忘記了青梅竹馬的死,準備就這樣丟下她。

  “那個。”

  這時突然響起一個聲音。

  誠一終於注意到自己的樣子,對香奈枝的嚴重罪惡感浮現起來。慌忙縮起身子,朝聲音的方向轉過頭去。

  “沒事……吧?”

  說話人是一位藍色眼睛的女性。

  是東方混血兒嗎,因為是平時沒怎麼見過的相貌,誠一沒法正確判斷對方的年齡。像是跟自己差不多年齡,但又給人以更成熟的感覺。

  (車子……?)

  女人身後有一輛漆成黑色的車。這座人工島上確實有能跟普通都市相匹敵的道路網絡,但在還沒開通的橋上,為什麼會有除了作業車輛以外的車存在呢。誠一思考著這個疑問時,女人向這邊靠近了。

  然後她確認了香奈枝的屍體,再次開口道。

  “被捲入事件了嗎……那個,待在這裡太危險了,總之先到我家來吧。”

  對用流暢的日本語邀請他的女人,誠一像是要保護香奈枝的屍體一般挪動著身體。

  “你、你是?為什麼忽然說這種事。”

  對他這個疑問,女人的臉上略微浮現起困擾的表情,沒過多久就回答道。

  “我父親管理著這片區域。就像是我們的工作一樣吧,別介意……而且,作為一個人來說,看到這種狀況也不能放下不管吧。”

  把少女的屍體放在身前的少年,看上去像是“外部者”。如果是這座“城市”的居民,那麼女人看到這類情況就完全不想扯上關係還特意伸出手去。

  誠一似乎因為什麼突然打消了不安。這座城市裡看上去都不像是人類的存在中,終於也讓自己遇到了有一顆心的人類。

  對現在的誠一來說,就算女人拿出奇怪的合約讓他籤也是輕而易舉的吧。

  “謝、謝謝,我,不知道該怎麼辦,那個……”

  “你是佐渡的人?第一次來這裡?”

  從女人口中提出的問題,在屍體面前顯得很不自然。回過神時,車裡出現了兩個穿西服的男人,準備將香奈枝的屍體搬到車上。

  “那、那個!”

  慌忙準備阻止,被女人說著“沒事的”拉住了胳膊。

  “那也請你上車吧。”

  被女人催促著靠近了黑色的車子。不用說佐渡了,似乎在東京也算是很少見的高檔車。但是,誠一連確認這一點的閒暇都沒有,只是呆呆地朝車子邁步。

  然後那個女人的聲音再次響起。

  “然後,我剛才的提問呢。”

  “是第一次。”

  無力地回答著,總之遇到了似乎可以講信用的人。雖然這可能是什麼陷阱,但誠一不介意。就這樣被拐到什麼地方賣掉臟器或者被殺掉,已經都無所謂了。

  “啊啊,果然是這樣嗎。”

  但是,這種想法因女人接下來的一句話而改變了。在這座“城市”中算是正派人士。而在他看來,她也確實比之前見過的小混混和流浪漢更像這座“城市”的一員。

  女人打開車門,對剛剛死掉女友的少年——展露出明朗的笑容說道。

  “歡迎來到這座剛成立的城市!我們歡迎你!”

  △ ▲

  “歡迎啊新來的。腦袋還真顯眼呢。”

  周圍圍住自己的男人中的一個,斜眼看著隼人的彩虹頭嘻嘻笑著。

  看著這幅場景,隼人身後的鬍子臉說道。

  “啊~沒錯。就是這麼回事。”

  “抱歉啊。嗯,也不是為了錢哦。那些傢伙也是很想盡量增加同伴呢。”

  “完全不對吧?”

  即使聽到諷刺的話也無動於衷,只是聳聳肩膀苦笑著。

  “行了,吶,不管怎麼樣別被吞掉就對了。”

  “但是。”

  “行了~行了~行了!他們說的話差不多聽一聽,下次我再來的時候你就是站在那邊的了,好吧?”

  聽到這句話,隼人抬起頭來仰望天空,哈哈地小聲笑著,說道。

  “真沒辦法。因為我是好人,玩不來恐嚇啊。”

  接下來的瞬間,隼人的右手從背後衣襬下的腰部掏出了什麼。

  那是一把磨去了光澤的黑色小型手槍。

  男人們一瞬間驚恐地擺起姿勢,接著又再次笑了起來。然後,對隼人破口大罵起來。

  “喂,電影明星啊,是電影明星哦!”

  “白痴啊白痴。”

  “去死吧!”

  站在後面的鬍子臉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等走到隼人旁邊時終於明白了。

  然後,他也啞然失笑。

  “你在做什麼啊。”

  隼人右手握著槍,與地面保持水平。

  就像是過去的動作電影裡的主人公一樣,單手握著手槍,以斜側倒的姿態伸向前方。

  “哎呀,這樣的姿勢,感覺比較帥吧?”

  聽到這裡,包括鬍子臉在內的男人們都愣住了,搖著頭笑道。

  “電影看多了吧,你那種姿勢絕對打不中的啊~”

  男人們輕鬆地對隼人說著。似乎看到他的姿勢,判斷那把手槍恐怕是假的。男人們手上開始拿出小刀和鐵管。

  “喂喂,你們別太欺負人家哦!你們知道這傢伙來之前是做什麼的嗎,‘在南美做海賊和山賊’哦!身上帶的東西都會被扒下來哦!”

  鬍子臉邊笑邊說,結果啞然失笑的漩渦變成了大爆笑。

  “唔哇,太棒了!”

  “好怕!超怕的!嘻哈哈哈哈哈哈哈!嘻嘻!”

  “白痴啊,還真是白痴!”

  對他們的反應,隼人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只是沉默著。

  當大爆笑的漩渦總算停下來時,男人們的表情裡總算開始籠罩著殺氣。

  最開始笑的男人從懷中掏出一把大型槍。設計粗俗的槍在男人手中咕嚕咕嚕地迴轉著。與隼人之間的距離大概十米。對生手來說是就算射出去也不會中的距離,但男人似乎有著絕對的自信。

  停止迴轉手槍,嘿嘿笑著對彩虹色的頭髮放話說。

  “我們還真是吃驚呢,對吧?那就讓我們也好好嚇你一回吧——”

  “日語,說得很奇怪。”

  槍聲

  “嘎!啊!啊嗚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是握著大型槍的男人。突然間他的大腿上開了個紅色的洞,血像氣勢很弱的噴泉一樣湧了出來。因為疼痛而扔掉槍的男人發出慘叫倒在了地上。

  從隼人的手槍中噴出剛剛冒出的硝煙。看到這一幕的男人們,都把手伸向自己的懷裡和腰上。

  但是,比起他們更快的槍聲響起,掏出槍的男人從身體中依次噴出血來。

  “什……”

  鬍子臉對著一連串的動作露出無法置信的表情。

  隼人手中握著的手槍依舊保持水平。只是,子彈已經精確地射入了男人們的體內。

  “等、等、等下,等下,喂、喂?”

  舉著小刀和電擊棒的男人們這麼說著逐步退後,然後一溜煙地逃跑了。結果——除了倒下的男人,剩下的小混混就只有沒來得及跑的鬍子臉一人。

  “老樣子。真的跟往常一樣還是很火大呢。明白嗎?”

  隼人放下拿著槍的手,向鬍子臉那邊厭惡地說道。

  暫且為不會被打而安下心來,鬍子臉面帶緊張地嚥了一口氣。

  “不管我怎麼努力都是這樣。真討厭哪,我也是很辛苦的,明白嗎?這個,把槍側倒著瞄準並且打中可是相當難啊。為此我拼了命地練習了幾千發幾萬發,然後就能完全打中了。連彈道都偏移了手和頭不是一般的疼馬上就有後座力,真的是很辛苦!……但是還是不明白。你們還是不明白我的辛苦。”

  對語氣緩緩變強的隼人,鬍子臉一點兒也沒搞懂。以為他是在為被賣給小混混而生氣,但似乎又不是。

  “不管我多麼辛苦。你們還是不會被華麗的打飛!不管我這邊給出多麼好的動作,只要你們無趣地普通倒下就全浪費了。你們也飛個十米左右看看啊!《殺人三部曲》*⑥有沒有看過啊?就那種感覺,不嘭地一聲不就很乏味嘛老實說!”

  他十分不講理地大發牢騷,把頭晃著側過去朝向鬍子臉的方向。

  剛才為止還顯得滑稽的彩虹色,現在對鬍子臉來說簡直就像是有毒生物的警戒色一樣。“這傢伙很不妙”。鬍子臉的直覺告訴自己。

  隼人嘟囔了一會,又重新露出之前的笑容。

  “嗯,就那什麼。該怎麼~說呢,如果想要華麗地殺人,希望你先做好被華麗地殺死的覺悟啊,好吧?”

  “除了你以外,沒有人會華麗地殺人。”

  鬍子臉故作鎮靜地吐著槽,隼人則輕輕一敲自己的額頭。

  “正確。”

  只說了這一句話,他就開始撿掉在倒下的男人們身邊的槍。

  “說實話,我覺得那條船的價位有點高啊。托它的福,我連午飯都沒吃呢。不錯的服務啊。你說的話除了有點難懂外還是蠻有趣的,那個價位我也就認同了吧。”

  隼人就這樣轉過身,把僵直的鬍子臉留在身後離開了。

  向人工島中央邁進著,隼人跟鬍子臉道了聲別。

  “多謝啊。還有,把那邊還活著的傢伙送去醫院比較好吧?”

  “喂,剛才的槍聲是怎麼回事?”

  被留下的同伴詢問著一個人回到船上的鬍子臉。

  但是,鬍子臉無視了他,向船艙裡奔去。

  “快點開船! 馬上從這逃走!”

  “怎麼回事?”

  “可惡!我們可是把一個不得了的白痴帶上來了!搞不好的話我們也要吃不了兜著走。趕緊離開這座城市吧。跑去沖繩或北海道附近比較好。如果還不行的話就出國去!”

  感到鬍子臉的表情非比尋常,同伴也沉默著發動了船。

  “可惡……可惡!”

  ——那個男人到底是什麼人。不,跟他是什麼人沒有關係。那個彩虹頭進入城市起就死了三分,或者說某種程度上還更嚴重,不管怎麼樣這件事可以確信。

  “待在那個混蛋周圍,一定會遇到慘事的……絕對、絕對!”

  “啊~啊,那個鬍子臉,把同伴丟下了呢。”

  無所謂地說著,彩虹頭——戌井隼人望向天空。

  好幾幢高樓像小山一樣堆疊在一起的人工島。將天空覆蓋的積雨雲似乎還有從自己的正上方通過。被遮蔽的太陽再次開始照射著隼人。

  “島那邊可是下得正猛啊。”

  看了看雲的樣子,發現閃電正劈向它正下方的大樓。稍微延遲了一會,打雷聲傳入了隼人耳中。

  聽著這聲音,隼人用手擋住太陽的照射。像是要圍住太陽一般,幾隻老鷹在上空繞著圓形盤旋。

  因為風的惡作劇,原本應該落在積雨雲下方的雨點灑在了周圍。

  “狐狸出嫁*⑦麼。”

  彩虹頭說著夠嗆的古語,再次開始向前邁步。

  “真不錯啊。這種怪天氣。就像是在歡迎我一樣。”

  嘿嘿笑著,隼人平靜地向“城市”走去。

  “反正都來了,希望是個美女姐姐來迎接我啊。”

  △ ▲

  就這樣在這一天的這一時刻,兩個人進入了這座“城市”。

  完全沒有關係的兩個人,出現在島的兩端。

  來龍去脈都不同,卻互相引領著人的死亡。

  那樣子簡直就像是——在照鏡子。

  數日後——人工島·最下層、停車場預定地——

  這裡個很慘的地方。

  一切都很骯髒。充滿了給人這種印象的空氣、聲音和光線。

  這個區完成的話應該會成為一個寬廣的停車場。幾乎沒有能被稱作是燈的東西,若干殘留的熒光燈不斷地明明滅滅。

  空氣中漂浮著腐爛的味道,像要沾上眼睛般的塵埃在四周漂浮。

  雜亂堆放的建築材料積成了小山,其中也有瓦楞紙板之類的覆蓋在混凝土之上。一部分紙板腐爛了,散發出讓人不舒服的溼氣。

  電視上經常推出堆放垃圾給人帶來困擾的私宅特輯,從氛圍上來說,這個給人的印象就差不多是那麼回事。

  “好像沒有人的氣息啊。”

  靠近垃圾山,狗木誠一小聲說道。

  他身後站著一個女孩。而女孩背後還圍著六個穿著黑衣的男人。一個個看上去都臂力過人,像誠一那樣的身體大概用不了幾分鐘就會被“解體”吧。

  這些男人用異常銳利的眼神注視著誠一,但他沒有特別在意。

  眼中滿是深深的渾濁,他只是繼續感受著周圍的氣息。

  “垃圾堆呢。”

  對他這太過坦率的感想,身後的女孩微笑著點點頭。

  “是啊。”

  “這座城市太慘了,從西區開始到這裡,把全部的區都轉遍了,沒有發現一個好地方。”

  誠一直白地說出感想,身後預備的男人們用可怕的眼神盯著他。

  一邊承受著他們的殺氣,誠一平靜地閉上了眼睛。

  “我很滿意。對現在的我來說再合適不過了。”

  香奈枝死後數日。從誠一的話之中感受不到任何感情,他的雙眸裡只有自虐的神色。

  “你在這座城市想做什麼? 如果決定留下來,如果選擇成為這座城市的居民,你就需要做點什麼。如果連這個都做不到,你就只能繼續在這個最下層裡陷入彷徨和困境。”

  對這句話沒有表示感想,誠一隻是說出了一句話。

  “我想要的是——”

  在廢墟之山的深處,有幾個人注視著誠一等人。

  “那是西區老大的女兒。不過只是好多小鬼中的一個罷了。”

  佔領了最下層一部分的小混混頭領身上散發著惡臭味,下流地笑著。

  “新來的,你的工作是先在這附近放哨。偶爾西區的傢伙會像那樣下來,記得逐一報告。”

  “比起這種事啊老大。旁邊那個是誰?”

  “啊?……那個虛弱的小鬼?誰知道啊。調查這個也是你的工作吧!”

  被頭領怒罵的新人輕輕地搔了搔頭,繼續說著。

  “啊~哎呀,那個人的眼神跟以前的我很像啊。不知道該怎麼辦,在這世上活得很鬱悶。眼神比其他人想像中還要絕望的多。別成為我現在這樣就好了。”

  “嘮嘮叨叨說……”

  “還有啊老大!”

  對這位屢次打斷自己說話的新人,老大的焦躁達到了至高點。

  ——好吧,把他弄個半死。

  輕鬆地做了決定,他對周圍的手下舉起手來。各人手中拿著武器,將新人包圍了。而關鍵的新人本身似乎還沒注意到現狀。

  像要在新人說完話的同時予以制裁般,頭領小聲地問“什麼”。

  然後,新人臉上浮現起挖苦的笑容——

  “那個,老實說老大你身上很臭啊,不如說味道像牛屎一樣。大家一起去洗個澡怎麼樣?該怎麼說呢,海水的話要多少有多少。”

  最開始還不知道新人想說什麼,等理解了他的言中之意後,周圍人的臉全紅了。

  “然後就是——這附近的勢力範圍交給我吧。雖然小的很,不過我會忍耐的。”

  在他說完這句話的同時,頭領氣勢洶洶地吼道“所有人給我弄死他!”

  三十分鐘後。在最下層深處,海水浸溼的地方被對方濺回的血染紅了,他回想起剛才眼中映出的少年的臉。

  “好弱的表情啊。那孩子。那副嘴臉居然會待在大陸黑手黨相關者的旁邊。……將來不要成為我這種人就好了。”

  用毛巾擦拭著自己的臉,七色頭髮的男人考慮著今後的計劃。

  “啊啊,果然不是淡水的話很鹹呢。管理過濾裝置的是東區嗎……下次順便去交涉一番也行。也行啊。嗯。”

  戌井浮現起著實享受的笑容,開始期待接下來的新生活,他說道。

  “會變得有趣起來吧。不如說,給我變有趣啊。首先是味道。從良好的通風開始著手吧……”

  譯註:

  ①彩虹塔:位於日本新瀉市新城區內,高100米,通身呈七彩顏色,站在塔上可以俯瞰整個城區,優美的環境一覽無餘。

  ②金山遺蹟:是日本持續了388年採礦工程的最大金銀山遺蹟。由於金礦開採而出現斧劈般的裂開遺蹟是佐渡金山的標誌。

  ③縣知事:日本縣一級的行政長官。日本的縣相當於中國的省。

  ④世界第一海上長橋:即2008年開通的杭州灣跨海大橋(話說成田消息還真靈通,這橋03年才開工,他03年的書裡就捏他了……)。全長36公里,是目前世界上最長的跨海大橋,建成後將寧波到上海的路程縮短了120公里。

  ⑤日本政權:暗指07年至09年間日本首相數次更迭?如果僅限於08至09年一年左右期間,的確有福田康夫、麻生太郎和鳩山由紀夫三代首相更替之事。(震驚,莫非成田是先知=口=?)不過從修橋和島的時間長短來說,應該是2012左右修好的。

  ⑥《殺人三部曲》:即《Desperado》,是拉丁導演Robert Rodriguez的成名作,這一系列的另兩部分別是《El Mariachi(殺手悲歌)》《Once Upon a Time in Mexico(墨西哥往事)》。

  ⑦狐狸出嫁:日本的民間傳說中,太陽雨代表著狐狸出嫁,而天邊的那道彩虹是待嫁狐女的嫁裳。因為狐狸出嫁要選有太陽的日子,但它們又不願被人看見,於是還得下雨,隨行的狐狸們會帶上頭巾與面具,看到的人類絕對不能發出任何聲響,否則會被狐狸們逼進陪嫁的隊伍中。

  《序章 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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