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1

  受到原魔王軍幹部的狼人──人稱天之牙•白狼將軍的狼人襲擊,以及教會內權力僅次於教皇的七大樞機中的三名遭到殺害以來,即將滿一個月。

  「唉──……」

  行經隨著秋意漸濃,紅色色調也逐漸加深的中庭,我看著這樣的景色,獨自嘆了口氣。

  我所屬的教會──七大樞機之一薩拉曼利烏斯樞機所掌管的大聖堂領地的中庭──原本應該十分寬敞,是神官們休憩的場所──然而──「……這……?到底是什麼狀況啊……」

  對於感到無言的我,「嗯喵──」抱在胸口的愛貓可愛地回了一聲。哦~好乖好乖。邊用指尖搔著牠的下巴,我知道自己也差不多該面對現實了,雖然很令人憂鬱……

  「你的腳停下來了喔!?」

  「唔喔──!?」

  錫安……誅殺魔王的英雄,勇者•艾爾錫安大人,正對著從聖都被派遣來的十幾名聖騎士一行人大鬧。

  「啊哈哈哈哈!」

  她邊笑著邊對付身穿白金鎧甲的強悍騎士們的模樣,與其說是『狂戰士(Berserker)』,不如說是『發酒瘋的醉漢』還比較貼切。

  她有如跳舞般閃避攻擊,接著又踢又摔、又踩又笑地給予反擊,大肆胡鬧。

  相反地,聖騎士大人們只能被對方擺布、戲弄著。

  「呼~好久沒像這樣好好流汗了!大家都很強呢!」

  「勇者大人,那個……真是名不虛傳……?」

  「沒這回事,我也還差得遠喔──?」

  相對於倒臥在地,幾乎要一命嗚呼般不斷喘著氣的聖騎士們,那依然若無其事的從容姿態──錫安往下看著自己周圍倒成一片的騎士們,拉下連帽擦了擦汗水,隨後再次將連帽蓋在頭上,接著向騎士們伸出手。

  「她還真是……」

  看起好像很高興……?

  目前情況變得相當奇妙。

  上個月因為與白狼將軍的戰鬥而失去作為師父的大英雄,自己也同樣負傷的勇者•艾爾錫安,暫時離開前線,待在我所屬的教會裡。

  最初我是以刺客的身分與對方接觸。那是對於成功討伐魔王、成為人類救世主的勇者感到不快的教會所密謀的暗殺計畫。我原本是為了奪取她的性命而奉命到她身邊……但現在暗殺勇者的神諭變成暫時保留的狀態。基於教會仍戒備著其他原魔王軍幹部的襲擊,我現在被夾在教會與勇者大人之間進退不得。

  不過,我也受到幾乎要喪命的重傷,只要不是叫我迅速執行任務之類的命令,我倒也沒有怨言,只是沒人知道神明大人的心情何時會變卦。

  要是再次被下達「取下勇者首級」的命令,我就必須馬上刀插在『她』身上──……也罷,現在還不用想那麼多。

  就算我再怎麼煩惱,上面也不會支付津貼。

  「唉──……」

  好了,溫習就到此為止。回想自己身處的現狀以及今後該採取的態度後,我轉換心情踏入中庭。

  「勇者大人,您有些做過頭了。」

  「愛莉希雅!」

  錫安帶著孩子氣的笑容朝我靠了過來,但我閃躲過對方,在癱倒的聖騎士們身邊跪下並獻上祈禱。

  「請對挑戰並負傷倒下的人們,賜予再度站起的力量。」

  像是呼應般,周圍浮現光之微粒。

  這些微粒一接觸到騎士們的身體,傷口便開始癒合。

  帶著溫暖的光芒與慈愛的心。

  ──眾神的奇蹟,祈禱術(Holy-Pray)。

  正如其名,祈禱術是藉由『祈禱』所帶來的眾神恩惠,但全部都是騙術。這只是為了讓人們相信眾神存在所編出的術式,根本沒必要製造出這麼多光之微粒。

  一切都是為了讓人相信神的存在而演的戲,只是花招而已。

  但傷口還是能確實癒合,也能消除身體疲勞。

  不僅如此,一般人即使有樣學樣也無法發動,是祈禱術的一大優點,所以像我這種小姑娘也能作為『神之新娘』受到敬重。

  「……感激不盡。我記得您是樞機閣下身旁的……?」

  「我是愛莉希雅,史瓦茲團長。這是我……第三次見到您吧?」

  「哈哈哈,我實在很不擅長記別人的名字。真是感激不盡。還請見諒,修女。」

  「不會的,請不要在意。侍奉服侍眾神的各位是我們的職責,不需要記住我們的名字。」

  臉龐剽悍的大叔有些難為情地低下頭,我以修女般的笑容回應,然後幾乎是順道將雙手交握於胸前,十分刻意地在他面前獻上祈禱。恭敬地跪下,對眾神們唸誦禱詞──這般值得被認可為符合侍奉於樞機閣下座下修女身分的舉止,也是戲碼之一。

  「──願神賜予神之庇護。請您不要太勉強自己。」

  「哎呀,實在是很沒面子。」

  是因為被比自己年輕的小姑娘關心而感到羞愧嗎?還真是可愛。

  「不過,真是令人驚訝。雖然早有耳聞,但沒想到會到這種程度。」

  他看向被部下們包圍的勇者大人。

  傷口已痊癒、疲勞也全消的男人們紛紛說著這個如何、那個又怎麼樣,邊回想方才的戰鬥訓練,邊對勇者大人的本領與行動發問。

  「我原本還半信半疑,以為是上頭過度吹噓了,沒想到會遭受到這般挫折。他那樣居然還是處於成長中,實在是令人害怕──……不,應該說是很可靠吧?」

  「是啊,我第一次見到他時也很訝異。」

  勇者錫安被淹沒在強壯騎士們的包圍中。

  作為一名戰士、一名勇者,她都過於嬌小。因為臉龐平常都被外套的連帽遮住,所以至今沒有被人發現,但實際上她依然稚氣未脫。只要換上不同服裝,應該不會有人覺得她是誅殺魔王的英雄吧。

  雖然她留著長髮掩飾,但不知能隱瞞到何時……

  「那麼,既然有了些可以帶回去閒聊的話題,我們也差不多該準備出發了。麻煩妳轉告樞機大人承蒙照顧了。」

  「我知道了。請您路上小心。」

  在他對部下一聲令下後,我邊祈禱邊目送前往執行原先任務的一夥人離開。

  他們步伐並不順暢,略顯疲態,明顯是被錫安耍得團團轉的關係。他們原本應該是為了帶些有趣話題回去而要求與勇者過招,這樣的結果會讓人不禁懷疑這些人出發前究竟是在做什麼。

  ……希望不會因此影響到他們的任務……

  即使魔王被討伐、魔王軍餘黨也被傭兵們獵殺,目前仍有許多地方治安不佳。

  再加上先前『原魔王軍幹部的襲擊』,七大樞機中有三名樞機遭到殺害,教會內部在跟以往不同的意義上變得十分慌亂。

  而原因就是在直到選出三名新樞機前的空窗期間,打算盡可能擴大自己影響力的剩餘的樞機們展開的勢力競爭。

  「哎,反正這不關我的事。」

  我管轄的是『異端審問』。這是只要前往反對、違背眾神教誨的愚蠢之徒身邊,將該人首級砍下即可的簡單工作。

  魔族(怪物)的對手交給聖騎士大人們就行了。

  術業有專攻,新娘就該好好當個新娘。

  經過白狼將軍事件後,我徹底體悟到這件事。

  說什麼我都不想再當那種傢伙們的對手。乖乖地待在聖堂裡獻上祈禱,有必要時再稍微外出一下就剛剛好。

  「那個,愛莉希雅。可以、借用一點時間嗎……?」

  「怎麼了?」

  回頭一看,眼前就是話題中的勇者大人。

  嬌小又野蠻的英雄大人戰戰兢兢地看著我。

  「妳的傷……還好嗎?我聽說妳上午有接受診察……」

  「嗯,我已經完全沒事了。身上沒有半點傷痕喔。」

  「太好了──……因為似乎比我想像中更花時間,讓我好擔心……」

  擔心是吧,但妳剛剛看起來像是很開心地在玩弄著騎士大人們,那是我的錯覺嗎?

  ──這話絕對不能說出口,也不能表現在臉上。

  「勇者艾爾錫安大人,給您添麻煩真的很抱歉。愛莉希雅•史諾威爾,從今天起回到工作崗位,還請勇者大人一如既往地給予寵愛……」「哇哇哇,快停下來啦,真是的!現在沒有其他人在,跟平常一樣叫我錫安就好了。」「開玩笑的。錫安,接下來我會繼續陪在您的身邊,還請多多指教。」「欸嘿嘿,彼此彼此。」我們像這樣持續著日常對話,但其實我的內心早已不為所動。

  ──勇者艾爾錫安,雖然作為誅殺魔王的英雄備受眾人崇敬,但骨子裡根本是個愛撒嬌的小鎮姑娘。

  明明應該好好隱藏這件事,這孩子卻……

  「話說回來,要是您被他們壓在地上,一定早就被發現了。」「……咦?」

  雖然她應該不會發生這種失誤,但要是因為某些意外而演變成這種狀況,她該用什麼藉口解釋胸口的皮製鎧甲下隱藏的東西呢?

  只是現在還沒有那麼大,或許能蒙混過關就是了。

  「就算您覺得自己運動不足,但這對心臟實在不太好,請不要再那麼做了。」我試著稍微嚴厲地責備她。

  然後就看到「嗯──……」地鼓起臉頰鬧彆扭的錫安小姐。

  ……可愛歸可愛,我還是不會心軟喔!

  「可是我們已經約定下次見面時要好好較量了。」「不行。」「培育聖騎士們應該對教會也有好處吧……?」「不對,被人發現您是女性的損害更大。」「哼──……」「您已經不是小孩子了,請不要鬧脾氣……」

  女人當不成勇者。

  先不談唯一的例外,在聖職者中女人也只能被賦予修女或神之新娘的職務。所以要是被人發現她隱藏女性的身分取得勇者頭銜的話,可就大事不妙,如果還被認為她的目的是『得到教會支付的報酬』甚至免不了死刑。

  因為那樣等於是欺瞞、利用眾神。

  而知情不報的我也會遭受嚴厲懲處。

  明明謊稱眾神話語的你們也沒有看穿──我連這樣辯解的餘地都沒有。

  就算那個謊言是為了讓孩子們受惠,仍舊需要有人負起責任。

  「唉……」

  總而言之,在神明大人創造出的這個世界,要活下去實在很不容易。

  多餘的計策或願望只是自掘墳墓。

  必須注意自己的生存方式,以免被洪流沖走而溺斃其中。

  「……那麼,愛莉希雅,我想拜託妳一件事。」錫安完全不在意我心中的想法,面帶微笑地說道。

  對,她總是這樣。「如果是我能做到的事就儘管說──」這麼簡單就答應對方的我不知該說是笨蛋,還是沒腦。

  「 可以跟我交手嗎!? 」

  「……………………什麼?」

  看著錫安一臉高興地空手擺出架式,我懷疑自己是否聽錯而感到困惑,但她是認真地這麼說的。

  「跟那個狼人戰鬥時我就在想了!!愛莉希雅絕對有近身戰的才能,我也想交手一次看看……!!」「……我說啊,錫安。我們還在教會內,而且我是神之新娘。像那樣野蠻的事……」「但妳也不是完全不動手吧?之前我也看到妳踹飛樞機先生的頭,其實妳早就學會格鬥技了吧!?」

  咦──……?這就怪了……?在我踹飛上司的頭時,應該有先確認周圍有沒有人才是……

  「……錫安,您該不會偷偷跟在我後面吧?」

  「唔!!」

  這孩子,竟然還露出一副被發現了的表情。

  如果只是被看到新娘的表面──……作為修女的工作的話當然沒關係,但要是我暗中以異端審問官或執行官的身分進行的業務相關話題被她聽到的話,最後會很難掩飾過去。

  「您,跟在我的後面吧?」

  「先、先不講那個……」

  「如果您能發誓不再做一樣的事,那就沒關係。」

  我只要比以往更加注意錫安的氣息就可以了……雖然很麻煩。

  「所以,不行嗎……?我不會使用固有技能,也會盡量控制力道,所以……就當作是回來工作的復健…………好嗎……?」

  「……………………唉。」

  雖然我們才認識沒多久,但我也慢慢瞭解了,她只要話一說出口,就沒人阻止得了。如果態度稍微強硬一些她也會退縮,但這就跟發現新玩具的小孩一樣。

  ──也就是說,如果沒有讓她得到滿足,她就會一直很在意。所以會不斷地對我要求一樣的事,直到我願意當她的對手為止。

  「畢竟我才剛康復,還請手下留情。」

  「嗯!!」

  她看起來還真是一副很高興的樣子……

  「愛莉希雅可以使用祈禱術!不然用固有技能也行,什麼都可以!」「啊──好的好的。」話雖如此,我也不能使出真本領,必須小心不露出底牌以免在緊要關頭時對自己不利。

  最重要的是,我是以『柔弱新娘』的形象面對眾人,要是擁有能夠跟那位勇者大人勢均力敵的力量,就會啟人疑竇。

  「願神賜予助力──」

  我在臉上幾乎寫著躍躍欲試的錫安面前獻上祈禱,發動祈禱術•能力提升(Spec-Boost)。身體浮現光芒的樣子,她在面對聖騎士時應該也看到了,僅會使用這個術式的神官也不少。

  「我要上囉!」「啊──好的。」

  平常我還會疊加其他有的沒的,但現在先這樣就好。

  我以半自暴自棄的心情面對逐漸縮短距離的勇者。

  我閃過唰唰唰地朝自己襲來的手刀,再踢掉掃進我慣用手一側死角的腳。我令錫安失去重心,她卻直接用手貼地再順勢一跳,啊~是叫什麼來著,這個招式,像是特技表演──我一邊這麼想一邊跳躍閃躲,再趁她氣勢稍微減弱的瞬間抓住腳踝打算將她摔出去,卻因為錫安看準時機扭動身體而被連帶一起摔倒。

  「唔……」

  ……理所當然很痛。

  我反省自己過於隨便地應對,稍微切換為認真的態度後,在跳躍起身的同時將迅速站起的錫安踹飛。

  「──唔……!」

  ──哦,我的攻擊確實產生了效果嗎?

  以才剛康復的情況來說,身體狀態似乎還不錯。

  我為了確認動作靈活的四肢狀態而乘勝追擊,「啊!」……卻發現自己太過得意了。

  該說是很不合自己個性地打出正拳嗎,在我朝向正前方出拳時,被錫安鑽進了胸前的空隙。錫安呵地笑了一聲──從我的懷中揮出拳頭。

  要是接下這記毫不猶豫、直接朝著下巴擊出的拳頭感覺會很痛,所以我想都沒想,「【體能強化(Physical-Boost)】……!」──瞬間發動了固有技能。

  在祈禱術中疊加固有技能,超越常人速度的我抽身遠離打上來的拳頭。我傾身閃躲攻擊,在壓縮的時間中鎖定目標。

  雖然對錫安很抱歉,但我維持彎腰姿勢打算一腳踹飛她而使出迴旋踢──「……哎呀?」錫安卻從我眼前消失。

  「勝負已定……!」

  不知為何,突然有股指尖從後方碰觸自己脖子的感覺。

  因為在衝擊性的瞬間失去目標而僵住的我,聽到那因獲勝而顯得驕傲的聲音後,乖乖地放下了腳並回頭一看。

  「……固有技能(您),不是不能使用嗎?」

  「啊──……一個不小心?」

  「……………………」

  算了,我是無所謂。

  「…………」

  「…………愛莉希雅?」

  「我沒事。」

  看著那雙帶著歉意窺探的眼神……我只能認輸。我抓住她的手站起身,拍掉沾在衣服上的汙泥。要是因此鬧彆扭的話會顯得很孩子氣吧?比起那個,剛剛同時使用祈禱術與固有技能時,總覺得身體比平常還要靈活。也有可能是因為身體剛復原所以會有這種感覺。「嗯……?」我也搞不清楚。身體沒什麼異樣,應該是錯覺吧。正當我專心思考時,感覺到一股異常熱烈的視線看著自己。

  「怎麼了?」

  我停止思考,重新轉向她。

  一轉身就看到錫安一臉壞心地賊笑。

  「哎呀,我的確沒有看走眼呢!愛莉希雅果然很有才能,跟剛剛的騎士先生們比起來有趣多了!」

  「他們是為了團體戰特別訓練的部隊,而且我──」

  「啊──我知道我知道,愛莉希雅是神之新娘,不擅長這種粗暴的事,只是作為護身術的一環而稍懂一些武術。沒問題沒問題,我不會跟任何人講啦!」

  「……真的嗎?您可以跟我保證嗎?」

  「咦……?啊──……嗯!」

  啊,不行。這張臉不值得信任。

  「要是您跟別人說,我們就絕交。」

  「咦咦咦!?」

  錫安似乎想得很單純,但新娘的社會形象就是如此重要。

  她們絕對不會在人前踩踏,或是踹飛樞機(臭上司)的頭。

  「我知道了啦……這是我們兩人的祕密……!……但是之後……再偷偷、跟我交手吧……?」

  欸,不是吧,就算妳像是遮羞般說得那麼高興又難為情……

  或許是感覺到我們的嬉鬧告一段落,亞特蘭妲(愛貓)慢慢地靠了過來,我將牠抱了起來。

  「……錫安有點狡猾呢。」

  「咦,哪裡狡猾……?」

  「沒有自覺所以更加惡劣。」

  正因為這樣的個性跟本身的才能契合,所以才能打倒魔王吧。

  「真是的……」「咦──……?欸嘿嘿……」「我不是在稱讚您……」

  最後的一瞬間,我原本應該確實捕捉到她的身體,卻在不知不覺間突然消失。

  她從我身邊飛竄而過──……或是她讓我產生『捕捉到』的錯覺。

  雖然不知道實際上究竟如何,但她針對一對一單挑所練就的戰鬥技術實在了得。

  本來,從能夠持續單獨狩獵體能比人類優秀許多的『魔族』這點來看,那份異常就相當明顯。

  然而,前陣子親眼目睹她與『白狼將軍』廝殺的模樣,我才實際感受到這個『殺敵技術』對人類而言是必要的東西。

  現在我終於能體會,當時樞機陛下(臭四眼田雞)要求我攏絡勇者的心情。

  不過……也有人對此感到不快。

  「……也罷,談論不在的人也沒有意義……」

  我將臉埋進亞特蘭妲鬆軟的頭部補充元氣。

  只有這個才含有對神祈禱也得不到滿足的成分。

  「呼啊──……」「欸──愛莉希雅──」看到我這樣,錫安小姐似乎感到有些不滿。

  不用問我也知道她想說什麼。

  「不行,麻煩錫安不要再靠過來,亞特蘭妲會害怕。」

  「可是──……」

  就算妳嘟起嘴巴,不行的事就是不行。

  不知道是不是基於野性的直覺,牠就是不願意親近錫安,所以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人們常說貓比神更加我行我素,而且她已經挑戰過數次,我不能讓她繼續增加亞特蘭妲的壓力。

  「而且,要是勇者大人的身體被貓抓傷,就會被送去異端審問喔?因為會被懷疑那位英雄是否遭到眾神捨棄。」

  「那倒是很令人困擾……」

  直到前陣子為止,都沒有任何人能夠傷害錫安。那是錫安被眾神寵愛,被視為有別於『歷代勇者們』的主要原因。

  然而,經過上個月的事件後,該庇護也已消失。

  之前因為錫安不斷央求,所以硬是讓她抱了亞特蘭妲,結果她臉上被留下了直直的爪痕,當時我慌張地治癒了傷口,所以可以肯定。

  教會高層似乎相信『若能受到勇者寵愛便可使庇護失效』這種愚蠢的前提,但現在不論是誰都能夠殺害這孩子吧。

  如果沒有被直覺比一般人更加敏銳的這孩子發現的話──附帶這樣的前提就是了。

  「愛莉希雅──」「不知道是不是有人正在看著我們,請不要黏我黏得那麼緊。」「可是──……」「…………唉──」

  該怎麼說呢,最近的錫安有點缺乏警戒心。

  雖然我為了執行任務而盡可能縮短距離,讓彼此關係更親近,但對方這麼愛撒嬌也挺讓人困擾。

  「明明第一次見面時還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

  「唔──……」

  我是『神之』新娘,而不是『勇者之』新娘。

  似乎有一部分的神諭者們很想這麼做,但那不關我的事。

  我之所以遵從教會是為了我自身的利益,既不是為了滿足他們的私利私慾,也不是為了讓神父因私利私慾而肥胖的肚子變得更大。

  「您不回到前線沒關係嗎?您想要資助孤兒院吧。」

  「啊──…………其實,討伐那個白狼我也有獲得獎金,所以想要稍微休息一下。該不會造成了妳的困擾……?」

  「不會,您願意待在南部讓人十分感激……只是不確定可否像這樣獨占您。」

  「我沒辦法拋下愛莉希雅離開。而且,暗殺樞機的凶手也不一定只有一個人!」

  「……說的也是呢。」

  自從發生白狼將軍的事後,錫安變得異常擔心我的身體。

  甚至到會認真看著我說「下次要是再發生什麼事就由我保護愛莉希雅!」的程度。

  但事情會變成這樣的原因之一──如果這孩子知道我隱瞞著讓事情演變成這樣的祕密,她會怨恨我嗎……?

  不,即使真的被她知道,或許這位勇者大人還是會試圖相信我吧。

  我便是如此成功地占據了這孩子心中空缺的『重要東西』的位子,在與我個人意志無關的眾神指引下。

  對於這件事,我感到有點內疚。

  若能以「因為是工作」為理由做切割,不知道該有多輕鬆──

  「啊──那個,愛莉希雅修女!可以過來一下嗎──?」

  突然聽見不知從何處呼喚我的聲音,我抬頭一看,是上司樞機閣下(臭四眼田雞)著毫無緊張感的白癡表情,從三樓辦公室朝著我們揮手。

  「啊──……」

  那一瞬間我與錫安對看,煩惱是否該帶著勇者大人(她)過去,但既然是叫我而不是叫勇者,就表示正如他說的意思吧。我如此解讀後將亞特蘭妲放在庭院裡。

  「不好意思,我先過去一下。這段時間可以麻煩您看著牠嗎?如果牠想跑出領地,可以使用強硬手段沒關係。」

  我這麼說著,同時撫摸著亞特蘭妲的頭。

  錫安似乎想跟這孩子當好朋友,應該不會說想跟我去吧。

  「但是……牠不會怕嗎?真的沒問題嗎……?」

  她在奇怪的點上似乎很膽小呢……

  「沒問題的,只要掌握好距離就行。」

  「我、我知道了……!」

  看到錫安使勁擺出貓咪手掌的姿勢,我跟亞特蘭妲都不禁露出防備的樣子。

  ……拜託妳了,亞特蘭妲。

  用類似在說「真的假的?跟這個傢伙,真的假的????」的表情抬頭看著我的亞特蘭妲實在很可憐,但將被竊聽的危險與愛貓的健康放在天秤上,指針稍微──真的只有一點點偏向了工作。

  「如果發生什麼事我會負責治好的。」

  「喵!?」我輕輕摸了一下睜大眼睛的亞特蘭妲的頭後離開,回到異端審問官,而非修女的工作。

  後方似乎傳來亞特蘭妲的慘叫聲,但我狠下心來切換心情。

  ──接下來是不能讓神明大人知道的事。

  「聰明如妳,詳細情形只要讀過報告書就能理解,所以我就簡要地說明。光是這個月就已經有三人,連之前的人加起來共有十六名教會相關人員慘遭殺害。雖然其中可能包含白狼將軍事件相關的被害人,但明顯屬於異常狀況。所以,我希望妳能擔任聖女大人的護衛。」

  「……那個,您剛剛說什麼?」

  身為教會內擁有僅次於教皇之最高權力的七大樞機之一,我的臭上司•薩拉曼利烏斯樞機把我叫過來,在自己的辦公室內十分難得地露出認真的神情搭配反光眼鏡,以慎重的手勢遞出一疊報告書。

  雖然他總是讓人不知在想什麼,但像這樣直接切入工作話題還真是相當奇妙的事。我沉默地看著文件。

  「……我離開也沒關係嗎?為什麼您能確定自身的安全?」

  「就是所謂的超法規交易。教皇猊下為了巡禮之旅而離開聖都,許多聖騎士也隨之外出,因此沒有足夠的人員保護那位聖女大人。只要派遣妳去,我就能獲得指名由誰坐上七大樞機最後空位的權利。利益大於風險。」

  原來如此。對於墮落的教會高層而言,當然要將這個異常狀況利用在勢力競爭上。

  「姑且確認一下,這一連串的事件應該不是照著您的計謀發展的吧?」

  「是啊,這次的事跟我完全沒有關係。」

  對方完全的認真回應一點都不有趣,讓我嘆了一口氣。

  臭四眼田雞就是要像個臭四眼田雞胡鬧,我才能毫無顧忌地將他踹飛啊。

  「怎麼都是些麻煩事……」

  我大致翻了翻報告書,裡面僅詳細記載著被害人死因、日期與時間,以及階級、出身、所屬教會地點等資訊。這些人完全沒有共通點,甚至連所屬的派系都不同。

  說是犯人在各地隨意殺害看不順眼的人也不奇怪。

  「很抱歉,我真的對犯人的目的、可能的嫌犯等完全沒有頭緒。幸運的是,目前教皇猊下所治理、聖女大人身處的聖都還沒有出現被害人……其他也有幾個地方尚未受害,但考慮到『要是成為犯人目標就不太妙』這點,理所當然應該先鞏固該處。」

  總之,不提前做好防備的話,可能會蒙受最糟的損失──嗎?

  「正式的請求為『請勇者艾爾錫安擔任聖女大人的護衛』。妳被派遣為負責斡旋、仲介與監視的人員同行。」

  「如果真的只有這樣的話,那倒是很輕鬆的工作……」

  反正應該是將護衛聖女的工作交給錫安,我則暗中查出犯人真面目並直接迎擊的命令吧。

  「那個犯人能不能在我完全猜不到的地方自己死掉啊──」

  像是食物中毒,或是在經過馬的旁邊時被踹飛之類的。

  「不用擔心。如果是妳,不論遇到何種困難一定都能克服。」

  「我要打碎你的眼鏡喔!我可不想面對難題。」

  我真心瞪著比平常還要噁心的臭四眼田雞。一想到自己長時間離開這裡,又必須再次請這個上司照顧亞特蘭妲,就覺得實在不忍心。

  ……但一起帶去出差又很危險……?

  雖然我還躺在病床上時有充分疼愛牠,一旦要分離還是打從心底覺得難過。

  「我也為了後天而不斷反覆思考著……」臭四眼田雞坐在椅子上撐著手肘,再以交扣的手指遮住嘴巴,注視著我。

  那個姿勢,讓人看了很不爽。

  「是什麼事呢?如果還有其他事,請簡短說明,您剛剛自己也說過了。」

  「說的也是呢,有所隱瞞不太好。能夠撒的謊只有會讓人幸福的謊言而已。」

  「您在什麼書上讀到的嗎?」

  「在聖都的邂逅應該會讓妳十分驚訝,但還是希望妳能謹慎地執行任務。」

  「被我說中了嗎?」

  「…………」

  說點什麼來聽聽吧。

  「因為邂逅而感到驚訝是理所當然的事,人與人的相遇就是一連串的驚奇。人在每次遇見中都會前往充滿驚奇的新世界。」

  ──我引用在床上讀到的書本內容。

  「或許妳是因為才剛康復所以狀態不佳…………但總覺得,妳是不是變得比以前還要厚臉皮了……?」

  「並沒有。但我稍微思考了一下自己的生存方式。」

  至少我還沒有將他的眼鏡踹飛,所以表現得還像個淑女吧。

  「唔……嗯,這樣啊……」

  臭四眼田雞明顯有些失望。這個臭神父究竟在期待著什麼呢?

  「總而言之,愛莉希雅修女。我在此命令妳前去擔任聖女大人的護衛並調查犯人。視情況可能要請妳當場應付犯人,可能的話就活捉對方。犯人背後或許還有組織之類的……妳懂吧?」

  「我當然知道,您當我是笨蛋嗎?」

  「咦,感覺好可怕──」

  因為實在是讓人一肚子火,所以我左腳用力一踩,踢出右腳,用一記掃腿將那副眼鏡踹飛。

  「哇──……──」被我腳尖踹飛的眼鏡撞到書櫃,轉了幾圈後掉到地上。

  ──嘖……

  「……正如您看到的,我的身體狀態已經復原,請放心。」

  「啊──嗯……還有,要順便請妳將聖女大人的周邊調整一下……?聽說那邊有些不安穩。」

  「那是我的工作嗎?」

  「不是,但我都這樣拜託妳了,麻煩囉?」

  有夠煩人。

  ……順帶一提,明明我是用全力踢出去的,眼鏡鏡片卻完好如初。去死。

  「那就這樣。」

  應該沒什麼話好說了吧,我直接往回走。然而,對於打算離開房間的我,「啊──還有……」臭四眼田雞十分刻意地又補了一句話。

  「雖然妳應該會因為不是自己的工作而感到厭惡,但麻煩妳多多引導有諸多煩惱的聖女大人了,愛莉希雅修女?」

  「我引導她?應該是她引導我吧。」

  「不,由妳引導……那位稀世的聖女大人。」

  雖然不知道他在盤算什麼,但我沒有拒絕的權利。

  結果跟暗殺勇者的時候一樣。

  我沒有點頭以外的選項。

  「……我明白了,臭神父。我會跟聖女大人好好培養感情。」

  「麻煩妳了。」

  接著我回到中庭,收回似乎因為被錫安一直盯著看而感到有些害怕的亞特蘭妲,並且說明了事情原委。當天我們直接做好旅行的準備,隔天便搭上共乘馬車,離開了仍舊殘留不少戰鬥痕跡的大理石之城•克拉斯特里奇。

  儘管對接下來即將上演的眾神戲劇感到有些退縮,我們仍前往教會內擁有最高權力的教皇治理之地『聖都•埃爾狄亞斯』──

       ──前往聖女大人的身邊。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