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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勝負已定。」

　　我如此宣告，但還是花了點時間才理解到發生了什麼事。

　　我確實是以自己的意志站在這裡。然而，那一瞬間──從自己被錫安刺殺，到將聖女單眼砍傷的一瞬之間，感覺自己不像自己。

　　戰鬥中，身體不照自己的意志行動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那是刻劃在體內的反射動作。進行生死決鬥時，沒經過思考身體便先動起來是常有的事，所以並不奇怪。雖然不奇怪，但記憶十分模糊。或許是將大氣中的靈氣再次轉換為魔力吸收進體內的胡亂作法，讓意識產生了差錯。

　　但沒關係，目前我的意識很清晰，直覺上也知道該如何解開錫安的洗腦。明白聖女不會再抵抗後，我一個彈指，切斷了殘留於錫安身上的魔力流動。

　　我將聖女輸入的魔力抽出並吞噬。

　　光是這樣，錫安的眼神便漸漸恢復光芒。

　　像是從虛幻的夢中慢慢醒來一般。

　　「錫安──？」

　　彷彿溫柔地握住她的手般，我呼喚她的名字，引導她的意識。

　　「……………………」

　　那雙原本沒有對焦的茫然眼眸，試圖捕捉我的模樣。有如意識形體的東西也逐漸浮現。

　　「愛莉、希雅……？」

　　「是的，我是愛莉希雅。」

　　接著她臉上浮現的是困惑、害怕──與恐懼。

　　「愛、愛莉希雅……！？什麼、咦，發生了什麼事！？」

　　「沒事。沒事喔，已經結束了……」

　　「咦……？」

　　我用還能動的右手摸著搞不清楚狀況的錫安的頭。

　　這樣錫安就沒問題了。接下來──……

　　「聖女，奈薇莎•威爾納利亞。」

　　我走到無力地垂著頭的聖女身邊，屈膝蹲下。

　　「是我贏了。」

　　「……是啊，看來是這樣呢……？」

　　從她的話語中感覺不到任何活力。

　　我願意接受之後將降臨到自己身上的懲罰，容許受到制裁──

　　她的臉上浮現像是這般放棄一切的笑容，注視著我。

　　「弱者只能服從強者……我會服從妳，愛莉希雅•史諾威爾。」

　　無力的眼神中映照出絕望。

　　不論提倡多麼高尚的理想，最終決定一切的仍舊是力量。

　　即便向眾神祈禱也不會獲得救贖，只有擁有力量的人能夠實現理想。那就是這個世界無從顛覆的根本現實。

　　正因為如此，聖女放棄了戰鬥，決定讓人做一場美夢。

　　為了逃離無力者被有力者支配的現實的美夢。

　　……同類相斥。雖然不想承認，但這個人跟我，或許在本質上是相似的。

　　只有試圖實現或放棄理想的差別，不過那也是我無法跨越的極大差別。

　　「我不會捨棄您。」

　　似乎不懂我的意圖，聖女露出困惑的表情。

　　看來她已經連讀取人心的力量都不剩了。

　　「必須犧牲一人才能得救的世界，不是很讓人火大嗎……」

　　背負所有罪過，用溫柔的謊言支配他人，君臨於樂園中的孤獨女王──

　　我不能眼睜睜看著那樣的存在誕生。

　　因為要是認可的話，似乎就也認可了不知道我們在講什麼、困惑地窺探著我們的『孤獨的勇者大人』。

　　「如果您要背負一切的話，我不會讓您一人背負。」

　　我如此說道，向茫然抬頭看著我的那個人伸出手。

　　「因為一個人就能拯救的世界，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像是看著難以置信的事物般，她睜大只剩一隻的眼睛，露出有些動搖的樣子。

　　「還是說，您要讓我殺了您嗎？」

　　「我……」

　　我有預感她會說『我不會讓妳這麼做』。

　　這個人已經看穿，要是我殺了她就會感到後悔。

　　她就是如此『溫柔的人』，即便是個魔族。

　　「……是我輸了呢。」

　　用不帶掩飾、沒有任何束縛的聲調說著，她握住我的手，對我微笑。

　　「若妳無法相信我的話，可以把另一隻眼睛也弄瞎沒關係。」

　　「如果那樣才能做表示的話，那就這麼做吧？」

　　說完，我也笑了。

　　那隻眼睛逐漸開始褪色，魔力量也已經跟一般人差不多。

　　我也消耗了吸收的魔力，不知不覺間尾巴已經消失。

　　再過一陣子，頭上的耳朵也會消失吧。

　　「愛莉希雅……？」

　　或許是察覺我們的對話已經告一段落，一直沒有出聲的錫安探頭看向我。

　　「不好意思，把妳晾在一旁。」

　　「那是沒關係……發生了什麼事……？」

　　「呃──」我思考著適當的藉口。

　　比方說，錫安被暗殺者操控而大鬧特鬧，以及為了阻止您我跟聖女都很辛苦之類的，我原本打算對她說這般『不傷害任何人的謊言』，再笑著說「呼～累死人了～」。

　　──然而，在我轉頭的瞬間，看到錫安泫然欲泣的表情，話便卡在喉嚨，什麼都說不出口。

　　「啊──……啊哈哈，呃……其實……其實啊……？好痛……」

　　「妳、妳沒事吧！？很痛嗎！？很痛吧！？」

　　我因突然間的疼痛繃緊身體後，錫安連忙為了支撐我的身體伸出手來。但是碰觸的話對傷口不好，不碰的話又無法確認傷口──看著因此而十分慌忙的錫安，我忍不住眼角帶淚地噗哧一笑。

　　「沒關係、沒關係，這裡可是有兩名治療專家喔……？只要互相治療的話，這點傷沒什麼……」

　　「可是……！」

　　錫安抓住我的肩膀，眼裡浮現斗大的淚珠。

　　這孩子每次發生事情，都說自己是勇者會保護我，但以我來看錫安才是公主大人，洋裝一定不適合我。

　　「欸，錫安……？」

　　能感覺力氣慢慢從身體流失，考慮到若發生最糟的情況，這些話必須要先說，我努力擠出聲音。

　　「我不是您所想像的那種人。我會生氣，也會用腳踹人。新娘只是虛有其表，不是什麼值得稱讚的人……」

　　「…………？」

　　錫安圓睜著雙眼，應該是不懂我在說什麼吧。

　　但是，這樣也好。

　　這是我的告白。捨棄對眾神的信仰，聽從自己情感的，愚人的獨白。

　　「惡魔附身的孩子們的事……對不起，是我被憤怒沖昏頭……失去了冷靜……那時要是錫安沒有制止我的話……我一定無法回頭……」

　　我已經走在無法抬頭挺胸告訴他人的路上。不如說是被人憎恨的人生。雖說是為了活下去，仍舊是以他人的性命為食糧，染上鮮血的罪人生涯。

　　即便如此，要是因為自己是異端審問官、是執行官，而變得毫不猶豫地傷人的話，感覺我再也不會被允許繼續站在這孩子身旁。

　　「愛莉希雅……？」

　　錫安動搖的眼眸十分美麗，要是盯著看，彷彿就會被吸進去一般。

　　「……我能遇見您真是太好了。」

　　即便那是眾神們的安排。

　　所以我想在最後，只有這件事非說不可。

　　「請絕對不要責備誰……或是責備自己……」

　　就算死在這裡，為了不讓她覺得是自己的責任，也為了避免變成必須讓聖女消除記憶的狀況，我必須先對她說。

　　「因為……這是我的責任──……」

　　「愛莉希雅……！？」

　　我沒有看錫安的表情，直接將身體靠著她，輕聲說道：

　　「聖女大人的事……就麻煩您了。」

　　接著我的膝蓋便失去力氣，當場倒下。

　　於地面蔓延的血泊觸感，以及錫安呼叫我的聲音，都慢慢遠去，愈來愈模糊。

　　死亡……還真是單純。不論當事人期望與否，都必定會到來。

　　我慢慢沉入，不論是誰總有一天都會被引導前往的世界深淵。

　　唯有心中懷抱著一絲滿足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