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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唔…………唉────……」

  啪沙──我將冷水從頭上澆下,讓思緒變得稍微清晰一些。

  發現聖女的情事後經過一夜。錫安似乎因為處於精神亢奮狀態而無法入眠,到了早上才終於睡著,現在仍在熟睡中。我也因為各種原因而睡不著,再這樣下去會影響到工作,於是決定早上起來沖冷水。

  「唯一的救贖是頭上的耳朵終於縮回去了……」

  不知不覺中,耳朵與尾巴已突然消失了。

  既然是突然長出來的,也會突然間消失。明明是自己的身體,卻完全無法理解究竟是基於何種機制長出來又消失的(縮回去?)。

  感覺像是被什麼東西寄生般,讓人打從心底覺得噁心。就算不是如此,從早上開始我就覺得身體不舒服。

  「……先判斷獸化多少會產生影響可能比較好吧。」

  若以祈禱術或魔術重生失去的身體部位,不僅是術士,也會造成施術對象的身體負擔,消耗不少體力。

  新生的份與消失的份互相抵銷──應該沒有這麼好的事吧。

  新生的份造成損耗,不僅如此,消失的份也造成損耗,加起來白白消耗雙倍體力也很有可能。

  「無論如何,之後的滿月之夜到隔天早上得多加注意才行呢……」

  我再次以倦怠的身體舀起井水,從頭上澆下。

  平常穿的神官服放在房間,所以現在我穿的是修行時常用的修道服。

  輕薄且不帶裝飾的布料整個黏在肌膚上,但這原本就是以流汗為前提,所以澆下冷水也沒有那麼不愉快,不如說緊貼在肌膚上反而有些舒服。

  ──然而,混亂的思緒一直在腦中原地打轉,沒有意義的思緒不斷來回飛竄。

  暗殺者、教會內部的魔族,以及聖女的個人性事……「……啊──……不對,最後一個應該無所謂……」跟身為新娘的我不一樣,聖女只是「聖女」而已。

  她並不是神之新娘,而是將人們的意見傳達給眾神的窗口。

  不論她有什麼樣的情事,跟我都沒有關係。

  「早安,愛莉希雅修女?」

  我聽到突然響起的鈴聲而回頭,眼前站著的是事件的核心聖女大人。

  從走廊到後院,她帶著昨晚『陪在身邊』的修女,伴隨著鈴聲在晨光中走了出來。

  「……早安。聖女•威爾納利亞大人。」「昨晚應該也說過了,叫我奈薇莎就可以了喔?」「不,實在不敢僭越。」「…………」在聖女大人的一步距離前滿臉通紅地低著頭,沉默地聽著我們對話的,是昨晚有些不客氣地要求我跟錫安早點回到房間的隨從修女大人。沒想到要我們早點回房間是為了自己方便──唉,有時候也會有這種事吧。

  竟然是為了讓聖女大人疼愛自己,而覺得我們到處亂晃會妨礙好事。

  「那個、呃……昨晚的事……」

  「我們沒有打算到處跟別人說。畢竟完全是我們的失誤,如果兩位能不追究我踢開房門的事那就再好不過了。」

  「這樣、啊……太好了……」

  好不容易開口的修女,不知道是因為高興,還是難為情,沒有看著我的臉,而是看向庭院的角落。

  聖女將手放在有著這般雙重性格的修女雙肩上,讓她轉向自己。

  「妳不需要感到難為情,羅莉亞修女。因為眾神無法禁止我們愛人或是被他人所愛。」

  「聖女大人……」

  「一般視為禁忌的是沉溺於快樂,失去身為人的尊嚴──……妳的行為並沒有違背眾神的寵愛。」

  「──是的……!」

  看著漸漸恢復自信的修女與巧妙引導的聖女,讓人不禁感到佩服。

  「聖女大人……是來到這裡進行晨浴的嗎?」

  她的頭髮帶點濕氣,應該是在晨浴後的歸途中。

  「是啊,來沖洗一下汗水嘛?」

  說的也是呢~昨晚應該一直忙到深夜吧。

  「早知道就邀妳一起來了,在那之後我對妳也有些在意──很想跟妳聊聊喔?」

  「您的好意我心領了,如果不是冷水的話,我無法清醒。」

  幸運的是,在聖女『下面』的修女一發現我們就亂了陣腳而鑽進被子裡,所以沒注意到我的犬耳。

  本來打算要是被扣上惡魔附身的帽子,我就會以跟聖女的肉體關係作為交換條件威脅她,看來不需要這麼做,實在再好不過。

  「對了,收養被惡魔附身的孩子們,似乎也是聖女大人的意思。我從卡羅神父那裡聽說了。」

  「是的……我希望能與每個孩子面談,再分別以適合的方式將他們送至能讓安心的場所。」

  「受到迫害、被人驅趕的傷口能夠癒合嗎?」

  「我想應該不容易……」

  聖女碰觸水桶裡的水,詠唱禱詞。

  接著那便成為術式,從水面浮起的幾顆水珠變成各種魚類開始悠游於空中。正因為她眼睛看不到,所以更加擅長操縱魔力吧。或是正如那個監死者說的『她是魔族』──但是……從她身上只流出些微魔力,遠不及真正的魔族力量,僅是一般人程度。

  「就算能夠治癒身體的傷口,內心的傷口──……刻劃在他們身上的惡夢,仍舊會束縛他們一生吧。」

  即便如此,她還是收養孩子們,負責管理他們的歸宿……實在讓人敬佩。

  根據錫安的說法,惡魔附身的人比一般人擁有更優異的體能,似乎也有相當的魔力。雖然遠低於魔族,卻是一般人望塵莫及的程度。她的師父(魏斯)似乎曾提到,也有許多惡魔附身的人們在鄰國,也就是教會影響力較弱的同盟國或共和國周邊擔任傭兵。

  關於這部分我是第一次聽到,恐怕是教會不願承認的事實吧。

  「因為不知道他們何時會對人類伸出爪牙,所以才安置在自己的管理下進行保護嗎?」

  「有點、不一樣呢……?收養的孩子們幾乎都在我負責管轄的孤兒院中受到照顧,對於有意前往他國的孩子,也會為他們安排逃亡事宜喔?雖然是移動到東北方歧視問題相對較少的地區。」

  從這座城鎮稍微南下即可看見大海,也有小型的港都。

  應該是從那邊搭船,沿著陸地外圍北上吧。

  「我實在不明白……為什麼您會如此……」

  要是他們當中有數人燃起復仇之心而演變成造反事件的話,她就會被批判『做了多餘的事』而遭到究責。如果將惡魔附身的孩子們組成傭兵團加以運用也就罷了,目前的做法有太多不利之處。

  因為教會高層都是對於需要治療的人們收取錢財的垃圾。

  「因為我也被自己的過去束縛著,所以我很瞭解那些孩子們的痛楚。」

  緩慢地游在空中的魚兒跳入種植於後院的花壇中,水花飛濺。

  「我希望能引導他們,讓他們理解這個世界並不是充滿苦痛。」

  她用手按著胸口,彷彿在述說著那裡仍然有著傷痕般,奈薇莎•威爾納利亞臉上浮現哀傷的笑容。

  這應該是在她理解那是虛偽的前提下做出的發言吧。她知道有些事只說漂亮話也沒有用,但即便要說謊,她也希望能夠推他們一把。

  「妳想笑我是愚蠢之徒也沒關係。」

  「不,我認為那是非常棒的目標。」

  這個主張十分了不起,只要在她志向前方不會對我產生危害的話,就請自便。

  「聖女大人,差不多──」似乎是將我們的沉默視為對話結束,羅莉亞修女在她耳邊細語,聖女點頭後表示「那就先這樣──」,便隨著鈴聲打算回到建築物中──這時腳步卻突然停下。

  「聖女大人……?」

  感到疑惑的修女回頭一望,聖女奈薇莎抬頭看著圍牆上方。

  「……找我有什麼事嗎?」

  此時我才終於發現。

  ──看來我的身體狀態真的很糟。

  圍牆上方有道人影。接著從庭院樹木的影子、走廊柱子後方,出現了身著外套的可疑人物正包圍我們。

  「妳就是聖女,奈薇莎•威爾納利亞吧?」

  為了擋掉聖女去路而從建築物走出來的男人問道。

  「麻煩妳將我們的同胞還來。」

  「快來人──」「太慢了。」在修女大叫前,他早已縮短彼此間的距離。

  以人類身體不可能會有的初速──簡直就像是魔族。

  「在眾神之名下……」「去旁邊睡覺吧。」

  修女慌張地打算發動祈禱術,但當然是趕不上。

  介入聖女與襲擊者間的身體被一記掃腿踢飛,「──的確是太慢了呢。」

  我衝到該襲擊者的背後,抓住他的後頸扔出去並發動術式。

  這種時候,從看到襲擊者的瞬間即發動術式為鐵則。

  「【天蓋咒縛】、【咎人懺悔】。」

  在空中出現的金色鎖鏈纏住襲擊者們的手臂,從腳邊生出的神木樹根則纏住了他們的腳踝。

  「要投降的話請早。」

  「少在那邊看不起人!?」

  以人類之手無法扯斷的天上之鎖遭到扯斷,將神木樹根連根拔起的男人再次朝我們跳過來。連帽鬆脫後看到的那張臉,與其說是人類,更接近野獸,露出的利牙讓人看了十分不愉快。

  「我可沒有看不起的意思。」

  說完後我發動固有技能,拿著手中生出的天上之鎖避開男人的刺擊,並打算勒住他的脖子。「嘖──」卻在前一刻不得不用雙臂擋下蹬地跳躍的男人膝蓋。

  沒能完全擋下衝擊的我被彈飛,雙腳離地。

  「請對弱小的我們,賜予眾神之盾……」他的目標不是我,而是聖女。

  我在沒有對我胸口露出的空隙追擊,直接越過我身旁的男人眼前製造出隱形的牆壁,男人直接撞上後往後一仰。

  「舒諾埃!!可、惡────!!」

  其他的襲擊者們看到同伴遭到攻擊後大叫,並扯斷自己身上的鎖鏈。

  「這樣我豈不是像個壞蛋了嗎……」

  我說著邊打算在聖女周圍建立屏障,卻在發動前瞬時屈身,躲開女人從背後襲來的強力攻擊。

  貓耳跟──尾巴……!?好像有點可愛……!我有一瞬間這麼想,並因為在背後感到殺氣而直接翻滾到另一邊,瞪視著眼前隨著衝擊而揚起的塵埃。

  一名巨漢揮下的斧頭嵌入地面。

  那是以長滿毛的巨猿來說肌肉顯得過度發達的某種東西。

  「這傢伙交給我!快去聖女那邊!」

  「我知道!!」

  襲擊者共有六人──我附近有四人,聖女那邊有兩人。

  雖然聖女躲在羅莉亞修女拚命施展的防禦術式中,屏障卻因野獸們打出的拳頭而猛烈地搖晃,似乎無法支撐太久。

  「為什麼都是些麻煩事……」

  一邊感到不耐煩,我一邊不斷閃躲襲向自己的刺擊、揮下的斧頭,以及想抓住我的手臂與踢向自己的腳,並盡可能引導至一對一的狀態。

  我試圖以反擊的氣勢將敵人一一無力化,對方卻能以野獸般的敏銳直覺瞬間退開,且攻勢被其他人保護同伴的攻擊擋下。雖然不到魔族的程度,但實在很麻煩。如果硬是追擊肯定會身受重傷。

  「我們追求光芒的──」戰鬥中我一邊詠唱禱詞,卻十分不愉快地想起聖典不在手邊。

  即便是能夠盡情使用祈禱術的場所,也無法縮減發動前所需的時間。光是沒有魔術──只要將魔力注入預先在聖典準備(輸入)好的術式即可發動──竟然會逼得我無法轉守為攻,這狀況讓人不禁想咒罵。

  真要說起來,我的裝備本來就是壓倒性地不足。

  雖然我盡可能將祈禱術創造出的鎖鏈或光刃用於反擊,但沒有作為鈍器的聖典與砍殺用的刀子,實在無法使出致命一擊。

  「即使如此──」

  我也只能用現有的東西想辦法──然而,我沒意識到的第五人,亦即攻擊聖女的另一個男人改變了標的,從我的死角襲來,在一瞬間打亂我的攻勢。

  「嘖……」照說能躲過的刀刃劃過我的側腹,我則用鎖鏈擋下揮下的斧頭。

  「你們、不要、太過分!」

  接著,為了閃躲想抱住我而撲過來的高大男人,我踏出腳步,「啊。」卻突然感到膝蓋一陣無力。

  我的身體就這樣失去平衡,幸運地躲過男人攻擊,卻躲不過接續而來的大斧頭。我使盡全力用鎖鏈擋下刀刃──但仍舊無法擋下衝擊,雙腳離地後便直接被彈飛,滾落於地面。

  「奧爾!!」「好……!!」

  我抬頭一看,將我打飛的巨漢對守護聖女的半透明牆壁揮下斧頭,毫無聲響地打破了眾神之庇護。一個嬌小的女子從男人旁邊逼近。

  聖女與襲擊者──一道人影介入其中。

  「聖、聖女大人,請趕快逃跑……」

  ──隨從以身體作為盾牌擋下了短刀。

  「羅莉亞……?」

  這是第一次,奈薇莎露出不安的神色。襲擊者們為了不放過大好機會而紛紛逼近她,兩者間已無任何阻擋物──不過──

  「天蓋、咒縛……咎人、懺悔……」

  ──前一刻我創造出的鎖鏈與樹根,再次纏上襲擊者們的身體。

  「妳這傢伙……給我放開……!」

  逼近聖女眼前的刀子在空中顫動不已。

  「請對罪惡深重的、我們……對我們的旅途,賜予慈愛的祝福……」

  在搖晃的視野中,我撐著不聽使喚的膝蓋勉強站起,增加注入鎖鏈的魔力。樹根隨之變粗,鎖鏈的束縛也變得更緊。

  「唔……──」

  看著對方痛苦扭曲的樣子,我暫時鬆了一口氣。

  ──頭好痛……側腹也隱隱作痛,右臂已經沒有感覺。雖然還連接著,手臂卻感覺像石塊般沉重。正當我想馬上治療傷口而吸氣時,「好痛」……眼淚因過於疼痛而滲出,祈禱也隨之中止。

  喉嚨好痛,呼吸困難……我的肺、內臟──無論如何,狀況都糟透了……

  「聖女大人……請呼叫救……──」

  原本想請她代替無法大聲喊叫的我叫人過來,但我看到她背後閃過的人影,使勁叫出聲:

  「奈薇莎……!」

  我邊喊叫,硬是蹬地一跳──卻離得太遠。

  從伸長的人影中閃出一道微光,刀刃像是被吸入般朝著聖女胸口前進。

  ──趕不上。在我意識到的剎那,一陣吹過的風讓我不禁感到安心。

  勇者大人似乎總是在最後一刻才現身。

  「──…………」「你……!?是什麼……!?」

  瞬時間介入的錫安擋下了那道人影的刀子。

  「…………」

  影子沒有回答。

  兩人在瞬間互相瞪視後,影子與凶器一同消失於陰影中。

  突然間的寂靜籠罩了附近一帶。

  「──……剛剛那到底是……」

  似乎沒有理解狀況就直接衝過來的錫安張望四周,與難看地倒在地上的我對上視線。

  「錫安……」

  「愛莉希雅!」

  她慌張地抱起我的身體,反作用力卻讓我體內產生劇痛。

  錫安擔心無比地看著痛苦呻吟、表情扭曲的我。

  「我馬上帶妳去治療室──」「比起那個,快把他們……術式差不多要……」在我按著錫安胸口推開的同時,束縛襲擊者身體的樹根也壽命已盡。

  身體突然恢復自由的惡魔附身者們面帶疑惑地看著我們,卻仍舊相當有毅力地打算再次襲擊聖女──

  「我絕對、不會原諒你們……」

  感受到連我也不禁背脊發涼的殺意,襲擊者們一時間動彈不得。

  「我、我們是……」「閉嘴。」

  打算辯解的男人突然跪下,位於他身後的錫安在其他人發出哀嚎前便將他們一一無力化。

  連武器都沒用,她僅用手刀就讓所有人逐一失去意識。

  對於持續與魔族交手的她而言,對付惡魔附身者們似乎比捏死魔族小孩還要不費力。

  當其他神官們慌慌張張地現身時,已是全員被制伏在地、聖女結束對隨從修女治療的時候。聖騎士們則是更晚之後才趕過來。

  一問之下,原來所有值班的警備人員似乎都被迷昏,出入口也從內側被上鎖。

  就算人手不足,這個紕漏也太大,真希望警備負責人能讓我揍一拳。

  雖然他們至少有表示「非常感謝您代替我們守護聖女大人」之類的向我致謝,但我全身痛到管不了那麼多,而且修道服上滿是泥土,布料各處撕裂,實在不是能見人的模樣。即便對方的視線沒有不良居心,但被眾人看到這般狼狽的模樣(而且還是開岔方式十分煽情的服裝),實在不是我的本意。

  「對不起,愛莉希雅……要是我能早一點趕過來的話……」

  「請不要、在意……沒有任何人犧牲就已經很好了。」

  「但是──」我制止她繼續說下去,專心地獻上祈禱,治療自己的傷口。

  因昨晚獸化消耗體力再加上負傷,老實說真的很難受──話雖如此,這裡是祈禱的聚集地,聖都•埃爾狄亞斯。

  我邊詠唱禱詞,邊吸收大氣中的『靈氣』。

  本來所謂的魔術,是將施術者的魔力藉由術式轉換為各種形式並發動,祈禱術的原理則是對外尋求其來源。

  實際上,對眾神的禱詞中加入了將『祈禱者的剩餘魔力』轉換為『靈氣』,並釋放至大氣中的術式。

  將信徒的魔力轉換為僅有教會關係人士才能使用的『靈氣』形式,進行保管,再拿來消耗化作眾神奇蹟──那就是祈禱術的機制,也是與全部需要使用自身魔力的魔術截然不同的地方。

  也就是說,如這座城鎮般『整座聖都充滿信徒』的場所,即便是一般無法完全治癒的傷口,只要專心獻上祈禱,總能回復到可以活動身體的程度。

  腹部內側似乎仍殘留著疼痛感,但那也是沒辦法的。

  治療術式的基本為『自我修復』。

  眼皮沉重難耐,伴隨著獸化的影響,我的疲勞來到了最高點。

  「我先回房間拿替換衣物,聖女大人的護衛就麻煩錫安了……」

  「不行!妳連路都走不穩了,我也跟著一起去!」

  明明是在其他人眼前,這孩子真的是……

  「要是您忘了該以什麼為優先,我也會很困擾喔……?」

  我馬上掛上微笑表示自己沒問題,但錫安的表情不變。

  她現在仍以泫然欲泣的眼神看著我……因為披著連帽的關係,後方的神父們應該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執著於新娘的勇者在他們眼中是什麼樣子呢。

  「請不要讓我太困擾──」我難得地試著打悲情牌,錫安卻沉默地露出難得一見的表情,「但是……」仍然執意不退。

  陷入僵局。既然如此,乾脆把聖女大人一起帶過去──當我打算採取最糟的選項時,突然感受到一塊柔軟的布披在我的身上。

  「愛莉希雅修女就交給我照顧吧,勇者•艾爾錫安閣下。如果有人潛伏在聖堂裡,即便要犧牲生命我也會保護她的,好嗎?」

  「卡羅神父……」

  剛剛向聖女大人詢問事情始末的卡羅神父從背後支撐著我,將自己的上衣披在我的身上。

  「沒問題的,當這孩子太過投入魔術修行而搞到自己筋疲力盡時,我也時常像這樣將她帶回房間。請您放心。」

  「……那就、拜託了。」

  即便是錫安,聽到他這樣說也只能心不甘情不願地交給對方處理,接著邊低著頭窺探我們邊前往聖女身邊。

  「那麼,愛莉希雅修女?」

  「……謝謝、您……」

  回應我的是十分令人懷念的笑容。

  我以踉蹌的步伐走在走廊上,邊回想起自己還不成熟的時候,也時常像這樣被逼著走在孤兒院的走廊上來著。

  當我在後山偷偷胡亂發動祈禱術或魔術直到魔力耗盡,整個人累到無法動彈時,他也像這樣逼著我走回來。

  「……您一次也沒有揹過我呢。」

  「是啊,因為要讓妳自覺到自己的失態,直接讓妳的身體記住是最好的方法吧!」

  他總是如此訓誡我:

  『勉強自己的行為,總有一天後果會回到自己身上。』

  「妳也真是胡來……妳的右臂沒有完全治好吧?」

  像這樣被看穿,我只能佩服他的洞察力。

  「骨頭是還連著,但若要治好所有地方,我真的會失去意識……」

  「是長途旅行的影響嗎……不該讓你們在抵達當天就擔任護衛,應該先休息一天再開始工作才對。真是對你們很抱歉……」

  「這不是神父的失誤,這是我……自我管理的問題。」

  要是能提早掌握獸化症狀的話,結果應該會不同。

  或者聖典沒有被奪走的話──「……卡羅神父,我想以保密為前提向您詢問一件事。」「什麼事呢?」我看向周圍。

  沒有他人的氣息,幾乎所有人員都集中到後院處理事情了吧。判斷應該不會被竊聽後,我壓低聲音詢問:

  「聽說有魔族潛藏在教會裡,那是真的嗎?」

  「……妳在哪裡聽到的?」

  「某個情報來源的舉發。半信半疑──……我也懷疑這種事是否有可能,但要是真的有可能的話,許多事情看起來就會很不一樣。」

  勇者暗殺。

  原魔王軍的襲擊。

  如果這些都是在『潛藏於教會裡的魔族引導下』所引發──

  「……看來您知道些什麼呢。」

  沉默即為雄辯。

  比起粗劣的敷衍能夠讓人知道更多事。

  「妳知道人類跟魔族在根本上的差異是什麼嗎?」

  「魔力量的不同。簡單來說,是魔族比人類擁有更多能產生魔力的『器官』。」

  「沒錯。就像被稱為惡魔附身的孩子們出生即擁有人類不該有的身體特徵,魔族擁有人類所沒有的身體構造。大多是明顯的野獸身體或翅膀……一般大多認為是這樣。」

  一邊的肩膀上下起伏喘著氣,身體則交由神父支撐,我用朦朧的腦袋集中注意力思考。

  我試圖摸索出恩師謹慎選擇詞彙、避開禁忌部分,想傳達給我的事。

  「聖女大人從惡魔附身的孩子身上切下那些特徵,讓他們能夠作為人類之子帶著自信活下去,再將他們送出去。雖說切除也有一定的限度,但她表示並非不可能。在我來到這裡就任的第一天,她就表明希望我能配合說詞,讓事情表面上是『已經處分掉』。」

  一切都是為了所有活著的孩子們。

  似乎是為了讓他們能夠向明天踏出一步而如此期望。

  「教皇大人知道這件事嗎……?」

  卡羅神父對我露出有些困擾的笑容。

  「我想,應該是知道。但那位大人不太會干涉我們的決定。」

  「……這樣啊。」

  「能夠拯救性命當然再好不過……但是,不要太深入教會的黑暗之處。用功上進的妳看起來或許十分有魅力,但我今後也想看著妳成長,希望妳能避開主動撲火的做法。就當作是老人家的任性吧?」

  「我是您自豪的學生嗎?」

  聽到我這麼問,神父笑著表示即便不是在自己的視線範圍內,只要能聽到我的活躍就會覺得很高興。

  ──在那之後,我的思考變得相當模糊,幾乎是放空狀態。我含糊不清地回答,搖搖晃晃地進入被分配到的房間後,「今天就先休息吧。」房門被關上。

  「呼……」

  我脫掉衣服,確認身體沒有殘留傷口後倒在床上。

  雖然神父那樣說,但穿過空隙逼近聖女的身影實在令人在意。

  若那是昨晚的暗殺者,那麼待在護衛對象身旁就是我的工作。

  即便知道自己必須過去……身體卻使不上力。

  睡眠不足與疲勞,以及不知道該如何處理的大量情報,讓眼皮沉重無比──

  「……優秀的新娘……嗎……」

  一部分的疲勞多少是來自對卡羅神父的內疚感。

  對於相信我會作為新娘侍奉神明而將我送出的養育之恩,就算撕破嘴我也說不出自己在殺手的職務上持續精進。

  更不用說即便處於保留中,上面所下達的暗殺勇者的神諭。

  「總覺得……────好累……」

  我將臉埋入被褥中,閉上眼睛並放鬆身體後,疲勞感適時帶來睡意,搭配柔軟又溫暖的床單,讓我的意識慢慢沉入睡眠的深淵。

  即使就這樣睡著,在那個人的管理下,應該會巧妙地安排吧──在腦中做好惹人厭的算計是我的壞習慣。

  「 真是身為新娘不該有的樣子呢,愛莉希雅修女? 」

  在身體繃緊的同時,我反射性地將枕頭丟向聲音來源。

  接著以目前能使出的全力將藏在枕頭下的刀子射出,然後將床單拉向身體準備好應戰後,看向對方。貫穿枕頭的刀子將枕頭染紅,『被我用刀子將枕頭釘在手上的入侵者』臉上浮現噁心的笑容探出頭。

  「妳想殺了我嗎?」「我就是想殺了你。要是你可以直接這樣掉下去死掉就好了。」

  身穿漆黑神官服的狂熱信徒站在窗框上。

  異端狂熱信徒•異端審問官卡姆沒有露出絲毫慚愧的樣子,彎腰坐在窗框上將插著的刀子拔起,再把染紅的枕頭扔到外面後,對我回以微笑。

  「看妳仍舊健壯真是太好了。眾神也很高興喔。」

  「難道眾神沒有告訴你,神父不能進入新娘的房間嗎……?」

  還有從窗戶入侵會被處以極刑之類的。

  「原來如此。妳似乎正在生氣呢?這種時候深呼吸就行了。這裡實在很舒服。」

  這個臭異端者(神父)完全沒在聽……!!

  我握緊拉到胸前的床單,認真地思考或許只要我大叫,錫安就會趕來救我。「所以呢,你想幹嘛……」但我決定請對方處理完要事後趕快離開。實在沒必要認真應付這傢伙。

  「薩拉曼利烏斯樞機要我代為轉達『我想專心工作,暫時不要跟我聯絡』。」

  「啊~是喔。」

  反正主動聯絡他也只會表現出很困擾的樣子,我才是敬謝不敏。

  「看來妳在鬧彆扭呢,愛莉希雅修女?」

  「…………」

  我因為接近的聲音而轉頭一看,他的臉就在眼前。

  換成平常的我早就將他揍飛,但現在連這樣的體力都捨不得浪費,所以暫時容許對方的行為。

  「我才沒在鬧彆扭……」

  「修女,對眾神說謊是沒用的。即便是在直接聽取聲音的我的面前,嗯?」

  ……就算是這樣,如果要對這個狂熱信徒抱怨的話,不論是誰都寧可直接帶進墳墓吧。

  「聽好了,愛莉希雅修女。妳是很棒的人,甚至可以說是難得一見,受到眾神喜愛的存在。」

  老實說,我沒有興趣。隨便聽聽,我原本打算隨便聽聽就好。然而嘴角上揚、緩慢地對我述說的卡姆的話語,不可思議地進入耳朵深處。

  「妳就是妳,修女。妳不是聖女。」

  「那種事……我當然、知道……」

  我為了反駁而起身。我是新娘,不是聖女(那個人)。

  即便被我瞪視,卡姆依舊裝作神諭者般繼續說道:

  「一與全,善與惡。想做出區別本身就是惡劣的做法。一切遵照崇高旨意,一切遵照眾神的指引──」沒想到他的指尖突然朝我伸過來,觸碰我的耳朵,卡姆那有如惡魔般的呢喃進入我耳裡。

  「──妳只要照妳的想法做就可以了。」

  我全身感到一陣惡寒──卻無法揮開他的手。只是注視著背對著照進房間的陽光,全身染黑的狂人。

  「我是妳的同伴。」

  對這個男人而言,不管說什麼都沒用吧。

  狂人只是按照自己的想法活著,不會反省自己對他人造成的困擾。

  「……你的好意我心領了。」「嗯?」

  他沒有惡意。對卡姆來說壞事是指背叛神的行為,只要沒有違背這個男人所說的『眾神』,他就不會展現敵意。

  「我已經先登錄好聯絡資訊了。有什麼事就叫我吧♪」

  我驚訝地碰觸耳環,卡姆笑著瞇起雙眼搖晃。

  「這樣我就能聽到妳說的話了。」

  卡姆耳邊的全新耳環閃耀著微光。十之八九是臭四眼田雞借他的吧。

  「為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

  這是相當貴重的道具,不是能隨便借人的東西。

  難道臭四眼田雞那邊也發生了什麼問題……?

  「那就這樣,我會暫時待在這座城鎮♪」

  「啊,等、等一下!」

  我不禁叫住轉過身、腳踩在窗框上打算再次從窗戶離開的卡姆。

  這個男人的確讓人費解。即便如此,如果教會仍將受到眾神聲音等指引的狂熱信徒視為有益的話,那麼他的力量就是真的。

  「──聖女的事,你覺得如何?」

  對於我的提問,卡姆會『不正面回答』,但不會『不回應(無視)』。

  我既沒有信賴,也不信任他。

  ──即使如此,這個男人所能聽到的內在聲音應該能看穿真相,由以往的行動也能明顯看出他不是魔族陣營的人。

  「想在別人的心中追求自己的答案,是愚蠢之徒才會做的事喔,修女?」

  探出上半身即將跳下去的漆黑狂熱信徒只將頭轉過來,瞇起雙眼微笑。

  「眾神已看透一切。」

  接著他就這樣直接跳了下去。

  意義不明。根本算不上是回答。

  果然一開始就不該問的。

  「啊──……」

  連追都不想追,我直接再次倒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我竟然打算仰賴卡姆,簡直糟透了……」

  我比自己想像中還要疲憊,也自覺到自己目前很虛弱,所以微微闔上雙眼。

  明明知道自己必須盡快回到錫安身邊,身體卻動不了。

  稍微睡一下再回去應該不會遭天譴吧。

  「不好意思,錫安……」

  我一邊為自己偶然真的變成柔弱的新娘道歉,沉沉墜入夢鄉。

  ──感覺似乎做了一個令人懷念的夢。

  在孤兒院的時期,我的心中時常有一幅雪原的光景。

  單獨一人被眾神拋棄在陌生的地方,沒有任何生存技能的小孩。

  卡羅神父教導那樣的我各種祈禱術,以及這個世界的生存方法。

  像是填起失去的過往般,又像是逐步確立自己與世界變得模糊的界線般,他給了我指引。

  我目標是成為在眾神名下,盡可能拯救、保護更多人的神之代理人,也確實被賜予了神之新娘的職務,以及新娘的地位。

  結果,我還是想不起自己究竟是誰,為何會一個人走在雪原裡,但至少我因為他的教導而獲得救贖是事實。

  在理解到現實與理想不同的現在,那只是我年幼時期所抱持,難為情到無法與人分享的回憶,但那一天樞機來迎接我時,我既感到難以置信,也十分自豪。

  我發誓,自己要成為不愧於史諾威爾孤兒院之名的新娘。

  所以……那天我所抱持的夢想是現實,也是我不可取代的過去。

  甚至讓我因為被那位恩師看到現在的自己而感到羞恥。

  ──在那之後過了幾天,並沒有發生什麼值得一提的事件。

  為了在那個自稱監死者(Dead Seeker)的暗殺者不論何時來襲都能應對,我繃緊神經做好準備,但絲毫沒有感覺到視線,只有悠閒的時間不斷流逝。

  有時會到鎮上守望與居民交流的聖女,並被孤兒院的孩子們揉來捏去。剛抵達時的慌亂狀況簡直像是騙人的一樣。

  或許是判斷即使遭到惡魔附身的人們襲擊、陷入危機,也依舊沒有主動出手的聖女並不是魔族也說不定。

  那暗殺者不再現身,也再也感覺不到對方的氣息。就在我開始覺得會不會收到在其他地區出現新被害人的報告時,早一步出門擔任聖女護衛的錫安一臉慌張地回到房間。

  連門都沒敲,她喘著氣朝著還沒換好衣服的我跑過來,並抓住我的肩膀,額頭上流著汗水──經過幾次深呼吸後,對我說:

  大聖堂的管理人──卡羅•史諾威爾神父遭到不明人士暗殺了。

  *********

  「還真是難看啊……?」

  我踩著直到最後都不求饒一聲的屍體痛罵。完全不抵抗、任我摧殘的垃圾,害我現在心情差到極點。

  以像是「下等生物」或是「我會在地獄詛咒你」之類的貧乏詞彙咒罵,等到性命真的受到威脅時才終於開始求饒的傢伙們,至今我己看到厭煩。

  嘲笑死相慘不忍睹的傢伙們最讓人心情爽快,也能讓我實際感受到自己做了正確的事。

  ──但這些傢伙們是怎樣!

  擁有好人臉的壞人維持好人的樣子死去,反而是我的心被冒犯到了。

  本希望能讓他們發出使人熱血沸騰、狂喜到全身顫抖的呻吟。

  真是不愉快。爛透了。以聖職者自居的殺人犯們說著「希望你能理解」或「我們應該能互相理解」,只會講漂亮話的樣子實在教人噁心。

  幾乎可說是毫無抵抗的模樣讓我更加煩躁──所以我才會氣急敗壞地想要剝下那層偽裝的外皮。

  但不論哪個傢伙,都彷彿以為扮演聖人直到最後一刻才是對我的抵抗似地,用哀傷的眼神、像是我才更加不幸的眼神看著我。

  不管殺再多次心情也沒有變好,只是愈發鬱悶。

  明明把人類視為比蟲子還要低劣的存在,卻對我們投以憐憫般的眼神,以及總是覺得自己更為優秀的那張臉,實在讓人火大。

  魔族是人類的敵人──必須是敵人才行。

  我已切身體會到那些傢伙十分殘忍,只將人類視為比家畜更卑下的存在。所以我必須不斷殺害,將牠們趕盡殺絕才行。

  為了這個世界,為了讓孩子們能夠帶著笑容活著。

  然而──這個世界的惡徒實在太多。

  再怎麼殺再怎麼殺再怎麼殺,到底還要再花幾年才能趕盡殺絕──……

  ……不,再怎麼想也沒用。

  在我停下腳步時,牠們便會不斷奪走人類的性命吧。

  所以,即便那是以人類之軀無法實現的夢想,我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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